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银杏叶落满了军区大院的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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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小刘从传达室取回一封快递,轻轻放在我书桌上,说首长,您的私人信件。
我那会儿正对着窗外发呆。午后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也落在我肩章的将星上,亮得有些刺眼。军区大院里一向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口令声,风一吹,白杨叶子簌簌作响,跟很多年前学校窗外的树声,居然有点像。
我低头去看那封快递。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什么特别的。可寄件人那一栏,我只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就停住了。
“青州市第一中学八八届高三(二)班同学会筹备组。”
下面还盖着母校的章。
二十年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慢慢擦,动作很慢。不是镜片真有多脏,是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厉害。
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是印刷精致的邀请函,时间地点写得很清楚:下周六晚六点,青州市新区君悦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另一张是手写的。
字迹秀气,却不软,转折处还有点利落,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顾长风同学:我是周雨晴。同学们都说一定要联系到你。大家都很想你。盼来。雨晴。”
三句话。
就三句话。
可我盯着“周雨晴”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指尖发热,像真把那个名字焐暖了似的。
窗外风又起了,白杨叶子一阵一阵响。我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盒盖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打开以后,里面静静放着几样旧东西:几张黑白照片,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一支裂了缝的英雄钢笔,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红丝带。
照片上的我,十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大槐树下,笑得有点拘谨。
我旁边,是周雨晴。
她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很,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一样。
“首长,下午三点党委会,别忘了。”小刘在门口提醒。
“知道了。”
我把铁盒盖上,重新放回抽屉里锁好。
邀请函还摊在桌上,烫金的字被阳光一照,有点晃眼。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我给徐向东打了电话。
他现在是青州市委书记,也是我当年的同班同学。后来又一起参过军,只不过他转业早,走了地方,我一直留在部队。
电话一接通,他先笑了:“老顾,今天怎么想起我了?难得啊。”
“下周六晚上有空吗?”
“你先说什么事。”
“同学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很夸张的笑:“顾长风,你还参加同学会?我没听错吧?”
“去不去?”
“去,当然去。谁组织的?”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周雨晴。”
这回,他那边沉默得更久了。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她啊。现在在君悦做公关部经理。这次聚会,也是她张罗起来的。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她离婚了,带着个女儿。”
我没说话。
窗外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徐向东大概也知道这个消息有点突然,语气没刚才那么轻松了:“长风,话我先说在前头,同学会这种地方,别看都是老同学,真坐到一张桌上,味儿就不对了。尤其你这么多年没参加过,更要有点准备。”
“我明白。”
“那你还去?”
“去。”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行,那我也去。你都去了,我不去不像话。”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训练场上,战士们在跑五公里,口号一阵高过一阵。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一路跑出来的。从列兵到正师级,二十年不算短。风雪里走过,边防站过,血也流过,奖章和伤疤一样,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可有些人,有些事,偏偏不是时间长了就能过去。
比如周雨晴。
再比如,高三那年。
那是个不算多富裕、却很亮堂的年代。我们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坐在老旧的教室里,头顶电扇吱呀呀地转,讲台上的老师拿着粉笔写板书,窗外槐树一到春天就开得满枝雪白。
周雨晴坐我前排。
她写字的时候,马尾辫会跟着轻轻晃。有时候她会突然回头,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在我桌上。纸条上有时是数学题步骤,有时是一句诗,有时什么也不是,就画个笑脸,或者写一句:顾长风,别打瞌睡。
放学以后,我们常常一起走到校门口。
她往东,我往西。
分开前,她总会从书包里翻出点什么塞给我。苹果、奶糖、火腿肠、面包,有什么给什么。她每次都说同一句话,顾长风,你太瘦了,多吃一点。
我那时候家里穷。父亲走得早,母亲在纺织厂做工,供我和妹妹读书。我的校服洗得发白,鞋底常常开胶,午饭常常是两个馒头就咸菜。周雨晴不一样,她父亲在教育局,母亲是医院的护士长,家里条件很好。可她看我的眼神里,从来没那种施舍或者可怜。她是真的心疼我。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还硬撑着来上课。中午别人都去食堂了,她没走,偷偷从保温桶里倒了碗鸡汤给我,说是家里多出来的。其实我知道,那是她妈专门给她炖的。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我,笑得像只偷了糖的小狐狸。
她说,因为我喜欢你啊,顾长风,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
十八岁的心,就那一下,彻底乱了。
后来高考前那个雨夜,我记得很清楚。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水面发黑,风也凉。周雨晴哭着告诉我,她父亲调去省城了,她也要跟着转学。
她说,顾长风,你等我好不好?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时候的承诺真简单,一个字,就像一辈子。
后来我考进军校,她去了省城师范。头两年,我们信没断过,一周一封,雷打不动。她会在信里写她宿舍里的趣事,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写省城冬天不下雪,写她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糖炒栗子,也会写她想我。
我也会写部队里的日子,写训练有多苦,写第一次负重越野腿都不像自己的,写站夜岗时天上星星特别亮,写我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让她过好日子。
一切都挺好。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
“长风:对不起。父母压力太大。我们分手吧。祝你前程似锦。雨晴。”
短得可怕。
我把那封信捏在手里,看了一整夜。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信纸已经被我揉得全是褶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逼她嫁人。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胸口被人掏空了一块。再后来,军校毕业,我主动申请去了最苦的边防。很多人说我拼命,说我不要命,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想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最好忙到没有时间想她。
可人哪,真要想忘一个人,不是靠忙就能忘的。
周五傍晚,我换了便装。
藏青色夹克,黑色长裤,普通运动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鬓角已经见白,眉眼比年轻时更沉了,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深色。腰背依旧挺得直,那是很多年军营生活留下来的习惯,改不了了。
小刘把车开到楼下,见我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首长,这次还开军牌吗?”
“不开,换地方牌照那辆。”
“是。”
车一路从省城开往青州。
两个多小时车程,我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可眼睛闭上了,记忆反而更清楚。高三教室的窗台,周雨晴发尾上的淡淡洗发水味道,操场边那棵老槐树,还有她把糖塞进我手里时那句你多吃点。
那些我以为早就压下去的东西,忽然全翻上来了。
到青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座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高楼拔地而起,霓虹铺开,主干道宽得像省城。君悦大酒店在市中心,很扎眼,顶层的旋转餐厅灯光通明,远远就看得见。
停车场里全是好车。
宝马、奔驰、奥迪,还有几辆保时捷。
我坐的那辆普通黑色轿车停进去,确实不太起眼。小刘帮我拉开车门,又压低声音说:“首长,我就在外面等您。”
“不用,你去找地方吃饭,结束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我一个人进了酒店。
大堂水晶灯很亮,亮得有点晃。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喧闹声就涌出来了。音乐声,人说话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热闹是真热闹。
旋转餐厅里,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站着聊天。大部分人我都认不出来了。岁月真是厉害,能把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全磨成另一个样子。男人们有的发福了,有的谢顶了,西装皮鞋,手表闪闪发亮。女人们一个个妆容精致,衣服也讲究,说笑时举着酒杯,指甲和耳钉一起发光。
我刚站在门口,有人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又过了几秒,才听见一声惊叫:“顾长风?”
一个微胖的男人快步过来,先盯着我脸看了半天,接着一巴掌拍在我肩上:“还真是你!我说怎么越看越像!顾长风,二十年啊,你小子真舍得藏!”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和记忆里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对上号。
“张海涛。”
“对对对,就是我。”他笑得满脸横肉都挤起来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就是更有气势了。你现在在哪儿高就?结婚了吗?孩子多大?”
他一连串问下来,我刚想答,旁边就插进来一道有点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不是咱们顾大班长吗?”
我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赵鹏。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金表特别晃眼。脸上的笑看着挺客气,可眼神里那股子打量和较劲,我太熟悉了。高中时候他就这样,事事都要跟我比,考试比分数,运动会比名次,连周雨晴跟谁多说一句话,他都能记半天。
“顾班长,好久不见啊。”赵鹏端着酒杯走近,“听说你去当兵了?还在部队?”
“嗯。”
“不错,保家卫国,光荣。”他说着话,目光却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像是在估算什么,“现在什么级别了?我有个表弟也在部队,熬了十几年,才混个副营。”
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顾长风来了啊。”
“班长,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你现在干什么啊?”
几句话一凑,大家看上去都挺热情,可那热情底下都带着打量。很多年不见的人重逢,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叙旧,而是看看对方这些年混成了什么样。
衣服、手表、气场、车钥匙,说到底,全是拿来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多聊两句的标准。
张海涛正拉着我往里走,忽然大家安静了一下。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就那么愣住了。
餐厅中央,周雨晴正站在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下。她穿了件月白色旗袍,不是那种特别夸张的款式,剪裁很简洁,把人衬得很利落。头发挽起来了,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二十年过去,她眼角也有细纹了,人比年轻时更瘦,可整个人站在那儿,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安静和好看。
像一阵风,轻轻的,可你一眼就知道是她。
她也看见我了。
隔着人群,四目相对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也就一下,很轻。下一秒,她就把情绪压下去了,脸上还是挂着很得体的笑,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一步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长风。”
她在我面前停下,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点头:“雨晴。”
也许旁人看着,我们都挺平静的,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正常打个招呼。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声雨晴叫出口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像一下子活过来了,又疼又热。
“你能来,真好。”她笑了笑,眼神却没在我脸上停太久,“大家都在等你。”
“路上有点堵。”
“先进去坐吧,菜快上了。”
她说完就转身招呼别人去了,像是在刻意避开和我多说。可我看得出来,她也不比我轻松多少。
落座的时候,大家很自然地按现在的圈子分了位置。
混得好的和混得好的坐一块,关系近的跟关系近的凑一桌。张海涛把我拉去他那桌,赵鹏正好坐我对面。周雨晴坐在另一边,离我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挺微妙,既能看见彼此,又不至于老对上。
酒一开,场面就更热闹了。
有人讲创业经历,有人讲孩子留学,有人讲房产投资,有人讲最近又换了什么车。说是同学会,其实坐下来没多久,就有点像一场变了味的汇报会。大家嘴上都说混得一般,可话里话外,全是成绩单。
王胖子说他连锁超市开了四家。
李眼镜说公司准备上市。
刘美丽抬抬手,给大家看钻戒,说是结婚纪念日老公送的。
一圈听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过得挺风光。
轮到赵鹏,他先谦虚了两句,说没什么大出息,也就做了点建材生意。说完停了停,又像不经意似的补一句,去年刚换了辆宾利。
桌上立刻一片夸赞声。
有人叫他赵总,有人说他是咱们班最成功的,有人半真半假让他带着发财。
赵鹏摆摆手,笑得很矜持,接着把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咱们顾班长还没说呢。当年高考状元,现在肯定更厉害吧?”
话一出,大家都看我。
周雨晴也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说:“在部队,当兵。”
“这个大家知道。”赵鹏笑着接话,“具体呢?做什么工作?什么级别?”
“普通军官。”
我这句也不算假。在部队体系里,正师级放到全军去看,确实只是普通军官,不是什么顶天的级别。
可这话落到桌上,意味就不一样了。
有人立刻接了句:“那就是稳定,待遇也还行吧?”
“部队工资应该不高吧。”
“福利不错,其他就一般了。”
赵鹏抿了口酒,笑得更意味深长:“其实也挺好,旱涝保收。就是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比,赚不了太多。去年我公司净利润,两千多万。”
桌上又是一阵惊呼。
我没说话。
这种场面,我在地方调研、在合作饭局上见得太多了。不同的人,说到底,炫耀的方式差不多。只是我没想到,连同学会这种地方,也逃不过这套。
本来我并不想计较。可赵鹏喝了点酒,话越来越不好听。
“顾班长,你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以你当年的成绩,去当兵有点可惜。要是你下海经商,现在怎么也不止这样。男人嘛,到头来还是得看本事,看钱。别的都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往周雨晴那边扫了一下。
那一下,我心里就沉了。
因为我太清楚他的意思了。他不是在说钱,他是在借着钱说人,说我,也说周雨晴。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同学聚会,叙旧就叙旧,别总比这个。”
赵鹏笑了:“怎么,顾班长不爱听?那没办法,现实就是这样。你看咱们这帮老同学,谁不是靠本事吃饭?现在这个年代,钱就是底气。”
“底气不是靠显摆来的。”
“那靠什么?”他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越来越轻慢,“靠荣誉?靠奉献?这些能当饭吃吗?再说了,你一个普通军官,一个月能有多少?说到底,不还是得为生活发愁?”
桌上气氛已经有点僵了。
张海涛想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扯这些。”
可赵鹏显然不打算收。
他又笑着看向周雨晴:“雨晴,你说是不是?女人最终嫁人,不也得看男人有没有本事?没钱,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磨。”
这句话一出,周雨晴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她放下杯子:“赵鹏,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赵鹏越说越来劲,“当年你那么多人不选,偏偏喜欢顾长风。后来怎么样?感情值几个钱?还不是各走各的路。现在回过头看,还是现实最重要。”
我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桌上。
本来我想再忍一忍的,可这时候,已经不是忍不忍的问题了。
我看着赵鹏,说:“赵鹏,够了。”
他挑了挑眉:“怎么,不让说实话?”
“不是不让说实话,是让你有点分寸。”
他笑了一声,明显带着挑衅:“分寸?我说错哪句了?男人没钱就是没底气,这不叫实话?你要真混得好,至于连级别都不敢说?”
我盯着他,心里那股火反而压住了,声音也更平:“你想知道我的级别?”
“你要愿意说,大家当然听听。”
“没必要。”我说,“因为不管我是什么级别,都不需要拿来压老同学,更不需要靠这个证明自己。”
赵鹏脸上笑意淡了点。
我接着往下说:“还有,军人的工资确实发不了财,军装也换不来宾利。但军人守的是底线,不是账本。你看不起没关系,可别把无知当见识,也别拿自己的那点钱,去衡量所有人的价值。”
桌上一下静了。
很多人都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赵鹏脸色有点难看:“顾长风,你这话什么意思?讽刺我?”
“不是讽刺。”我看着他,“是提醒。别总觉得自己挣了点钱,就比别人高一头。你要真有本事,就把税交清,把工程做好,把工人的工资发足。做到了,再谈你的底气。”
他脸一下沉下来,明显被戳中了什么。
“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
“我没上纲上线,是你自己心虚。”
场面彻底僵住了。
大家都不说话,有人低头看杯子,有人来回看我们两个。周雨晴坐在那儿,脸色微微发白,像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鹏被我当众压了一头,面子明显挂不住。他酒也上头了,话就更难听:“顾长风,你装什么清高?一个普通军官,拿着死工资,说得倒冠冕堂皇。你以为这还是学校?谁还看成绩?社会上看的是实力,是钱!”
“你说完了?”我问。
“没说完。”他冷笑,“还有一句。当年要不是雨晴看走眼,你以为你有机会?现在你混成这样,别说她了,换哪个女人能看得上?”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有人倒吸了口气。
张海涛立刻说:“赵鹏,过了啊!”
我慢慢站起来。
其实我并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可大概是我站起来的那一下太平静了,平静到反而让人发怵,整个餐厅忽然就安静了。
我看着赵鹏,一字一句地说:“道歉。”
他愣了愣,随即梗着脖子:“我凭什么道歉?”
“为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错了吗?”
“你错不错,先道歉。”
“我要是不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鹏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那是人在感受到压迫时本能的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反应过来。
“赵鹏。”我盯着他,“这是同学会,不是你耍酒疯的地方。再让我听见你拿周雨晴说事,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被我看得明显心虚,却还强撑着:“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当兵的——”
“够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徐向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餐厅门口,身后还跟着酒店经理。经理脸色发白,徐向东脸色更不好看。
赵鹏一下就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徐、徐书记,您怎么来了?”
徐向东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先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
他这才转向赵鹏,语气冷得很:“我在门口听了几句,赵总挺威风啊。还教人怎么看实力,怎么看钱。要不要我也跟你谈谈,什么叫实力?”
赵鹏脸都白了:“徐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喝多了……”
“喝多了不是你满嘴喷粪的理由。”徐向东一句没给他留面子,“向周雨晴道歉,向长风道歉,现在。”
“我……”
“现在。”
赵鹏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在场的同学大概谁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市委书记亲自下场。
赵鹏愣了两秒,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转向周雨晴:“雨晴,对不起,我刚才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
然后又看向我:“长风,对不住。”
我没说话。
周雨晴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徐向东这才收回目光,对大家说:“今天本来是老同学聚会,闹成这样,让大家见笑了。接下来该吃吃,该聊聊,账记我这儿。”
市委书记发了话,大家自然也只能接着坐下。可气氛到底回不去了。
后来很多人都在低声猜我的身份,赵鹏则彻底老实了,整晚再没怎么说话,只一个劲喝闷酒。可我知道,这顿饭吃到这里,其实也差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人就开始陆陆续续散了。
有人说孩子还在家等,有人说明天一早要赶飞机,还有人说酒喝得有点多要先回去。借口都不新鲜,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想早点从那个尴尬场子里抽身。
到最后,餐厅里只剩下我、周雨晴,还有徐向东。
周雨晴站在窗边,一直没转身。
我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才知道她在哭。
无声的那种。
徐向东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我下楼等你。”
说完,他拍了拍我胳膊,先离开了。
餐厅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我走到周雨晴身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她没接,只是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不起。”
我说:“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把你叫来。”她嗓子有点哑,“也不该让你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
“跟你没关系。”
她摇头,眼泪还是往下掉:“其实我早就知道,很多同学聚会,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比工作,比房子,比孩子,比谁混得好。我本来想着,大家二十年没见了,哪怕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也好。结果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真的瘦了很多。旗袍穿在身上,腰细得像一折就断。记忆里的周雨晴,是明亮的、鲜活的,哪怕难过也有股劲儿。可现在的她,像是被生活硬生生磨薄了。
“雨晴。”我叫她。
她慢慢转过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过得不好,是吗?”
她先是一怔,接着想笑,可笑到一半又垮了,最后还是没撑住,眼泪直接下来了。
“长风,我离婚了。”她声音发抖,“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知道一点。”
“他不是个好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刚结婚那几年还行,后来生意大了,人也变了。外面有人,回家就发脾气。我不是没忍过,我忍了很多年。为了孩子,也为了脸面。可再忍下去,我会疯。”
我没接话,只听她往下说。
“离婚的时候,他很痛快。房子、车子、公司,都是他的。给我一点钱,像打发人一样。我带着小雨出来租房子住,后来进了君悦。说是公关经理,其实每天什么人都得应付,笑得脸都僵了。你刚才看见的那种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只不过今天,是当着你的面。”
她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把眼睛,笑了一下,很苦。
“是不是挺狼狈的?”
“不狼狈。”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不狼狈。真狼狈的人,不是你。”
她眼圈一红,像是一下被什么击中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不多,但总让人想哭。”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送你回家。”
她本来想拒绝,可大概是真的太累了,只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
出了酒店,夜风有点凉。
徐向东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把车钥匙递给我:“我另外有车,这辆你开。”
“行。”
“路上慢点。”他说完,又看了周雨晴一眼,“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周雨晴轻轻说了句谢谢。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周雨晴报了个地址,是老城区一处旧小区。那片地方我熟,以前还是青州的中心,后来城市往新区扩了,那边就慢慢旧下来了。路窄,楼也老,很多人都搬走了,剩下的大多是租客和老人。
“你住那里?”我问。
“嗯,租金便宜,离小雨学校也近。”
我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到小区门口,路灯很暗。我停好车,坚持送她上楼。她说不用,我说没事,就当活动一下。她没再拒绝。
楼道里是老式的水泥地,声控灯一闪一闪,时明时暗。她住五楼,没有电梯。上到三楼的时候,她脚步明显慢了点,我才反应过来,她穿了一晚上高跟鞋。
“累了?”
“有一点。”她笑笑,“平时也这样,习惯了。”
到了五楼,她掏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妈妈?”
“是妈妈。”
门开了,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探出头,眼睛圆圆的,很亮,和周雨晴年轻时有点像。她先看了看自己妈妈,又看了看我,明显有点好奇。
“这是顾叔叔。”周雨晴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妈妈的老同学。”
小姑娘乖乖地喊了声:“顾叔叔好。”
“你好。”我弯下腰,把声音放轻,“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等妈妈回家。”她说得理所当然,“妈妈说今晚有同学会,可我还是想等她。”
我心里忽然一酸。
周雨晴赶紧催她:“快去洗脸睡觉。”
小姑娘却没急着走,还眨着眼问我:“顾叔叔,你是军人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站得很直呀。”她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像电视里的军人叔叔。”
我笑了:“算是吧。”
“那你好厉害。”她眼睛一下亮了,“我以后也想当军人。”
“好啊。”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好好长大,好好读书。”
她开心得直拍手,被周雨晴拉回房间了。没一会儿,屋里传来她洗漱的声音。
门口只剩下我和周雨晴。
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人看着比刚才在酒店里柔和很多。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
“今天你谢得有点多。”
她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疲惫:“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当年那封信,是真的吗?”
她愣住了。
楼道里很静,声控灯刚好灭了一次,过了两秒又亮起来。她站在半明半暗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散了。
“哪句话?”
“分手那句。”
她眼里慢慢有了水光,好一会儿才说:“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跳。
“那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不同意。”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话往下说,“他们那时候已经给我安排好相亲对象了,对方家里做生意,条件很好。我不答应,我爸就跟我说,你要是跟顾长风在一起,以后就得跟着他吃苦。他当兵,前途是前途,可什么时候能出头?你一个女孩子,拿什么等?”
“我不是没反抗过。”她红着眼圈笑了笑,“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怕了。怕拖累你,怕你为了我跟家里闹,怕你一边在军校拼命,一边还得分神顾着我。我想来想去,最后就写了那封信。我以为,只要我说得绝一点,你就会放下我,然后好好往前走。”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放不下。”
我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其实不大。可她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低头哭,“后来我就知道了。你毕业以后一直往最苦的地方去,我听同学说的时候,就知道你还是没放下。可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我更不敢找你了。长风,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她,“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当年没办法。”
她哭着摇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股郁气,终于有了出口。
很多事,不是因为知道真相就能立刻释怀。可至少,那个困了我二十年的结,今天松了一点。
我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如果当年我去找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抬起满是泪的脸,看着我,几乎没有犹豫:“会。”
我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她又说:“只要你来,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就会跟你走。哪怕跟家里闹翻,哪怕以后真的吃苦,我也愿意。可你没有来。”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里生疼。
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她。收到信之后,我在军校请了假,甚至连车票都买了。可临出门前,我又把票撕了。那时候我想的是,她既然写得这么决绝,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如果再去,只会让她为难,也让自己更难堪。
年轻时候,总以为体面和克制是成全。
后来才知道,很多人就是在这种自以为是的成全里,硬生生错过了一辈子。
“长风。”她轻声叫我。
“嗯。”
“如果现在呢?”她眼里还有泪,声音却稳了一点,“如果现在我问你,还愿不愿意——”
“愿意。”
我几乎没让她把话说完。
她怔住了,眼泪又往下掉,像是怎么都止不住。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周雨晴,我到现在都愿意。”
她捂着嘴,肩膀发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屋里忽然传来小雨软软的声音:“妈妈?”
她回过神,赶紧擦了擦脸,应了一声:“妈妈在。”
然后她看向我,眼神乱得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化成一句:“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
“我不是不愿意。”她说得很急,像怕我误会,“我只是……我现在带着孩子,离过婚,什么都不像从前了。我得想清楚,也得让小雨适应。”
“我明白。”我说,“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她点点头,眼泪还在掉,却终于笑了一下。
我转身下楼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五楼那盏灯还亮着。
那一晚,我没让小刘来接,自己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
很多年没抽了,第一口就呛得厉害。
徐向东很快打来电话,问我结束没有。我说结束了。他让我去江边,说陪我坐会儿。
到了江边,他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我上车,他递来一瓶水,看了我一眼:“哭了?”
“谁?”
“少装。你眼圈都红了。”
我懒得接这话,拧开水喝了一口。
徐向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会太平。”
“你怎么来了?”
“本来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后来酒店经理说楼上有点情况,我上去一听,果然是赵鹏那孙子在犯浑。”他说着骂了一句,又看向我,“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还能忍到那时候。换我,早一酒瓶敲他头上了。”
“地方上不是部队,动手不好看。”
“你还知道呢。”他哼了一声,随后语气一转,“周雨晴跟你说了?”
“说了。”
“全说了?”
“差不多。”
徐向东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但总觉得不合适。你那时候在部队正往上走,知道了也没用,只会让你更难受。”
我没出声。
江边风很大,吹得车窗轻轻震。
过了一会儿,我说:“向东,我想转业。”
他猛地扭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想转业。”
“你疯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顾长风,你知道你现在到哪一步了吗?正师级,再往上就是将军。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转业?图什么?”
我看着前面漆黑的江面,没立刻说话。
其实图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全是为了周雨晴。是很多年累积到今天,终于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二十年,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军装,对得起每一次任务、每一位战友,唯独没对得起自己。
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也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我考虑过了。”我说,“部队我不后悔,但我想换种活法。陪陪我妈,也……过过自己的日子。”
徐向东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你是为了周雨晴吧。”
“有一部分。”
“就知道。”他揉了揉眉心,“不过你要真想转,也不是不行。青州这边正好缺人,城建、交通这一块,缺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你要下来,我去帮你争取。但有一点,手续没办完之前,你给我稳着点,别闹出任何风声。”
“我心里有数。”
“还有,你要是真为了她,那就别急。她现在情况复杂,孩子也小,你一步迈太大,对谁都不是好事。”
“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知道。”徐向东看着我,“长风,你在战场上敢冲,可感情这东西,不是攻高地,不能硬来。”
我嗯了一声。
那晚以后,我回到部队,正式打了转业报告。
报告递上去的时候,不少人都惊了。
军长亲自找我谈,说你再坚持几年,副军不是没可能,这时候走太可惜。政委也劝,说地方上关系复杂,不比军队简单,你未必适应。
我都听着,最后只说一句,我想好了。
后来北京的老首长也打电话过来,说长风,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可这次还是要再想想。将军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不想了。
很多人觉得我脑子发热,甚至有人猜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军装我穿了二十年,它教会我责任,也教会我取舍。现在到了该换一种方式承担责任的时候。
手续走得比想象中顺利。
而在等待批复的那几个月里,我休了个假,回了青州。
母亲见到我的时候,愣了半天,接着一把抓住我胳膊:“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我转业申请已经打了,接下来应该会留在青州。”
她听完眼圈就红了,一边说回来好,一边又问是不是太可惜。我笑着说,不可惜。她半信半疑,可还是高兴得不得了。那几天她逢人就说,我儿子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我陪母亲买菜、做饭、散步,过了几天很普通的日子。越过越觉得,以前那些被我忽略掉的烟火气,原来这么珍贵。
周雨晴那边,我们没刻意见面,但也见了几次。
一次是在超市,她牵着小雨买菜。我陪母亲挑青菜,抬头一眼就看见她。她穿得很简单,毛衣加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看上去和那晚在酒店里很不一样,没那么锋利,也没那么疲惫。小雨一看见我就跑过来,甜甜叫顾叔叔。母亲看着她们母女俩,眼神都柔了。
回去路上,母亲还试探着问我:“那是雨晴吧?”
我说是。
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瘦了好多。”
过了几天,母亲又问:“你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正面答,只说顺其自然。
可母亲大概什么都懂。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说一句,别再让自己后悔了。
第二次,是在小雨学校。
学校搞国防教育活动,我被徐向东临时拉去做分享。活动结束后,家长在外面等孩子,我一出教学楼就看见周雨晴站在花坛边,低着头跟班主任说话。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老师走后,我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勉强笑了笑,说小雨最近状态不好,上课老走神,作文里总写爸爸。老师担心孩子心理上有点问题,让她多陪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愧疚。
“我总觉得,是我没把她照顾好。”
“不是。”我说,“孩子需要时间。”
“可我怕她越来越敏感。”她捏着衣角,声音发紧,“长风,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我怕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还把孩子也拖下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抱抱她。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说:“如果你不介意,以后我可以多陪陪小雨。小孩子,有时候多一个人说话,总归好点。”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防备和迟疑,慢慢散掉了。
“你愿意吗?”
“为什么不愿意。”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长风,你别对我太好。我会……”
“会什么?”
“会越来越舍不得推开你。”
我心口一热,很多话差点就冲出来了。
可我还是压住了,只是看着她,说:“那就别推开了。”
她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去理,我先她一步,轻轻替她拨开。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她耳根慢慢红了。
我把手收回来,低声说:“雨晴,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她看着我,眼里一点一点浮出水光。隔了很久,她才点头:“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
时间这种东西,有时候过得很慢,有时候又快得惊人。
三个月后,我正式拿到转业批复。
临别那天,军旗挂在礼堂前面,红得很正。我穿着最后一次军装,站得笔直,对着军旗敬了一个军礼。手放下来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平静。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到这里算是圆满收了尾。
徐向东亲自来接我。
上车以后,他把一份任命文件递给我,笑得挺得意:“看看吧,顾副市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青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
“动作挺快。”我说。
“废话,我跑了多少趟省里你知道吗?”他说完又瞥我一眼,“你也别嫌职位不够大。你从部队下来,能直接这样落地,已经很不错了。先干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没嫌。”
“那就行。”他发动车子,“另外,你妈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家属院给你分了套房,离市政府近。还有——”
他拖了个长音。
“还有什么?”
“周雨晴调岗了。教育局那边缺个行政岗,我跟他们打了招呼,手续已经在办。比君悦稳定,朝九晚五,也方便照顾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她同意了?”
“本来不同意,说不想麻烦你。后来我说,不是麻烦,是组织需要。她才松口。”说完他乐了,“你别这么看我,我这是做好事。”
我没接他这个玩笑,只低低说了句:“谢了。”
“你今天怎么老说谢。”他摆摆手,“兄弟之间,用不着这个。”
上任以后,日子一下子忙起来了。
地方工作和部队不一样。部队讲命令、讲效率,很多事一声令下就得执行。地方上则是另一套逻辑,协调、平衡、博弈,一样都少不了。文件堆成山,会议一个接一个,调研、汇报、接待、现场办公,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刚开始我确实不算适应。
可做事这个东西,底子在那儿,路数不同,核心其实差不了太多。抓住重点,一件一件啃,总能啃下来。
青州那几年正赶上扩建和旧改同步推进,路网堵点多,项目遗留问题也多。有人提醒我,说地方上的水深,不比部队,你别太较真。我听完只回一句,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没多久,大家也就看出来了,这个从部队下来的副市长,说话不绕,脾气不大,可原则性很强。该担责的时候不躲,真碰上难啃的骨头,也真敢往前顶。
工作上渐渐顺了,生活上也慢慢有了温度。
周雨晴调到教育局以后,比在酒店轻松多了。小雨也逐渐跟我熟起来了。她开始不只是叫我顾叔叔,有时候写作文,还会写“我有一个像军人一样的叔叔,他会给我讲很多故事”。
有一回我去接她放学,她背着小书包跑出来,先冲我笑,然后突然问我:“顾叔叔,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和妈妈?”
我心里当时就一紧。
我蹲下来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她低头抠着书包带子,小声说:“因为爸爸以前也说过,会一直陪我们。后来他就走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周雨晴这些年的难,不只是她自己撑过来的,还有一个孩子在她身边,跟着一起学会了害怕、试探和不敢相信。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认真地说:“我不会。”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最后她点点头,把小手放进我掌心里,说:“那我们拉钩。”
我笑了,跟她拉了钩。
那天晚上,周雨晴送我到门口,忽然低声说:“谢谢。”
“你今天也谢得有点多。”
她笑了一下,又慢慢收了笑:“你知道吗,小雨已经很久没这样相信过一个人了。”
“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也是。”她看着我,眼神软得不行,“长风,我好像也在慢慢好起来。”
我心里一动,问她:“那你的答案呢?”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抱我。
很轻,很短,可我整个人一下就僵住了,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过了两秒,我才抬起手,慢慢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带着点闷:“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试试吧。”
我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一直愿意。”
那以后,我们算是真正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也没有刻意昭告天下。就像两个人在风里走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能并肩站着的地方。她依旧上她的班,我忙我的工作,晚上有空就一起接小雨,周末去看我母亲,偶尔出去吃饭,更多时候是在家里做点普通的家常菜。
可越是普通,我越觉得踏实。
有一天晚上,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周雨晴在旁边帮忙,小雨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刚从单位回来,站在门口换鞋,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
屋里灯光很暖,油烟机轻轻响着,母亲在念叨面和得有点硬,周雨晴低头笑,说下次我来和,小雨忽然抬头问我,顾叔叔你吃芹菜馅还是白菜馅。
那一瞬间,我愣了很久。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原来我这些年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位置,不是什么头衔,也不是别人眼里的“成功”。我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一屋子的灯光和人声。
再后来,事情就自然而然往前走了。
我和周雨晴的事,先是我母亲知道了,接着徐向东知道,再往后,该知道的人也就都知道了。有人私下议论过,说顾副市长找了个离过婚还带孩子的。也有人说,年轻时那点旧情能拖到现在,也算稀奇。
我听到过一点,但没往心里去。
人活到这个岁数,早过了需要靠别人评价来决定自己日子的阶段。再说了,我要是连这点闲话都扛不住,那这么多年也白活了。
真正难的,反倒是周雨晴自己那关。
她总担心影响我,怕别人说我,怕组织上有看法。我们在一起那段时间,她反复跟我提过几次,说要不再等等,或者干脆就这样也行,不一定非要结婚。
我每回都告诉她,等等可以,但不是因为我要退,而是因为你得彻底放心。
直到有一天,我带她去看新房。
房子不算特别大,但三居室,采光很好,阳台能看见江。小雨一进去就兴奋得满屋子跑,嚷嚷着这个房间要摆书桌,那个角落可以养鱼。母亲坐在沙发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周雨晴站在窗边,安静了很久。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忽然红了眼,低声说:“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还会有这样的日子。”
“现在可以想了。”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湿意:“长风,你真的不后悔吗?如果你不转业,现在可能已经——”
“我不后悔。”我打断她,“周雨晴,你听清楚,我一点都不后悔。”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将军不是我人生唯一的答案。你和小雨,还有我妈,才是我后半辈子真正想守着的人。”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那天傍晚,夕阳照进客厅,我就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跟她求了婚。
没有很大的仪式,甚至没有旁人起哄。我只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单膝跪下,对她说:“周雨晴,嫁给我。”
她哭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点头,说,嫁,我嫁。
小雨在旁边拍手,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总算等到了。
后来我们办婚礼,也没大操大办。
请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和最熟的朋友。徐向东做证婚人,张海涛他们那帮老同学也来了。出乎意料的是,赵鹏也来了。
他整个人比以前瘦了很多,也没了那股浮躁劲儿。自从上次被查以后,他那摊子生意塌得差不多了,人也进去待过一阵。出来以后,听说一直在给别人打工,踏实了不少。
婚礼那天,他穿得很普通,走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长风,雨晴,祝你们幸福。以前那些混账话,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看了他几秒,拍了拍他肩膀:“都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婚礼现场不大,却很暖。
周雨晴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穿着校服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时间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把她带回我身边。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我低声说:“别紧张。”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不是紧张,我是觉得像做梦。”
我把戒指给她戴上,说:“那就把这个梦做到底。”
她哭着笑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小雨一边鼓掌一边喊妈妈真漂亮,母亲坐在第一排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徐向东站在旁边笑骂我一句,你小子总算成了。
婚后我们的日子,过得并不惊天动地。
我还是副市长,每天照样忙得脚不沾地。周雨晴在教育局上班,规律很多。小雨慢慢长大,成绩稳了,人也开朗了。她开始会在学校大方介绍,这是我爸爸。最开始听见她这么叫我时,我心里那一下,差点没绷住。
母亲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最乐意做的事,就是接送小雨、逛菜市场、跟邻居夸我媳妇贤惠。
我们偶尔也会吵架。比如我工作太晚没回家,她会生气。比如她总忘了按时吃饭,我也会皱眉。可那些小别扭,从来都伤不到筋骨,反而让这个家更像个家。
一年后,青州城建项目推进得很顺,几条断头路打通了,老城区改造也初见成效。市里开总结大会,我站在台上做报告,台下坐着一排排干部和代表。我讲到一半,目光往前一落,就看见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边上,旁边是我母亲和小雨。
她穿得很素净,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笑。
我忽然就不紧张了。
报告结束以后,掌声很响。散会时,小雨扑过来抱住我腿,说爸爸你今天好厉害。周雨晴站在旁边,也笑着说,顾副市长,辛苦了。
我伸手把她拉近一点,压低声音说:“晚上回家有奖励吗?”
她耳根一下红了,轻轻掐我一把,说不正经。
我笑了笑,牵住她的手。
走出会议中心的时候,阳光正好。
有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旗杆上的红旗哗啦啦作响。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军区办公室里收到同学会邀请的下午。那时候我没想到,短短几年,人生会翻出这么大的一个弯。
可现在回头看,一切又像早就注定好了。
如果没有那封信,我不会回去。
如果没有那次同学会,我也许还会把很多话压在心里一辈子。
如果没有重逢,我们可能真就错过到底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晚一点,绕一点,疼一点,但只要最后那个人还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又过了一年,班里又有人张罗同学聚会。
地点还是君悦。
消息发到群里的时候,张海涛第一个艾特我,说顾副市长,这回你必须带嫂子来。底下一群人跟着起哄,周雨晴看见以后笑得不行,转头问我,去吗?
我说,去,为什么不去。
到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过去。
是的,一家四口。
母亲本来说不去,嫌年轻人的场合她不方便,我和周雨晴都说哪有什么不方便。最后她还是跟着来了。小雨也打扮得漂漂亮亮,进门前还一本正经地整理我领口,说爸爸你今天要帅一点。
进餐厅的时候,很多老同学都站起来打招呼。
有人叫我顾副市长,有人还是习惯叫我班长。也有人笑着喊周雨晴嫂子,惹得她脸都红了。赵鹏这次来得很早,见了我和周雨晴,主动端起酒杯,说了一句,祝你们一直这么好。
我点头,说会的。
那晚的气氛,跟上一次完全不同。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比来比去,也没有谁刻意炫耀什么。大家说的更多是孩子、父母、身体,还有这些年终于慢慢懂了的人情冷暖。原来人过了某个年纪,真会不一样。以前拼命要赢的东西,后来慢慢也就看淡了。
酒过三巡,张海涛忽然提议,让大家说说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
轮到我时,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想太久,只笑了一下:“最庆幸的,是去参加了上一回同学会。”
桌上先是一静,接着哄堂大笑。
有人说顾班长现在也会说情话了,有人说这狗粮撒得太狠。周雨晴坐在我旁边,低头笑着,耳根红了一片。小雨还没完全听懂,只知道大家在笑,就跟着拍手,喊我爸爸说得好。
回去的时候,我们最后一个离开。
电梯缓缓下行,玻璃外面是青州璀璨的夜景。城市比从前亮了太多,路也宽了,人也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会想起高三那年放学路上昏黄的路灯,想起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周雨晴把奶糖塞进我手里的样子。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好抬头看我。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天天看,还没看够?”
“没够。”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手却主动伸过来,被我牢牢握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是安安静静的夜色。母亲牵着小雨已经走在前头,小雨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谁谁谁叔叔好胖,谁谁谁阿姨的裙子好看。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听一边附和。
周雨晴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回家吧。”
我说:“嗯,回家。”
家这个字,年轻时我不太懂,以为有房子就算。后来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才慢慢明白,家从来都不是砖瓦,是灯光底下有人等,是你推开门时那一声你回来了,是错过很多年以后,终于还能有人陪你把日子重新过一遍。
我这一生,前半段给了军营,给了责任,给了风雪和山河。后半段,我想留给眼前这个女人,留给母亲,留给女儿,留给这座我曾经离开、最后又回来的城市。
风从街口吹过来,不冷,反而带点暖意。
我握紧周雨晴的手,陪她一步一步往家走。
这一次,我不会再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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