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翠芬站在自家院门口,脚边搁着一个蓝布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昏黄的灯光,又看了看门外漆黑的路,咬了咬牙,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你真要去?”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她没回头。她知道是王德厚,她的第一个丈夫,也是这屋子的主人。王德厚坐在堂屋的火盆边,腿上搭着一条旧棉被,两只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被火光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德厚,咱不是说好了吗?”翠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说好了……是说好了。”王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可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翠芬闭上眼睛,眼眶一酸。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德厚在山上砍树,一棵松树倒了,砸在他腿上。等村里人把他从山上抬下来,两条腿已经血肉模糊。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只能截肢。手术费八千块,翠芬把家里的猪卖了,把嫁妆当了,才凑够。
德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醒,脸色白得像纸。翠芬趴在他床边哭了三天,眼泪都哭干了。
那时候她以为最难的日子就是伺候一个瘫子。可她没想到,更难的在后面。
德厚没了腿,地里的活干不了,家里的活也干不了。翠芬一个人种三亩地,喂两头猪,还得照顾德厚吃喝拉撒。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能躺下,躺下也不一定能睡着——德厚夜里要翻身,要解手,一刻都离不了人。
一年下来,翠芬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村里的张嫂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翠芬,你不能这么熬下去,你会把自己熬死的。”
翠芬苦笑:“不熬怎么办?”
张嫂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那个词:“招夫养夫。”
翠芬愣住了。她听过这个词,在村里老人的闲谈里。就是丈夫残疾了,家里没了劳力,再招一个男人进门,一起养活这个家。新来的男人顶门立户,原来的丈夫还是丈夫,只是做不了夫妻的事了。
“这不是……”翠芬的脸涨得通红。
“你别急着臊,”张嫂压低声音,“德厚这个情况,你一个人撑不了几年。你垮了,他怎么办?你总得替他想。”
翠芬没吭声,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德厚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德厚也没睡着。黑暗中,他忽然开口:“翠芬,你去把老李家的老三叫来,我跟他说个事。”
老李家的老三叫李满仓,三十出头,光棍一条,在村里给人帮工过日子。人老实,力气大,就是穷。德厚跟他谈了一个下午,谈了什么,翠芬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德厚跟她说:“满仓答应了。以后他就住咱家,帮你种地。你跟他……过吧。”
翠芬哭了。她说:“德厚,我对不起你。”
德厚沉默了很久,说:“是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就这样,李满仓搬进了王家的东屋。
头几个月,一切都还好。满仓是个本分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他把三亩地种得齐齐整整,还开了两亩荒地,种上了油菜。地里的活不用翠芬操心了,她只在家里做饭洗衣,伺候德厚。日子虽然还是苦,但翠芬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满仓对德厚也敬重,开口闭口叫“王哥”。德厚起初不吭声,后来也慢慢应了。
可日子长了,有些事就微妙了。
翠芬和满仓办了酒席,按村里的规矩,就算是两口子了。满仓想跟翠芬住一屋,可德厚那儿离不开人。翠芬每天晚上还是睡在德厚屋里,给他翻身、倒尿盆。满仓一个人睡东屋,隔着两堵墙,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有一天晚上,满仓喝了点酒,借着酒劲跟翠芬说:“翠芬,你啥时候来我屋睡?”
翠芬低着头不说话。
满仓又说:“我娶了你,你天天跟他睡,我算啥?”
翠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何尝不想做个正常的女人?可德厚那个样子,她走了,他连口水都够不着。
第二天,翠芬跟德厚商量:“德厚,我想……搬到东屋去睡。你放心,我白天还伺候你,晚上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听得见。”
德厚正在剥花生,手停了停,没抬头:“你决定了?”
“德厚,我——”
“我问你,你决定了?”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翠芬咬了咬嘴唇:“我跟满仓……也是你同意的。”
德厚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推,花生米滚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翠芬,眼眶通红:“我同意的是他来咱家干活,不是让你跟他睡!”
翠芬愣住了。
“德厚,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初怎么说?”德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说让你跟他过,我说过让你搬他屋去吗?”
翠芬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德厚当初的“同意”是假的,或者说,他以为他能接受,可事到临头,他接受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满仓埋头扒饭,吃完就下地,一刻也不肯多待。翠芬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德厚脸上再也没有了笑模样,有时候翠芬给他擦身子,他一把推开她,说:“别碰我。”
村里的闲话也多了起来。有人说翠芬不守妇道,有人说德厚小心眼,有人说满仓不是东西。张嫂又来劝翠芬:“你夹在中间不是办法,总得选一个。”
选一个?翠芬心里苦笑。选了满仓,德厚怎么办?他离了她活不了。选了德厚,满仓怎么办?人家好好的一个男人,为了她这个家,没名没分地干了快一年,到头来被一脚踢开?
腊月二十三,小年。
翠芬包了饺子,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德厚吃了八个,满仓吃了二十个,翠芬一个没吃下去。
吃完饺子,翠芬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回到堂屋。她在德厚和满仓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灶台上那个蓝布包袱。
“德厚,”她说,“我跟满仓的事,是你点头的。如今你反悔了,我也能理解。可满仓没有错,我不能对不起他。”
德厚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翠芬转向满仓:“满仓,德厚是个瘫子,他不能没有我。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不走,我得两头跑。今晚我去你屋,明晚我还得回这屋。”
满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翠芬拎起包袱,推开堂屋的门。腊月的风灌进来,冻得她一激灵。
“翠芬!”德厚在身后喊了一声。
她站住了。
德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我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翠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包袱上。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德厚,我不是走。我就是去东屋睡。你喊一声,我听得见。”
说完,她迈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德厚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满仓追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另一只手想搂她的肩膀,被她轻轻躲开了。
“走吧。”她说。
那一夜,翠芬躺在了东屋的床上,满仓躺在旁边,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谁也没睡着。
西屋里,德厚一夜没合眼,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一整晚。
天快亮的时候,翠芬悄悄起了床,回到西屋。德厚的被角掉了,她给他掖好。德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亮了,又好像永远也亮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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