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是从《十三邀》认识张赞英的。那一期的主角本是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先生。大家原本是去看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如何像苦行僧一样描绘花鸟草木,结果却被镜头一角那位头发花白的妻子狠狠“击中”了。
她说,“与曾先生在一起,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我这辈子困在这里,想走哪走不了,我也要去看世界啊。”
许知远问她,如果有下辈子还跟他在一起吗?她眼神里的光瞬间灭了,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绝对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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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幕让无数女性产生了共鸣。原来成就一个“伟大男性”的背,往往是用另一个女人具体的、琐碎的、漫长的生命磨损作为代价的。
而最近在《人物》的演讲中,我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张赞英。
当她不再被剪辑进丈夫的辉煌叙事里,而是单独站在台上讲述时,我们才恍然大悟:她不是没有翅膀,只是时代没给她起飞的气流。
张赞英在演讲里,讲了一个她童年的故事。这个故事解释了她性格里那种“不服输”的底色。
她兄弟姐妹七个,生活压力大。五六年级时,她带着妹妹去印刷厂做童工。结算工钱时,她能拿四五毛,妹妹更少。她不服气,一个小姑娘跑去找主管理论,要求给妹妹加五分钱或一毛钱,理由是“我们干的是流水作业,时间、数量、速度完全和大人一样。”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这种“争”的性格,在她十四岁时就展露无遗。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一个人去了云南。父亲对她说过一句话,成了她一生的魔咒也是动力:“做了决定,就要做出成绩。”
你看,她原本是要做出成绩的那种女性。她曾在腾冲被毒蛇咬过,捡回一条命;曾在广西十万大山的血水里淌过,脚底全是蚂蟥咬出的血。在那个年代,能吃苦、有韧性、有判断力,她具备了一个杰出科研工作者的一切素质,唯独缺了一点运气。
张赞英的遗憾,不是那种“我本来可以嫁给更好的人”的遗憾,而是实打实的、事业上的“功亏一篑”。她在演讲中复盘了自己人生的三次重要错过,每一次都只差一点。
第一次,是孩子和工作的二选一。1973年,所里有一个要去野外收集标本两年的科研项目,但她怀了二胎,月份偏大。她下狠心决定“要工作,放弃孩子”,可是这个项目后来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交代。
第二次,是去北京林学院进修。1976年,她毕业后老师想留她在北京任教。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但她想到原单位送她带薪学习的恩情,想到远在云南的家,她放弃了。
第三次,也是离梦想最近的一次。1987年,她公派去东京学习,那时儿子高考,她还是咬牙去了。在日本,她接触到了最先进的设备,夜里舍不得回宿舍,两个凳子一搭就睡在教研室。她带着满腹的课题和热情回国,结果因为没有中级以上职称,无法申报项目,没有经费支持。直到退休,她的职称永远停在了“助理研究员”。
她说起这些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十三邀》里的哭泣更让人心碎。她的一生,都在为丈夫的《中国植物志》大项目让路。因为她年轻时就明白:“他的工作任务比我的更大,比我的更重要。”
这是那个时代默认的规则——当资源有限时,女性的事业被默认是“次要的”,是可以被牺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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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完《十三邀》觉得张赞英可怜,但听完《人物》的演讲你会发现,她绝不是那种柔弱的菟丝花。她十四岁敢闯云南,敢和工头顶嘴,敢在野外玩命工作。她是一个极具主体性的女性。
她的悲剧在于,她这种烈性的、事业型的女性,偏偏走进了一个传统到不能再传统的婚姻脚本里。
在那个脚本里,丈夫是不认识自家衣服的,是不做家务的,是要求妻子去跟伤害她的人和解的“老好人”。而她,延续了母亲的习惯,一生奉献给家庭,丈夫不吃不要的,才轮到她。
张赞英不是“不争”,她只是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婚姻。或者更准确地说,不适合那种必须由女性单方面托举男性的婚姻。既然结了婚,事业弱的那一方——往往是妻子——就必须退让。这是那一代职业女性共同的困局。
而这,恰恰是张赞英的故事留给今天女性最深刻的启示:
我们总被教育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恋爱、结婚、生子,像一条默认设置好的流水线。但很少有人提醒我们,在踏入这条流水线之前,先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是谁?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张赞英年轻时未必没有机会选择另一条路,但那个年代,“结婚”是女性人生的标配而非选配。她带着一身闯劲和野心,走进了一个需要她不断后退、不断让位的婚姻结构里。如果她生在今天,如果她能在结婚前先看清自己,看清自己不是那种甘愿为家庭收缩羽翼的人,看清自己需要的是并肩而非托举的关系,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
在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人、真正想要什么之前,不要随大流进入主流的婚姻模式。
不是婚姻不好,是那套默认“女性应该牺牲”的模式,会吞噬掉像张赞英这样的女性。
在《十三邀》里,她是单向度的牺牲者,让人同情;但在《人物》里,她是一个虽然失败了、却依然保有复盘能力的清醒者
她用这种“非主流”的方式被世人知晓,用哽咽的声音说出自己的野心和遗憾,提醒我们不要美化女性在婚姻里的牺牲。这带给世界的震动和反思,可能比她评上正高职称、发出几篇论文要深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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