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伊朗战争冲击波：亚太经济遭遇“黑色海啸”

伊朗战争及其能源瓶颈对亚太地区造成了沉重而迅速的冲击。当地危机四伏的景象表明，问题正在不断增多并蔓延。

上个月，湄公河三角洲的一座水上加油站正在出售柴油。由于伊朗战争，越南遭受了燃油价格上涨的重创。图片来源：Linh Pham/《纽约时报》

2月28日伊朗战争爆发时，亚洲原本预计会因失去全球大部分石油和天然气资源而遭受严重而渐进的影响。然而，这场冲突对该地区的经济和社会冲击远超官员和专家的预期，而且来势汹汹。

亚太地区的许多国家正遭遇突如其来的严重混乱局面，它们正努力应对这些状况，其中一些国家将此次危机的混乱程度和影响范围与新冠疫情相提并论。

即便很快达成和平协议，这个数十年来一直推动全球经济增长的勤劳地区的未来，恐怕仍将面临数月之久的航班取消、食品价格飙升、工厂停工、货物延误，以及货架空空如也的局面——那些长期以来被视为全球随处可得、购买便捷的商品，如塑料袋、方便面、疫苗、注射器、口红、微芯片和运动服，都将面临短缺。

许多官员和专家一致认为，如果战争对中东商业交通的封锁再持续几周，不确定性持续存在，物资短缺可能会使多个国家陷入动荡，随后引发经济衰退。

无数企业濒临破产。各国政府为了抑制通货膨胀而背负巨额债务。联合国和其他机构最悲观的预测显示，到年底，亚洲数百万人可能陷入贫困。

“影响如此迅速而深远，”常驻斯里兰卡的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全球能源中心高级研究员菲利普·康奈尔表示，“仅从规模来看，这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巨大。”

资源匮乏往往会释放人类心理和资本主义的阴暗面。正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指出的，由于自战争爆发以来，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及其重要副产品被封锁在市场之外，世界经济几乎在所有地区都在放缓。即使霍尔木兹海峡明天就稳定下来，石油和天然气产量以及航运量也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恢复到战前的繁荣水平。

本月在德黑兰展出的一幅壁画展现了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决心。图片来源：《纽约时报》阿拉什·哈穆希

亚太地区已成为中东以外受战争影响最早且最严重的地区，原因如下：

1) 亚太地区对中东能源进口的依赖程度高于世界上几乎任何其他地区；

2) 该地区经济规模庞大，高度一体化，供应链纵横交错，且严重依赖化石燃料；

3) 甚至在2月份战争爆发之前，亚洲的能源产能就已无法满足需求。如今影响全球数据中心发展的能源发电涡轮机缺口，正是源于东南亚工业中心电力需求的激增。

包括中国在内的富裕国家因拥有更充裕的燃料储备和预算，面临的短期风险较小。但这种从容既非永久性的，也非普遍存在的。除中国以外的亚洲其他地区，其经济总量与美国或欧洲相当。而该地区的许多国家所面临的困境远比公众所知的更为严峻。

在采访中，越南的农民、印度的工人、斯里兰卡的旅店老板、菲律宾的司机以及香港和新加坡的高管们都比该地区的许多政客显得更加担忧，这些政客试图表现得冷静沉着，但这往往掩盖了幕后正在发生的混乱局面。

由于电力成本飙升，加上农民面临燃料和化肥价格上涨的困境，越南碾米厂的产量已经放缓。图片来源：Linh Pham/《纽约时报》

交通运输、制造业和向上流动性——亚洲稳定的三大支柱——正面临着强大的冲击波。

一场波及全球的运输危机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在伊朗发动了战争。短短数小时内，卡车、船只和飞机在亚洲的运行便陷入停滞——而这个地区向来以陆、海、空三域近乎不间断的流动为特征。

作为亚洲交通格局逆转的最鲜明例证，航空旅行陷入了混乱的境地。

3月份，全球超过9.2万个航班被取消，是战前航班取消量的两倍，其中亚太地区的航班取消量增幅最大。

途经中东的航空公司立即暂停了飞往迪拜和其他海湾枢纽的航班。中东地区雇佣了2400万来自南亚和东南亚的务工人员。由于航空燃油价格几乎翻了一番，且供应面临威胁，航空公司正在无限期地削减更多航线。

澳航、新西兰航空、印尼狮航、越捷航空、亚洲航空、印度航空和国泰航空只是众多削减航班的航空公司中的一部分。马来西亚巴蒂克航空的举措比大多数公司更激进，本月将航班削减了35%，以避免破产。

去年吉隆坡国际机场的飞机。马来西亚巴迪克航空本月削减了35%的国内运力以避免破产。图片来源：Mohd Rasfan/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新加坡航空咨询公司Endau Analytics的舒科尔·尤索夫(Shukor Yusof)估计，亚太地区的航空客运量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小型航空公司每周亏损数百万美元。该地区规模较大、资金雄厚的航空公司或许能够生存下来，但那些在现货市场大量购买燃油的廉价航空公司很可能会萎缩、合并或倒闭。

尤索夫表示：“即使停火协议得以维持，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交通堵塞，燃油供应也将十分有限。”

“从整体规模来看，这影响巨大，在业内前所未有，”他补充道。“即便在疫情期间，我们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坐针毡。”

机场和航空公司并非唯一的受害者。从澳大利亚内陆小镇到喜马拉雅山脉崎岖的山麓，偏远地区正进一步陷入孤立。旅行社、酒店和餐馆也正面临着业务骤减的困境。

“机票价格翻了三倍，”39岁的萨马特·加曼皮拉说道，他是斯里兰卡南部海滨小镇阿汉加马的乌努精品酒店的经理。“我们的入住率下降了大约80%到90%。”

斯里兰卡米瑞莎海滩上的游客。南亚一些酒店的入住率大幅下降。图片来源：《纽约时报》阿图尔·洛克

采访和官方预测表明，今年剩余时间里，许多国家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生产停滞

亚洲许多最成功的出口行业需要从中东进口大量能源和其他原材料。七周过去了，库存正在耗尽。

制造业的减产正在成倍增加，暴露出一些鲜为人知的脆弱性。

以铜和镍的生产为例，它们不仅依赖天然气提供的高温，还依赖作为化石燃料副产品的硫磺。这两种原料目前均供应短缺，迫使多家印尼镍加工企业将产量削减至少10%。

位于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省东南部北科纳威的一处镍矿开采点。镍的生产需要使用天然气和硫磺进行高温加工。由于伊朗周边地区的封锁，天然气和硫磺都供应短缺。图片来源：《纽约时报》乌莱特·伊凡萨斯蒂

涤纶和尼龙也都是石油衍生品。在孟加拉国的服装生产中心加济布尔和阿舒利亚，沃尔玛、Zara 和优衣库等品牌的服装都在这里生产，生产和发货计划严重中断的情况屡见不鲜，而且情况还在不断恶化。

“我们现在面临的压力——如果天然气或燃料供应无法持续，应对起来将会非常困难，”孟加拉国服装厂集团 TEAM 的副总经理阿卜杜拉·希尔·纳基布 (Abdullah Hil Nakib) 说。“我们发现原材料价格也在上涨。今天，线的价格几乎翻了一番。”

孟加拉国首都达卡郊区一家服装厂的工人们。该国服装生产中心普遍出现严重的生产和发货延误。图片来源：Atul Loke/《纽约时报》

若将目光转向高端制造业，以及用于半导体生产的副产品氦气，情况就更加严峻。卡塔尔通常生产全球近三分之一的氦气，但在3月2日伊朗袭击其天然气工厂后被迫停产。

氦气价格飙升，一些亚洲芯片制造商正在减产并重新考虑供应来源。

全球最大的高端芯片生产商台积电此前一直从卡塔尔和美国进口氦气。该公司周四在财报电话会议上表示，其库存充足，短期内不会受到影响。

但如果氦气长期短缺，可能会迫使台积电和其他芯片制造商从其他地区（例如全球第三大氦气生产国俄罗斯）进口。或者，也可能迫使各行各业减产，影响范围从电子产品到汽车等各个领域。

芯片制造商正面临氦气突然短缺的困境。目前，高端芯片的最大供应商台积电表示，其库存充足，足以避免减产。图片来源：林奕飞/《纽约时报》

一个瓶颈会引发另一个瓶颈；这就是常态。由于缺乏足够的石化产品来生产塑料包装，进入商店的韩国美妆产品数量正在减少。越南的水稻作物正面临化肥短缺的威胁。在热衷牛排的澳大利亚，养牛户甚至警告称，由于屠宰场和卡车司机停工，红肉可能会出现短缺。

人类的苦难

战前，联合国预测，未来十年中产阶级消费者的增长主要将来自亚洲。

上周，一份新的联合国报告估计，亚太地区有880万人面临因战争而陷入贫困的风险，具体人数取决于敌对行动持续的时间。其中大部分，约500万人，将生活在伊朗。但在一个大部分就业都是非正式就业、缺乏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的地区，冲突的影响正在不断加剧。

联合国助理秘书长兼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亚太区域主任卡尼·维格纳拉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冲突的影响向亚太地区蔓延的规模和速度远超最初预期。”

她指出，贫困的蔓延可能与其他问题交织在一起：关键药品和疫苗无法送达弱势群体；学校和大学无法正常开课；以及燃煤发电导致污染加剧。

在印度，由于燃料短缺，整个工业集群已停工数周，工人正逆城市化趋势而行，纷纷返回农村打麦。印度国内的对乙酰氨基酚和一些抗生素的价格已经上涨。

在马尼拉，星期三是天主教的特别敬拜日，通常会吸引大批信徒和购物者涌向菲律宾首都的巴克拉兰区。许多人做完礼拜后，会去附近的跳蚤市场淘货。

但自战争爆发以来，这个地区变得安静了许多，而本周，它似乎更接近于瘫痪状态。吉普尼或小巴司机们聚集在一起，放下手中的车，举行了为期三天的罢工，以抗议飞涨的汽油和柴油价格。

由于4月份燃油价格上涨，马尼拉一家加油站的价格牌被贴上了贴纸进行修改。图片来源：埃兹拉·阿卡扬/《纽约时报》

42岁的尤诺斯·利林科（Yunos Lilingco）是一位寡妇，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说，起初她认为美伊战争不会影响到自己。她靠卖从工厂进货的衣服为生。战争对她来说似乎遥不可及。

但随着油价上涨，她的成本也随之增加。她的顾客几乎全部消失了。她以前每天能赚近40美元，现在每天不到10美元。

“现在油价高，人们都不太出门，”她说，“所以我的衣服卖给的人也少了。”

联合国报告预测，这场战争将给亚太地区造成970亿至2990亿美元的损失，相当于该地区国内生产总值的0.3%至0.8%。

在街头巷尾，苦难往往始于食品价格上涨和就业机会减少。

“收入减少了，与此同时，你的支出却增加了，”联合国官员维格纳拉贾女士（Ms. Wignaraja）说道。

今年三月，在菲律宾本格特省阿托克，一位农民看着他决定不收割的卷心菜地。他说，由于运输燃料成本上涨，他宁愿让这些卷心菜烂在地里，也不愿亏本出售。图片来源：Eloisa Lopez/路透社

在菲律宾北部地区，这里供应着该国大部分高地蔬菜，例如卷心菜和西兰花，但如今却面临着粮食短缺的困境。上周本应收获的作物如今却烂在肥沃的田地里，农民们无力承担运往市场的费用。

这场战争给亚太地区带来的破坏来得如此之快、影响如此之深，要加以遏制绝非易事。即便美国与伊朗达成持久和平，短缺与通胀的势头已然形成，且正在蔓延。

“你们都见过海啸——它们以极快的速度横跨海洋，”大西洋理事会的康奈尔说道，“我感到震惊的是，美国决策者竟然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作者： Damien Cave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20/world/asia/asia-pacific-iran-war-oil.html?smid=nytcore-ios-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