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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分,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是僵的。
连续加了六天班,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图纸改方案,甲方的修改意见从第一版改到第十七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比较好”。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整栋写字楼只剩我那一层还亮着灯。打车回来的路上,司机放着深夜电台,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读着情感故事,我没听进去一个字。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关着,但厨房那边有光。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餐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泡面,汤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旁边是一个奶瓶,瓶底还剩一小截奶粉没喝完,已经沉淀了。
那是我女儿的奶瓶。小满的奶瓶。
小满一岁半,每天晚上睡前要喝一百五十毫升的奶。奶是我早上出门前挤好的,装在储奶袋里,一袋一袋标着日期,整整齐齐码在冰箱冷藏室最里面那层。我交代过婆婆,睡前温一袋,喝完漱口。
奶瓶没洗。泡面碗也没收。
我站在原地,围巾还没解开,包还挂在肩上,眼睛盯着那只奶瓶。奶嘴上有一个小小的裂口,是我上周末发现的,说要去买新的换上。还没来得及。
婆婆的房间门关着。主卧的门也关着。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橘黄色的光。
那是家里最小的一间,六个平方,原本是设计成书房的。婆婆来了之后,杂物越堆越多,冬天的被子、夏天的风扇、用不上的纸箱、过期的礼品盒,全塞在里面。没有暖气片,窗户的密封条也坏了,去年冬天我拿胶带封过,今年又裂开了。十一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那间屋比客厅还要冷三四度。
我走过去,推开门。
杂物间里堆着的东西比上个月又多了些。靠墙是一张行军床,是我公公以前单位发的,帆布面洗得发白,弹簧也松了,人躺上去会陷成一个窝。行军床上铺着一床薄褥子,褥子上睡着两个人。
我婆婆周素芬,和我女儿小满。
周素芬侧躺着,把小满搂在怀里,身上盖着一床旧毛毯,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那条,边缘的穗子已经掉了一半。小满穿着那件粉色的连体睡衣,是我双十一买的,珊瑚绒的,很软。她的小脸埋在周素芬的胳膊里,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像是梦里也不舒服。
行军床旁边堆着三个编织袋,是上周小姑子一家来的时候带的。我记得那天是周六,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回来,客厅里坐着小姑子一家三口,地上摊着三个编织袋。周素芬拉着小姑子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说“住下住下,多住几天”。
小姑子叫周敏,比我大两岁,嫁在隔壁市。她老公姓刘,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黑色的凯美瑞。他们有一个儿子,七岁,小名叫壮壮,胖墩墩的,一顿能吃三个鸡腿。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周敏在客厅里跟周素芬说话。周敏的声音不大,但我洗碗的手停下来之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这房子是明远买的吧?”
“那当然是明远买的。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你弟现在可是项目经理了。”
“那嫂子她——”
“她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她那个工作,天天加班,也看不见挣回来几个钱。家里家外还不是靠明远撑着。”
我把水龙头拧大了。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哗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话。
周明远是我老公。项目经理是真的,月薪一万二是真的。我挣得确实比他少,建筑设计院的合同工,底薪六千加项目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万,差的时候七八千。但我从来没有因为挣得少就少干一点活。这套房子的首付,周明远家出了三十万,我家出了十五万。月供七千二,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周明远的钱,周素芬让他存着,说以后换大房子用。
我的钱,还房贷,交物业费,交水电燃气,买奶粉尿不湿,买家里的米面油菜。每个月月底我看一眼银行卡余额,常常只剩下两三百块。上周小满的奶粉喝完了,我让周明远去母婴店买两罐,他说他卡里没钱了,让我先买。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四百二。两罐奶粉四百六。我问同事借了四十块。
周敏一家住了六天。六天里,我每天加班回来,客厅的灯都亮着,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壮壮穿着鞋踩在沙发上蹦,周敏坐在旁边刷手机,她老公在阳台上抽烟打电话。周素芬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做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壮壮爱吃的。
我回来的时候,桌上只剩些汤汤水水。
有一天我回来得早了点,八点半到的家。周素芬正在给壮壮剥虾,看见我进门,筷子顿了一下。“今天这么早?饭没留,你自己下碗面吧。”
我下了碗面。冰箱里鸡蛋没了,我翻了半天,找出半棵蔫了的青菜,切碎了扔进锅里。面煮好的时候,周明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周敏买的鸭脖。他坐在沙发上跟姐夫喝酒,鸭脖啃得嘎嘣响,电视里放着一档搞笑综艺,两个人笑得很大声。
我端着面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壮壮在茶几上拼乐高,周敏靠在沙发上敷面膜,周素芬在给壮壮擦嘴。周明远看见我了,冲我举了举手里的鸭脖。“吃不吃?”
我摇了摇头。他转回去继续喝酒,没有再问第二遍。
那天晚上我给小满洗澡的时候,发现她的浴巾被壮壮拿去用了,湿漉漉地扔在洗衣机上。我找了一圈,最后用我的睡衣把小满裹起来抱回房间。周明远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小满哄睡了,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倒在床上,两分钟就打起了鼾。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周敏一家走的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客厅里堆着三个编织袋。周素芬说那是周敏带给她的东西,先放杂物间。我帮她搬进去,编织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那三个编织袋装的是什么了。它们还堆在杂物间里,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把行军床挤在墙角。我的女儿就睡在三个编织袋和一堆杂物中间,睡在一张塌了弹簧的行军床上,盖着一条掉穗的旧毛毯。
主卧空着。
我站在杂物间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周素芬没醒,她睡得很熟,呼吸声粗重而均匀。小满翻了个身,小手从毛毯里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我走进去,蹲在行军床旁边。杂物间的地面是水泥的,铺了一层薄薄的地垫,凉意从膝盖往上渗。小满的脸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小,睫毛湿湿的,贴在眼睑上。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的。又摸了摸她的脚,更冰。
杂物间的温度大概只有十来度。
我站起来,动作很轻,但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周素芬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弯腰,把小满从她怀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小满被惊动了,哼唧了一声,我赶紧把她贴在胸口,轻轻拍她的背。她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小手抓住了我毛衣的前襟,脑袋往我脖子里拱了拱,又安静下来。
一岁半的孩子,连睡着了都知道谁是她妈。
我抱着小满退出杂物间,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主卧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周明远看了一半的侦探小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周素芬用的那种桂花香型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把主卧的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喷一遍空气清新剂,说“这屋得住人,得有人气”。
有人气。她把主卧留给了谁呢?
我关上主卧的门,抱着小满走进我自己的卧室——准确地说,是我和周明远的卧室。床很大,一米八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把小满放在床中央,她陷在枕头和被子的柔软里,小嘴微微张开,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落了一层灰的行李箱,二十四寸的,结婚那年买的,蜜月旅行用过一次。打开,里面空空的,拉链有点涩,拉了几下才拉开。我把小满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连体睡衣、小毛衣、打底裤、袜子、口水巾。她的小衣服叠起来只有小小的一摞,装不满半个箱子。
然后是尿不湿。从储藏柜里拿了三包,塞进购物袋里。奶粉还剩半罐,也带上。奶瓶两个,一个洗干净的,一个还没洗的。我把那个没洗的奶瓶拿到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用奶瓶刷把每一个角落都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银行卡里还剩这个月的工资,昨天刚发的,六千八。
收拾完的时候,凌晨三点四十。
小满还在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我重新给她盖好,她的小手又抓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很像我,眼睛,鼻子,嘴巴,连耳垂的形状都跟我一模一样。周明远说过一次,说女儿像妈,儿子才像爸。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还在坐月子,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每天忍着疼给小满喂奶换尿布。周素芬说她腰不好,抱不动孩子。周明远说他白天要上班,晚上得睡觉。小满满月之前,夜里都是我一个人带。她两个小时醒一次,我就两个小时起来一次。有一次我坐在床上喂奶,困得差点把孩子摔了,从那以后喂奶的时候我就站着,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数。
天快亮的时候,我抱着小满,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鞋柜上那把备用钥匙也放进了口袋里。是这套房子的钥匙。买房子那年配了三把,周明远一把,我一把,备用的一把一直放在鞋柜上的小铁盒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套房子。客厅,餐厅,厨房,走廊,杂物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前我怀着六个月的小满,挺着大肚子跟周明远一起去看瓷砖和地板。那时候我们站在建材市场里,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咱们的家。
我关上门,没有反锁。电梯到一楼,单元门外的天还是黑的,十一月凌晨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小满在我怀里动了动,我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她裹进去,她的体温贴着我的胸口,暖的。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
“我带小满出去住几天。”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车来了,是个女司机。她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看见我怀里的小孩,没多问,只是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档。我说去希尔顿。导航显示二十分钟。小满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安稳,比在杂物间的时候平静得多。
到酒店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看见我抱着孩子拖着箱子进来,什么也没问,迅速办好了入住。她把房卡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小满,犹豫了一下,说:“女士,我们酒店的早餐是六点半开始,二楼。如果您需要热牛奶给孩子喝,随时给前台打电话,我们二十四小时供应。”
“谢谢。”
房间在十七楼,大床房,落地窗,暖气很足。我把小满放在床上,她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小脸终于有了血色。我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开始泛白了。十七楼看出去,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远处的写字楼已经有几扇窗亮起了灯,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变得密集。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对我来说,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
我拉上窗帘,躺到小满身边。她翻了个身,小手又抓住了我的手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杂物间橘黄色的灯光,塌陷的行军床,三个编织袋,和那张皱着眉头的、熟睡的小脸。
六点十分,我的手机开始震。
是周明远。
我没接。震动停了。隔了三十秒,又震起来。这次是周素芬。我还是没接。接下来是周明远,周素芬,周明远,周素芬,交替着打,连续打了十几个。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的来电提示一闪一闪的,像一盏不会响的警报灯。
七点左右,微信消息开始涌进来。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把我妈一个人扔家里?一大早起来发现你们都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妈急成什么样了?”
周明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这一出?”
周明远:“你把小满带去哪儿了?她今天还要打预防针你忘了?”
周素芬:“知意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妈哪里做得不对你回来说,别带着孩子在外面,孩子小,经不起折腾。”
周素芬:“你爸急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回来吧。”
我翻了一遍消息,没回。
七点半,我姐沈知微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了。
“周明远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带着小满离家出走了?”我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怎么回事?”
“姐,你先别问。帮我个忙。”
“你说。”
“你那套房子,空着的那套,能不能借我住一阵?”
我姐沉默了两秒。“钥匙在老地方。门垫底下那把是备用的,你自己去拿。物业电话我发你,水电燃气都是通的,你直接住就行。”
“好。”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
“知意。”我姐叫了我的全名。她很少叫我的全名,平时都叫“意意”。“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记住,你带着孩子走,一定有你的道理。谁要是敢说你一个不字,姐替你挡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几下。小满醒了,她翻过来趴在我身上,小手拍我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她自己才懂的话。我深吸一口气,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满,妈妈带你走。”
九点,我抱着小满离开酒店。在前台退房的时候,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正好换班,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女士,昨晚休息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
她看了一眼小满,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酒店的小熊玩偶递过来。“送给小朋友的。”
小满两只手抱住小熊,咯咯地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我姐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四楼,两室一厅,七十平,没有电梯。她买了之后一直没住,原本说等孩子上初中了搬过来,学区好。现在空着,家具齐全,就是落了一层灰。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房间收拾出来。拖地,擦灰,铺床,开窗通风。小满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那只小熊,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下午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米面油盐,买了小满的辅食和零食,又去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贴和一罐维生素。收银的时候,我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太太看见我购物车里的奶粉,搭话说:“这牌子好,我孙子也喝这个。”我笑了一下。
回到房子,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冰箱开始运转,厨房有了烟火气,阳台上晾着小满的衣服。下午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黄色。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周明远的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三十七个。微信消息九十二条,我没点开看,直接划掉了通知。周素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知意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有谁看到她麻烦告诉她家里人一声,我们很着急。”
底下我二姨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我舅妈问怎么回事。我表妹发了一串问号。
我没在群里说话。但我截了一张图。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凌晨拍的那张照片。杂物间,行军床,三个编织袋,薄褥子,旧毛毯。照片拍得很清楚,连行军床帆布面上的污渍都看得见。
我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
配文只有一行字:“凌晨两点,我加班回到家,看见我女儿睡在这里。主卧空着,因为要让给来玩的表亲。我带女儿走了,不用找。”
发完之后,群里的消息停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我二姨问了一句:“这是杂物间?”
我舅妈紧跟着发了一条:“行军床?这么冷的天让孩子睡这儿?”
我表妹直接@了周素芬:“姑妈,您让知意姐的女儿睡杂物间?”
周素芬没有回复。
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回复我的:“你拍这个照片什么意思?我妈也是心疼小满才搂着她睡的!你把事情说得好像我妈虐待孩子一样,你良心呢?”
我没回他。
我二姨回了他:“明远,你先别急着说知意。这照片里的确实是杂物间吧?这么冷的天,小孩睡这儿不合适。”
周明远:“那是那天晚上特殊情况!我姐一家来住,房间不够,临时将就一下。知意就拍了张照片上纲上线,有意思吗?”
我舅妈:“房间不够,主卧不是空着吗?”
周明远不说话了。
周素芬终于出来了,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
“亲家们啊,你们听我解释。那天敏敏一家来玩,敏敏她老公睡觉打呼噜特别响,我怕吵着孩子,就让敏敏两口子睡主卧,他们夫妻两个睡主卧安静些。我跟小满睡杂物间也就是一晚上的事,我搂着她呢,冻不着。知意回来也不问清楚,抱起孩子就走,我一大早起来发现孩子没了,差点没吓死。你们给评评理,我当婆婆的,把主卧让给女儿女婿住,自己带着孙女将就一晚,这是错吗?”
我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妈,您刚才说‘也就是一晚上的事’。那您告诉我,小姑子一家住了六天,小满在杂物间睡了六天。这六天里,我每天加班回来,您有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周素芬没有回复。
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二姨发了一条:“六天?”
我舅妈紧跟着:“六天都睡杂物间?”
我表妹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周明远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的:“沈知意,你非要这样是吧?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搞这一出,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把周素芬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周明远。不是心软,是留着有用。
傍晚,我带小满去小区楼下的儿童乐园玩。她坐在秋千上,我轻轻推着她,她仰着头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的。旁边一个妈妈也在带孩子玩,跟我搭了几句话,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她指了指三号楼说她就住那儿,以后可以一起遛娃。
我点了点头,说好。
小满玩累了,趴在我肩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她的呼吸热热的,吹在我的颈窝里。我抱着她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沿着小区的路延伸到远处。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
“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两个字,想起三年前我们在建材市场里,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但没说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小满上楼。四楼的楼梯有点陡,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满已经在我肩上睡着了。我一手托着她,一手从门垫底下摸出钥匙,开门,开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厅。
我把小满放在床上,给她脱了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在枕头边摸了摸,摸到了酒店送的那只小熊,攥住了熊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是一个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名字了。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满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她睡得很沉,眉头是舒展的。
我拿起手机,看到我姐发来的消息。
“住下了吗?”
“住下了。”
“缺什么跟姐说。”
“不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知意,你今天发群里的那张照片,姐看了。姐哭了一场。不是为你哭,是为小满哭。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在杂物间睡了六天。你是她妈,你心里得多疼。”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睛忽然模糊了。今天一整天,从凌晨两点到现在,我一直绷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哭,发消息的时候没哭,群里对峙的时候没哭。现在看到我姐说“你是她妈,你心里得多疼”,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没有擦。小满在旁边睡着,我不想发出声音吵醒她。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条。
“姐,我不回去了。”
发完之后,我关了灯。黑暗里,小满的小手又摸了过来,摸到了我的手指,攥住了。
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自然醒,小满已经醒了,自己坐在床上玩小熊,没吵我。看见我睁眼,她爬过来,把熊举到我脸上,嘴里说着“妈妈,熊熊”。我把她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早餐煮了小米粥,蒸了鸡蛋羹。小满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桌面上也洒了一半。我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她把剩下的半勺鸡蛋羹举到我嘴边,说“妈妈吃”。我张嘴接住,她拍着手笑了。
上午十点,周明远又打电话来。我接了。
“你终于肯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还有疲惫,“你到底在哪儿?”
“我跟我姐在一起。”我没说具体位置。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妈昨天哭了一晚上,说我这个儿媳妇让她在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你就为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至于吗?小满睡哪儿不是睡?我妈搂着她呢,还能冻着她?”
“周明远。”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小满睡杂物间的事,你知道吗?”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你姐一家来的第二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经过杂物间,门开着,你往里面看了一眼。你看了一眼,然后回主卧睡觉了。”我说。
他呼吸重了一下。“我当时……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女儿睡在杂物间的行军床上,你看了一眼,没想那么多,回主卧睡了。周明远,那是你女儿。她睡在杂物间,你都不觉得有问题。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我那几天加班太累了——”
“我加班加到凌晨两点。连加了六天。”
他不说话了。
“周明远,我跟你结婚四年,跟你们家相处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个什么。”我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膝盖上,暖的,“你妈来的第一天,说以后她管家,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我没交。她脸色挂了好几天。后来你跟我说,妈年纪大了,让她管着点也没什么。我说房贷从我的卡里扣,她管了房贷谁还?你就不说话了。”
“你姐来住的那六天,我每天回来吃剩饭。有一天晚上我下了碗面,你坐在沙发上跟你姐夫喝酒,问我吃不吃鸭脖。我说不吃。你转回去继续喝,连面都没问我煮得好不好吃。”
“小满出生的时候,你妈在产房外面说怎么是个丫头。这话是护士告诉我的。我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
“小满三个月的时候得了幼儿急疹,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了四个小时的队。你妈说她要在家看电视剧。你那天加班。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你妈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声音始终很平稳。
电话那头只剩下周明远的呼吸声。
“周明远,你知道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吗?”我说,“不是杂物间。是今天早上,你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你让我妈一个人在家急成什么样了’。你没有问小满。你一个字都没有问你的女儿。”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三十二个小时。你没有问过一句——小满睡得好不好,小满冷不冷,小满在哪儿。”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我——”
“你不用解释了。我带小满出来,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在一个觉得她睡杂物间也没问题的家里长大。”
“周明远,那是你女儿。”
我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好好想想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小满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把红色的方块堆在蓝色的上面,堆到第三块就倒了,她愣了一下,又重新开始堆。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像一小圈金色的光晕。
我走过去,坐在地上陪她一起堆。她堆两块,我帮她扶住,她堆第三块。积木稳稳地立住了,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拍手。
我也拍手。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不是周明远,是周素芬。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开门。
“知意,我知道你在里面。”周素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妈来给你道歉的。”
我没动。
“你姐告诉我的。你姐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她这儿。”周素芬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的腔调,“知意,你让妈进去说行不行?站在走廊里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姐告诉她的。我姐沈知微,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谁要是敢说你一个不字,姐替你挡着”,今天就转头把我住的地方告诉了周素芬。
我不怪她。我知道周素芬找她的时候一定说得声泪俱下,一定说就是想给儿媳妇道个歉,一定说让她看在老人的面子上给个台阶下。我姐那个人,嘴硬心软,扛不住别人求。
但我不是我姐。
我打开门,但没有让开身子。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根香蕉和一盒草莓。她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客厅地上的小满,脸上立刻堆出笑容。
“哎哟我的乖孙女,想死奶奶了——”
“妈。”我挡在她面前,“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周素芬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让妈进去坐坐呗,大老远来的。”
“就在这儿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对面邻居的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周素芬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那种受了委屈的表情。
“知意,妈知道你觉得委屈。但你也得体谅体谅妈啊。敏敏是我亲闺女,她难得来一趟,我总不能让她住杂物间吧?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所以就让小满住杂物间。”
“那不是有我搂着嘛!我一个当奶奶的还能亏待自己孙女?”
“妈,杂物间的温度晚上只有十度。您搂着她,她的手脚还是冰的。我摸过。”我看着周素芬的眼睛,“六天。您让小满在杂物间睡了六天。您要是真心疼她,第二天就会想办法。您没有。因为您觉得没关系。”
周素芬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还有。”我继续说,“您跟周明远说,主卧是让给小姑子两口子的,因为他们打呼噜怕吵着小满。妈,小姑子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凌晨一点回来,小姑子在客厅看电视,她老公在阳台打电话。主卧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床上放着壮壮的书包。那间屋是给壮壮睡的。壮壮七岁,一个人睡一张一米八的床。我女儿一岁半,睡杂物间。”
周素芬脸上的委屈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怒。
“沈知意,你非要这样是吧?”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腔调,变得又硬又尖,“我儿子娶你进门,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跟婆婆算账的。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坐月子的时候我伺候你一个月——”
“妈,我坐月子的时候,您说腰不好,一天孩子都没抱过。饭是我自己做的。小满的尿布是我自己洗的。有一次我刀口疼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洗尿布,您从旁边走过去,说洗得干净点,别留印子。”
周素芬张了张嘴。
“这些我都没计较过。您是长辈,您不帮我是本分,帮我是情分。我不求您把我当亲闺女,但小满是您亲孙女。”我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您让您亲孙女睡杂物间,睡了六天。您觉得我还会带她回去吗?”
“你——”
“妈,您回去吧。香蕉和草莓您带回去给壮壮吃。小满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我关上了门。
周素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塑料袋被拎起来的声音,脚步声,下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小满抱着小熊走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脸看我。她不会说话,但她知道妈妈不开心。她踮起脚,把小熊举到我面前,意思是给我抱。
我蹲下来,把她和小熊一起抱进怀里。
晚上八点,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是他写的一封很长的信,截图发过来的。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有些字的笔画把纸都戳破了。
“知意:
今天你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我想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想。
你说我没问小满。我回想了一下,从你发微信说带小满走了,到我给你打的那些电话,发的那些消息。我确实没问过小满。我问的是我妈怎么样,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走,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问过女儿。
我坐在那儿想,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可能就是一点一点变的。我妈来了之后,我自动就退回到了儿子的角色。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家里的事有人操心。我只需要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说的那些事——你吃剩饭,你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你蹲在地上洗尿布——我都看见了。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那不是我干的,我就感觉不到。
你问我,小满睡杂物间我知不知道。我知道。我姐来的第二天晚上,我经过杂物间,看见我妈搂着小满睡在行军床上。我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挤,然后我就回主卧睡了。我没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因为睡在那儿的不是我。
知意,你骂我骂得对。那是我的女儿。
我今天想了很久,想起小满刚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抱出来,她那么小,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我抱着她,手都是抖的。那时候我在心里发誓,我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但我没做到。我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给她。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让我见见小满。”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给小满冲奶粉。奶瓶里的奶粉按三勺的量,水温四十五度,手腕内侧试温度。小满抱着奶瓶躺在沙发上喝,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
“周六上午十点,中央公园儿童乐园。你可以来看小满。”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就你一个人。”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我抱着小满到了中央公园。儿童乐园在公园的东南角,有滑梯、秋千和一片彩色的塑胶地面。周末带孩子来玩的家长很多,到处都是小孩的笑声和尖叫声。
周明远已经到了。
他坐在儿童乐园边上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抱着小满走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磕在长椅的扶手上,他也没顾上疼,眼睛一直盯着小满。
小满也看见他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小身子猛地往前倾,两只手朝他伸出去,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亮的——“爸爸!”
周明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满,抱进怀里。小满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咯咯地笑。周明远把脸埋在小满的肩膀上,肩膀抖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把小满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她。“小满,爸爸给你带了礼物。”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娃娃,是那种软胶的,粉色的头发,穿着小裙子。小满接过来,抱在怀里,笑得更开心了。
“还有这个。”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盒子,是一双小皮鞋,红色的,鞋面上有蝴蝶结。“上次带她去商场,她盯着这双鞋看了很久,我没买。昨天我去买了。”
他把鞋盒递给我,没敢直接递到小满手里,怕弄脏了。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鞋码是对的。
小满抱着娃娃在塑胶地面上跑来跑去,追着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孩子的泡泡枪。周明远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我妈回老家了。”他说。
我转头看他。
“你姐把群里那张照片发给我妈那边的亲戚了。我大姨打电话来把我妈骂了一顿,说让她孙女睡杂物间,老周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我妈跟我大姨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他苦笑了一下,“走的时候说,再也不来城里受这个气了。”
我没说话。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这个媳妇她管不了,让我自己看着办。”周明远看着远处跑着的小满,声音很低,“我说,妈,知意从来没有要您管。她只是想让您把小满当成您的孙女。”
“你妈怎么说?”
“她说,孙女就是孙女,还能怎么当。”周明远低下头,“我说,您给小满睡杂物间的时候,您给壮壮睡主卧。壮壮是外孙,小满是孙女。您说孙女就是孙女,那为什么不一样?”
“我妈没回答。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小满跑回来了,把娃娃举到周明远面前,意思是让他看。周明远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娃娃的裙子,说“真好看”。小满满意了,又跑开了。
“知意。”周明远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昨天去了一趟建材市场。”
我看着他。
“咱家那个杂物间,我量了尺寸。六个平方,朝北,窗户密封条坏了,没有暖气。我联系了师傅,下周来修窗户,再加装一组暖气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我。是一张手绘的房间布局图,用铅笔画得密密麻麻,标注了尺寸和家具位置。
“这间屋以后做小满的游戏房。铺地暖,墙上刷粉色的漆,靠窗放她的玩具收纳架,这边放一个小书架,这边放她的小沙发。”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着,指尖微微发抖,“窗户修好之后,冬天也是暖的。她可以在里面玩,也可以午睡。不是杂物间了。”
我看着那张图纸。他的字不好看,但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都用尺子比着画的,家具的比例都算过。
“这间屋就是小满的。谁来住都不让。”他把图纸递到我手里,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知意,我知道光画一张图不够。光修一间屋子也不够。但我得从哪儿开始。”
我低头看着图纸,上面的线条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浅浅的印子。铅笔的痕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看得出他画了很多遍。
“周明远。”我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一个人来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没有你妈在场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小满的。”我把图纸叠起来,放进包里,“刚才你抱她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就朝你伸手了。她记得你。她爱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
“我不是原谅你。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你是小满的爸爸。”我看着他,“这个机会不是我给的,是小满给的。她愿意朝你伸手,我拦不住。但如果你再让她睡一次杂物间——不管是哪儿的杂物间——我就不会再带她来了。”
周明远用力点了点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我说,“我暂时不会搬回去。那套房子是你妈住过的,我需要时间。小满和我会继续住在我姐那边。你想来看她,提前跟我说。周六可以带她出去玩,但晚上要送回来。”
“好。”
“图纸我收下了。游戏房装好之后,拍照片给我看。”
“好。”
小满又跑回来了,这次她手里抓着一片梧桐叶,金黄色的,比她的脸还大。她跑到周明远面前,把树叶举起来,说“爸爸,给”。周明远接过来,蹲下,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满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说“紧”。他松开一点,但还是抱着。
我站起来。“该回去了。”
周明远把小满递给我。交接的那一刻,小满的手还拽着他的衣领,拽了一会儿才松开。我抱着小满往公园门口走,她趴在我肩上,朝后面的周明远挥手。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儿童乐园的彩色塑胶地面上,手里举着那片梧桐叶,朝小满挥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周围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小。
我转过头,没有再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周明远发来照片。杂物间清空了,三个编织袋不见了,行军床不见了,堆了多年的旧被子和纸箱全不见了。墙面重新刷了粉色的漆,窗户换了新的密封条,暖气片装好了,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地暖垫。靠墙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绘本。角落里是一个小帐篷,粉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
他拍了九张照片发过来,每一张都从不同角度拍的。最后一张是窗户的特写,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递给小满看。她看着屏幕,认出了照片里的东西,指着小帐篷说“家家”。那是她最近学会的词,意思是“我的家”。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我没有回复周明远。但他知道我看过了。
十二月中旬,周明远的姐姐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知意,是我。”她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大大咧咧的劲儿,“我弟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来不是劝你回去的。”
“嗯。”
“我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天我带着壮壮住你们家,我妈让小满睡杂物间,我没吭声。壮壮一个人睡主卧的大床,你女儿睡行军床。我是当妈的,我应该第一个觉得不对。但我没觉得。或者说我假装没觉得,因为方便的是我儿子。”
“我回去之后,壮壮问我,妹妹为什么睡在那个小屋子里。我说不出来。”
“知意,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
“周敏姐。”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原谅。”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涩,“你不用原谅。”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想那六天里每一个细节。周敏坐在沙发上敷面膜,壮壮在茶几上拼乐高,她老公在阳台上打电话。他们一家三口占据了客厅和主卧。我婆婆在厨房忙前忙后给他们做饭。我加班回来吃剩饭。
周敏什么都看见了。她只是没说出来。
现在她说出来了。不是为了让我回去,是因为她也是母亲,她终于意识到,如果换做是壮壮睡杂物间,她会疯。
但这个意识来得太晚了。对我的女儿来说,那六天已经过去了。对周敏来说,那是“过去的事”。对我来说,那是每天凌晨回来,看见女儿睡在杂物间里的六天。是每一次蹲在行军床边摸她冰凉的手脚的六天。是永远过不去的六天。
元旦前一天,周明远来接小满。他说想带小满去海洋馆看鱼。我同意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袋东西。是给小满的元旦礼物,一套积木,一套绘本,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还有一样东西,是用报纸包着的,长方形,扁扁的。
“这是什么?”
“给你的。”
我打开报纸。是一幅装裱好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公园的儿童乐园。照片里,小满抱着小熊跑在彩色的塑胶地面上,阳光把她毛茸茸的发顶照出一圈光晕。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周明远的笔迹。
“小满,三岁之前,爸爸欠你的,爸爸用一辈子还。”
我抬起头看他。
“我报了一个摄影班。”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每周六上午上课。老师说,拍孩子最重要的是蹲下来,用孩子的视角看世界。”
“所以你蹲下来拍了她。”
“嗯。蹲下来之后我才发现,她看到的世界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她看到的全是人的腿。所以我后来就抱着她拍,让她坐我肩膀上拍。”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这张是她坐在我肩膀上看鱼,这张是她在海洋馆摸海星,这张是她吃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有些歪,对焦也不太准。但每一张里的小满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四颗小小的牙齿。
“拍得不好。”他说,“但我在学。”
我把照片还给他。报纸包着的那幅,我留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挂在租屋的墙上,正对着小满的小床。她躺在床上就能看见照片里的自己。
躺下之后,她指着照片说“爸爸”。
“嗯,爸爸拍的。”我说。
“爸爸。”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抱着小熊睡着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看着墙上那幅照片。黑白的画面里,小满跑向镜头,身后是模糊的、被虚化成光斑的梧桐树和滑梯。
拍照的人蹲在地上,用一岁半孩子的视角,拍下了她跑过来的样子。
我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过年之前,周素芬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上楼,而是让周明远带了话。说她想见小满,说她在老家腌了小满爱吃的酸菜,带了一大罐来。说她知道错了,想当面给孙女赔个不是。
周明远把这些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他说:“我妈在楼下,不敢上来。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让她回去。”
我想了一会儿。“让她上来吧。”
周素芬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那罐酸菜,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她走进来,眼睛先找小满。小满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看见她,认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奶奶”。
周素芬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就那么站着,拎着酸菜罐子和塑料袋,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老了很多,比两个月前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老了不止两岁。头发根新长出来的全是白的。
“妈没脸进来。”她说,声音沙哑,“妈就在门口看看孩子。”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酸菜罐子和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件手织的毛衣,浅黄色的,胸口用红色的毛线勾了一朵小花。
“给小满织的。”周素芬抹了一把眼泪,“妈手艺不好,织了一个月,拆了好几遍。你看这袖口,还是有点歪。”
我把毛衣拿出来展开。确实歪了,一只袖子比另一只长了大约一厘米。针脚也不够匀称,有些地方紧有些地方松。但毛线是好毛线,纯羊毛的,摸在手里又软又暖。
“妈。”我说,“进来坐吧。”
周素芬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小满抱着积木走过来,抬头看她,然后把一块红色的积木递给她。周素芬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积木差点掉了。
“奶奶。”小满说。
“哎。”周素芬应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下午,周素芬在租屋里待了两个小时。她给小满穿上那件手织的毛衣,歪着袖子的小满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周素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
“知意,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是没把小满当成小满。”她的手粗糙而干瘦,指节上全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留下的茧子,“妈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闺女是外人,媳妇也是外人。只有儿子是自己人。妈这辈子都是这么活的,从来没觉得不对。”
“直到你带着小满走了,敏敏打电话来骂我,说要是她儿子被人弄去睡杂物间,她能拿刀跟人拼命。敏敏说,妈,你也是当妈的,你怎么能这么对知意?”
“妈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妈这辈子,把闺女当外人,把媳妇当外人,最后把孙女也当外人。妈以为这是在维护这个家,其实是在拆这个家。”
她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站在走廊里。
“知意,妈不催你回去。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一直住这儿。妈以后来城里,住宾馆,不往你们跟前凑。”她擦了擦眼睛,“但小满的毛衣,妈每年给织一件。你让妈织,行不行?”
我看着她。这个两个月前还站在门口跟我说“孙女就是孙女”的老太太,现在站在走廊里,小心翼翼地求我让她给孙女织毛衣。
“行。”我说。
周素芬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转身下楼,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熄灭。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低头看着小满身上的毛衣。浅黄色的,胸口一朵红色的小花。袖子一长一短,针脚歪歪扭扭。
但很暖。
春天来的时候,周明远把游戏房彻底装好了。他发了一个视频过来,镜头从小书架摇到小帐篷,从地暖垫摇到窗台上的绿萝。绿萝长长了,藤蔓垂下来,他拿了一个小夹子固定在窗框上。
视频的最后,镜头转向窗外。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满满一树。
“知意,春天了。”他说。
我回了一条消息。“周六带小满去看。”
周六,我抱着小满回了丽景花园。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三个月前,我就是从这个门走出来的,凌晨四点半,抱着小满,拖着行李箱,天是黑的,风是冷的。
现在天是亮的,阳光照在单元门的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电梯到十二楼。周明远站在门口等我们,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小满,笑了,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笑。
小满朝他伸出手。“爸爸抱!”
他接过小满,抱在怀里,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
我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茶几上不再堆着杂物,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多了几盆绿植,是那种好养活的品种,绿萝和虎皮兰。
走廊尽头,杂物间的门换了一扇新的,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彩纸,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小满的”。是周明远的字。
我推开门。
粉色的墙,浅灰色的地暖垫,白色的小书架,粉色的小帐篷。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小帐篷里面铺着一块圆形的毯子,上面放着几个毛绒玩具,有熊,有兔子,有酒店前台送的那只小熊——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小满从我怀里挣扎下去,跌跌撞撞跑进帐篷里,一屁股坐在毯子上,抱起那只小熊,仰头看着我笑。
“家家!”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六个平方的、曾经堆满杂物的小屋。行军床不见了,编织袋不见了,旧被子和纸箱不见了。现在它是粉色的,暖的,属于小满的。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知意,这间屋我装了一个月。刷墙的时候我刷了三遍,第一遍不均匀,第二遍颜色不对,第三遍才刷成你看到的这样。地暖垫是我自己铺的,说明书看了半天才弄明白正反面。书架是我对着图纸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一个人带小满的这一年多,做了多少件这样的事。”
我看着帐篷里的小满。她把所有毛绒玩具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跟它们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
“周明远。”我说。
“嗯。”
“我不是搬回来。我是来让小满看看她的房间。”
“我知道。”
“我还是要走的。”
“我知道。”
“但我会带她来。经常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间屋永远是小满的。”他说,“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它都在。”
小满从帐篷里爬出来,手里举着那只小熊,摇摇晃晃地走到周明远面前,把小熊举起来。
“爸爸,熊熊。”
周明远蹲下来,接过小熊,把小满抱进怀里。小满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咯咯地笑。
我站在他们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投在粉色的墙上。
三月底,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跟设计院的领导谈了一次。我说我要从合同工转为正式员工,或者我走。领导看了看我去年做的项目,又看了看我带的团队,说,转正需要三个月的考核期。我说,考核就考核。
第二件,我在我姐的房子附近看了一套小户型,四十五平,一室一厅,总价不高,首付刚好够。我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我要买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买哪儿?”
“城北。离我姐近。”
“首付够吗?”
“差一点。”
“差多少?”
“八万。”
第二天,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八万块。转账人是周明远,备注写着:小满的妈妈买房子。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钱转回去了。
周明远打电话来。“为什么退回来?”
“周明远,这钱是你挣的,但家里的房贷是我还的,小满的奶粉是我买的,物业水电是我交的。你存的那些钱,本来就是从我的口袋里省下来的。”我站在银行门口,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现在买房子,用我自己的钱。不够的我姐借我了。你的钱,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小满。等她长大了,你亲手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说,“我给她存着。”
四月,我转正了。工资涨了,提成比例也调高了。拿到转正通知那天,我带着小满去吃了顿好的。不是多贵的餐厅,就是商场里那家她喜欢的披萨店。她坐在宝宝椅上,用小手抓着披萨往嘴里塞,番茄酱糊了一脸。
我给她擦嘴,她躲开,自己拿纸巾擦,擦得满脸都是。
我笑了。她看我笑,也跟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素芬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件新织的毛衣,绿色的,胸口勾了一棵小树。底下附了一行字,是周明远帮她打的字:“奶奶说,这是小满的春天毛衣。”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段视频。视频里小满的游戏房窗台上,绿萝旁边多了一盆君子兰。小小的,刚分出来的小苗,叶子还嫩着。
“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说放这屋,给小满养着。”他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她说,这花养好了,年年都开。”
小满从我手里抢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花,用小手指戳了戳。
“花花。”她说。
“嗯,花花。”我亲了亲她的头顶。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一点一点的,像谁在树枝上点了一串绿色的省略号。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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