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母亲住院,大哥想兄弟姐妹平摊费用,大姐说:先把拆迁120万平分了

0
分享至

母亲是凌晨三点被送进抢救室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秋的凉意,从鼻腔一路凉到胃里。大哥站在抢救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的拉链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下面是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喝过水。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来了”,也没有说“怎么才来”,就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妈怎么样了?”我问。

“脑梗,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年纪大了,不好说。”大哥的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红灯亮着,“抢救中”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扎在每个人心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输液架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大姐是凌晨四点到的。她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热豆浆和几个包子,塞到大哥手里,说:“吃,不吃扛不住。”大哥摇了摇头,大姐又把包子塞到我手里,说:“你吃。”我也没有胃口,包子在手里慢慢变凉,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像我妈的体温,在那个秋天的夜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二姐是早上七点到的。她坐了一夜的火车,从外地赶回来,进走廊的时候还在喘,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用一根尼龙绳系着。她看到抢救室的门还关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们四个,大哥、大姐、二姐、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像四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根还在地下,但枝干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了。

母亲是在上午九点多被推出抢救室的。医生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后续还要做支架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医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十五到二十万。平摊下来,一个人四到五万。

大哥把我们叫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没有人说话,它就一直灭着。大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他知道医院不能抽烟,但那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改不掉。

“妈的手术费,咱们四个平摊,一人五万,先凑二十万出来,多退少补。”大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楼梯间里安静了。

大姐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二姐坐在台阶上,抱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低着头。我站在窗户旁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蓝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无声地呐喊。

“大哥,”大姐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平摊可以,但先把拆迁款分了。”

大哥的脸色变了。

“妈当初说好了,老房子拆迁那120万,四个孩子平分,一人三十万。这都两年了,钱在谁手上?在妈手上。妈现在躺在里面,咱们得用钱了,你让平摊,行,我同意。但那120万先拿出来,该谁的就是谁的。我的三十万我拿出来给妈治病,不够的我再添。但你不能让我先把钱掏出来,回头拆迁款怎么分又另说。”

大哥没有马上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打了两次都没点着那根烟。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拆迁款的事,等妈好了再说。”大哥说。

“为什么要等妈好了再说?”大姐的声音大了一些,“妈现在躺在ICU,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医生说后续还要做支架,十几二十万。你让咱们平摊,行,我同意。但拆迁款是妈的钱,现在妈病了,需要用钱,不正好用这笔钱吗?为什么还要咱们另外掏?”

“拆迁款是妈的养老钱,不能动。”大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养老钱?妈现在躺在医院里,命都快没了,你还谈什么养老?养什么老?先把命救回来再说!”

“我说了,等妈好了再说!”

“好了再说?好了以后这笔钱还分不分?妈要是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说‘妈还在呢,分什么分’?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妈住院前两天,你跟你媳妇去妈那儿,跟妈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二姐坐在台阶上,始终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根断了的包带上,把尼龙绳洇湿了一小片。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救护车,蓝灯一闪一闪的,闪得我眼睛发酸。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老房子拆迁那年,大哥隔三差五往妈那儿跑,每次去都带着嫂子,每次都拎着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只杀好的鸡。邻居王婶跟我说过:“你大哥最近可孝顺了,三天两头来看你妈。”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大哥终于懂事了,知道心疼妈了。后来拆迁款下来了,120万,全部打到了妈的账户上。大哥说:“妈的钱,让妈自己保管,谁也不能动。”我们都没意见,觉得妈的钱当然该妈保管。

可是妈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去银行办业务都是大哥陪着去的。那120万,从到账的那天起,就在大哥的掌控之中。妈用钱,要跟大哥说;大哥同意,妈才能取;大哥不同意,妈连存折都摸不到。这不是保管,这是占有。

“大姐,”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楼梯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拆迁款的事,妈之前跟我说过,四个孩子平分,一人三十万。妈说这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二姐也在场,大哥不在。妈说大哥日子过得紧,但该分的还是要分,不能偏心。”

大哥的脸从红变白了。

“大哥,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我是在跟你说事实。妈现在病了,需要用钱,这120万本来就是妈的钱,拿出来给妈治病,天经地义。你不用让我们平摊,你直接把妈的存折拿出来,该取多少取多少。不够的,咱们再平摊。但你不能让咱们先掏钱,妈的存折你攥着,一分不动。这说不过去。”

大哥的手在发抖。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成了一团,烟丝从皱巴巴的纸里漏出来,掉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像时间留下的碎屑。

“存折不在我这儿。”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在哪儿?”大姐问。

“在妈那儿。”

“妈在ICU,你拿不到?”

大哥不说话了。

二姐忽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抱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看着大哥。她的眼睛哭得红肿,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大哥,你把存折拿出来吧。”她的声音也是抖的,“妈在里头躺着,咱们在这儿吵,妈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大哥的眼眶红了。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发黑,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又灭不掉。

“存折在你嫂子手里。”大哥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了,这钱是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动了就跟我离婚。”

楼梯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滋滋的声音,像一只虫子在叫。

大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绝望。她看着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媳妇拿着妈的存折,说那是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现在妈躺在ICU里,命都快没了,她还不让动。大哥,你告诉我,你媳妇到底是在给妈养老,还是在给自己养那个存折?”

大哥没有说话。他蹲了下来,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但没有声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孩子。

二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大哥,你别哭了,咱们一起想办法。”二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

大姐站在旁边,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但她的眼眶也红了。她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二姐,最后看了看我。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悲哀。

我从窗户边走过来,站在大姐旁边。我们四个,大哥蹲在地上,二姐蹲在他旁边,大姐和我站在两边,像一个不规则的圆。这个圆里有一百二十万,有一场重病,有二十万的手术费,有四年没分清的账,有每个人心里的委屈和不甘。

“大姐,二姐,小妹,”大哥的声音从胳膊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妈。”

大姐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跟了出去。大姐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大姐。”

她没有回头。

“大姐,你别生气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颗一颗的眼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决堤一样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不是生气,我是难过。”她的声音是哑的,“妈生了我们四个,养了我们四个,到头来,她的钱在她儿子的老婆手里攥着,她躺在医院里,她女儿想给她治病都治不了。你说,我们活成这样,对得起谁?”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趴在我肩上哭,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走廊里的护士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过来,大概这种场面在医院里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说:“周桂兰的家属,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

大姐擦了眼泪,整了整衣服,第一个走了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还亮着,“ICU”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忽然想起了我妈,想起她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了你们四个,我这辈子值了。”她不知道,她养了四个孩子,到了她用钱的时候,钱在她大儿媳妇手里攥着,她的大儿子蹲在楼梯间里哭,她的二女儿抱着断了带子的帆布包坐在台阶上,她的大女儿趴在妹妹肩上哭,她的小女儿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发呆。

这就是她养了四个孩子换来的。值吗?我不知道。

大哥从楼梯间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二姐跟在他后面,抱着那个帆布包。他们走到ICU门口,站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大哥,”二姐说,“你回去跟嫂子说吧,妈要用钱,存折得拿出来。”

大哥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去说。”大姐从ICU出来了,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但声音很稳,“我今天就去找你媳妇,当面跟她说。妈住院了,需要用钱,存折拿出来。她要是还不给,我就报警。那是妈的存折,不是她的,她拿着不还,这叫侵占他人财产,警察管得了。”

大哥的脸白了。

“大姐,你别——”

“你别拦我。你要是能拿回来,我就不去。你拿不回来,我去。”

大哥站在ICU门口,低着头,像一棵被砍了枝的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下午,大哥回去了。他回去的时候,脚步很重,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二姐留在医院,我回去给妈拿换洗的衣服。大姐说她在医院守着,让我们快去快回。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开了灯,走进妈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框是塑料的,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粘着。那是妈的镜子,她每天早上都会对着它梳头,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用那根断了几根齿的塑料梳子蘸点水,把碎发抿到耳后。

我打开衣柜,找妈的换洗衣服。她的衣服不多,几件棉袄,几件毛衣,几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商店里摆的那样。我拿了一件棉袄,一件毛衣,两条裤子,装进袋子里。然后我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铁盒上印着“猴王糖”,是很多年前的那种铁皮糖盒,红色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铁皮。我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些零钱、几颗纽扣、一根断了的发卡、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腼腆。那是年轻时的妈,我差点没认出来。

在铁盒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张存折。

不是大哥说的那张120万的存折,是另一张。存折上只有几笔存取记录,余额是三千两百块。我把存折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抽屉里,然后把抽屉关好。

妈没有钱。她从来没有过钱。那120万,从到账的那天起,就不是她的了。她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保管者,真正保管那把锁的钥匙的人,是我嫂子。

我拿着装衣服的袋子,关了灯,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碰到了邻居王婶。王婶看到我,问:“你妈怎么样了?”我说还好。王婶叹了口气,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们做子女的要好好孝顺她。”我说会的。

王婶又说:“你大哥前两天回来了,跟你嫂子一起来的,在你妈屋里待了好久。我听到你嫂子跟你妈说什么钱啊存折啊,你妈哭了。我问你妈怎么了,你妈说没事。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站在楼下,手里拎着妈的换洗衣服,觉得那袋衣服好重,重到我的手都在抖。

回到医院的时候,大姐站在走廊里,脸色很不好。二姐坐在长椅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怎么了?”我问。

“大哥打电话来了。”大姐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说他媳妇说了,存折可以拿出来,但妈治病花的钱,要从我们三个的份额里扣。她那份不动,以后妈没了,她那份还是她的。”

我握着袋子的手紧了一下。

“凭什么?”二姐的声音从长椅上传来,又小又哑,“凭什么她的那份不动?妈治病花钱,大家平摊,这是应该的。但她的钱是钱,我们的钱就不是钱?妈的钱是四个人的,要用就一起用,凭什么她的那份要留着?”

大姐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ICU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妈在里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儿子和儿媳妇在为了她的存折吵架,不知道她的女儿们在为了给她治病而流泪,不知道她那120万拆迁款,从到账的那天起,就变成了一把刀,把这个家切得七零八落。

那天晚上,二姐让我回去休息,她和大姐在医院守着。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翻到大哥的微信,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条:“大哥,妈这辈子不容易,咱们别让她寒了心。”

他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快来医院,你大哥把存折拿来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大哥、大姐、二姐、嫂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嫂子站在大哥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妆,拎着一个名牌包。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像一个来视察的领导,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大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本书。他站在ICU门口,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子推了他一下:“说啊。”

大哥从信封里掏出一本存折,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给我们看。余额,一百二十万零三千六百块。那三千六百块,大概是利息。

“存折拿来了。”大哥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大姐接过存折,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嫂子。

“存折拿来了,密码呢?”

嫂子的脸色变了一下。

“密码妈知道,等妈醒了问她。”

“妈现在昏迷着,问不了。你不知道密码?”

“我不知道,存折是妈的,我怎么会知道密码?”

大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愤怒,有嘲讽,有一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轻蔑。

“你不知道密码?妈去银行办业务,哪次不是你陪着去的?妈不识字,密码是谁设的?是你设的,对吧?你不知道密码,谁信?”

嫂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大哥,眼神里有求救,也有威胁。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不说话?你还不帮我?

大哥低下了头。

“密码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是妈的生日。”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ICU里面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大姐拿着存折,看着大哥,又看着嫂子,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大哥,这存折,我拿着。妈治病花了多少钱,我记账,每一笔都记清楚。等妈好了,剩下的钱,四个孩子平分。你信不过我,你可以请律师,可以找公证,都行。但这存折不能给你,也不能给嫂子。这是妈的命,不能交到不把她当妈的人手里。”

嫂子想说什么,大姐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说了。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可以去告。法院判怎么分,就怎么分。但在法院判之前,这存折在我手里。谁要拿,先过我这一关。”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嫂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羞辱,有一种“你算老几”的不甘。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她开口了也没有用。那存折上的名字是妈的,不是她的。她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妈和大哥的沉默之上。现在妈躺在ICU里,大哥低下了头,她的地基塌了。

大哥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驼,走得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嫂子愣了一下,追了上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嗒的,像机关枪扫射,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姐把存折装进了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妈这辈子,就这点东西了。”大姐说,声音有点哑,“不能再让人霍霍了。”

二姐坐在长椅上,抱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有声音。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瘦,很凉,在发抖。

“二姐,别哭了,妈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我不是哭妈,我是哭咱们。咱们四个,小时候多好啊,大哥背着我上学,大姐给我梳头,你老跟在我屁股后面叫二姐二姐。咱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是从那120万到账的那天,也许是从大哥第一次陪妈去银行的那天,也许是从嫂子说“这钱是妈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的那天。也许更早,早到我们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裂缝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我们一直假装看不到。

ICU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周桂兰的家属,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两个人。”

大姐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二姐擦了眼泪,也跟了进去。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了妈的病床。她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妈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看病。那天下着雨,她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到了卫生院,她的嘴唇都发紫了,还在问医生“我闺女没事吧”。那时候我觉得妈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强大到不会生病,不会老,不会倒下。

她现在倒下了。躺在ICU的病床上,头发白了,脸瘦了,手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像一层薄纸。她的存折在她女儿包里,她的儿子刚刚被她儿媳妇拽走了,她的女儿们站在走廊里,一个在哭,一个在忍着不哭。

我站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前,看着妈,忽然很想进去,很想握住她的手,很想告诉她:妈,你别怕,有我们在。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拆迁款我们会分好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的病我们会治好的,花多少钱都治。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四个孩子,虽然他们有时候吵架,有时候闹别扭,有时候会为了钱翻脸,但他们心里是有你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里,守住那些最简单的东西。

护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病人家属?可以进去了,一次只能进两个,你等下一批。”

我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我闭上眼睛,听到ICU里面监护仪的嘀嘀声,听到大姐和二姐说话的声音,听到妈含混不清的应答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好听,但很真实。

我睁开眼,看到大姐从ICU出来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妈说话了,问拆迁款分了没有。”大姐的声音有点抖,“我说分了,一人三十万,都存在你名下了。妈说‘那就好’,然后又睡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昏迷了两天,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拆迁款分了没有。她不是惦记那笔钱,她是怕那笔钱没分好,怕她的孩子们为了钱反目成仇,怕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她用了一辈子把这个家撑起来,到死都在担心它会不会塌。

大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干,手心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干活留下的。

“小妹,别哭了,妈会好起来的。”

“大姐,拆迁款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妈好了,当着妈的面,四个孩子平分。一分不少,一分不多。谁要是不同意,谁就别认这个妈。”

我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但我觉得不那么刺眼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终于要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不是存折,不是钱,是良心。妈的良心,大姐的良心,二姐的良心,我的良心。大哥的良心也在,只是被别的东西压住了,压得太久,久到快喘不过气来了。

但我相信它会回来的。妈说过,人心是肉长的,不是石头。肉会疼,会酸,会软。石头不会。大哥的心不是石头,他只是被压得太久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又经过了那条走廊。走廊很长,灯很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什么。也许是距离,从ICU到门口的距离,从生到死的距离,从一个家散了到重新聚起来的距离。

我不知道那个距离有多长。但我知道,只要还在走,总会到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上海一家奥乐齐超市销售的经典凯撒沙拉检出李斯特菌 国标要求“不得检出”

上海一家奥乐齐超市销售的经典凯撒沙拉检出李斯特菌 国标要求“不得检出”

信网
2026-04-21 19:25:05
600606,致歉!更正业绩预告,最多亏损265亿元!

600606,致歉!更正业绩预告,最多亏损265亿元!

证券时报e公司
2026-04-21 19:33:07
广东宏远拒绝输球!拉科塞维奇上演首秀,萨姆纳复出,央视直播

广东宏远拒绝输球!拉科塞维奇上演首秀,萨姆纳复出,央视直播

体坛瞎白话
2026-04-21 09:11:01
A股:刚刚,国务院重磅发布,释放一信号,明日很可能迎来新变化

A股:刚刚,国务院重磅发布,释放一信号,明日很可能迎来新变化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4-21 19:57:07
生孩子一定要趁早, 看看何润东, 明明2016年就结婚了

生孩子一定要趁早, 看看何润东, 明明2016年就结婚了

岁月有情1314
2026-04-20 16:38:23
国务院发文,100万亿的政策利好!

国务院发文,100万亿的政策利好!

新浪财经
2026-04-21 21:33:40
赵心童VS丁俊晖,比赛时间敲定+央视全程直播,进8强能拿多少奖金

赵心童VS丁俊晖,比赛时间敲定+央视全程直播,进8强能拿多少奖金

体育大学僧
2026-04-21 09:47:46
只有穆里尼奥敢用这些孩子,与弟子阿韦洛亚,能重塑银河战舰3.0

只有穆里尼奥敢用这些孩子,与弟子阿韦洛亚,能重塑银河战舰3.0

穆里尼奥主义者
2026-04-21 22:47:21
1-0绝杀!1-2爆冷!2-1大逆转!中超疯狂一夜,最新积分榜又乱了

1-0绝杀!1-2爆冷!2-1大逆转!中超疯狂一夜,最新积分榜又乱了

大秦壁虎白话体育
2026-04-21 23:48:57
争议拉满!亚马尔直接表态:姆巴佩维尼修斯,不是世界最佳

争议拉满!亚马尔直接表态:姆巴佩维尼修斯,不是世界最佳

体育闲话说
2026-04-21 21:26:06
悲催!广东一工厂全员放假,月薪员工假期无薪,员工哭诉又要失业

悲催!广东一工厂全员放假,月薪员工假期无薪,员工哭诉又要失业

火山詩话
2026-04-21 07:52:24
羽毛球女神沦为“生育工具”!韩景枫官宣二胎,距离1胎仅隔5个月

羽毛球女神沦为“生育工具”!韩景枫官宣二胎,距离1胎仅隔5个月

嫹笔牂牂
2026-04-21 07:15:44
欲哭无泪!47岁男子赴深圳求职一个月无果,住低价旅馆,一日一餐

欲哭无泪!47岁男子赴深圳求职一个月无果,住低价旅馆,一日一餐

火山詩话
2026-04-21 06:36:18
净利润暴跌86%,理想汽车怎么了?

净利润暴跌86%,理想汽车怎么了?

牛顿顿顿
2026-04-20 17:07:20
美媒:特朗普说了6周战争快结束,“很多事情上他都喜欢说2周内搞定,与伊朗开战以来也是这个套路,可事实并非如此”

美媒:特朗普说了6周战争快结束,“很多事情上他都喜欢说2周内搞定,与伊朗开战以来也是这个套路,可事实并非如此”

大象新闻
2026-04-21 23:47:17
连续两个月从中国进口镓锗为零后,日本宣布无人机要做世界第一!

连续两个月从中国进口镓锗为零后,日本宣布无人机要做世界第一!

共工之锚
2026-04-20 13:28:13
8岁男孩与家人爬山发现大片问荆草和含云母的石块,推测这座山下可能有黄金!孩子爸爸:已上报相关部门

8岁男孩与家人爬山发现大片问荆草和含云母的石块,推测这座山下可能有黄金!孩子爸爸:已上报相关部门

极目新闻
2026-04-21 00:48:26
长治女子万达坠亡持续升级!目击者再添实锤,不止是意外这么简单

长治女子万达坠亡持续升级!目击者再添实锤,不止是意外这么简单

离离言几许
2026-04-21 07:18:30
歼-10C现身伊朗,巴空军三次出手未能击败F-16

歼-10C现身伊朗,巴空军三次出手未能击败F-16

晓焎科普
2026-04-21 03:45:11
现实是最大的荒诞:千亿平台的冲突始末

现实是最大的荒诞:千亿平台的冲突始末

晚点LatePost
2026-04-21 15:05:32
2026-04-22 00:16:49
荷兰豆爱健康
荷兰豆爱健康
珍惜每一天
2782文章数 3471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干细胞抗衰4大误区,90%的人都中招

头条要闻

三国取消飞航许可 赖清德无法窜访斯威士兰

头条要闻

三国取消飞航许可 赖清德无法窜访斯威士兰

体育要闻

一到NBA季后赛,四届DPOY就成了主角

娱乐要闻

宋承炫晒宝宝B超照,宣布老婆怀孕

财经要闻

现实是最大的荒诞:千亿平台的冲突始末

科技要闻

创造4万亿帝国、访华20次,库克留下了什么

汽车要闻

全新坦克700正式上市 售价42.8万-50.8万元

态度原创

艺术
教育
旅游
数码
公开课

艺术要闻

任伯年写竹,真带劲

教育要闻

被导师批到想退学,答辩当天他单挑专家组:硬实力才是底气!

旅游要闻

“江江好时节 吴江春日市集”上海豫园开市

数码要闻

OPPO发布影像双旗舰:专业口袋哈苏OPPO Find X9 Ultra领衔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