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叔是ICU主任,他说:抢救时家属哭得越惨,病人走得越快
表叔姓顾,是我们家唯一当大医生的人。ICU主任,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生生死死,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他永远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大家聊家长里短,他坐在角落里剥花生,偶尔笑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有人问他医院的事,他摆摆手:“吃饭吃饭,别提那些。”
我小时候觉得他冷血。
后来有一次,我陪我妈去医院看病,路过ICU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瘫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你睁开眼看看我”。两个护士架着她,她硬是站不起来。那哭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表叔正好从里面出来,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走过去蹲下来,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个女人拼命点头,哭声渐渐小了。
他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又进了ICU。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问他:“表叔,白天那个阿姨,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正在喝茶,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普洱。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跟她说,你要是想让你妈走好,就别哭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我在ICU干了二十三年,见过上千个走的病人。你信不信,但凡家属在外面哭得越凶、闹得越厉害,里面那个病人就走得越快。”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不是迷信。是有道理的。ICU的隔音其实没那么好,尤其是那些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还没完全镇静的病人,他们能听见。外面的哭喊声、尖叫声、骂声,隔着门传进去,病人的心率、血压会马上有反应。你哭得越惨,他越急,越急就越耗氧,越耗氧就越撑不住。”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来。
“有些病人本来还有机会,家属一闹,心跳直接就没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不让她们哭?”
“不是不让哭。是让她们换个地方哭,换个时间哭。别在ICU门口哭,别当着病人的面哭。你哭得肝肠寸断,你以为你是舍不得他,其实你是推了他一把。”
表叔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五年前,他管过一个老爷子,七十六岁,心梗术后的并发症,在ICU躺了十一天。老爷子意志力特别强,中间清醒过来两次,还能跟护士开玩笑。表叔说他很有希望转出ICU。
老爷子的老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下午探视时间准时来。她不哭不闹,就坐在床边,握着老爷子的手,跟他说说话。有时候说家里的事,有时候说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老爷子每次听到她的声音,心率都会稳下来,血压也会往好处走。护士们都说,这个老太太是老爷子的“特效药”。
第十三天,老太太没来。
她在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被送进了急诊。她自己躺在楼下的急诊观察室,还惦记着楼上,跟护士说“你跟我老头说一声,我明天去看他”。
老爷子那天下午没等到老伴,就开始烦躁。问护士“我老伴呢”,护士说“她今天有点事,明天来”。老爷子不信,血压一路往上飙,心率忽快忽慢。
到了晚上,他忽然心律失常,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表叔说:“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表叔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到了。那种连接,科学解释不了,但我见过太多次了。两个人过了一辈子,心是连着的。一个出事,另一个的心跳就不对了。”
“所以你说家属哭得越惨,病人走得越快——”
“不光是哭。是情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恐慌、绝望。这些东西是有频率的,病人能接收到。你越怕他走,他越觉得自己要走了。你越哭,他越急。他一急,心脏就扛不住了。”
他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你知道吗,我后来跟那些家属说,如果你想让他活,你就笑。你就笑着跟他说话,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告诉他你等着他回来吃饭。你越平静,他越安心。你越放松,他越有机会。”
“有人听吗?”
“有人听,有人不听。”他苦笑了一下,“大部分人不听。他们控制不住自己。那种时候,人就是情绪的奴隶。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他最爱的人可能要走了,他受不了。”
表嫂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表叔因为这个,被家属骂过好多回。有人说他冷血,有人说他没感情,还有人说他是‘阎王爷的帮凶’。”
表叔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骂就骂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去年冬天,表叔自己住了一次院。
不是大病,是劳累过度导致的心律失常。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心内科的普通病房里,手上扎着留置针,床边的心电监护滴滴地响。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风水轮流转,我也躺上来了。”
我陪他坐了半个多小时。快走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嗯。”
“要是有一天,我也躺进ICU了,你跟我家里人说——别哭。谁都不许哭。实在憋不住,去外面哭,去走廊尽头哭,去厕所哭。别在我能听见的地方哭。”
我鼻子一酸,想说“你胡说什么呢”,但没说出口。
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见过太多人,是被亲人的眼泪冲走的。我不想那样走。”
我点了点头。
他松开我的袖子,闭上眼睛。
“行了,走吧。回去跟你爸妈说,少操心,多睡觉。比吃什么保健品都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心电监护的绿线一上一下地跳着,像一座安静的灯塔。
我轻轻带上了门。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马路边等车,脑子里反复回放表叔说的话。
“你哭得越惨,他越急。他一急,心脏就扛不住了。”
我忽然想起外婆走的那年。
她是在家里走的,肺癌晚期,最后那段日子在家里养着。我妈和我姨轮流守着,日夜不离。外婆最后那两天,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每次听见我妈哭,她就会皱眉,手指会动,像是在使劲。
她走的那一刻,我妈和我姨哭成了一团。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外婆最后那几次皱眉,不是痛苦,是着急。她在急——“别哭了,你们别哭了。”
她想安慰她们,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表叔发了条微信:“表叔,谢谢你。你说的那个道理,我记住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但是记住归记住,真到那时候,该哭还是会哭的。人嘛,不是机器。尽力就好。”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不冷血。
他只是比我们更早地学会了——在死亡面前,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也是最难忍住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ICU主任的宿命吧。
看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却还是没办法让那些眼泪停下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病人还听得见的时候,轻轻说一句——
“别哭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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