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秋,上海南京路的新光大戏院门口排起长龙。人群议论的焦点不是哪位明星,而是一部名叫《盘丝洞》的默片。那年头,刚刚接触银幕的市民对“活动影画”已不陌生,却没想到会有导演胆敢把《西游记》里最血腥、最暧昧的一回拍得如此逼真。售票窗口前,有人激动地问同伴:“真有猴子成精?”这半句惊呼,后来被报纸当作广告词,煽动了更多好奇心。
影片的执导者是丹杜宇,本名但杜宇,彼时34岁,学成归国不久。为了把唐僧西行路上最诡异的“盘丝洞”搬到银幕,他几乎掏空了全部家当:向德国订购手摇摄影机、自己改装多层胶片叠印装置,还把妻子殷明珠拉来出演蜘蛛精首领。和今天动辄计算机特效的制作手段不同,他只能用剪、贴、重曝这些“土办法”营造幻境,却偏偏从胶片颗粒里抠出了梦魇般的诡丽——黏腻蛛丝、通红洞窟、半人半兽的妖形,统统栩栩如生。
![]()
影片只拍了《西游记》第七十二难的几场戏:唐僧误入盘丝洞,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前来搭救。然而,角色的造型却离“童话感”十万八千里。八戒鼻似钉耙、獠牙外露,张口便是横眉冷目;悟空瘦骨嶙峋、鬣毛倒竖,走起路来更像山间猿鬼。丹杜宇解释说,原著本是一部暗含诡秘与讽喻的志怪小说,若把角色拍得圆润可亲,反倒离主题越走越远。有人曾在放映厅里顶着汗珠嘀咕:“这是我小时候看的那只憨厚呆子的猪八戒吗?”
争议最大的细节出现在“妖宴”一幕。蜘蛛精端上血盆,黑白画面里依稀可辨是人形残肢;唐僧面如土色,强撑慈悲却步步后退。再往后,八戒被斩首的镜头更是让不少观众当场捂脸。导演大胆地用停机、替身、反拍组合,制造出“无头猪妖满洞狂奔”的效果。镜头推进时,空洞双眼与倒置的獠牙几乎贴在银幕上,不少看客被吓得摔了瓜子袋。正因如此,首轮公映仅维持了五天,南京国民政府以“怪力乱神”“有伤风化”为由发布禁令,胶片被封存。
禁令来得突然,舆论却一片哗然。有人痛骂“败坏风俗”,也有人夸赞“开风气之先”。电影评论家郑正秋在《影戏周报》上写道:“此片虽殊骇观瞻,然技术之精妙,实可与西洋近作抗手。”然而,轰动未久便被迫偃旗息鼓,战火又很快让这部胶片下落不明。学者们苦寻数十年,无疾而终,渐渐把它当成旧时光里的传说。
![]()
世事常有转机。2011年,挪威国立电影资料馆清点馆藏时,意外发现一批标注“China”字样的硝酸胶片。第二年春,专家鉴定确认,整盒九卷正是失踪已久的《盘丝洞》拷贝。消息传回国内,电影圈轰动。中国电影资料馆与挪威方面合作,历时两年完成数字修复,最终只抢救出约60分钟内容,远不足原片150分钟,却已弥足珍贵。2014年6月,北京电影节安排了专场放映。灯光熄灭,古老的钢琴即兴演奏,黑白影像在大银幕上重新跃动,不少发丝斑白的老影迷红了眼眶。
回头看这段传奇,几层意味值得咂摸。第一,技术革新的野心。丹杜宇的多重曝光、定格替身,在无数后辈眼里近乎“土法炼钢”,却替中国电影抢下了世界首创的先机——这是华语影史第一部大量运用特技的玄幻片。第二,对原著气质的坚守。当时尚在战火与动荡中挣扎的中国银幕,更偏爱梨园改编或市井悲欢之作。丹杜宇却直面原著的阴暗与荒诞,冒着风险还原“妖气冲天”的另一面。这份“硬碰硬”的创作态度,让他在被禁三天前还收到过多家洋行的进口询盘单。第三,则是尺度与时代心理的碰撞。民国都市虽有夜总会与时髦女郎,但大银幕上裸背、怪诞、献祭的组合无异于当头棒喝。舆论压力、政治担忧、传统伦理交织,注定让影片“短命”。
![]()
资料修复专家曾透露,硝酸胶片历经八九十年仍能保存下来,几乎是奇迹。火硝的不稳定性,让许多同时代的电影灰飞烟灭。《盘丝洞》幸存下来,一方面是因为被转卖给欧洲片商后存放在低温库房,另一方面也因它当年在东南亚与日本地区放映路线较广,留下一些拷贝。这一波曲折旅程倒成全了后人对民国影像史的重新审视。
今天再去看那60分钟的残片,可以捕捉到许多有趣的细节。比如蜘蛛精变形时,演员原地旋转,灯光骤暗,再快速加亮,配合胶片叠印完成“瞬移”;再如唐僧脚边的影子被故意拉长成诡异的线条,与身后晃动的蛛丝同步摆动。更值得玩味的是对白的缺席——全片靠字幕与现场伴奏完成叙事,却丝毫不妨碍情绪的传递。观众甚至能在悟空侧头那一刻,清楚感到他对八戒的鄙夷与心底的计较,这与后世“齐天大圣式”的正面形象判若两猴。
遗憾的是,影片后半部如今只余模糊剧照和台本。据说原设计的结尾极为黑暗:唐僧虽获救,却因目睹人身供品而心智大乱;悟空救师心切,不惜血洗洞府,结果被太上老君斥为“滥杀”。若真如此,《盘丝洞》不仅是恐怖片,更像一场对信仰与人性的寓言——这大概也是它难以在当时立足的深层原因。
![]()
电影史学界普遍认为,《盘丝洞》的回归补上了中国神怪电影早期发展的缺环,也侧写了20年代上海影都的文化面貌。当灯光晦暗、爵士乐与京戏锣鼓交织,银幕上的妖魔与现实的动荡相互投影,观众既在尖叫中逃离,又在好奇里回望。隔着近百年时空,胶片里的蛛丝仍在摇曳,那份既惊悚又迷离的想象力,提醒后人:技术再落后,也挡不住艺术家敢闯敢拼的野心;社会再喧嚣,也有人执意要探进文学原典的幽深处,把最锋利的光和影带到众人眼前。
影像回到祖国,已是数字时代的帧格。它不再需要“速效救心丸”,却依旧能让人脊背发凉。或许,真正可怕的并非银幕上的妖怪,而是我们在黑暗中被点燃的想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