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天宝年间,长安城里风光正好,街面上酒旗招展,商旅行人摩肩接踵,处处都是盛世气象。这长安城中有两家子弟,向来交好,一个姓韦名崟,是信安王李祎的外孙,排行第九,街坊邻里都称他韦九郎。这韦九郎生在公侯之家,家底豪富,生来就落拓不羁,最爱的是呼朋唤友,饮酒作乐,平日里银钱撒漫,对待朋友更是掏心掏肺,从不计较得失。另一个姓郑名傪,排行第六,人人都叫他郑六郎,早些年习过武艺,后来苦读诗书,竟也考中了功名,如今在衙里做个监察御史。只是郑六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又没有个正经营生,平日里多仰仗妻族帮衬,亏得韦崟念着旧情,时常接济他,两人从小一处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要亲厚几分。
这年夏六月里,天气闷热,连风吹过来都带着暑气。韦崟在家闲得发慌,便打发人去请郑六,约了几个相熟的朋友,要到新昌里的酒楼吃酒消暑。两人沿着大街往东边走,一路说着闲话,刚走到宣平坊南面,郑六忽然拍了拍脑袋,对韦崟说道:“九郎稍等,我昨夜答应了我家丈母,今日要替她去东市买上一盒上好的胭脂,方才只顾着跟你说话,竟把这事忘了。你先同兄弟们去吃酒,我去去就来,迟些时候定然赶到。”韦崟笑着推了他一把,说道:“你这个惧内的夯货,去吧去吧,我们在酒楼给你留着座,凉好桃花酿等你。”说罢便骑着白马,带着随从往新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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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六见韦崟走了,也不着急,牵着自己那匹白马慢悠悠往东市走。谁知这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着的天,忽然就阴了下来,乌云滚滚,眼看着就要落雨。街上的行人纷纷急着找地方避雨,郑六也翻身上马,想着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说。正走着,忽然看见前面路上有三个女子,正低着头快步赶路。为首那个穿着一身紫绡衣裙,身段窈窕,头上只插着一支素银钗子,露出的脖颈雪白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郑六心里好奇,催马赶上前两步,侧头一看,只见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眼,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真个是姿容绝代,比那平康坊里最红的花魁还要美上十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青布衫,手里捧着包袱,一路小跑着跟着。
郑六看得眼睛都直了,竟忘了躲雨,骑着马跟在三人身后,忽前忽后,心里想上前搭话,又怕唐突了佳人。正犹豫间,那紫衣女子忽然回过头来,对着他盈盈一笑,眼波流转,像是含着一汪春水。郑六顿时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大着胆子催马走到她身边,拱手作揖道:“娘子生得这般美艳,怎么这样的天气还在路上步行?若是不嫌弃,我这马虽不是什么千里马,也能代步,娘子骑着,我在旁边步行跟着,也好过被雨打湿了衣衫。”
那女子停下脚步,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像黄莺出谷一般:“公子说笑了,你自己的马,哪里有让给我骑的道理?何况我们主仆三人,一匹马也坐不下呀。”郑六听她言语亲切,心里越发欢喜,连忙问道:“不知娘子家住在哪里?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我送你们回去如何?”
女子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郑六,抿嘴笑道:“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公子且随我来,前面巷子里僻静些。”说罢便转身带着丫鬟往东边走。郑六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牵着马跟在后面。一行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乐游园附近。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风刮得更紧,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女子停下脚步,转身对郑六说道:“前面不远就是我家了,雨下得这么大,公子要是不嫌弃,不如到我家里躲躲雨,等雨停了再走?”郑六喜出望外,连忙点头答应。又走了几十步,就看见前面有一座宅子,土坯砌的围墙,黑漆的车门,看着虽不十分奢华,却也干净齐整。女子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开了门,见了女子,连忙恭敬地侧身让她进来。
女子回头对郑六说道:“公子请进吧,寒舍简陋,莫要见笑。”郑六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跟着进了门。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开得火红一片,正房里点着蜡烛,透出来暖黄的光。进了屋,女子让丫鬟去煮姜汤,又拿了干净的布巾给郑六擦脸,自己则坐在对面,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
郑六喝了一碗热姜汤,身子暖和了不少,看着烛光下女子的容貌,越看越是心动,忍不住问道:“还没请教娘子芳名,家里还有什么人?”女子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低声说道:“我姓任,排行第二,大家都叫我任氏。丈夫去世得早,又没有公婆叔伯,一个人带着两个丫鬟住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常被人欺负。今日多亏了公子送我回来,不然这大雨天,我们主仆还不知道要怎么回去呢。”
郑六听她身世可怜,心里更生了几分怜惜,说道:“娘子放心,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虽不才,在这长安城里也认识几分人面,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任氏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低声说道:“公子是个好人,我一个寡居的妇人,也没有什么能报答公子的。若是公子不嫌弃我蒲柳之姿,今晚……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我愿侍奉公子枕席。”
郑六一听这话,简直喜出望外,当下连忙答应。当夜两人便同床共枕,说不尽的温柔缱绻。第二天天刚亮,任氏就催郑六起身,说道:“你快些走吧,我这地方偏僻,邻居们见了不好,你要是想我,三日后的晚上,你还到这里来找我就是。”郑六依依不舍,又抱着她温存了好一会儿,才穿好衣服,出门骑上马回家去了。
郑六回到家里,心里始终记挂着任氏,好容易熬到第三日傍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揣着刚领的月钱,就往乐游园那边去。到了地方一看,只见那座宅子大门紧锁,台阶上都长了青苔,看着像是荒废了许久的样子。郑六心里纳闷,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便去敲旁边邻居家的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开了门,郑六上前问道:“老人家,请问隔壁这座宅子里住的任娘子去哪里了?”
老翁听了,上下打量了郑六一遭,皱着眉头说道:“什么任娘子?这座宅子是已故的李将军的旧宅,空了快三年了,从来没人住过。前几年倒是有几个走商的在这里借住过一阵子,后来也都走了,哪里来的什么任娘子?小伙子,你莫不是撞了邪了?”
郑六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再看这荒废的宅子,后背顿时冒了一层冷汗。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左思右想,忽然想起老一辈人说的,长安城里常有狐仙化作美人迷惑男子,难道那任氏竟是个狐妖不成?他心里又是害怕,又是觉得可惜,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也没睡个安稳觉。
过了几日,韦崟又约郑六出去吃酒,两人走在宣平坊的街上,韦崟见郑六神色恍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六郎,你这几日是怎么了?丢了魂似的?上次约你吃酒,你说去买胭脂,结果一去不回,我派人去你家问,你家娘子说你根本没回去,老实说,是不是去哪里鬼混了?”
郑六被他问得没办法,便把那日遇到任氏,以及后来去寻她只见到空宅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韦崟。韦崟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瞪着眼睛问道:“竟有这样的事?那娘子真有你说的那般美貌?”郑六点了点头,说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子,就算是宫里的贵妃,恐怕也不过如此。只是听邻居说那宅子是空的,想来是个狐妖,我这几日正害怕呢。”
韦崟素来胆子大,又最好奇这些异闻,当即说道:“怕什么?狐仙又不吃人,长得美就算是妖又怎么样?走,你带我去那宅子看看,我倒要见识见识,这狐仙到底长什么模样。”郑六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他往乐游园那座旧宅去。
两人走到宅子门口,韦崟上前推了推大门,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原来并没有锁。院子里的石榴树果然开得正好,正房的窗户里竟还透出灯光来。韦崟笑道:“你看,这不是有人住吗?那老头哄你呢。”说罢便大步往正房走,郑六跟在后面,心里砰砰直跳。
韦崟走到门口,伸手就掀了门帘,只见屋里任氏正坐在铜镜前梳头,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他们,也不惊讶,反而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郑公子来了,这位是?”郑六连忙介绍道:“这是我好友韦九郎。”
韦崟站在原地,看着任氏的容貌,一时间竟看得呆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赞叹道:“真真是天人下凡!难怪六郎魂不守舍,便是我见了,也要失了分寸。”任氏听了,也不害羞,只是抿嘴笑了笑,让丫鬟倒茶来。
三人坐下说了会儿话,韦崟越看任氏越是喜欢,心里便动了念头。趁着郑六去院子里看马的功夫,韦崟忽然站起身,走到任氏身边,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任氏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厉声说道:“韦公子请自重!”
韦崟笑着说道:“娘子这般美貌,跟着郑六那个穷酸有什么好?我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你要是肯跟着我,我给你买大宅子,穿绫罗绸缎,戴金珠首饰,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任氏冷着脸说道:“韦公子说的哪里话?我虽出身微贱,也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郑六虽然贫寒,却是我真心托付的人,我岂能因为富贵就背弃他?公子请自重,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韦崟只当她是欲擒故纵,又往前凑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递到她面前说道:“你看,这银子你先拿着买些脂粉,只要你从了我,以后还有更多的好处。”任氏抬手一挥,那银子“当啷”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她气得脸色发白,说道:“韦公子也是世家子弟,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告诉你,就算你搬来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动心的!”
韦崟见她态度坚决,心里也来了气,仗着自己力气大,上前一步就想去抱她。任氏身子灵活,侧身躲开,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根擀面杖,指着韦崟说道:“你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韦崟见她气得眼眶都红了,眼神里满是坚决,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讪讪地收回手,说道:“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娘子,你别生气,我给你赔不是。”
刚好这时候郑六从外面进来,见地上的银子,又看两人脸色不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韦崟也不瞒他,把刚才的事说了,又对着任氏作了个揖,说道:“娘子节烈,是我孟浪了,以后我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咱们就做个朋友,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我韦九能帮的一定帮。”任氏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消了气,捡起地上的银子递还给他,笑道:“公子是个爽快人,刚才的事我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以后莫要再提了。”
从那以后,韦崟果然再也没有对任氏动过歪心思,反而时常送些米面布料、银钱首饰过来,只是从来不留宿,也不逾矩。他见郑六家里穷,常常私下里接济,任氏也不推辞,只是每次都记在账上,等后来郑六俸禄发了,便折算成东西还给韦崟,从来不占他半分便宜。
任氏不仅长得美,心思更是聪慧。郑六为人老实,有时候免不了被同僚哄骗着去些赌坊楚馆,任氏知道了,也不跟他吵闹,只是等他回来,给他端一碗醒酒汤,慢慢跟他说:“你现在是朝廷官员,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参你一本,不仅官位不保,还要连累家人。那些地方鱼龙混杂,你去得多了,难免被人算计,听我的,以后少跟他们来往。”郑六素来信服她,果然慢慢就跟那些狐朋狗友断了来往,平日里除了当值,就是在家看书,或者陪着任氏说说话,官声也越来越好。
任氏持家更是一把好手,郑六那点微薄的俸禄,到了她手里,安排得井井有条,家里吃穿用度都不愁,还能省下钱来接济郑六那些穷亲戚。韦崟有时候家里遇着什么难办的事,来找任氏商量,她三言两语就能点出要害,给出的主意都十分妥当,韦崟常常感慨:“任氏若是个男子,定然是个治世的能臣,可惜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郑六年资到了,吏部调选,授了他槐里县尉的官职,要到槐里去上任。郑六心里高兴,回来跟任氏说,要带着她一起去上任。谁知任氏听了,脸色却白了,摇着头说道:“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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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六以为她是担心自己走了她一个人在长安受委屈,便说道:“你跟我一起去,槐里虽比不上长安繁华,也是个好地方,我们到了那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这里强?你放心,我到了那里,肯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任氏只是摇头,眼圈都红了,却始终不肯说为什么不愿意去。
韦崟知道了这件事,也来劝任氏:“娘子,六郎去槐里做官,你跟着去是正理,夫妻两地分居终究不是办法。你放心,你走了之后,长安这边有我,我会帮你照看着房子,你们要是在那边住得不习惯,再回来就是。”
任氏见他们两人都劝,叹了口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去,只是去年的时候,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说我今年往西走会有血光之灾,怕是命都要丢在半路上,所以我才不敢去。”郑六听了,笑道:“那算命的话哪里能信?都是骗钱的。我们走官道,一路上有随从跟着,哪里会有什么灾?你就是胆子小,别怕,有我在呢。”
任氏见拗不过他,又哭了一场,终究还是收拾了行李,跟着郑六上路了。韦崟给他们备了车马,又派了两个得力的仆人跟着,一直送到长安城外,才挥泪作别。
一行人走了五六天,离槐里县还有百十里路,正走到马嵬坡附近,只见前面树林里忽然窜出来十几个打猎的人,牵着十几条猎犬,正追逐一只野兔。那野兔慌不择路,竟往任氏坐的马车这边跑了过来。那些猎犬追着野兔,一下子就冲到了马车跟前。
车里的任氏看见猎犬,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推开马车的门,跳下车就往后面跑。那些猎犬见了她,像是见了猎物一般,扔下野兔,追着任氏就跑。郑六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着让随从去拦,可是那些猎犬跑得极快,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任氏,扑上去就咬。
郑六疯了一样跑过去,拔出随身的佩刀砍死了两条猎犬,可是已经晚了,任氏倒在地上,身上被狗咬得血肉模糊,已经没了气息。只是奇怪的是,她身上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淡粉色的,一阵风吹过,她的身体慢慢变轻,最后竟只剩下一身紫色的衣裙,和她平日里戴的那支素银钗子。
郑六抱着那堆衣裙,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在随从的劝说下,擦干了眼泪,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把任氏的衣裙和钗子放进去,风风光光地葬在了马嵬坡的路边,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唐郑妻任氏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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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六到了槐里县上任之后,始终记着任氏的话,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把槐里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都称他是青天大老爷。只是他终身没有再娶,每年清明,都要亲自到马嵬坡任氏的坟前祭拜,带上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坐在坟前跟她说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
韦崟知道了任氏的死讯,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之后每年也都会派人给任氏上坟,添些纸钱。他常常跟家里的子弟说:“你们别总说妖物都是害人的,那任氏虽是狐仙,却比这世上好多人都讲情义,守贞洁,有仁心。她劝六郎走正路,持家有度,面对富贵诱惑毫不动心,这样的女子,就算是人间的大家闺秀,也未必能比得上。”
后来长安城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都十分感慨。有人说,任氏本来是要修炼成仙的,可惜动了凡尘,跟着郑六去了槐里,才遭了这劫;也有人说,任氏是故意跟着郑六去的,她知道自己有此一劫,却不想违背郑六的心意,才甘愿赴死。
直到今天,马嵬坡附近还留着任氏的坟,过往的行人听说了她的故事,都会停下来给她烧点纸钱,祝她在天上安好。老人们常说,这世上的人和妖,哪里有那么清楚的界限?有的人生得人模人样,却心如蛇蝎,做尽了坏事;有的虽是妖类,却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好坏从来不分种族,只在人心罢了。你看那任氏,虽是狐妖,却有情有义,比多少世间男子都强,也难怪郑六和韦九郎记了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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