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堂哥没钱上学,我妈资助他上大学后失联,我爸50大寿他来了

0
分享至

楔子

我爸五十岁大寿的寿宴上,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的喧闹都停了。门口站着的人,是我们家找了整整八年的书林。

我叫旺禾,今年二十六岁,生在豫东平原上的一个普通村子里。我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在村口开了间小农资店,日子过得平稳踏实。从小到大,我见过最拧巴的人和事,都和我堂哥书林有关。

第一章 麦场里的录取通知书

麦收刚过,麦场里的麦秸垛堆得老高,太阳晒得麦秸发烫,空气里都是麦糠的味道。大伯万江蹲在最西边的麦秸垛根,手里捏着一张纸,头埋在膝盖里,半天不动。书林站在他旁边,脚蹭着地上的麦糠,头低着,帽檐遮住了脸。

我爸万和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半袋刚扬好的麦子,我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割麦用的镰刀。我们从地里回来,抄近路走麦场,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父子俩。

我爸停了自行车,喊了一声哥。万江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纸往旁边递了递。我爸走过去,接过来,看了一眼,手顿了顿。我凑过去,看见纸上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下面是省城重点大学的名字,还有书林的名字。

那年书林二十岁,复读了两年,终于考上了。这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

我爸拍了拍万江的肩膀,说中了,好事啊。万江还是没抬头,闷着嗓子说,好事是好事,学费呢?一年四千八,还有生活费,上哪弄去。

书林的脚蹭得地上的麦糠堆起了一个小堆,还是没说话。他穿的那件白衬衫,洗得领口都发毛了,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晒得脱了皮,一块白一块黑的。

我爸没说话,把通知书递回去,说先回家,别在这蹲着,太阳太毒。万江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书林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父子俩一前一后,往村子的方向走,脚步都沉得很,踩在麦场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我和我爸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路都没说话。风刮过麦场,卷起地上的麦糠,飘了一脸,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涩得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彩娥把熬好的玉米粥端上桌,又端上来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我爸拿起馒头,掰了一半,没吃,说万江家的书林,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

我妈盛粥的手顿了顿,说真的?那可是大好事啊,咱们村头一份。我爸叹了口气,说学费一年四千八,还有生活费,万江拿不出来,愁得在麦场蹲了一下午。

我妈没说话,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说快吃,凉了。饭桌上就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的蛐蛐叫得响,院子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一下,又安静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端着去了灶房。我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着烟,烟圈一圈一圈飘起来,又散了。我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写出来一个字。

第二章 灶房里的决定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我妈把碗筷放进锅里,倒上水,准备刷碗。我爸掐了烟,起身去了灶房,我也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

灶房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照着,我妈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星子飘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我爸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说万江那情况,你也知道,他那身体,干不了重活,荣花身体也不好,家里就那几亩地,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书林这孩子,苦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没钱,就不上了吧。

我妈拿着刷锅的炊帚,在锅里刷着,哗啦哗啦响。她说,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吧。

我爸没说话,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他说,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今年麦收收成不好,卖麦子的钱,刚够还去年买化肥的账,家里就剩那点积蓄,是给旺禾以后上学用的。

我妈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在旁边的泔水桶里。她转过身,看着我爸,说旺禾才上初二,离上大学还有好几年呢。书林这孩子,就差这一步了,迈过去,这辈子就不一样了。咱们要是帮他一把,他能记一辈子。

我爸把烟夹在手里,说那可是四千八,不是四十八块。还有四年呢,每个月的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咱们俩累死累活,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妈拿起抹布,擦着灶台,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她说,钱是人挣的,咱们苦点累点,没什么,不能耽误了孩子的一辈子。我娘家那边,还有几个亲戚,能借点。咱们把家里那两头猪卖了,还有我攒的那些鸡蛋,也能卖几个钱。实在不行,我把我陪嫁的那个银镯子卖了,也能凑点。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妈,说那镯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你舍得?我妈笑了笑,说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的前途,比个镯子金贵多了。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只剩一点红炭火,映着我妈的脸。她的脸很红,额头上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爸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说行,那就帮。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钱,是咱们帮他的,以后他要是有良心,还就还,不还,咱们也不能要。不能让孩子觉得,咱们是放高利贷的。

我妈嗯了一声,说我知道。咱们是他亲叔叔亲婶婶,帮他是应该的。只要孩子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灶房里的灯亮到很晚。我靠在门框上,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铅笔都被我捏得发热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铺了一层霜。

第三章 东拼西凑的学费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妈就起来了。她先去了猪圈,看着那两头养了大半年的猪,喂了它们满满一盆猪食。两头猪吃得呼噜呼噜响,我妈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妈就去了邻村的猪贩子家里。猪贩子跟着她来家里看猪,围着猪圈转了两圈,敲了敲猪的脊背,说这两头猪,还没到出栏的时候,现在卖,亏得很。

我妈说,急着用钱,没办法。你给个价,合适就卖。猪贩子想了想,说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了快两百块。我爸在旁边,想说什么,我妈拉了拉他的胳膊,说行,就这个价,今天就拉走。

猪贩子叫了两个人过来,把猪捆了,抬上拖拉机。猪叫得撕心裂肺的,四条腿蹬来蹬去,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拖拉机开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

卖猪的钱,一共一千二百块。我妈用一块布包好,放在了炕梢的木盒子里,锁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的集市上卖鸡蛋。她把家里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都装在竹篮里,上面铺着麦秸,怕颠碎了。每天天不亮就走,太阳落山才回来,鸡蛋一个一个卖,一毛钱一个,卖了整整五天,卖了三百二十块钱。

钱拿回来,我妈数了三遍,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放进了那个木盒子里。

然后,我妈回了一趟娘家。她骑着自行车,走了二十多里地,去了外婆家。晚上回来的时候,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进了屋,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用一个蓝手帕包着,一层一层的。

外婆家也不富裕,舅舅们都是种地的,这钱,是外婆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还有几个舅舅凑的。我妈把钱放在桌子上,看着,眼睛红了。她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得还上。

我爸那段时间,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工地,给人家当小工,搬砖,和水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天挣十五块钱。每天晚上回来,浑身都是水泥点子,衣服都湿透了,手磨得全是水泡,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

干了整整二十天,工地结了账,一共三百块钱。我爸把钱递给我妈,说拿着,凑学费。我妈接过钱,手都抖了,说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我爸笑了笑,说没事,庄稼人,累点不算什么。

离书林开学还有十天的时候,学费还差一千多块。那天晚上,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银镯子,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外婆给她的陪嫁,戴了快二十年了,亮闪闪的。

我妈把镯子放在手里,摸了半天,然后用布包好,放进了口袋里。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上的银楼,把镯子卖了,卖了八百块钱。

回来的时候,她的手腕空了,她时不时抬手摸一下手腕,像少了点什么。我爸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

开学前三天,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四千八,还有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一千块,一共五千八百块。我妈把钱都取出来,一张一张铺在炕上,捋得平平整整,数了一遍又一遍,数了五遍,没错。

然后,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把钱包了起来,缝在了一件旧内衣的口袋里,缝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又密又匀。缝的时候,针扎了她的手指,冒出了一个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又继续缝,没停。

那天晚上,我妈把书林叫到了家里。书林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自己家种的黄瓜,还有几个西红柿,放在了桌子上,头低着,叫了一声叔叔,婶婶。

我妈把缝好钱的内衣递给他,说书林,钱都在这里了,学费四千八,生活费一千,你收好了,缝在内衣里,路上小心,别被偷了。

书林接过内衣,手都抖了,扑通一声,就给我爸我妈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他说叔叔婶婶,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等我毕业挣钱了,一定加倍还你们,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我妈赶紧把他扶起来,说孩子,快起来,别这样。我们是你亲叔叔亲婶婶,帮你是应该的。你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辜负了我们的心意,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书林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哭得肩膀都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男子汉,别哭。到了学校,好好学,将来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书林在我家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他到了学校,一定好好学习,拿奖学金,勤工俭学,尽量不跟家里要钱。说他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叔叔婶婶,孝顺他爸妈。

他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挂在天上,照得路上亮堂堂的。他的背影很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第四章 村口的送行

书林开学的日子,是九月一号。头天晚上,我妈就开始给他准备东西。她给书林烙了二十张白面饼,烙得又软又香,用干净的布包好,装在布袋子里。又煮了二十个鸡蛋,一个个擦干净,也装了进去。

她还给书林缝了两双新布鞋,纳了厚厚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摸上去硬邦邦的,穿着耐磨。还有两身新做的衣服,一身蓝布的,一身灰布的,都是我妈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凉丝丝的。我们一家人,还有大伯大伯母,都去村口送书林。书林背着一个铺盖卷,里面是新做的被褥,我爸用自行车驮着他的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着衣服,书,还有吃的。

村口的路边,停着去镇上的中巴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突突地响着,冒着黑烟。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按着喇叭,催着人上车。

我妈把装着饼和鸡蛋的布袋子,塞到书林手里,说路上吃,别饿着。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寄信,报个平安。每个月的生活费,婶婶每个月十号给你汇到邮局,你记得去取。

书林接过布袋子,点了点头,说婶婶,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到了学校就给你写信。

大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凑的五十块钱,塞给书林,说省着点花,在外面,别惹事,好好读书。书林接过钱,又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红了。

大伯母站在旁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冻着,别饿着,有事就给家里写信。书林嗯了一声,说妈,我知道了,你和我爸在家,也照顾好身体。

中巴车的司机又按了一遍喇叭,喊着,上车了上车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书林往后退了一步,给我们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摇下来,看着我们。

车开了,慢慢往前驶,书林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手,喊着,叔叔婶婶,爸妈,旺禾,我走了,你们回去吧!

我们站在村口,挥着手,看着车越开越远,车后面的黑烟越来越淡,直到车拐过了前面的弯,看不见了,我们还站在那里。

风刮过来,带着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大伯母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妈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哭了,孩子是去上大学,是好事,等放假就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们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露水都干了,才往回走。路上,我爸推着自行车,没说话。我妈走在旁边,时不时抬头往车开走的方向看一眼,像还能看见那辆中巴车一样。

第五章 第一封家书

书林走了之后,我妈每天都要去村口的代销店问一趟,有没有我们家的信。代销店的老板叫老周,每天下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取信,回来就放在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按村子里的队分好。

我妈每天下午干完活,都会绕到代销店,问一句,老周,有我们家的信吗?老周每次都摇摇头,说还没有呢,再等等吧,省城远,得好几天呢。

书林走了半个月的时候,那天下午,我妈刚从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就往代销店跑。刚跑到门口,老周就喊她,说彩娥,可算来了,有你们家的信,省城寄来的!

我妈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去,老周从木架子上拿下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写着我家的地址,还有书林的名字,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我妈接过信,手都抖了,连声道谢,然后转身就往家跑,跑得飞快,路上的石子硌了脚,她都没感觉到。

回到家,我爸刚从工地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我妈举着信,喊着,他爸,书林来信了!书林来信了!

我爸赶紧擦了擦手,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说快打开看看,孩子在那边怎么样了。

我妈找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剪开,从里面拿出几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我妈不认字,就让我爸念。我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

信里写着,他已经到学校了,报了到,分了宿舍,宿舍里有六个同学,都很好相处。学校很大,有很多教学楼,还有很大的图书馆,里面有很多书。他说食堂的饭也不贵,味道也挺好的,他能吃饱。

他说谢谢叔叔婶婶,谢谢爸妈,他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他说他已经问过了,学校里有勤工俭学的岗位,他已经报名了,以后可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用家里给他寄那么多钱了。

他说他一切都好,让家里人放心,不用惦记他。他放假就会回家来看大家。

我爸念信的时候,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停在半空,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我爸,听得很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爸念完了,把信纸叠好,放在桌子上。我妈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孩子在那边好就行,好就行。她拿起手里的鞋底,针往头皮上蹭了蹭,刚要扎下去,手一抖,针扎在了手指上,又冒出了一个血珠。

她还是像上次一样,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只是这次,她的手有点抖,针脚都歪了。

那天晚上,我妈把信放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时不时摸一下,像怕它飞了一样。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一个干净的木盒子,把信放了进去,锁在了炕梢的柜子里。

那个木盒子,是我妈当年的陪嫁,红漆的,上面画着花,平时都锁着,里面放着家里的存折,还有重要的东西。从那天起,这个盒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书林的信。

第六章 每月固定的汇款单

从书林上学的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十号,不管刮风下雨,我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给书林汇生活费。

一开始定的是每个月两百块钱,我妈说,穷家富路,孩子在外面上学,不能让他受委屈,不能让别的同学看不起他。两百块钱,在当时的农村,不是个小数目,够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每个月的八号九号,我妈就开始凑钱。家里的粮食卖了,换钱;鸡蛋卖了,换钱;我爸在工地干活挣的钱,都攒着,留着给书林汇生活费。

每个月十号,天刚亮,我妈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赶。镇上的邮局八点开门,她总是第一个到,在门口等着。邮局的门一开,她就第一个进去,走到汇款的柜台前,拿出早就写好地址的汇款单,还有钱,递给营业员。

汇款单上的地址,是书林学校的地址,还有书林的名字,都是我爸提前帮她写好的,她每次都照着描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生怕写错了一个字,钱就汇不到了。

柜台的营业员,时间长了,都认识她了。每次她一进去,营业员就笑着说,婶子,又来给侄子汇钱啊?我妈就笑着点点头,说是啊,给孩子汇生活费。

营业员接过钱,点一遍,然后给她开收据。她拿着收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回到家,把收据放进那个红漆木盒子里,和书林的信放在一起,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

有一年,天旱,地里的麦子都旱死了,收成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卖麦子的钱,刚够买化肥和种子,家里一分钱都没剩下。到了九号的晚上,我妈翻遍了家里的柜子,也没凑够两百块钱,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雷声轰隆隆的,雨砸在屋顶上,哗哗响。我妈拿着伞,就往外走。我爸问她去哪,她说去她娘家,找她弟弟借点钱,不能耽误了明天给书林汇钱。

我爸说,下这么大的雨,二十多里地,你怎么去?等明天雨停了再去。我妈说,不行,明天十号,必须汇过去,孩子在那边等着钱用呢,晚了,孩子该饿肚子了。

她拿着伞,推着自行车,就冲进了雨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快就被大雨吞没了,只剩下雨伞的一点影子,在雨里晃着。

那天晚上,她半夜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裤子上全是泥,自行车的车链子都掉了。但是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是舅舅借给她的。她进了屋,第一句话就是,钱凑够了,明天能汇了。

我爸给她找了干净的衣服,让她换上,给她熬了一碗姜汤。她喝着姜汤,冻得嘴唇都发紫了,但是脸上笑着,说没事,没淋坏。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她还是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邮局,准时把钱汇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她感冒了,发烧,躺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好。但是她还是笑着说,没事,只要孩子能收到钱,就好。

还有一次,我得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镇上的医院,要做手术,花了一千多块钱,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八号了,离汇钱的日子还有两天。

我妈每天都愁得睡不着觉,晚上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又看着柜子,半天不说话。九号的那天,她把家里唯一剩下的一袋麦子,拉到了镇上的粮站,卖了。那袋麦子,是我们家留着过年吃的白面,卖了两百二十块钱。

卖了麦子,她拿着钱,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局,给书林汇了两百块钱,剩下的二十块钱,给我买了点营养品。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玉米粥和咸菜,没有白面馒头。我问我妈,咱们家的麦子呢?我妈笑了笑,说卖了,换了点钱,给你买好吃的。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拿起咸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就这样,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我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给书林汇生活费。从大一到大四,整整四年,四十八个月,一次都没落下过。那个红漆木盒子里,汇款单的收据,攒了厚厚的一沓,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张都没少。

第七章 慢慢变少的信

书林大一的时候,信写得很勤,半个月就会寄一封回来。信里写他在学校的情况,写他考试考了第几名,写他拿了奖学金,写他勤工俭学挣了多少钱,写他在图书馆看了什么书。

每次信寄回来,我妈都会让我爸念给她听,一遍又一遍,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还让我爸再念一遍。她把每一封信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那个红漆木盒子里,按日期排好,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虽然她不认字,但是她知道,那是书林写的。

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书林的信就慢慢变少了。从半个月一封,变成了一个月一封,后来又变成了两个月一封。信也越来越短,从原来的三四张纸,变成了一两张纸,再后来,就只有半张纸。

信里的内容,也越来越简单,大多是说他挺好的,让家里放心,没什么别的内容。很少再提他学习的情况,也很少提他拿奖学金,勤工俭学的事了。

我妈还是每天都去代销店问,有没有信。以前,每次老周说有信,她都高兴得像个孩子,跑着回家。后来,去问的次数多了,老周总是摇头,她的脚步就越来越慢,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有一次,连续三个月,都没有书林的信。我妈急了,让我爸给书林写了一封信,寄到学校,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不给家里写信了。

信寄出去半个月,终于收到了回信。只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几行字,说他最近学习忙,要准备考试,没时间写信,他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不用惦记。

我爸把明信片上的字念给我妈听,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忙点好,忙点好,说明孩子在好好学习。她把明信片放进那个红漆木盒子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只是这次,她没像以前那样,反复摸好几遍。

从那以后,书林的信就更少了。只有每个月快到十号的时候,会寄一张明信片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婶婶,这个月的生活费该汇了”,再没有别的内容。

每次收到这样的明信片,我妈还是会按时去汇钱,一分都不会少。只是汇完钱回来,她会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红漆木盒子,半天不说话。

有一次,我爸说,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除了要钱,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了。我妈赶紧打断他,说孩子在外面上学,压力大,忙,没时间写那么多话。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能看出来,我妈心里不好受。以前,她纳鞋底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后来,纳鞋底的时候,总是半天不动,针停在半空,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鬓角的白头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多起来的。以前,她的头发乌黑乌黑的,扎着一个辫子,很利落。后来,鬓角的白头发,一根两根,慢慢变成了一片,每次梳头的时候,她都会对着镜子,把白头发往下薅,薅下来,放在手里,看着,叹口气。

大三那年的春节,书林没回来。他寄了一张明信片,说学校里有勤工俭学的岗位,春节不放假,能挣点钱,就不回来了。

那年春节,我们家包饺子,我妈包了很多,煮好了,先盛出来一碗,放在桌子上,说这是给书林留的。大年初一,大伯大伯母来我们家拜年,坐在堂屋里,说起书林没回来,大伯母抹了眼泪,我妈也红了眼睛,但是还是劝她说,孩子在外面挣钱,不容易,等暑假就回来了。

但是暑假,书林还是没回来。还是一张明信片,说他找了个实习的单位,暑假要实习,没时间回来。

从那以后,书林就再也没回过家。信也越来越少,到了大四,除了每个月要钱的明信片,再也没有别的信了。

那个红漆木盒子里,一开始,厚厚的一沓都是信,到后来,信越来越少,明信片越来越多,薄薄的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第八章 毕业季的失联

书林大四毕业的那年六月,我们都等着他回来。我妈提前半个月,就给他收拾好了房间,晒了被褥,给他做了新衣服,新布鞋,买了他爱吃的东西,等着他回来。

大伯大伯母也天天来我们家,问有没有书林的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妈每次都说,快了,快了,毕业了就回来了。

但是一直到七月,学校都放暑假了,还是没有书林的消息,也没有信,也没有明信片。我妈每天都去代销店问,老周每次都摇摇头,说没有。

我爸急了,给书林写了一封信,寄到他的学校,问他毕业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不给家里写信了。

信寄出去半个月,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写着“查无此人,退回原址”。

我妈拿着退回来的信,手都抖了,说怎么会查无此人呢?他不是在这个学校上学吗?

我爸说,可能他已经毕业了,离校了,学校里没人收信了。我们给他宿舍打电话试试。

之前书林给过一个宿舍的电话号码,我爸找出来,去镇上的邮局打长途电话。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连续打了好几天,终于有人接了,是个学生,说这个宿舍的人都毕业了,都走了,书林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爸问他,知不知道书林找了什么工作,去了哪个城市。那个学生说,不知道,书林平时很少和他们说话,毕业的时候,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没说去哪。

电话挂了,我爸站在邮局的柜台前,半天没动。邮局的营业员问他,还要打别的电话吗?他摇了摇头,付了电话费,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爸把情况跟我妈说了。我妈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这孩子,去哪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啊?

从那天起,书林就彻底失联了。

我妈还是每天都去代销店问,有没有信,问了整整一年,还是没有。她还是每个月十号,习惯性地想去邮局,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书林已经毕业了,不用再汇钱了,然后又转身回来,坐在院子里,半天不动。

那个红漆木盒子里,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那封被退回来的信,信封上的红色印章,很刺眼。我妈把它放在最下面,再也没打开过那个盒子。

大伯万江,那段时间,天天来我们家,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大伯母荣花,每次来,都哭,说书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骗了?

我妈只能劝她,说不会的,书林那么聪明,不会出事的。可能是刚毕业,工作忙,没时间给家里写信,等稳定了,就会给家里来信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安慰人的话。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再忙,也不可能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林还是没有消息。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村里的人,开始有闲话了。有人说,书林肯定是忘恩负义,在城里找了好工作,过上好日子了,就忘了农村的穷亲戚,忘了资助他上大学的叔叔婶婶了。有人说,他肯定是在外面出意外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不跟家里联系。还有人说,我妈当初就是多管闲事,好心没好报,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妈每次听到这些闲话,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不说话。回到家,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半天不动。

第九章 大伯家的变故

书林失联的第二年,秋收的时候,大伯万江去镇上的工地打工,给人家盖房子,当小工,搬砖,和水泥。那天下午,他在架子上递砖,脚下的木板断了,他从三米多高的架子上摔了下来,正好摔在下面的水泥堆上,腿摔断了。

工地的人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说,右腿的股骨摔断了,还有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要打钢板,得花好几万块钱。

大伯母荣花接到消息的时候,当场就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就跑到我们家,跪在我妈面前,哭着说,彩娥,你救救万江,救救我们家吧,我们实在是没钱啊。

我妈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嫂子,你别这样,我们肯定会帮的。万江是他亲哥,我们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我爸我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一共八千块钱,是准备给我上高中用的。我妈又去娘家,找舅舅们借了一万块钱,我爸去村里的亲戚家,挨家挨户地借,凑了整整两万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拿着钱,去了医院,给大伯交了手术费。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很成功,但是医生说,大伯的腿,就算好了,以后也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在家养着。

大伯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腿上打着石膏,不能走路,只能躺在床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地里的活干不了,也不能出去打工挣钱了,家里一下子就垮了。

大伯母身体本来就不好,有高血压,不能干重活,现在还要照顾躺在床上的大伯,家里的几亩地,只能租给别人种,一年收一点租金,勉强够吃饭的。

那段时间,大伯母天天哭,眼睛都哭肿了。大伯躺在床上,看着房顶,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饭也吃不下,人一下子就瘦了几十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经常半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书林,书林,你在哪啊?你爸快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啊。

每次听到他念叨,大伯母就哭,我妈也跟着掉眼泪。我妈经常去大伯家,帮着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给大伯擦身子,喂药。

每次去,大伯都会拉着我妈的手,说彩娥,对不起,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书林这个不孝子,花了你那么多钱,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恩情了。

我妈就劝他,说哥,你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书林肯定是遇到难处了,等他解决了,就会回来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的什么都别想。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都知道,大伯的心里,比谁都难受。他养了这么个儿子,供他读了这么多年书,结果儿子失联了,他自己又摔断了腿,家里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的坎,过不去。

有一次,大伯趁大伯母不在家,想喝农药自杀,幸好被邻居发现了,抢了下来,才没出事。从那以后,大伯母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他再做傻事。

我爸那段时间,天天去大伯家,陪着他,跟他说话,开导他。地里的活,我们家帮着干,收了粮食,先给大伯家送过去。大伯家的电费,水费,都是我们家帮着交。

村里的闲话,就更多了。有人说,万江家这是上辈子造了孽,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儿子。有人说,彩娥就是太好心了,帮了人家儿子,现在还要帮人家一家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妈听到这些话,从来都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说,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家散了。

大伯的腿,养了整整一年,才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但是还是不能干重活,走几步路,就疼得满头大汗。后来,他的腿越来越不好,只能坐轮椅了。

从大伯摔断腿,到书林出现,整整六年的时间,我们家就这么帮衬着大伯家,从来没断过。大伯经常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书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第十章 找遍了能找的地方

书林失联的第三年,我爸决定,出去找他。

那年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暑假里,没什么事,我爸就带着我,还有村里的两个亲戚,一起出去找书林。

我们先去了省城,书林上学的那个大学。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得满满的,全是人,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我们四个人,挤在座位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到了省城,出了火车站,我们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十块钱一个人一晚,四个人住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四张床,一个桌子,连个窗户都没有,潮乎乎的,一股霉味。

放下东西,我们就去了书林的学校。学校很大,门口有保安,我们跟保安说了情况,保安不让我们进,说要找教务处开证明。我们又去了教务处,跟老师说了我们的来意,说我们是学生的家属,学生毕业之后失联了,我们想找一下他的档案去向,还有他毕业的时候找的什么工作。

教务处的老师查了一下,说书林的档案,毕业的时候就迁走了,迁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深圳,但是具体的地址,他们也不知道。至于他找的什么工作,他们也不清楚,毕业的时候,很多学生都是自己找工作,不跟学校报备。

我们又去了学校的保卫处,想查一下有没有书林的联系方式,保卫处的老师说,学生毕业之后,信息就都注销了,查不到。

我们在学校里,问了很多老师,很多学生,都没人知道书林的去向。有几个当年教过书林的老师,说对书林有印象,说他学习很刻苦,但是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在省城待了三天,我们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然后,我们又坐火车去了深圳,那个档案迁去的城市。

深圳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们四个从农村来的人,站在大街上,像傻子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还是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在城中村里面,很小的一个房间,四个人挤在一起,晚上外面吵得很,根本睡不着。

我们拿着书林的照片,一张他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照片,一寸的,黑白的,挨家挨户地问,去工厂问,去写字楼问,去派出所问。

派出所的民警说,我们没有权利查别人的身份信息,除非是直系亲属报案,报失踪人口。我们给大伯打了电话,大伯在电话里哭着说,报,就报失踪人口。

我们拿着大伯的委托书,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了笔录,说他们会帮忙查,但是深圳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很难找,让我们等消息。

我们在深圳待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拿着照片,一条街一条街地问,一个工厂一个工厂地找,晚上天黑了才回招待所。每天就吃馒头,就着咸菜,喝自来水,舍不得买一碗面吃。

半个月里,我们的脚都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深圳的太阳很毒,我们都晒得黝黑黝黑的,脱了一层皮。

但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没有人认识书林,没有人见过他。

我们又去了广州,东莞,佛山,这些珠三角的城市,找了整整一个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带出去的钱,快花光了,我们只能回家了。

坐火车回家的路上,我爸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们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赶紧给我们做饭,煮了鸡蛋,让我们补补身子。

从那以后,我们又出去找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出去,失望地回来。我们找遍了书林可能去的所有城市,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书林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第十一章 村里的闲话

书林失联的时间越长,村里的闲话就越多,越难听。

村口的代销店门口,每天都有一群人坐在那里,搬个小板凳,晒着太阳,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总是绕不开书林,绕不开我们家。

我妈每次去代销店买东西,或者路过,那群人就会突然不说话了,都看着她,眼神怪怪的。等她走过去了,背后就会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还是能听见。

有人说,你看彩娥,当初非要充好人,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资助人家侄子上大学,现在好了,人家飞黄腾达了,把她忘了,钱也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有人说,就是,当初我就说了,人心隔肚皮,不是自己的儿子,再亲也没用。你看她现在,自己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要帮着大伯家,图什么啊。

还有人说,那书林,肯定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就忘了农村的穷亲戚了,忘了是谁供他上的大学了。这种人,就算再有钱,也没良心,早晚遭报应。

还有更难听的,说我妈当初资助书林,是有别的心思,想让书林以后给她养老,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妈心里。但是她从来都不跟人吵架,也不反驳,每次听到了,就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回到家,关上门,才敢掉眼泪。

有一次,我妈去代销店买盐,正好碰到村里的几个妇女坐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叫秀莲的,说话很难听,看见我妈进来,就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就是好心没好报,养了个白眼狼,花了那么多钱,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真是活该。

我妈拿着盐,手都抖了,转过身,看着她,说秀莲,你说话积点口德。我帮我侄子,是我愿意,跟你没关系。你别在这说风凉话。

秀莲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说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啊,你花了那么多钱,供人家上大学,人家现在连理都不理你了,你不是活该是什么?有那钱,还不如给自己儿子花,给你男人花,给一个外人花,脑子进水了。

我妈气得浑身都抖了,嘴唇都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正好去代销店找我妈,看到这个情况,冲进去,对着秀莲说,你闭嘴!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秀莲看我急了,没敢再说话,嘟囔了几句,就走了。

我扶着我妈,回了家。回到家,我妈坐在炕沿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说,旺禾,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好心帮他,我错了吗?

我抱着我妈,说妈,你没错,你是好心,是书林他不懂事,是他们那些人嘴碎,跟你没关系。

从那以后,我妈就很少去村口的代销店了,买东西都是让我去,她尽量绕着村口走,不想碰到那些人,不想听到那些闲话。

但是闲话还是会传到她的耳朵里。村里的人,见了她,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是背后,还是会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爸也经常因为这个,跟村里的人吵架。有一次,村里的一个男人,在酒桌上说我妈傻,说我们家活该,被我爸听到了,我爸当场就掀了桌子,跟他打了一架,两个人都挂了彩。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当着我们的面,不敢再说那些闲话了,但是背后,还是会说。

那些闲话,像一张网,把我们家罩住了,喘不过气来。整整八年的时间,我们家就活在这些闲话里,抬不起头来。

我妈变得越来越沉默,以前她是个很开朗的人,爱说爱笑,跟村里的妇女们关系都很好。后来,她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每天就是干活,家里的活,地里的活,大伯家的活,干完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半天不动。

她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不到四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很多。

第十二章 我妈鬓角的白头发

书林失联的这八年,我妈变化太大了。

我还记得,书林刚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妈才三十六岁,头发乌黑乌黑的,扎着一个粗粗的辫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很利落,很精神。她能扛着半袋麦子,走半里地,不喘气;她一天能纳一双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她能一个人把几亩地的麦子收了,扬了,晒好,不用我爸帮忙。

但是这八年,她老得太快了。

首先是她的头发,鬓角的白头发,从一开始的几根,慢慢变成了一片,后来,整个头顶的头发,都白了一半。她每次梳头的时候,都会对着镜子,把白头发一根一根地薅下来,薅下来,放在手里,看着,叹口气。

后来,白头发太多了,薅不完了,她就去镇上的理发店,染成黑色的。但是过不了多久,新的白头发又长出来了,发根那里,白白的一片,很明显。她就再去染,一年要染好几次。

理发店的老板说,婶子,你别老染头发,对身体不好。我妈笑了笑,说不染不行,白头发太多了,看起来太老了。

然后是她的眼睛,花得越来越厉害。以前,她纳鞋底,穿针引线,一下子就穿进去了。后来,穿针的时候,要把线放在嘴里抿半天,对着光,穿半天,才能穿进去。再后来,就要戴老花镜了。

她的老花镜,是在镇上的两元店买的,五块钱一副,戴了好几年,镜腿都断了,用胶布缠了又缠。我给她买了一副新的,好一点的,她舍不得戴,只有纳鞋底的时候,才拿出来戴一下,平时都放在盒子里,收得好好的。

她还是每年都给书林做一双布鞋,纳厚厚的千层底,一针一线的,很认真。虽然她知道,书林不一定能穿到,不一定会回来,但是她还是每年都做,一双都没落下。

做好的布鞋,她都用干净的布包好,一双一双地,放在柜子最里面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的。八年,做了八双布鞋,摆在一起,厚厚的一摞。

她经常打开箱子,把布鞋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摸,摸着鞋底的针脚,半天不说话。有时候,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布鞋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前,她能扛着半袋麦子走半里地,现在,拎半桶水,都要歇好几次。她的腰不好,是年轻的时候干重活累的,还有风湿,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哼唧一夜。

但是她还是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干活,去大伯家帮忙,一天到晚,没有闲着的时候。我爸和我都劝她,别干那么多活,歇歇,身体重要。她总是说,没事,我能干,歇着反而不舒服。

她还是每个月的十号,都会习惯性地想起,要去镇上的邮局。有时候,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书林已经毕业了,失联了,不用再汇钱了,然后就站在那里,愣半天,再转身回来。

她还是经常去村口的代销店,虽然很少买东西,但是还是会进去,问一句,老周,有我们家的信吗?老周每次都摇摇头,说没有。她就哦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很慢,背影很单薄。

有一次,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吃年夜饭,包了饺子。我妈煮好了饺子,先盛出来一碗,放在桌子上,说这是给书林留的。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饺子,眼泪掉在了桌子上。

我爸看着她,没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外面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很热闹,但是我们家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音,但是没人看。

这八年,我妈就是这么过来的,心里一直悬着,一直等着,等着书林的消息,等着他回来。她的鬓角,从几根白头发,变成了满头的花白,她的脸上,从光滑的皮肤,变成了深深的皱纹,她的腰,从挺直的,变成了微微佝偻的。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爸,种地,干活,养家,好不容易日子好一点了,又把所有的钱,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书林身上,结果,等了八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但是她从来都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从来都没说过,当初不该资助书林。别人说她傻,说她活该,她也从来没后悔过。

她只是说,那是个孩子,不能耽误了他的一辈子。

第十三章 我爸的五十岁大寿

书林失联的第八年,我爸万和,要过五十岁的大寿。

在我们农村,五十岁是大寿,要好好办一办,请亲戚朋友,村里的邻居,过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一开始,我爸说,不办了,就一家人,吃顿饭,就行了。家里这几年,过得紧巴巴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心情办。

但是我妈说,要办。五十岁,一辈子就一次,必须好好办一办。这些年,你太累了,也该热闹热闹,冲冲喜。

其实我知道,我妈心里,还有一个想法。她觉得,办寿宴,亲戚朋友都来,说不定,书林能听到消息,能回来。

她没说出来,但是我知道。

离我爸的生日还有半个月,我妈就开始准备了。

她先把家里的院子收拾了一遍,扫得干干净净的,把院子西边的棚子搭了起来,准备摆桌子。又把屋里的家具,都擦了一遍,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然后,她就开始准备吃的。她先去磨了面,磨了五十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又去油坊,榨了二十斤花生油。然后,去镇上的集市,买了肉,猪肉,牛肉,羊肉,买了满满一三轮车。又买了鱼,鸡,鸭,还有各种蔬菜,干货,木耳,香菇,腐竹,粉条,堆了满满一屋子。

她还请了村里的厨师,专门过来做席。厨师提前三天,就过来了,在院子里支起了大锅,开始炸丸子,炸酥肉,炸鱼,炖肉,煮肘子。

整个院子里,都是肉的香味,油烟味,很热闹。我妈每天都跟着厨师忙前忙后,洗菜,切菜,烧锅,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但是脸上,却有了很久都没见过的笑容。

她还特意给大伯大伯母,准备了新衣服,给大伯买了新的轮椅坐垫,说寿宴那天,让他们好好过来热闹热闹。

生日的前一天,亲戚们都来了,舅舅们,姨们,姑姑们,都过来帮忙,收拾院子,摆桌子,摆凳子,贴对联,挂灯笼。院子里,挂了两个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很喜庆。

对联是我写的,我上了大学,学的是文科,字写得还可以。上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是“松鹤延年”。贴在大门上,很气派。

那天晚上,我们忙到半夜,才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院子里,摆了二十张桌子,整整齐齐的,每张桌子上,都放了碗筷,酒杯,饮料,烟。

我妈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笑着说,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带着笑,但是眼睛里,却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安。我知道,她在等,等书林回来。

那天晚上,我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没睡着。我在隔壁的屋里,能听到她起来,又躺下,起来,又躺下,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我爸生日的当天,天刚亮,就有人来了。亲戚们,村里的邻居们,都提着礼物,过来祝寿了。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说话声,笑声,碰杯声,小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厨师在院子里的大锅前,忙着炒菜,铲子碰着锅,哗啦哗啦响,油烟飘起来,带着菜的香味。

我爸穿着新衣服,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接受着亲戚们的祝寿,脸上笑着,给大家递烟,倒茶。

我妈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脸上带着笑,但是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大门口的方向瞟。

大伯坐在轮椅上,被大伯母推了过来,坐在堂屋的旁边,看着院子里的人,脸上也笑着,但是眼神,也总是往大门口看。

上午十一点多,客人都到齐了,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厨师喊了一声,开席了!然后,一盘一盘的菜,就端上了桌子,红烧鱼,肘子,酥肉,丸子,摆满了一桌子。

大家都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喝酒,碰杯,院子里的喧闹声,更大了。

我妈端着一盘菜,从灶房里出来,往桌子上放,眼睛还是往大门口看。我走到她身边,说妈,你别等了,先吃饭吧。我妈笑了笑,说没事,我不饿,你先去吃吧。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整个院子的喧闹,一下子就停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过头,往大门口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是脸色很苍白,很憔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不敢进来。

我妈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菜撒了一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书林?

第十四章 寿宴门口的不速之客

门口站着的人,确实是书林。

八年没见,他变了很多。以前的他,瘦瘦的,高高的,皮肤黑黑的,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带着一股学生的青涩。

现在的他,还是高高瘦瘦的,但是皮肤白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眼角的细纹很深,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清澈,全是疲惫,沧桑,还有不安,愧疚。他的背,微微有点驼,站在那里,手紧紧地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用力得发白了。

整个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锅里炒菜的哗啦声,还有风吹过院子里灯笼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门口的书林,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愤怒,有不屑,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有。

坐在轮椅上的大伯,看到书林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紧紧地抓着轮椅的扶手,身体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大伯母站在旁边,一下子就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身体一软,差点倒在地上,旁边的亲戚赶紧扶住了她。

我爸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抖了一下手,把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看着门口的书林,脸上的笑容没了,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书林,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她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是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看着书林,一动不动。

书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我爸我妈,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大伯,看着哭成泪人的大伯母,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也红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院子里,然后,又迈了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堂屋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沉,很慢,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整个院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脚步,往堂屋的方向移动。

他走到堂屋的门口,停住了脚步,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我爸,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我妈,然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很响,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

磕完三个头,他还是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不停地抖,哭着说,叔,婶,爸,妈,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们,我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大伯母的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的。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书林,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服上。

我妈终于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书林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声音抖得厉害。

她说,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这些年,去哪了?怎么连个信都不给家里啊?

书林抬起头,看着我妈,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狼狈不堪。他说,婶,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叔,对不起我爸妈。我不是人,我是个白眼狼。

他说着,又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很响,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说别打了,别打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蹲下来,想把书林扶起来。但是书林不肯起来,还是跪在地上,说婶,我不起来,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太多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时候,我爸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半天,才说,起来吧。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别跪在地上,让亲戚邻居们看笑话。

书林还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哭,不停地道歉。

我爸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倒,我爸扶住了他。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肩膀还是不停地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院子里的亲戚邻居们,这时候,才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叽叽喳喳的,但是没人说难听的话,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神复杂。

厨师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锅里的菜,还在哗啦哗啦地炒着,香味飘了整个院子。

我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着院子里的亲戚邻居们,笑了笑,说大家都吃吧,别停,菜都要凉了。

但是没人动筷子,都看着书林,看着我们一家人。

我爸拉着书林,走到大伯的轮椅面前,说,给你爸你妈磕个头吧。

书林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大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条不能动的腿,一下子就又跪下了,抱着大伯的腿,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像个孩子一样。

他说,爸,我对不起你,我不孝,我让你受苦了。

大伯伸出手,摸着他的头,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十五章 院子里的沉默

寿宴还是继续了,但是院子里的气氛,却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的喧闹,热闹,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沉默,压抑。大家虽然拿起了筷子,吃着菜,喝着酒,但是都没怎么说话,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往堂屋的方向瞟。

书林被我爸拉着,坐在了堂屋的桌子上,坐在大伯的旁边。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筷子放在桌子上,一口菜都没吃,一口酒都没喝。

我妈坐在他的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的碗里,说吃点吧,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书林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睛里全是眼泪,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但是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眼泪掉在了碗里。

大伯坐在轮椅上,时不时地转头,看看书林,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大伯母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书林夹菜,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瘦了好多。

桌子上的亲戚们,都看着他们,没人说话,只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很闷。

院子里的其他桌子上,也是一样,大家都小声地说着话,没人大声说笑,没人划拳,没人闹酒,整个院子里,都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

我端着酒杯,给亲戚们敬酒,一圈下来,很多人都问我,这就是你那个失联了八年的堂哥?我点了点头,说是。他们都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之前在代销店说我妈闲话的秀莲,也坐在桌子上,看着堂屋的书林,没说话,也没再说风凉话,只是低着头,吃着菜,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

寿宴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客人们才慢慢散去。走的时候,都跟我爸我妈打招呼,说寿宴办得好,也都跟书林打了个招呼,书林站起来,给他们鞠躬,说谢谢,对不起,打扰大家了。

客人们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地上全是鞭炮的碎屑,瓜子皮,花生壳,还有摔碎的盘子的碎片,一片狼藉。

我妈和几个亲戚,开始收拾院子,扫地,收拾桌子,洗碗。我爸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着烟,看着书林。书林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书林,半天,才说,你这些年,到底去哪了?怎么连个信都不给家里?你知不知道,你妈天天哭,你叔你婶,为了找你,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你知不知道,我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天天盼着你回来?

书林听到这话,眼泪又掉了下来,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对着大伯,对着我爸我妈,又磕了三个头。

他说,爸,叔,婶,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不想给家里写信,我是没脸写,没脸回来见你们。

我爸把烟掐灭了,说起来吧,别老跪着。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八年了,我们都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书林被我拉了起来,坐在板凳上,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开始说他这些年的经历。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但是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地听着,没人说话,只有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太阳慢慢往西斜,照在院子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刮过院子,带着地上的鞭炮碎屑,滚了几圈,又停了下来。

整个院子里,除了书林的声音,就只剩下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第十六章 八年的空白,他终于开口

书林说,他大四毕业的时候,确实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前几名。

毕业前,他参加了招聘会,找了一家深圳的公司,做外贸的,工资很高,一个月有五千多块钱,在当时,算是很高的工资了。他当时很高兴,想着,终于能挣钱了,能还叔叔婶婶的钱了,能孝顺爸妈了,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了。

他毕业之后,没回家,直接从学校去了深圳,想着先去公司报到,稳定下来,再回家看家里人。他当时给家里寄了那张明信片,说自己找到工作了,不用再汇钱了,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他到了深圳之后,才发现,那家公司,根本就是个骗子公司,说是做外贸,其实是搞传销的。他刚到公司,就被他们控制了,手机,身份证,毕业证,都被没收了,关在一个出租屋里,不让出去,天天给他们上课,洗脑,让他们拉亲戚朋友进来,交钱。

他当时一下子就懵了,刚从学校出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不行。他想跑,但是门口有人看着,窗户都焊死了,根本跑不出去。他不配合,不交钱,不拉人进来,就被他们打,饿肚子,关小黑屋。

他在那个传销窝点里,关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跟外界完全断了联系,根本没办法给家里写信,打电话。他天天想着跑,天天找机会,但是一直都没找到。

后来,有一天,传销窝点里的一个人,跟外面的人起了冲突,打了起来,警察来了,把整个传销窝点都端了,他才被救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身份证,毕业证,都没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精神也快崩溃了。他在深圳的街头,流浪了好几天,睡在桥洞底下,捡别人扔的东西吃,像个乞丐一样。

他当时想给家里打电话,想给叔叔婶婶写信,但是他没脸。他想着,自己毕业了,本来想着能挣钱,能光宗耀祖,结果进了传销,混成了这个样子,怎么有脸跟家里人说?怎么有脸见叔叔婶婶?他们花了那么多钱,供他上大学,结果他混成了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没脸回来。

他当时就想着,一定要在深圳混出个样子来,挣到钱,再回去见家里人,再还叔叔婶婶的钱,不然,他就永远不回去。

然后,他就开始在深圳打零工,什么活都干。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去餐馆洗盘子,送外卖,去工厂里当流水线工人,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只要能挣钱。

他干了两年,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补办了身份证,毕业证,也攒了一点积蓄。他想着,终于能回家看看了,终于能给叔叔婶婶一点钱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他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跟他爸一样,右腿的股骨骨折,还有粉碎性骨折。

他住进了医院,做手术,打钢板,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还欠了工友一大笔钱。他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没人照顾,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吃饭,喝水,上厕所,都要自己来,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天哭,想着,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他甚至想过,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但是他一想到家里的爸妈,想到供他上大学的叔叔婶婶,他就又舍不得死。他想着,自己还没报答他们,还没给他们养老,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从医院出来之后,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一些轻松的活干。他去了一个五金加工厂,给人家看仓库,一个月工资不高,但是管吃管住,能勉强糊口。

他在那个加工厂里,干了三年,一边干活,一边养伤,一边攒钱,还欠工友的钱。他很能吃苦,也很聪明,在加工厂里,学会了五金加工的技术,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跑业务。

后来,加工厂的老板不干了,要把厂子转出去,他就找了几个一起干活的工友,凑了点钱,把厂子盘了下来,自己当老板,做五金加工的生意。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很好,订单很多,他挣了不少钱,把欠的钱都还清了,还攒了一笔钱。他当时想着,终于混出点样子了,终于能回家了,终于能还叔叔婶婶的钱了。

他甚至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疫情来了。

疫情一来,所有的订单都取消了,工厂停工了,房租,工人工资,原材料的钱,都要付,他一下子就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外债。

工厂倒闭了,他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以前更惨,欠了几十万的外债。他又没脸回家了。

他又开始打工,还债,没日没夜地干,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钱。这一还,就是三年。

就在三个月前,他终于把所有的外债都还清了,手里还攒了一点钱。他第一时间,就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他说,他在火车上,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一夜没合眼,心里又激动,又害怕。激动的是,终于能回家了,终于能见到爸妈,见到叔叔婶婶了。害怕的是,他不知道,家里人还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叔叔婶婶,还认不认他这个侄子。

他说,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在村口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不敢进来。直到听到院子里的喧闹声,听到大家给我爸祝寿的声音,他才鼓起勇气,推开了大门。

他说,叔,婶,爸,妈,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们可能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但是我真的不是,我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着你们,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怪自己。我就是没脸,没脸给你们写信,没脸给你们打电话,没脸回来见你们。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都抖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院子里,还是一片沉默。大伯母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站在旁边,听着他说的这些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走到书林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摸着。

她说,孩子,苦了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婶不怪你,从来都没怪过你。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爸坐在那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慢慢飘了起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看着书林,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

第十七章 木盒子里的信和汇款单

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大伯大伯母,还有书林。

晚饭很简单,就是中午寿宴剩下的菜,热了热,还有一锅玉米粥。大家坐在桌子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书林还是没怎么吃,只是喝了半碗粥,低着头,坐在那里。

吃完饭,我妈转身进了里屋,打开了炕梢的柜子,拿出了那个红漆的木盒子。

那个木盒子,是我妈的陪嫁,红漆都掉了很多,边角都磨坏了,但是还是擦得干干净净的,锁得好好的。我妈拿出钥匙,打开了锁,把盒子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盒子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一沓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书林大一的时候,寄回来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都泛黄了,但是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破损。

下面的,是一张张的明信片,就是书林后来每个月寄回来的,只有一句话的明信片,一张一张的,按日期排着,整整齐齐的。

再下面,是厚厚的一沓汇款单的收据,从书林大一第一个月,到大四最后一个月,四十八个月,一张都不少,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的字迹,还是我妈歪歪扭扭的签名,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还是很清晰。

盒子的最下面,是那封被退回来的信,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的红色印章,很刺眼。还有书林的一张一寸照片,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黑白的,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眼睛很亮,带着青涩的笑容。

我妈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书林,说,书林,你看,这些东西,婶都给你留着呢。你写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明信片,每一张汇款单,婶都收着,一张都没丢。

书林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手慢慢地伸过去,拿起那些信,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着自己当年写的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他翻到那些汇款单,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一张一张地看着,上面的金额,两百块,两百块,每一张都是。他的手不停地抖,眼泪掉在汇款单上,把上面的字都打湿了。

他又拿起那封被退回来的信,看着信封上的红色印章,看着上面自己学校的地址,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这八年的委屈,痛苦,愧疚,都哭出来一样。

他哭着说,婶,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让你等了这么多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真不是人。

我妈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说别哭了,孩子,别哭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婶从来都没怪过你,从来都没后悔过帮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看着哭成泪人的书林,眼睛也红了,转过头,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盒子里的那些汇款单,那些信,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衣服上。他这辈子,没本事,没挣到钱,供不起儿子上大学,是弟弟弟媳,帮他把儿子供了出来,结果儿子失联了八年,让他们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心里的愧疚,比谁都深。

书林哭了很久,直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慢慢停下来。他把盒子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放回去,放得整整齐齐的,像原来一样。然后,他把盒子盖上,双手捧着,递到我妈面前,又跪下了,磕了一个头。

他说,婶,谢谢你。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都要还你。

我妈赶紧把他扶起来,把盒子接过来,说孩子,快起来。这盒子,婶放了八年,现在你回来了,这盒子,就交给你了。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你这一辈子的念想,你要好好收着。

书林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紧紧地抱着,生怕它飞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妈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八双布鞋,一双一双的,用干净的布包着,整整齐齐的。每一双布鞋,都是纳的厚厚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我妈说,这八年,婶每年都给你做一双布鞋,想着你回来,能穿。城里的鞋,硬,磨脚,还是家里的布鞋,穿着舒服,合脚。

书林看着那八双布鞋,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拿起一双,放在手里,摸着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摸着柔软的鞋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这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妈对他的牵挂,都是她这八年里,日日夜夜的等待。这八双布鞋,就是八年的时光,八年的牵挂,八年的等待。

他抱着布鞋,又给我妈鞠了一躬,说婶,谢谢你。这辈子,我能有你这个婶婶,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第十八章 大伯的拐杖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书林就起来了。他先去了大伯家,大伯家就在我们家隔壁,一个小小的院子,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挡着,院子里长满了草,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大伯和大伯母已经起来了,大伯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书林进来,赶紧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起来了?睡得好不好?

书林走到大伯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给大伯磕了三个头,说爸,对不起,儿子不孝,让你和我妈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大伯赶紧伸出手,把他扶起来,说起来吧,起来吧。爸不怪你,你能平平安安回来,爸就知足了。

书林站起来,看着大伯的腿,看着他坐在轮椅上,不能走路,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蹲下来,摸着大伯的腿,说爸,你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疼不疼?

大伯笑了笑,说不疼,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就是不能干活了,拖累了你妈,拖累了你叔你婶。

书林抬起头,看着大伯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粗糙的手,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他知道,这八年,他爸受了多少苦,多少罪,都是因为他。

这时候,大伯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拐杖,是大伯平时用的,木头的,磨得发亮,把手那里,都包浆了。

书林接过拐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拐杖,又看着大伯,眼泪掉在了拐杖上。

大伯看着他,突然就生气了,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从书林手里抢过拐杖,举了起来,对着书林,就要打下去。

书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等着拐杖落下来。他知道,他爸这八年的苦,这八年的委屈,这八年的思念,都在这根拐杖里,他该受着。

但是拐杖举到半空,却停住了,没有落下来。

大伯举着拐杖,手不停地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看着书林,看着自己的儿子,八年没见的儿子,举着拐杖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终于,他手一松,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很远。

他伸出手,抱着书林,放声大哭,说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天天盼着你回来,天天都在等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书林抱着大伯,也哭了,父子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的。大伯母站在旁边,也跟着哭,眼泪不停地掉。

哭了很久,父子俩才慢慢停下来。大伯摸着书林的脸,说瘦了,瘦了好多,在外面,肯定受了很多苦。

书林点了点头,说爸,我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我好好孝顺你和我妈,给你们养老。

他捡起地上的拐杖,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大伯的手里,说爸,以后,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我就推你去哪。你的腿,我带你去大医院看,现在的医学发达了,肯定能治好的。

大伯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说不治了,都这么多年了,治不好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在我身边,爸就知足了。

那天上午,书林把大伯家的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他把院子里的草都拔了,把塌了的院墙,用砖头临时垒了起来,把屋里的家具,都擦了一遍,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他干得很卖力,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但是脸上却带着笑,干得很起劲。大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脸上一直笑着,眼睛里,全是满足。

大伯母站在旁边,给他递水,递毛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干,别累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太阳升得很高,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刮过院子,带着院子里种的月季花的香味,很舒服。

书林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看着坐在轮椅上笑着的大伯,看着擦眼泪的大伯母,心里想着,这就是家,这就是他找了八年,等了八年的家。

第十九章 灶房里的一碗鸡蛋面

那天中午,书林从大伯家回来,我妈正在灶房里,烧锅做饭。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灶膛里的火,红红的,照在我妈的脸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热气。

书林走进灶房,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到我妈身边,说婶,我帮你烧锅吧。

我妈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说不用,你坐着歇着吧,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又干了一上午的活,肯定累了。婶自己来就行,很快就好。

书林没走,蹲在灶门口,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星子飘了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他看着灶膛里的火,想起了十二年前,也是在这个灶房里,我妈跟我爸说,要资助他上大学,要帮他一把。

十二年了,一晃就过去了。他从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吃了这么多苦,终于又回到了这个灶房里,回到了这个家。

我妈看着他,说书林,你想吃点什么?婶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婶做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对吧?

书林点了点头,说嗯,婶,我就想吃你做的鸡蛋面。

我妈笑了,说行,婶这就给你做。

她往锅里添了水,等水开了,下了一把自己擀的面条,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打进锅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又放了一点盐,一点香油,一点葱花,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很快,面就煮好了。我妈拿了一个大碗,把面条捞出来,盛上汤,把两个荷包蛋放在上面,端给书林,说快吃吧,刚煮好的,热乎的,吃了暖和。

书林接过碗,碗很烫,他的手,却抖得厉害。碗里的面条,白白的,汤清清的,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飘在上面,撒着绿绿的葱花,香味扑鼻,和他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软软的,香香的。但是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了碗里,和汤混在了一起。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他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我妈也是在这个灶房里,给他煮了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跟他说,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他想起了这八年里,他在深圳的街头,流浪的时候,饿肚子的时候,躺在桥洞底下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碗鸡蛋面,就是这个家,就是叔叔婶婶,爸妈。

他想起了我妈这八年里,受的委屈,受的苦,鬓角的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每年给他做的布鞋,每个月十号去邮局汇钱的背影,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

他一边吃,一边哭,眼泪不停地掉在碗里,一碗面条,吃了很久,才吃完。连汤都喝光了,两个荷包蛋,也吃了。

我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含着眼泪。她说,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不够再盛。

书林放下碗,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我妈,说婶,谢谢你。这碗面,我等了八年了。

我妈笑了笑,说傻孩子,跟婶客气什么。你是我侄子,就跟我亲儿子一样。你想吃,婶天天给你做。

书林看着我妈,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粗糙的手,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顺叔叔婶婶,好好孝顺爸妈,再也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他们等自己了。

灶房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地响着,灶膛里的火,红红的,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灶房里,都充满了面条的香味,家的味道。

第二十章 炕头上的一夜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妈把西屋收拾了出来,铺了新的被褥,晒得暖暖的,有太阳的味道,让书林住。

但是书林没去西屋,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我爸和大伯的炕头上,说,叔,爸,我想跟你们说说话,聊聊天。

我爸和大伯点了点头,说行,坐吧,咱们爷仨,好好聊聊。

我妈给他们倒了茶水,拿了烟,放在炕桌上,说你们聊,我去收拾碗筷,不打扰你们。然后就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听着里屋的说话声。

一开始,是我爸问书林,这些年,在外面,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书林就慢慢地说,从他毕业去深圳,进了传销窝点,到被警察救出来,流浪街头,到去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到开工厂,遇到疫情,赔了钱,还债,一点一点地说,说得很详细,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是我能听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无尽的愧疚。

我爸和大伯,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一句细节,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听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炕桌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烟蒂堆得高高的。

书林说完了他的经历,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烟燃烧的滋滋声。

然后,大伯开口了,声音很沙哑,说书林,爸这辈子,没本事,没挣到钱,供不起你上大学,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是爸对不起你。要不是你叔你婶,你根本就上不了大学,根本就没有今天。你这辈子,都不能忘了他们的恩情,知道吗?

书林说,爸,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叔和婶的恩情。没有他们,就没有我。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爸叹了口气,说书林,我们当初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们。我们是你亲叔叔亲婶婶,帮你是应该的。我们只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能过上好日子,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书林说,叔,我知道。但是我让你们失望了,让你们等了八年,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被村里的人说闲话,我对不起你们。

我爸说,我们没失望。你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我们从来都没怪过你,从来都没后悔过帮你。你是个好孩子,我们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是遇到难处了,没脸回来,我们都懂。

书林听到这话,又哭了,说叔,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这八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怪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写封信,哪怕只是报个平安也好。但是我就是没脸,我觉得,我没混出样子,没挣到钱,就没脸回来见你们。

我爸说,傻孩子,家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亲人。不管你混得好,混得不好,不管你有钱没钱,家永远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亲人之间,哪有什么没脸见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大伯也说,是啊,孩子。你爸你妈,你叔你婶,从来都没指望你能挣多少钱,能当多大的官,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爷仨,在炕头上,说了一夜的话。从书林小时候,偷邻居家的西瓜,被大伯打,到他上学的时候,每天走十几里地去镇上上学,到他复读的时候,每天学到半夜,到他考上大学的时候,一家人的高兴,到他失联的这八年,一家人的担心,等待,寻找。

什么都说了,说了整整一夜。

我在外屋,听着他们的说话声,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一夜没睡。窗外的天,从黑,慢慢变亮,从深蓝,变成鱼肚白,然后,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户上,红彤彤的。

鸡叫了,村里的狗,也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屋子里的说话声,停了。我推开门进去,看到炕头上,我爸和大伯,靠在墙上,睡着了,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书林坐在小板凳上,趴在炕沿上,也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嘴角,却带着笑。

炕桌上的烟灰缸,满得都溢出来了,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空白,八年的委屈,愧疚,思念,都在这一夜的话里,慢慢化开了,像春天的冰,融化在了水里。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朋友圈

搜索

堂哥复读故事

资助亲属上学注意事项

堂弟堂哥故事启示

堂哥失联后的心理

资助他人后的心理变化

堂哥失联八年原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55岁大姐相亲,想过夫妻生活,又不好意思说,大爷:真是让我着急

55岁大姐相亲,想过夫妻生活,又不好意思说,大爷:真是让我着急

谈史论天地
2026-04-24 06:47:42
统一台湾后,第一任省长由谁担任最合适?五人上榜,一人脱颖而出

统一台湾后,第一任省长由谁担任最合适?五人上榜,一人脱颖而出

知鉴明史
2026-04-24 20:05:03
刘滨与抗美援越老兵合影,刘滨军姿站立,这是对老兵的尊敬

刘滨与抗美援越老兵合影,刘滨军姿站立,这是对老兵的尊敬

大江
2026-04-24 11:32:21
村尾断腿老兵蹭饭三载,我从不驱赶,家遭强拆他说:娃,拨这电话

村尾断腿老兵蹭饭三载,我从不驱赶,家遭强拆他说:娃,拨这电话

红豆讲堂
2025-08-20 16:01:58
秋后算账!美国或将西班牙踢出北约、重新评估马岛主权……

秋后算账!美国或将西班牙踢出北约、重新评估马岛主权……

大洛杉矶LA
2026-04-25 06:38:32
送上热搜!家属闹大后,被卖电诈园女大学生将回国 父亲仍觉不对劲

送上热搜!家属闹大后,被卖电诈园女大学生将回国 父亲仍觉不对劲

娱乐的硬糖吖
2026-04-24 18:26:45
震惊!男方登门提亲,饭店用餐男方未主动结账,由女方付款引热议

震惊!男方登门提亲,饭店用餐男方未主动结账,由女方付款引热议

火山詩话
2026-04-24 13:23:25
德普前妻隐居欧洲迎双胞胎!单亲妈妈带3娃新照引热议,有人猜生父是她前任马斯克?

德普前妻隐居欧洲迎双胞胎!单亲妈妈带3娃新照引热议,有人猜生父是她前任马斯克?

英国报姐
2026-04-24 20:39:48
于海青:为何说在飞机上声称南方空姐的女士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于海青:为何说在飞机上声称南方空姐的女士给自己惹了大麻烦?

于海青
2026-04-23 18:02:43
40集《蜜语纪》大结局!许蜜语身世揭晓,鲁贞贞:原来我才是小丑

40集《蜜语纪》大结局!许蜜语身世揭晓,鲁贞贞:原来我才是小丑

小猫追剧
2026-04-24 12:43:59
中国再次升级了警告手段,明确对日自卫反击战的触发条件!

中国再次升级了警告手段,明确对日自卫反击战的触发条件!

Ck的蜜糖
2026-04-25 03:55:10
掘金再输森林狼自讨苦吃!湖人收获1喜1忧,G3该他为詹姆斯分忧了

掘金再输森林狼自讨苦吃!湖人收获1喜1忧,G3该他为詹姆斯分忧了

小路看球
2026-04-24 14:38:15
宣扬未成年人自杀自残,将血腥、暴力、恐怖、性暗示等植入儿童动画中,小红书约10.5万条违规笔记、1万个违规账号被处置

宣扬未成年人自杀自残,将血腥、暴力、恐怖、性暗示等植入儿童动画中,小红书约10.5万条违规笔记、1万个违规账号被处置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4-25 00:43:37
被DeepSeek的耿直惊到了

被DeepSeek的耿直惊到了

长焦Focus
2026-04-24 20:01:59
新娘确实漂亮,但我更喜欢戴眼镜那个。

新娘确实漂亮,但我更喜欢戴眼镜那个。

动物奇奇怪怪
2026-04-12 12:44:36
爆笑漂亮老板娘冷笑话,我家楼下有家餐馆老板娘特别漂亮,一来二去混熟了每次去吃饭都故意撩她!

爆笑漂亮老板娘冷笑话,我家楼下有家餐馆老板娘特别漂亮,一来二去混熟了每次去吃饭都故意撩她!

天天明星
2026-04-23 11:53:15
马筱梅: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怕会伤害很多人,网友:似曾相识

马筱梅: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怕会伤害很多人,网友:似曾相识

街上的行人很刺眼
2026-04-14 14:04:10
泰国泼水节一名15岁少女遭军人尾随进公厕性侵,监控曝光,嫌疑人已投案自首,将被移送军事法庭

泰国泼水节一名15岁少女遭军人尾随进公厕性侵,监控曝光,嫌疑人已投案自首,将被移送军事法庭

扬子晚报
2026-04-21 22:25:47
比卡里克强太多!曼联换帅首选另有其人,红魔高层心心念念

比卡里克强太多!曼联换帅首选另有其人,红魔高层心心念念

澜归序
2026-04-25 06:30:16
20余万元尚未解救被困缅甸园区女孩,同园区逃生者讲述惊魂一刻

20余万元尚未解救被困缅甸园区女孩,同园区逃生者讲述惊魂一刻

界面新闻
2026-04-24 13:05:29
2026-04-25 07:16:49
阿天爱旅行
阿天爱旅行
热爱旅行的人
595文章数 1075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价值1.7亿的牡丹!

头条要闻

航班提前起飞10分钟 大学生把海航告了

头条要闻

航班提前起飞10分钟 大学生把海航告了

体育要闻

上海男篮23连胜+主场全胜 姚明之后最强一季

娱乐要闻

停工16个月!赵露思证实接拍新剧

财经要闻

LG财阀内斗:百亿美元商业帝国争夺战

科技要闻

DeepSeek V4牵手华为,价格依然"屠夫级"

汽车要闻

零跑Lafa5 Ultra北京车展上市:11.88-12.48万

态度原创

教育
本地
健康
手机
公开课

教育要闻

教室火锅”被人民日报点赞,却被家长疯狂举报

本地新闻

云游中国|逛世界风筝都 留学生探秘中国传统文化

干细胞如何让烧烫伤皮肤"再生"?

手机要闻

续航大战!红米、vivo、荣耀手机,电池都往一万毫安时以上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