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推开会议室大门,手机上四个来自幼儿园王老师的未接电话,把我整个人一下子从工作里拽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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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经理这活儿,说好听点是统筹全局,说难听点就是哪里着火扑哪里。甲方改一版,我们就陪一版,甲方皱个眉,我们这边全组都得跟着熬到天亮。那天为了一个重点客户的终稿,我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离开过会议室,电脑屏幕看得眼睛发酸,胃里空得发紧,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出了门的第一件事,我不是伸懒腰,也不是去洗手间,而是下意识看手机。
四个未接来电。
全部是王老师。
还有一条没来得及点开的语音。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呼吸都慢了,才把那条语音点开。
“苏妈妈,都九点多了,孩子还没人接。给您打电话没人接,打陈先生电话是关机。您能不能赶紧回个电话?朵朵一直哭,说爸爸妈妈不要她了。”
王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种极力忍着火气的语气,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抬眼看了下走廊尽头的电子钟,九点二十四。
幼儿园的延时托管最晚七点半。也就是说,我女儿陈小朵,一个人在教室里,等了快两个小时。
我立刻拨陈俊飞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我又打他办公室座机,无人接听。接着给他妈打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才慢吞吞接起来。
“喂?这么晚什么事?”
“妈,俊飞今天答应去接朵朵,他没去,老师说孩子还一个人在幼儿园,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跟我睡一张床。”陈母语气又冲又冷,“你们自己的事别烦我,我明早还得去跳舞。”
她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风一吹,整个人像是空了。手机还在不断重拨那个关机号码,屏幕灭了亮,亮了灭,我心里那点侥幸也一点点没了。
这个点的软件园本来就难打车,排队四十多人。我等得脚底发麻,终于拦到一辆。司机看我脸色不好,起初还想搭句话,后来见我一直不吭声,也识趣,安静开车。
车载广播里正放一档情感节目,女人在里面边哭边说自己老公出轨。我听得脑袋发胀,伸手把广播关了。
九点五十八分,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铁门已经锁了,只开着侧边一扇小门。院子里的滑梯、跷跷板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空荡荡的,看着莫名瘆人。教室那边还亮着灯,白得发冷。
我按门铃,过了一会儿,王老师出来了。
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但脸色很难看。她也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来,转头又把门锁好。
走廊安静得吓人,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什么花啊太阳啊小兔子啊,颜色亮得刺眼。我跟着她一路往里走,越走心越慌。
教室门一推开,我脚步就停了。
陈小朵坐在最角落那张小椅子上,书包还背着,粉色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整个人歪靠着柜子睡着了。她的小腿悬空,脚尖碰不到地,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珠。
她手里死死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没枕头,没毯子,就那么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被人忘在路边的小猫。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老师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从五点半开始等,别的孩子都陆续接走了。她一直说爸爸马上来。六点我给您打电话,没接。六点半又打,还是没接。后来打陈先生电话,关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小朵。
“七点多开始哭,说爸爸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吃肯德基。我给她拿了饼干,她也不吃,说要等爸爸一起吃饭。八点半的时候我说先送她回家吧,她不肯,非说爸爸说了会来接她,她要是走了,爸爸找不到她。”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她头发。她动了一下,嘴里小声咕哝了句“爸爸”,然后慢慢睁眼。
看清是我之后,她愣了两秒,下一秒就张开手扑过来,抱住我脖子。
“妈妈!”
她嗓子都哭哑了,可还是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小嘴咧得很大。
“妈妈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要我的。”
我把她抱起来,整个人小小软软地贴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她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爸爸呢?”她趴在我肩头,往门口看,“爸爸不是说今天他来接我吗?他说带我去吃肯德基,还买新玩具。”
我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
王老师把她的书包和一幅画递给我。
“这是她今天画的,说要送给爸爸。”
我低头看了眼。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旁边写着“我的一家”。画里的爸爸站在中间,比妈妈和小孩都高,笑得最大。
我抱着小朵往外走,王老师送到门口,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苏妈妈,孩子小,但她什么都懂。”
我没回头。
上车以后,朵朵趴在我腿上,很快又睡着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默默把暖气调高了点。
我看着窗外一盏盏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一遍遍想今天早上的事。
早上出门前,我去卧室叫陈俊飞。
“今天记得接朵朵,我晚上得加班。”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知道了知道了。”
“别忘了。”
“烦不烦啊,你一天提醒几遍。”
那时候他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个女人头像,我没看清。他立马把手机扣到了枕头底下。
我当时没往别处想。
不是因为多信任他,而是因为这些年,类似的失望太多了,多到我已经习惯替他找借口。
上次家长会,他说临时有客户,让我请假去。
再上次孩子半夜发烧,他说在外面应酬回不来,我一个人抱着朵朵跑急诊,排号、抽血、拿药,全靠自己。
再往前一点,朵朵第一次上台表演,别的小朋友爸爸妈妈都在台下拍照,他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来,结果连影子都没见着。后来他说,忘了。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嘛,粗心一点也正常,没那么细。
现在想想,不是粗心,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回到家已经十点四十。
门一开,客厅黑漆漆的,玄关鞋乱扔,茶几上还摆着半盒外卖,空气里一股油腻味儿。沙发上搭着他的衬衫,领口蹭了点口红印,颜色很浅,不仔细都看不出来。
我把朵朵放到床上,给她脱鞋脱外套,盖好被子。她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叫“爸爸”。
我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去了客厅。
就在那时候,我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朋友圈提醒。
陈俊飞那个朋友大刘发了条视频,文案写着:“飞哥今晚请客,兄弟们不醉不归!”
我点开。
酒吧灯光晃得人眼睛疼,音乐震耳欲聋。陈俊飞坐在卡座中间,左边搂着个穿吊带的女人,右边坐着个低胸裙的,手里端着酒杯,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
底下还有评论。
大刘:“飞哥今晚不醉不许走。”
陈俊飞回:“必须的,今天我请!”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三。
八点四十三。
那个时间,我女儿还在空教室里,抱着书包等她爸爸。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哭,也没砸东西,就去储物柜里把工具箱翻了出来。
里面有电钻,螺丝刀,扳手,还有之前装修剩下的一堆零件。
门锁是两年前换的指纹锁,陈俊飞非要装,说高级、方便、显档次。当时花了两千多,我嫌贵,他还不高兴,说我没品位。
我拿起电钻,对着锁芯开始拆。
钻头转起来,嗡嗡作响,震得我虎口发麻。金属碎屑一点点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整个过程,我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边哭边骂,也没有任何冲动。
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
今晚,他别想再进这个门。
十分钟后,旧锁被我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整整齐齐摆在鞋柜上。接着我拿出下午刚买回来的机械锁,九十九块钱,最普通那种。
这种锁没什么花头,唯一的好处就是结实,钥匙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我把新锁装好,拧紧螺丝,试了两圈,顺畅得很。
客厅的钟走到十二点四十。
我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那堆拆下来的锁芯,面前是皱巴巴的男式衬衫,茶几上摆着半盒外卖,电视柜上还立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陈俊飞穿白西装,笑得一脸诚恳。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晚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也就这样。
零点五十八,楼道里传来电梯到站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开。
又拧一下,还是没开。
门外很快传来陈俊飞醉醺醺的声音:“操,锁坏了?”
他开始拍门。
“晚晴?苏晚晴?开门!锁坏了!”
我坐着没动。
他拍了几下,见没人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开始砸。
“苏晚晴!开门!我回来了!”
整个楼道都是砰砰砰的回响,邻居灯都亮了。隔壁有人骂了一句神经病,他也不管,还在外头踹门。
“我喝多了,你听不见啊?外面冷死了!开门!”
我慢吞吞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他。
去你妈妈那里睡。
门外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他低头看到了短信,然后下一秒,骂声猛地炸开。
“苏晚晴你有病吧!你把锁换了?!”
我还是没动。
他在外头又踹又撞,嗓子都喊劈了。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不让我进!你给我开门!”
我站起来,走去卧室,把门关上,顺手塞上耳塞。
朵朵睡得很沉,今天哭得太累,外头那么大动静都没把她吵醒。
我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画面。
空荡荡的教室,灯光惨白,小小的椅子上,陈小朵抱着书包,一边掉眼泪一边相信爸爸会来。
她等了四个半小时。
从傍晚等到夜里。
她一直信他。
可他在酒吧里左拥右抱,喝得满脸通红,笑着说今天我请。
我闭上眼,门外砸门声还在,一下一下,隔着墙变得模糊。
我告诉自己,从今晚开始,我不会再为这个男人心软了。
可偏偏眼角还是滑下来一滴泪,悄无声息地钻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朵朵的小闹钟准时响了。
我几乎是瞬间睁眼,像是根本没睡。
带孩子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起床速度练得一流。就算前一晚折腾到半夜,第二天该做早饭还得做,该梳头还得梳,该送幼儿园还得送。
门外已经没动静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了,地上多了几个烟头,墙上还蹭了几道鞋印。邻居门口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半夜扰民,已报警。
我收回视线,去厨房热牛奶,煎鸡蛋,烤面包。
朵朵洗漱完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有点肿。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半天才问:“妈妈,爸爸呢?”
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语气尽量平稳:“爸爸出去了。”
她低着头,抠着睡衣边角,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顿。
“昨天他说来接我的。我一直等,一直等,他都没来。”
我转过身,想说点什么,结果还没开口,她又自己接了句。
“他是骗子。”
声音不大,却特别认真。
“王老师说,骗人是不对的。爸爸骗了我,他就是骗子。”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朵朵,爸爸不是不喜欢你,他——”
“妈妈。”她看着我,鼻尖红红的,“我都五岁了,不是三岁。你不用帮他说话。”
我一下就怔住了。
小孩子真奇怪,有时候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又像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长大赚钱,给你买大房子,只跟妈妈住。”
我转身去拿书包,借机把眼里的泪压回去。
送她到幼儿园的时候,王老师站在门口,照旧笑着接孩子。只是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点说不出来的心疼。
“昨天麻烦您了。”我说。
“没事。”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朵朵今天情绪比昨天好一点,但早上画画的时候还是画了三个人。她跟我说,爸爸只是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要她。”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说了句:“谢谢您。”
朵朵走进教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妈妈,晚上你要来接我哦。”
“妈妈一定来。”
她这才放心进去。
我刚走出幼儿园大门,手机就响了。
陈母打来的。
刚接通,尖锐的骂声就冲出来了。
“苏晚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敢把我儿子锁在门外!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骂完一句,才平平淡淡回她:“有事说事。”
“说什么说!赶紧把钥匙给我送过来!俊飞昨晚在楼道冻了一夜,今天都发烧了!你是想害死他吗?”
我差点笑出来。
“他发烧,您带他去看病啊,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你——”
我直接挂了。
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一脸为难地跑来告诉我:“苏总,楼下来了两个人,说是您婆婆和大姑姐,在大厅闹呢。”
我脑门一跳。
果然,电梯门一开,我就听到了陈母的嗓门,尖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我儿子辛辛苦苦买的房子,她凭什么换锁!这种媳妇就该离婚!自己生不出儿子,还这么嚣张!”
前台站着几个同事,都装作在忙,其实耳朵全竖着。
陈丽也在,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她见我出来,阴阳怪气地开口:“晚晴,不是我说你,男人在外面有应酬很正常,你至于这么作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搭话,只冲保安说:“麻烦请她们出去。”
陈母一听更来劲了,冲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还敢赶我?你今天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在这不走了!让你们全公司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婆婆、虐待丈夫的!”
她指甲掐得我生疼。
我一点点把她手掰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房子婚后共同还贷,不是你儿子一个人的。第二,他昨晚不是应酬,是在酒吧喝酒搂女人。第三,我现在要上班,你再闹,我报警。”
她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说出来。
陈丽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撑起那副嘴脸:“你有证据吗?别自己看花眼就乱给人扣帽子。”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段朋友圈视频,直接放到她们眼前。
视频里灯光乱晃,但陈俊飞那张脸,谁都认得出来。
陈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还想狡辩:“男人出去喝点酒怎么了?你至于拿这个闹得鸡犬不宁?”
听见这话,我心口那股火反而更冷了。
原来在她眼里,儿子把五岁孩子丢在幼儿园四个多小时不管,根本不算事。
她在乎的,只是她儿子昨晚没地方睡。
我没再跟她废话,示意保安把人请出去,自己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一关,世界总算安静点了。
可安静不过十分钟,陈俊飞的微信就来了。
“你把我妈气成那样,有意思吗?”
我没回。
过了会儿,他又发一条。
“房子是我婚前首付,你一分钱没出,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婚前首付是他出的没错,可婚后月供有一半以上都是我在还。他工资不高,花钱倒是大手大脚,车贷、房贷、孩子学费、家里开销,哪一样不是我补着过来的?
这些年我像个陀螺一样转,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周末做家务,换来的就是一句你一分钱没出。
男人要是不要脸起来,真是比谁都自然。
我把聊天截图存好,顺手翻开了他之前几个月的账单。
以前我不是没看过家里流水,只是粗粗扫一眼,从没往深处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像是突然长了第三只眼,一条一条去看,越看心越凉。
他的工资卡,每个月固定有几笔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林妙妙。
一开始三千五千,后来变成八千一万,最近三个月,直接两万两万地转。
我继续往下翻。
酒店消费,珠宝消费,西餐厅,花店,影院,甚至还有母婴店。
情人节那天,他在一家花店消费了三千八。
而那天晚上,他递给我的,是超市打折区买的巧克力,盒子都压扁了。
我盯着屏幕,气得手都在抖。
不是伤心,真不是。
就是气。
一种说不出来的、烧得人五脏六腑发疼的气。
他拿着婚内的钱,去养别的女人。
而我还在精打细算,给朵朵攒学费,给家里省水电费,连给自己买支像样点的口红都得想一想。
我缓了口气,拨通了张律师电话。
“张敏,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很干脆:“什么时候见面?”
“越快越好。还有,我要查他,查得彻底一点。”
“明白,你把现有证据先发我。”
挂了电话,我把那些转账记录、消费账单、聊天截图一股脑备份到U盘里。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很平静。
可能人失望透了,真不会大哭大闹,反而会特别清醒。
晚上去接朵朵的时候,小家伙一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不撒手。
“妈妈,你今天会一直陪我吗?”
“会。”
“那爸爸呢?”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管爸爸在不在,妈妈都在。”
她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回家路上,邻居王姐遛狗,看见我,神情有点微妙,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把我叫住了。
“晚晴,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上个月我在商场见过你老公,跟一个年轻姑娘在一块儿。那姑娘挽着他胳膊,我还以为是你们家亲戚来着。”
我看着她,笑了笑。
“谢谢您告诉我。”
王姐怕我多想,还赶紧补了一句:“也可能就是同事。”
我点头:“嗯,同事。”
说完我就带着朵朵进楼了。
同事。
这种词,听着都讽刺。
到家以后,我给朵朵洗澡、吹头发、讲故事,等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出来。
客厅里只剩一盏小灯,昏黄黄的。桌上摊着U盘、账单、打印纸,还有张敏发来的起诉方向建议。
我一份份整理,像是在给这段婚姻做尸检。
越整理,越觉得荒唐。
这些年我不是没察觉他变了。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从不离身,洗澡都带进浴室,对我越来越敷衍,对孩子也越来越没耐心。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隐隐知道答案了,还是会骗自己。
骗自己他只是忙。
骗自己过阵子就好了。
骗自己为了孩子,忍忍算了。
但昨晚在幼儿园看到朵朵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你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拉着孩子一起受罪。
第二天上午,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两下,是张敏发来的消息。
“私家侦探已经跟上了。那女的叫林妙妙,二十六岁,在一家美容机构上班,目前疑似怀孕。陈俊飞最近常去她租的公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居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没有意外,只有尘埃落定。
到了下午,我身体开始有点撑不住了。
胃从昨晚起就一直隐隐作痛,我原本以为是没按时吃饭,结果开到一半会,眼前突然一黑,耳边嗡一声,整个人就往下栽。
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
护士说我急性胃出血,要住院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
人真是奇怪,平时忙得像上了发条,突然一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我正准备给王老师打电话,请她帮忙接一下朵朵,病房门开了。
陈俊飞进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塑料袋上还挂着超市价签。
他一进门就摆出那副关心的样子,声音都放软了。
“晚晴,怎么搞的?怎么还住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水果放到床头柜边上,坐下来,伸手想碰我额头,被我偏头躲开了。
他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还生我气呢?那天是我不对,我喝多了,真忘了。你别总抓着不放,行不行?”
我还是没接话。
他自顾自叹了口气:“你身体本来就差,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好好养病,家里的事等你出院再说。”
说着说着,他眼神往我手机那边飘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停留在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界面。
我不动声色把手机翻过去。
他笑了笑,站起身:“行,那我先走,改天再来看你。”
等他出去以后,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今天来,不是单纯来装关心的。
我拔了手上的针,扶着墙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条缝。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陈俊飞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可医院安静,还是能听见。
“妈,她得住院几天,正好。你那边手续抓紧。”
我心口猛地一沉。
“对,我带妙妙去三亚,把证领了。苏晚晴现在这副样子,正好碍不着事。”
我手指一下攥紧了门框。
“房子那边你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过户资料已经弄好了,就算她闹,也晚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声笑了笑。
“孩子?女儿给她呗。妙妙怀的是儿子,我还要那个赔钱货干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赔钱货。
他说的是他亲生女儿,陈小朵。
我死死咬住牙,耳朵里轰轰直响,差点站不稳。
“行,先这样。等她出院,我就跟她摊牌。她要是识相,给二十万打发走;不识相,就让她净身出户。”
电话挂了。
我靠着墙,慢慢把口袋里那支录音笔按停。
从他进病房那会儿,我就把录音笔开了。
原本只是防个万一,没想到真录到了。
陈俊飞一转身,看见站在那儿的我,脸刷地白了。
“晚晴?你……你怎么下床了?”
我看着他,手里举起录音笔。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他眼神瞬间乱了。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
“说朵朵是赔钱货,也是随便说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你要带林妙妙去领证,也是随便说说?”
他哑口无言。
我真没想到,到这种时候了,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想狡辩。
“把录音给我。”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来抢。
我退后半步,直接按了护士铃。
护士和保安很快冲进来,把他拦住。
他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冲我吼。
“苏晚晴你别逼我!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你录音也没用!”
我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但脑子反而清醒得厉害。
是啊,录音不是万能的。
可证据从来不是只有一种。
我当天就签了免责书出院。
医生拦了我半天,说胃出血不是闹着玩的。我点头,一样样听着,药照拿,叮嘱照记,但还是走了。
不是我不怕死,是我很清楚,这个时候我不能躺下。
我一躺下,有些人就真以为能踩着我过去了。
出院时,昨晚那个护士悄悄拉住我,小声说:“你老公后面又来过一次,在护士站问你住哪间病房,还说什么要把录音抢回来。你回去小心点。”
我冲她道了谢,出了医院,直接去找张敏。
她听完整件事,眼睛都眯起来了。
“重婚、恶意转移财产、伪造签字、遗弃子女。”她靠在椅背上,一条条数,“他这是生怕自己进去得不够快。”
“房子的过户资料能不能查?”
“能查,先做笔迹鉴定。你说那份同意书不是你签的,只要鉴定结果出来,他就跑不了。”
“如果他真和林妙妙去领证呢?”
“那更好。民事离婚变刑事,省得他觉得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我点头。
“还有一个事,”我看着她,“我要朵朵的抚养权,必须拿到。”
“这个你放心。”张敏说,“就凭他把孩子忘在幼儿园四个半小时,还在电话里说女儿是赔钱货,法官都不可能把孩子给他。”
我听见这话,心里总算松了一点。
不是为自己,是为朵朵。
一个连最基本责任都没有的人,根本不配做父亲。
接下来那几天,我一边吃药,一边照常上班,一边配合张敏准备材料。
私家侦探那边也一直有进展。
林妙妙确实怀孕了,已经三个月。
陈俊飞最近往她那儿跑得很勤,还陪她去做产检,拿药,买孕妇用品。照片拍得一清二楚,连他在母婴店里挑奶瓶的样子都有。
说实话,看见那些照片时,我不是不难受。
但那种难受,不是“舍不得这个男人”,而是觉得特别可笑。
同一个男人,自己亲生女儿在幼儿园等到哭成那样,他关机失联。
另一个女人肚子里还没生出来那个,他倒像模像样学起当爹来了。
我把照片一张张存好,转头去接朵朵。
路上她趴在我肩上,奶声奶气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用等爸爸了?”
我摸着她脑袋:“嗯,不等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爸爸会消失吗?”
“不会。”我说,“只是以后,妈妈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她点点头,很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抱紧了我。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灯火通明,楼下还有人遛狗、小孩骑滑板车,普通又热闹。
可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像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
梦里我拼命维持一个家,努力把所有裂缝都补好,以为只要够勤快、够体谅、够懂事,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现实是,有些人不是你补得好,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你一起撑伞。
你淋着雨护他,他转头就去给别人撑伞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俊飞发来的。
“明天下午,出来谈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我知道,他是急了。
房子、孩子、钱、外头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儿子,这些全搅在一起,他比谁都想赶紧把我打发掉。
那正好。
有些账,也该坐下来,慢慢算了。
第二天下午,我按约去了商场一楼那家咖啡店。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敏就坐在不远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
三点整,陈俊飞来了。
他一身新衣服,脸刮得很干净,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身后还跟着陈母,跟来坐镇似的。
他一落座就开门见山:“你想怎么离,直说吧。”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条件都写了,你看看。”
他皱着眉翻了两页,明显不耐烦。
“孩子归你,房子归我,抚养费我不出?”他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嗯。”我语气很淡,“我只要二十万补偿,别的不要。”
“真的?”陈母先开口了,眼睛都亮了。
我点头:“真的。我累了,不想再拖。”
陈俊飞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我终于认命了,嘴角那点得意几乎压不住。
“行啊,早这样不就完了。”他说着,抓起笔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甚至没认真看完全文。
跟我想的一样。
他太急了,急着甩掉我,急着去过他以为的新生活,急到根本没意识到,有些字一旦签下去,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签完协议,他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二十万,我可以给你,但以后你别再纠缠。孩子归你,你自己带,别想再拿孩子当借口问我要钱。”
我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放心,不会。”
陈母在旁边撇着嘴:“早这么识相多好。女人嘛,离了婚带个女儿,能有个二十万已经不错了,别太贪。”
我没理她,只把协议收起来,放回包里。
她不知道,那份协议里藏着一条他根本没看见的债务承担条款。
她更不知道,张敏刚才已经把他签字全过程录下来了。
当然,这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因为就在我们谈完出来不到十分钟,私家侦探给我发来消息。
“陈俊飞和林妙妙的机票已出票,明早飞三亚。酒店订了两间夜景房。是否跟进?”
我回了两个字。
“继续。”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商场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那股压了太久的气,终于一点点顺了。
到这一步,我已经不想问他为什么了。
为什么变心,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能对孩子这么狠。
这些问题,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过什么,就该付什么代价。
而我和朵朵,从这一刻起,也该把日子重新过起来了。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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