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工业自动化领域笃信一条朴素的信条——精度即正义。
从±0.02mm的重复定位精度到微米级的视觉引导,整个行业投入了巨量资源,试图让机器人在每一次运动中都无限逼近绝对精确。
然而,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正在浮出水面,当产线从大批量标品制造转向小批量、多品种的柔性生产时,对绝对精度的极致追求,反而成了束缚机器人能力边界的枷锁。
道理不难理解。一条汽车装配线上,密封条的弹性形变、线束的柔软弯曲、卡扣的微妙配合,这些工序的本质特征不是刚性确定,而是柔性不确定。物料的形状会变、位置会偏、受力会异,这意味着无论视觉系统标定得多精准、轨迹规划得多完美,机器人在末端执行器接触物体的那一刻,仍然面对一个它看不见的黑箱。
这便是困扰行业多年的核心矛盾,因为传统工业机器人是一个开环的力学系统,它知道自己在哪里,却不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
一个熟练的装配工人从不依赖绝对精度。他靠的是指尖传来的压力反馈、滑动趋势和材质触感,在毫秒间完成判断与修正。这种能力,工业界用一个词概括,柔顺控制(Compliance Control)。但在机器人身上,这个闭环中最关键的一环,高密度、高保真的触觉感知,始终缺位。
2026年4月,在Fairplus展会上,一目科技(YIMU Intelligence)展出的视触觉传感器产品矩阵及搭载该传感器的机械臂插拔演示,恰恰将行业讨论引向了这个被忽视已久的命题,因为解决柔性装配的终极答案,或许不是更高的精度,而是让机器人真正拥有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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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让机器人看见指尖下的物理世界
理解一目科技的技术路线,需要先理清一个概念,视触觉传感(Visuotactile Sensing)。
传统的力/力矩传感器(F/T Sensor)虽然能测量接触力的大小与方向,但其信息维度极为有限,本质上只是一个称,它告诉机器人用了多大力,却无法描述摸到了什么。而人类指尖的触觉远不止于此,因为纹理的粗糙与光滑、材质的柔软与坚硬、物体是否正在滑脱……这些丰富的多维力学信息,才是人类完成精细操作的真正依仗。
视触觉传感器的原理,是在柔性接触面下方嵌入微型光学成像系统。当传感器表面与物体接触时,柔性介质发生形变,内部摄像头实时捕捉形变图像,再通过AI算法将这些图像翻译为压力分布、剪切力方向、接触几何等丰富的物理信息。换言之,它用看的方式实现了摸的功能,将触觉信号转化为高维度的数字信号。
一目科技在这一技术路线上的产品化推进颇为激进。据其公开信息,公司已构建覆盖方形、楔形、指尖形态、小拇指形态的完整传感器矩阵,分别对应不同的安装场景与抓取构型。这种产品策略的深意在于,触觉不是一个通用器件能解决的问题,它必须适配千变万化的末端执行器形态,才具备真正的工程落地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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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关注的一个信号是,因为一目科技明确表示其产品已在工业柔性制造场景中规模化应用。这在视触觉传感领域是一个不低的门槛。学术界的触觉传感器论文汗牛充栋,但从实验室原型到可量产、可在工业环境中长期稳定运行的产品,中间隔着材料耐久性、生产一致性、成本控制等一系列工程化鸿沟。
02.
重新定义柔性装配
回到Fairplus展会上那个机械臂插拔演示。这个场景看似简单,实则击中了柔性装配领域最具代表性的痛点。
插拔操作,无论是连接器对插、零部件卡接还是线束装配,属于典型的接触丰富型(Contact-Rich)任务。其核心难点在于,因为机器人必须在接触发生后,根据实时的力反馈调整姿态和力度,才能完成精准对位与安全插入。这与在空中精确走到某个点的逻辑截然不同。
传统方案的应对策略,要么是提高定位精度以减少接触后的偏差,要么是加装力控模块进行简单的力-位混合控制。前者成本高昂且难以覆盖柔性物料带来的随机偏差;后者信息维度不足,面对复杂的多点接触和曲面配合时捉襟见肘。
视触觉传感器的引入,本质上改变了柔性装配的控制范式,从尽量精确地规划路径转向在接触中智能地调整行为。这与人类的操作逻辑高度一致,因为我们插入USB接口时,从不需要精确到亚毫米的视觉对准,而是靠手指感受到的阻力方向和接触位置,自然而然地微调角度,直到顺利插入。
从产业视角看,这一范式转换的价值是巨大的,因为第一,大幅降低系统集成成本。当机器人拥有了末端触觉闭环,对上游定位精度的要求可以适度放宽,高精度导轨、高端视觉系统的配置需求随之下降,整体方案的经济性显著提升。
第二,真正释放柔性产线的潜力。小批量多品种生产意味着频繁的产品切换。传统方案每切换一个品种,都需要重新调试示教程序。而具备触觉感知的机器人,凭借对接触状态的实时感知和AI决策,天然具备更强的泛化能力,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主适应新物料的差异,而非完全依赖预编程。
第三,打开非结构化场景的自动化大门。食品加工中的软体物料操作、消费电子中的柔性排线装配、汽车制造中的密封胶条安装……这些长期被视为只能靠人的工序,其本质障碍不是精度不够,而是缺乏触觉反馈。当这块拼图被补齐,工业自动化的边界将被实质性地拓宽。
03.
触觉数据将成为下一个战略资源
在技术层面之外,一目科技的布局中还隐藏着一个更具前瞻性的线索,触觉数据的战略价值。
当前,具身智能领域正在加速构建融合多模态信息的大模型。视觉数据、语言数据已有海量积累,但描述物理交互特性的触觉数据,仍然是一片近乎空白的处女地。一目科技提出的VTLA(Vision-Tactile-Language-Action)模型框架,以及其以真实触觉数据为锚点构建仿真平台的思路,表明公司已深刻意识到,因为谁率先掌握大规模、高质量的触觉交互数据,谁就将在未来机器人操作智能的竞争中占据制高点。
这与互联网时代数据即石油的逻辑一脉相承,却更难以被后来者复制。触觉数据的采集必须依赖物理接触,无法像图像那样从互联网上批量爬取。这意味着,每一个被部署到产线上的视触觉传感器,都是一个不可替代的数据采集节点。先发者的数据飞轮一旦转动起来,后来者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技术差距,更是数据壁垒。
04.
结语与未来
回望工业机器人四十余年的发展史,行业经历了从液压到电驱、从示教再现到视觉引导的多次跃迁。每一次跃迁的本质,都是机器人感知维度的一次拓展。
如今,触觉感知的规模化商用,很可能标志着下一次跃迁的开始。它所改变的不仅是某个传感器的技术指标,而是整个自动化系统的控制哲学,从追求绝对精度的刚性范式,转向拥抱交互智能的柔性范式。
一目科技在Fairplus上展示的,不只是一组传感器产品,更是一个清晰的产业信号,因为当机器人的指尖终于有了触觉,工业自动化的规则手册,或许到了该重新编写的时候。
对于柔性制造赛道上的每一位参与者而言,这个信号值得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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