辽宁
上篇
高考结束那晚，他说分手，让我陪婉婷一个暑假再复合。
我没吵没闹，当着他的面打开志愿填报系统，把第一志愿从北大改成了浙大。
他说我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终于看清了——有些人，不配你为他改命。
01
高考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的时候，我还在考场里收拾笔袋。
许桉的短信就进来了。
“门口等你，有事说。”
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好好打。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大热天喝了一口冰水，牙根发酸。
同桌林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人什么语气啊，考完了不应该是‘宝贝辛苦了’吗？”
“他就这样。”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笑了笑。
但我心里清楚，许桉今天不对劲。
这三天高考，他一条消息没给我发过。
以前他就算跟兄弟开黑，也会抽空回我一个表情包。
02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捧着花，举着手机，像在迎接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
我一眼就看到了许桉。
他靠在香樟树下，穿着那件我送他的白T恤，低着头刷手机。
旁边站着苏婉婷。
苏婉婷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的手指捏着许桉的衣角，那种姿势，怎么说呢，过分亲密了。
像女朋友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栀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那个苏婉婷怎么又黏着你男朋友？”
我没说话，走了过去。
03
“许桉。”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闪躲。
苏婉婷往他身后缩了缩，像是被我吓到了似的，咬着嘴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靠，这画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什么事？”我把笔袋塞进书包，语气尽量正常。
许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液都凝固的话。
“姜莱，我们先分手吧。”
04
校门口的喧闹声好像突然被按了静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你说什么？”
“婉婷她……高考发挥失常了，情绪很不稳定。”许桉皱起眉头，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父母离婚，没人管她。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不管她。”
“所以呢？”
“所以我想，这个暑假我先陪陪她，把她状态调整好。等我安顿好她了，开学前咱们再复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
就像在说“我先去吃个饭，回来再找你”一样。
05
我盯着许桉的脸看了十秒钟。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高一的篮球赛，他投进绝杀球冲看台比了个心，比的还是我的方向。
高二的晚自习，他把耳机分我一半，里面放的是周杰伦的《告白气球》。
高三的元旦晚会，他在操场上用蜡烛摆了我的名字，被教导主任追着跑了三圈。
全校都知道他许桉有多喜欢姜莱。
包括我。
我也以为他真的很喜欢我。
06
“许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我问他。
“我知道你会理解的。”他居然还笑了一下，“你一直都很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从耳朵钻进去，像针扎进指甲缝里。
我深吸一口气。
苏婉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细细弱弱的：“姜莱姐姐，你别怪桉哥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心态崩了，也不会耽误你们。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许桉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别胡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看着他搭在苏婉婷肩膀上的手。
那双手，三天前还揉过我的头发，说“高考加油，考完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07
“姜莱，就一个暑假。”许桉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应该体谅我”的理所当然，“婉婷她从初中开始就有抑郁倾向，这次高考又考砸了，我怕她做傻事。你等我两个月，开学咱们还是好好的。”
“那要是开学了她还没好呢？”
“不会的，我会尽快。”
“那要是她明年复读心态又崩了呢？后年又崩了呢？你陪她一辈子？”
许桉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婉婷她这是特殊情况——”
“她每年高考完都是特殊情况吗？”
苏婉婷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姜莱姐姐，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步子踉踉跄跄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桉一把拉住她，回头瞪我：“姜莱！你够了！”
08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特别没意思。
就像你在游戏里辛辛苦苦打了三年的副本，最后发现BOSS是你队友养的。
林栀在旁边气得发抖，想冲上去理论，被我按住了。
“许桉。”我叫他全名。
他愣了一下。我从来不叫他全名，以前叫“桉桉”，后来叫“许桉同学”，生气的时候叫“喂”。
叫全名，是第一次。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活不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9
苏婉婷这会儿倒是不哭了，偷偷抬眼看我，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我读懂了。
是得意。
是“你看吧，他在我这边”的那种得意。
我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强颜欢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好笑自己这三年在跟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好笑自己居然认真想过以后要嫁给他，好笑他妈的高考前一天我还在帮他整理英语作文模板。
10
“行。”我说。
许桉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嗯，分手。”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暑假暂时分开，是分手。永远的，不会再复合的那种。”
许桉的表情终于变了。
从笃定变成慌乱。
“姜莱，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
系统刚好在今天下午三点开放。
真巧。
11
“你干什么？”许桉的声音拔高了。
我没理他，登录账号，进入志愿填报页面。
第一志愿：北京大学。
那是我们约定好的。
他说想学金融，我说想学医。他说北大的金融和医学都是全国最好的，我们一起考北京。
我信了。
我他妈全信了。
所以我的志愿表上，第一志愿是北大医学部，第二志愿是北大医学部，第三志愿还是。
我把“北京大学”四个字删掉。
12
“姜莱！”许桉冲过来想抢我手机。
林栀挡在我面前：“许桉你干什么！你们已经分手了！”
“那也不能拿志愿开玩笑！她这三年就是为了北大拼的！”
苏婉婷也在旁边捂着嘴：“姜莱姐姐，你别冲动，北大是你好不容易才够到的……”
好不容易才够到。
这话真有意思。
我模考从来没掉出过全省前一百，她说我“好不容易才够到”。
我抬头看了苏婉婷一眼。
她立刻不说话了。
13
我重新输入了几个字。
浙江大学。
临床医学。
保存。
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框：“志愿提交成功，是否确认？”
我点了“确认”。
然后弹出第二个提示框：“志愿一旦确认，不可修改。是否继续？”
我点了“继续”。
页面跳转，显示“志愿填报已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三年的约定，三分钟就改完了。
14
许桉的脸白了。
他真的白了，嘴唇都在抖。
“姜莱……浙大？你不是说北医是你从小的梦想吗？”
“是啊。”
“那你还改？！”
“因为梦想里没有你。”
他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收起手机，背好书包，拉过林栀的手。
“走吧。”
“姜莱！”许桉在身后喊我，声音都劈叉了，“你等等，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没回头。
15
走出校门五十米，经过那棵老香樟树的时候，我脚步停了。
这棵树上，有许桉高二那年刻的字。
“许桉❤姜莱”。
是用美工刀刻的，被教导主任罚写了三千字检讨。
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树皮粗糙，刻痕已经有点模糊了。
林栀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莱莱，你还好吗？”
“挺好的。”
我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找到最锋利的那一把，蹲下身。
在“许桉❤姜莱”上面，一刀一刀地划。
16
钥匙刮过树皮的声音很刺耳。
吱嘎——吱嘎——
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
我把“许桉”两个字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姜莱”。
然后又在那颗爱心前面，刻了一个“滚”字。
“滚❤姜莱”。
林栀噗嗤笑出声：“你这人，哭都哭得这么有创意。”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水。
妈的，明明不难过的，眼睛怎么回事。
17
手机响了。
是许桉的电话。
我挂掉。
他又打。
再挂。
再打。
我接起来，没说话。
“姜莱，我看到你改志愿了，系统给我发了短信。”他的声音很急，“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你肯定还有修改机会对不对？”
“没了。确认了就不能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18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愤怒。
“许桉，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懂事？”
他愣了一下。
“你为了苏婉婷跟我分手，我爽快答应，这叫懂事。”
“你说暑假陪她再跟我复合，我不吵不闹，这叫懂事。”
“你当着她的面凶我，我转身就走，这叫懂事。”
“你他妈还要我怎么懂事？”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19
苏婉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桉哥哥，姜莱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要不我去跟她道歉……”
“不用。”许桉的声音闷闷的，“让她冷静冷静。”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傻。
人家那边已经开始演“大度正室”和“委屈小白花”的双人戏了，我这边还在等一句“对不起”。
林栀拿过我手机，把许桉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微信、QQ、抖音全部删除拉黑一条龙。
“搞定。”她把手机还给我，“以后这个人跟你没关系了。”
“嗯。”
“那现在去哪儿？”
“回家。”
“回家干嘛？”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重新活一遍。”
20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莱莱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声音怎么哑了？”
“考完跟同学喊的，太激动了。”
我妈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过来抱了抱我。
这一抱，我差点没绷住。
“妈。”
“嗯？”
“我改了志愿。”
“改成哪儿了？”
“浙大。”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浙大的糖醋排骨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破涕为笑：“应该没你做的好吃。”
“那肯定的。行了，洗手吃饭。”
这就是我妈。不问为什么，只问你饿不饿。
21
接下来一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是消沉，是真的有很多事要做。
查浙大临床医学的课程设置，联系在浙大的学姐问宿舍情况，在知乎上看杭州的生活攻略。
我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许桉。
想起他高一送我的那罐折纸星星。
想起他高二在操场上摆的蜡烛。
想起他高三晚自习偷偷塞给我的奶茶。
想起他说“我们要一起考北大”时眼睛里的光。
全他妈是假的。
不对，也不全是假的。
只是那些真心里面，还装着另一个人。
22
第七天晚上，林栀给我打了个电话。
“莱莱，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
“什么？”
“许桉和苏婉婷在万达逛街，苏婉婷挽着他的胳膊。”
“哦。”
“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我打个车过去给他们随二百块钱份子？”
林栀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桌子。
笑完之后她认真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苏婉婷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她和许桉的合照，配文是‘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然后呢？”
“许桉他妈在底下点了个赞。”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许桉他妈，那个说“姜莱这姑娘我越看越喜欢”的阿姨，那个过年给我塞红包说“以后嫁过来阿姨疼你”的阿姨。
点了个赞。
23
林栀小心翼翼地问：“莱莱，你还好吗？”
“挺好的。还有吗？一次性说完。”
“还有……咱们班的班级群，有人说你改志愿是考不上北大才找台阶下。”
我愣了一下，打开班级群。
果然，消息已经99+了。
往上翻了翻，是一个叫赵婉的同学起的头。
“听说姜莱改志愿了？改浙大了？不是说非北大不上吗？”
“估计是估完分发现悬了吧。”
“正常，我们班能有几个真上北大的，吹牛谁不会。”
“她不是跟许桉分手了吗？我看苏婉婷朋友圈……”
“嘘.jpg”
后面就是一串表情包。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24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那些消息，然后截图保存。
不是想记仇。
是想记住。
记住这些人是怎么在你转身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往你背后捅刀子的。
然后我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估分690，全省前五十。浙大临床是本博连读，不用考研直接博士。有谁觉得这算‘找台阶下’的，出来，我给你科普一下什么叫台阶。”
群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图书馆里放了个屁。
一分钟后，有人开始撤回消息。
三分钟后，赵婉把那条“吹牛谁不会”撤回了。
五分钟后，班长出来打圆场：“恭喜姜莱同学！浙大临床很牛的！”
我没再回复。
关掉群消息，设置免打扰。
25
林栀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过来。
“姐妹你太帅了！我都能想象赵婉那张脸！”
“不过莱莱，你真的估了690？”
“估了。”
“我靠，那你改浙大不是亏了？这分北大也稳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怎么回。
最后打了四个字。
“人比学校重要。”
北大很好。
但北大有许桉。
我不想跟他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26
出分那天，我妈比我还紧张。
电脑打开，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她的手一直在抖。
分数跳出来那一刻，她尖叫了一声。
696。
全省排名：37。
比我自己估的还高了6分。
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像个孩子一样。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亲戚的、同学的、老师的、各种恭喜的消息涌进来，手机差点死机。
林栀发了一条语音：“莱莱你太争气了！！！许桉才考了632，苏婉婷591，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你低七十多分哈哈哈哈！”
我没有笑。
也没有回复。
只是在想，如果一个月前我没改志愿，现在应该是在跟许桉一起庆祝吧。
庆祝我们“一起考上了北大”。
然后呢？
然后他在北大校园里，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苏婉婷？
27
班级群里又开始热闹了。
“姜莱696！！！”
“卧槽全省37名！”
“之前谁说人家找台阶下的？脸疼不疼？”
“@赵婉，出来挨打。”
赵婉没说话，默默退群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让我意外的名字出现在群里。
苏婉婷。
她发了一条消息：“恭喜姜莱姐姐。不过桉哥哥说了，分数不代表一切，人生还很长，大家别给姜莱姐姐太大压力。”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栀已经在群里开喷了：“苏婉婷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考了全省37名需要你在这阴阳怪气？‘分数不代表一切’？那你考591是不是代表了一切？”
群里又安静了。
苏婉婷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28
七月中旬，浙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的快递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家。
拆开快递，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我的名字。
“姜莱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医学院临床医学（本博连读）专业新生……”
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就两个字：“到了。”
十分钟之内，三百多个赞。
评论区整整齐齐的“恭喜”。
只有一个人发了一条不合时宜的评论。
是许桉的小号。
他大号被我拉黑了，拿小号来的。
“恭喜。婉婷最近状态好了很多，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可以——”
没看完。
删除。
拉黑。
29
八月初，班级组织毕业聚会。
我没去。
林栀去了，给我全程文字直播。
“许桉也来了，苏婉婷没来。”
“他一直在刷手机，好像在等你。”
“有人问他你们为什么分手，他说‘性格不合’。”
“我呸。”
“等等，有新情况。”
“苏婉婷来了。”
“她眼睛又红红的，拉着许桉说了什么。”
“许桉脸色变了。”
“他冲出去了。”
“卧槽莱莱，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回了个问号。
林栀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激动得发抖。
“苏婉婷刚才在聚会上当众说——她根本没抑郁！她高考也没发挥失常！她就是故意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她喝多了，跟闺蜜炫耀的时候说漏嘴的。她说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许桉，因为看不惯你什么都比她好。什么抑郁倾向，全是编的。”
“许桉听到了吗？”
“听到了。当场脸都绿了。”
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30
那天晚上，许桉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给我。
我接了。
“姜莱。”
“嗯。”
“我错了。”
“嗯。”
“我被她骗了。她说她爸妈离婚不管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说没有我她就活不下去。我……我他妈就信了。”
“嗯。”
“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桉，你听好。”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被她骗了，是你的事。你选择相信她而不是我，也是你的选择。你不能在她那边翻了车，就回来找我修修补补。我不是备胎，不是退路，不是你许桉的止损选项。”
“可我真的是被她骗了——”
“那又怎样？你伤害我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这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要命，阳光把梧桐叶子晒得发亮。
我伸了个懒腰，把浙大的录取通知书放进相框，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我和爸妈的合照。
没有许桉。
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东西。
都清理干净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浙大新生群的入群邀请。
我点了同意。
群里有人在问有没有杭州本地的同学开学前约饭。
我发了个举手。
三秒钟后，有人@我。
“姜莱？全省37那个姜莱？”
“卧槽大佬！”
“大佬带带我！”
我笑了，发了个猫猫探头.jpg的表情包。
九月就要到了。
杭州的桂花，应该快开了吧。
31
九月三号，杭州。
我妈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的时候，眼圈红了。
“妈，你这是干嘛。”
“没干嘛，沙子进眼睛了。”
寝室在三楼，四人间，上床下桌。
我是第一个到的。
推开窗，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开。
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隐约的甜味。
32
室友陆续到了。
第一个是杭州本地的姑娘，叫沈听晚。
短发，戴圆框眼镜，笑起来有虎牙。
“你好你好，我叫沈听晚，叫我晚晚就行。”
“姜莱。”
“哇你就是姜莱！全省三十七！我们班导在群里说了好几天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帮我铺床单了。
这姑娘，自来熟得让人没法拒绝。
33
第二个室友是温州的，叫周念。
长头发，单眼皮，说话慢条斯理的。
带了一箱子海鲜干货，鱿鱼丝小鱼干虾皮。
“我妈让带的，说分给室友吃。”
第三个室友最后一个到。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安静了。
一米七几的个子，扎着高马尾，穿着黑色运动背心。
手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你们好，我叫宋时雨，打篮球的，体育特招。”
她看了一眼周念手里的鱿鱼丝。
“这个好吃吗？”
周念默默递过去一整袋。
34
开学第一天晚上，四个人躺在各自床上夜聊。
沈听晚问：“你们有男朋友吗？”
周念：“没有。”
宋时雨：“没兴趣。”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分了。”
沈听晚坐起来：“刚分的？”
“高考完那天。”
“他提的还是你提的？”
“他提的，我执行的。”
宋时雨在上铺翻了个身：“执行这个词用得好。”
周念慢悠悠地说：“能问为什么吗？”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想了三秒钟。
“因为他要陪他青梅竹马过暑假。”
寝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听晚把枕头砸了过来。
“什么品种的垃圾？”
35
军训第一天，宋时雨被教官盯上了。
“那个高个女生，出列！给大家示范一下正步！”
她示范完，教官沉默了。
“你以前练过？”
“省青少年田径赛，四百米栏，银牌。”
教官点点头，转头看向我们方阵。
“你们看看人家！这才叫正步！再看看你们自己！”
沈听晚在旁边小声嘀咕：“拿体育特招生跟我们比，教官您可真会挑。”
被教官听见了。
“说话的女生！出列！五十个深蹲！”
沈听晚哀嚎一声。
36
军训第七天，我倒下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中暑。
杭州的九月跟蒸笼似的，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四个小时。
宋时雨把我从操场上扛回寝室的。
对，扛。
像扛米袋子那样扛。
“你轻点。”我脑袋朝下，头晕得更厉害了。
“轻什么轻，你差点脸着地。”
沈听晚在后面举着遮阳伞追。
周念拿着藿香正气水跑。
寝室阿姨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中暑！”
“快，扶到医务室——”
“不用，我带了药。”
周念从她那个百宝箱似的行李箱里翻出一盒藿香正气水。
“我妈让带的，说军训肯定用得上。”
我喝了一支，苦得整个人都皱起来。
但确实管用。
37
军训结束那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
“姜莱，听说你中暑了？杭州天气热，注意身体。”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个语气。
许桉。
他换了号码。
我没回复，直接拉黑。
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沈听晚敷着面膜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垃圾短信。”
“骗子吧？最近诈骗短信确实多。”
“嗯。”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38
国庆节，寝室四个人去了西湖。
人山人海，断桥上挤得走不动路。
沈听晚非要找那个“许仙白娘子相遇的地方”拍照。
周念说：“那是传说，不是真地方。”
“那也要拍！”
宋时雨把沈听晚扛起来，让她在人群上方拍了张全景。
沈听晚下来之后脸红得像苹果。
“宋时雨你下次扛我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打招呼你就不让扛了。”
“那倒是。”
我站在断桥边，看着湖面发呆。
三年前，许桉说以后要带我来西湖。
现在我自己来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39
十月中旬，桂花开了。
整个校园都是甜的。
我每天早上从寝室走到教学楼，经过那条种满桂花树的路。
都会深吸一口气。
沈听晚说我像吸猫薄荷的猫。
“你至于吗？”
“你不懂，我们北方没有这么浓的桂花香。”
“好吧，那您慢慢吸。”
然后她真的站在旁边等我吸完。
我室友都是些什么神仙。
40
十月底，解剖课第一次进实验室。
周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能不能不进去？”
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以后上手术台也这样？”
周念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然后吐着出来了。
宋时雨在后面拍她的背：“没事，我第一次看也这样。”
“你不是打篮球的吗？”
“队医给我们放过运动损伤的解剖视频。”
“那你吐了吗？”
“吐了。”
周念擦了擦嘴，又进去了。
这一次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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