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的利润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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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画画、版君

一家公司，海外赚得更多了，AI用户日活破亿，电商还在涨。但它的净利润，却同比跌了超过 70%。

4 月 20 日，两条消息前后出现。

先是上午，多家媒体的报道显示，字节跳动 2025 年净利润同比下降超过 70%。

紧接着在傍晚，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在微博回应：相关报道中关于字节净利润下降 70%，是国际会计准则的数字，除了新兴业务投资增大，还有优先股和期权成本变动因素，不反映运营实质。

一天之内，暴跌和没那么严重两种口径同时存在。到底该信哪个？

答案是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它们在说不同的事。

一个是财务问题，一个是战略选择。

一、70% 怎么来的

先说那个吓人的数字。

据此前媒体报道，字节跳动 2023 年净利润约 310 亿美元，2024 年约 330 亿美元。如果 2025 年同比下降超过 70%，净利润大约在 90 亿美元上下。

从 330 亿美元掉到 90 亿美元，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场灾难。

但李亮的回应里有一个关键信息：这个数字是按国际会计准则（IFRS）算的。

在 IFRS 框架下，未上市公司融资过程中投资人持有的优先股，会被计为金融负债。当公司估值上升时，优先股的公允价值随之增加，这部分增值在会计处理上会被记为费用。

没有一分钱的现金流出，但会直接拉低账面净利润。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员工期权。字节在 2025 年大规模发放期权，尤其是 Seed 团队的专项期权。这些期权随公司估值上升而增值，在 IFRS 下同样体现为费用。

简单说，公司越值钱，这两项的账面成本越高。它们本质上是未来分配权的提前计入，和公司当下的经营能力没有关系。

这种情况在中国科技公司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2018 年小米提交上市申请时，招股书显示 2017 年净亏损 439 亿元。

数字一出，舆论哗然。

但拆开来看，实际经营利润是 53 亿元，近 500 亿的"亏损"几乎全部来自优先股公允价值变动。

字节的情况类似。剥掉这层会计外衣之后，李亮自己给出的定性是：收入还在涨，TikTok 电商在赚钱，总体营收和利润（不考虑优先股和期权因素）还在增长。

所以 70% 里面，有一部分利润下降，从来就不是经营问题。

字节的回应指向很明确，是把财务口径重新拉回经营现实。

但李亮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实际因为抖音电商增速放缓和新兴业务相关投入增大，下半年经营利润率有小幅下滑。

这句话的信息量，比 70% 那个数字大得多。

二、钱去了哪？

字节在回应里承认了一个事实：抖音电商增速放缓。

据公开报道，抖音电商 2025 年前十个月 GMV 增速约 30%。这个数字单独看还不错，但对比 2023 年的翻倍增长，减速趋势已经非常明显。

这是一个典型的从增长机器向现金牛过渡的信号。

用户红利见顶，抖音日活在 6 到 7 亿的区间内很难再大幅增长。流量成本在上升。商家的投放回报率在收紧。拼多多、视频号电商、小红书电商都在抢份额。货架电商的转型进展不如预期。

抖音电商依然在赚钱，但它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从字节增长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为新业务输血的供给方。

问题是，钱输送去了哪？

有一个答案非常清晰：AI。

根据第一财经和 36 氪报道，字节跳动 2025 年三四季度大幅加码人工智能全链条投入。高额算力采购、数据中心基建、研发团队扩编，这些支出在下半年集中爆发，直接拖累了全年盈利。

规模有多大？2024 年字节在服务器购置上花了 80 亿美元，已经是国内大厂第一。2025 年全年资本支出约 1500 亿人民币。

而 2026 年的计划更激进，据字节内部沟通会透露的数字，2026 年资本支出预算 230 亿美元（约 1600 亿人民币），其中 850 亿人民币专门用于 AI 芯片采购。据 36 氪报道，字节最近在与股东沟通中透露，2026 年的技术资源投入还会继续增加。

这笔钱买来了什么？截至 2025 年底，字节旗下 AI 应用豆包日活跃用户突破 1 亿，是中国首个达到亿级日活的 AI 原生应用。Seed 团队在大模型领域被行业公认为国内第一梯队。字节还在全球范围内租赁数据中心，花了数十亿美元确保能合法使用英伟达最先进的芯片。

但这些投入目前几乎不产生直接收入。豆包的日活很高，商业化还在早期。

利润的另一个去向在海外。

据 36 氪报道，字节跳动 2025 年海外营收增长近 50%，远超约 20% 的国内增幅。海外业务营收占比从 2024 年的 25% 提升至超过 30%，创下历史新高。增长的核心引擎是 TikTok Shop，2025 年 GMV 同比增速接近 70%，并推动 TikTok 在 2025 年实现了大幅盈利。

很多人只看到了增速。但 TikTok 电商真正的意义比增速更深一层，它是字节第一次在海外建立起一套可控的现金流体系。

广告是周期性收入，经济好的时候多，经济差的时候就缩水。但电商是结构性收入，只要交易在发生，平台就有佣金、有广告、有物流。内容加电商的组合一旦跑通，它可以在全球每一个市场被复制。

这意味着字节在海外的角色正在发生质变，从一家流量公司，变成一家基础设施公司。

三、字节的利润换位法

拉远一点看，字节正在经历一次身份切换。

过去十年，字节跳动的故事是一个国内增长故事，从今日头条到抖音，从信息流广告到直播电商，每一步都在国内市场完成。国内业务是绝对的收入核心和利润核心。

但 2025 年的数据正在松动这个结构。对字节来说，国内 20% 的增速是历史最低。如果海外继续保持当前势头，2026 年海外营收占比可能逼近甚至超过 40%。

国内业务正在从增长引擎变成供血者，它还在赚钱，但赚来的钱越来越多地被输送到两个方向上：AI 的无底洞，和海外的新战场。

这种利润换位，把今天的利润搬到明天的赛道上，在科技公司的历史上并不罕见。

亚马逊在 AWS 早期连续多年把电商利润补贴给云计算。Meta 在 2022 到 2023 年把社交广告的利润砸进元宇宙和 AI 基建，净利润一度腰斩。市场当时也是一片恐慌，但两年后 Meta 的股价创了新高。

字节在做类似的事。区别在于它没有上市，不需要向公开市场交代季度报表，理论上有更大的空间来承受短期利润下滑。但从李亮当天傍晚就出来回应来看，这个数字到了必须要回应的地步。

四、为什么字节必须回应？

回过头看李亮那条微博，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

第一句："是国际会计准则的数字，还有优先股和期权成本变动因素。"给 70% 提供了一个技术性的解释框架，让懂行的人意识到这个数字包含大量非经营性因素。

第二句："不反映运营实质。"直接否定了利润暴跌的叙事。

第三句："抖音电商增速放缓和新兴业务相关投入增大。"主动承认了两个真实的挑战，表现出坦诚。

第四句："下半年经营利润率有小幅下滑，但远没有报道中这么大幅度。"给出了一个模糊但明确的定性：利润率确实在降，但远低于 70%。

第五句："不考虑优先股和期权成本变动的话，总体营收和利润还是增长的。"最后兜住底，经营层面，字节还在增长。

五句话，五层信息。字节的回应没有否认任何一个数字，但通过重新排列解读框架，把利润暴跌 70% 这个叙事转化成了经营稳健，只是会计口径不同。

但一个更值得琢磨的问题是：一家未上市公司，没有义务对外解释财务数据。李亮为什么要在当天傍晚就出来回应？

说明 70% 这个数字已经触及了某个阈值。可能是员工信心，可能是合作伙伴的预期，也可能是更远的考量。但本质上，字节不希望市场对它的估值叙事建立一个利润暴跌的印象。

字节的回应本身就是战略的一部分。管理市场预期，和管理业务一样重要。

五、两场赛跑

剥掉会计噪音、剥掉公关话术之后，字节跳动 2025 年的财务图景其实很清晰。

营收还在涨，国内慢了但海外快。利润在账面上大跌，但经营层面只是小幅下滑。真正的变化不在收入端，而在支出端，AI 的投入规模在 2025 年下半年出现了跳跃式增长，2026 年还要继续加码。

字节正在做一个选择：用今天的利润，买明天的入场券。

这个选择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两件事。

一个是 AI 的商业化速度。豆包有超1 亿日活用户，Seedance这些明星产品也在起步阶段，但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字节在 AI 上每年投入超过千亿人民币，如果三五年内无法找到清晰的变现路径，这些投入就会变成沉没成本。这是一个时间问题。

另一个是 TikTok 在海外的生存能力。海外营收占比超过 30% 且在快速增长，但 TikTok 在美国的处境始终没有完全稳定。如果海外业务受到冲击，字节就失去了最大的增长引擎。这是一个命运问题。

一个是时间，一个是命运。字节正在同时和这两样东西赛跑。

【版面之外】的话：

过去的字节，是一家追求效率的公司。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要算 ROI，每一个产品都要看数据，做不到就砍掉。这种极致的效率导向让它在十年内从零长到万亿级。

但 2025 年开始，字节的逻辑变了。不再追求每一笔投入的即时回报，开始愿意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方向下重注。

本质上，字节的利润没有消失，它只是在腾挪。从国内搬到海外，从电商搬到 AI，从今天的利润表搬到明天的资产负债表。

70% 这个数字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字节正在做一次巨大的资源重新分配。

一家公司开始主动牺牲利润，通常意味着它看到了一场更大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