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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孩子一定会有期待,哪怕只是希望她健康快乐,本质上也仍然是一种期待。
配图 | 电视剧《小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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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可可妈妈是在一个休学家长群里认识的,有一次,可可妈妈在群里发了一句:“我自己就是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结果连女儿的休学问题都解决不了。”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这句话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她是什么样的情绪?她明明有着专业优势,为什么也会“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我添加了可可妈妈的微信,我听到的,是一个漫长、复杂的故事。
这其实已经不是可可第一次休学了。从幼儿园到初中,从传统教育到创新教育,从公立学校到私立学校,为了寻找到真正让可可舒心的环境,可可妈妈东奔西走,多次转学,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并没有抵达最好的可能,以下是可可妈妈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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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孩子父亲觉得休学太难接受的话,要不然,先让孩子请个长假、回家休整休整再说?”听到女儿可可的初中老师这么说,我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暗暗地揪了起来,这句话既是解脱,又是束缚。
欢喜的是自此往后,家里不必再因为孩子今天上不上学而鸡飞狗跳,又可以恢复温馨和安宁,但我也害怕,害怕可可再次脱离了学校,是不是意味着她终究无法回到传统教育的轨道。
在怀胎九月里,我曾对这个孩子有许多憧憬和幻想,甚至思考过他万一是个小天才,我作为一个平凡的母亲该如何教导,但更多时候,我只是怀着天下所有母亲共有的、最朴素的期待:希望孩子能身心健康、自力更生。我买了很多书,也查过很多资料,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好妈妈。
其实,我原本是很有信心的,我硕士学了3年心理学,从2014年初开始从事心理咨询工作,主要处理成人的心理与情绪问题,虽然这和儿童心理并不是同一个方向,但我一直以为,至少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自己多少算是有一些理论基础的。
可可出生在2012年的年底,怀里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比书中可爱多了,也复杂多了。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哄她睡觉格外麻烦,哪怕已经在怀里哄睡熟,只要一放在床上,她就会惊醒,并哭起来。
后来她渐渐长大,我们发现可可对食物也极为挑剔,很多东西都不吃,对衣服也分外敏感,尺码或材质的轻微不妥会给她带来极大的不适。她的情绪常常处于过载的状态,表达也会过激,我们可能随时随地爆发激烈的争吵,她会崩溃地哭喊,甚至摔砸东西。
当我们走在外面时,她也会很不安,甚至会拽着我的衣服怯生生地告诉我:“妈妈,那个人刚才打我了。”但其实只是因为环境很拥挤,有人跟她擦肩而过时不小心碰到她了而已。
每当我们要出门时,她总会确认许多细节:“我们要去哪里?乘坐什么交通工具?距离多远?路上有突发意外怎么办?”因为她恐惧拥挤的人群,我们无法搭乘公交地铁之类的公共交通工具,只能打车出行。
有一次,我们外出有一段路,不得不乘坐地铁,而她害怕那种全是陌生人的封闭空间,我们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她哭着对我喊:“我也没办法,我也很难受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苦,我也想跟其他同学一样,但我做不到啊!”这些话深深扎进我的内心,无比内疚。
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在她的世界里都是惊涛骇浪。我慢慢意识到,可可是个“高敏娃”。这并非一种医学诊断,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她的感官更敏锐,情绪更容易波动,容易过度思考,捕捉那些细微之处的波动。与这样的孩子相处,我们需要付出更多耐心与心力,去靠近她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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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可可是这样一个“高敏娃”,我们对她的成长环境与教育选择,格外慎重。2016年,可可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那时,我和丈夫分别在安徽两个地级市工作,常年聚少离多。为了能一起陪伴她成长,我们决定一同前往南方一座更发达的城市生活,也希望那里能为可可提供更丰富、多元的环境。
但在一切尚未安顿之前,可可只能暂时留在老家,由我父母照看。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和她视频。可每一次通话,她都哭着不肯挂断,总要我和她外婆一遍遍哄着、劝着,才能结束。
为了尽早把她接到身边,我拼命工作,不想因为自己的缺席错过她的成长,正因为我是心理咨询师,更清楚这种缺席可能留下怎样的痕迹。等我们在南方终于站稳脚跟后,可可离开了只待了半年的老家幼儿园,转入我们所在城市的一所私立幼儿园,这也是可可的第一次转学。
我对陪伴可可的成长充满了期待,但可可没入学几天,我就发现她似乎很不适应幼儿园里的集体生活。
可可在家里时一切正常,但只要到了学校,几乎每天都会尿裤子。她弱弱地跟我说,在幼儿园里很害怕,很想妈妈。哪怕我一次次告诉她没事,也反复跟老师沟通,要对她温柔耐心些,但她还是每天穿着湿漉漉的裤子回家。
可可入学几个月后,我参加家长会时发现,她几乎完全不敢跟陌生的小朋友说话,即使面对女孩轻言细语地接近,我的可可也只会皱着小小的眉头,瑟缩着一直往后撤。她在班上没有一个好朋友,每天上下学都是孤零零的,在家状态也急剧下降,原本总在说笑的孩子,突然就沉默寡言了许多,总在自己发呆。
这让我心如刀绞,我的心理学知识告诉我,这是儿童在极度恐惧和焦虑下的常见问题,也是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我无法坐视她在如此煎熬的环境中忍受这一切,必须先给她一个疗愈所,让她平复下来。在跟可可和丈夫反复沟通后,在那个当下,我能想到的就是先回到家里,回到我的身边,再为她物色新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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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之后,可可的所有焦虑和害怕烟消云散了。我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创新教育学校,不同于国内传统的应试教育,这些学校更重视所谓“身心灵”的全面发展,没有公立学校那么严格的课业和日常要求,是一种比较宽松与温和的教育模式。我认同这样的教育理念,希望可可能在这样一所学校里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
经过几个月的调研后,我将可可转入了一所创新教育幼儿园。幼儿园的日常课程以户外游戏、唱歌跳舞、做手工等活动为主,这儿的家长也都是不希望孩子内卷、不鸡娃的类型。
可可此前在幼儿园里展现出的种种障碍确实全都消失了。她不再为了每天早上的入园而哭泣,而是像所有普通孩子那样上下幼儿园,当我在接她放学时,蹲下身张开双臂,可可是笑着跑进我怀里,幸福感瞬间填满了我的身体。虽然她还是没有朋友,但我能感觉到,一切都在变好,我的女儿,也可以在校园里生活得很开心。
但没过多久,更让我心碎的事情就发生了,可可委屈地哭着告诉我,她在学校里遭遇了男同学的欺凌,他们嘲笑她、排挤她,甚至会故意捉弄她。或许有开玩笑的成分,但他们的行为给可可带来了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慌,可可不善社交,在班上几乎是孤立无援的,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能为她站出来。
在一次学校的户外活动中,我看到可可不敢爬上高高的梅花桩,所以选择寻求老师的帮助,但她话音未落,就传来一连串不怀好意的笑声,是几个小男孩在嘲笑她。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手时,一个男孩突然冲了上去,狠狠地把可可从梅花桩上推了下来,我的可可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完全无法自控,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推她的小男孩,朝他喊道:“你不可以这样!快去向她道歉!”直到这时,老师才突然出现,将男孩子拉走了。我追上去继续索取道歉,老师的回复是:“孩子们的事情,得让他们自己处理,现在两个人都需要冷静。”
那天晚上,我和可可爸爸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我给老师打去了电话:“我理解男孩子的调皮,谁家小孩都有做得不妥当的时候,但这种‘闹着玩’给我的女儿带来了困扰,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玩笑。”我希望老师能够从中干预,让我的女儿不要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但老师的回复是,她觉得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孩子,那些男孩子的行为确实不妥,但并没有达到恶意欺凌的程度。很多时候,可能是可可太过敏感、社交能力严重不足,导致她将同学的行为放大化和严重化了。
老师还建议可可强化社交功能,可可每次到了班上就会进入一种警惕的状态,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也不会主动回答问题。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哪怕老师批评其他孩子,她都会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让我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我当然知道可可是个敏感的孩子,但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原生性格,要说改变,谈何容易?但我在那个当下也没有处理这件事情的思路,而我的从业方向只针对成人单人,不足以让我给她进行专业的咨询治疗,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要带可可心理咨询,但可可极其抗拒心理咨询,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不断劝导可可,跟她沟通,总算让她在班上继续待了下去。
我不确定老师有没有干预这件事情,但可可又沉浸在了极大的担忧和恐惧中,这让我又动了给她转学的念头。但想归想,我暂时也没有这么做,毕竟女儿已经历经了老家和这里共三所幼儿园,我希望她在这个幼儿园待久一点,而且换幼儿园是一件颇为费心费力的事情,我也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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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要升小学的时候,我们就没有让她直升这所创新教育学校的小学部,除了我和可可爸爸已经不再信任这所创新教育学校和这里的老师们,还有一个原因是国内的创新教育学校都有校址不稳定的特点,女儿所在的这座学校也是一样。在她上幼儿园期间,我们已经习惯了四处搬家,跟着幼儿园的新地址走。
我们这次让她去了一所要求较为宽松的私立小学,虽然较为宽松,但作为要求成绩、重视排名的传统教育学校,我心知肚明,这种宽松不可能比得上创新教育学校,但事已至此,只能让可可先去试试看了。
可可上一年级的时候,疫情爆发了,这种不可抗力给我们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好处,就是整整一年时间,孩子都不用去学校,只是在电脑前上网课,这极大地缓解了她对学校的恐惧和强烈不适,课程都跟得很好,也给我和可可爸爸带来了极大的信心,至少,我们的孩子在学业方面问题不大。
孩子的状态也好了很多,此前在幼儿园的种种不适又一次烟消云散。我和可可爸爸都抱着殷切的希望,盼着女儿能就此回归传统教育的轨道,继续走下去。
但到了二年级,随着线下课程的恢复,熟悉的煎熬感又回来了。优秀私立学校的老师甚至比公立学校还要重视排名和成绩,普遍非常严厉,班里紧张的学习氛围,可可很快表现出了强烈的不适:胃疼,头疼,胸闷,喘不上气,各种各样的身体症状开始浮现,她哭着告诉了我,我也第一时间带她去了医院进行详细的检查,检查结果也不出我所料,身体一切正常。
我知道,这其实是情绪问题导致的躯体化症状,为了改善她的状态,我带着可可去了医院的心理科,被诊断为严重的儿童焦虑症,需要服药治疗。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在那个瞬间,严重的挫败感还是向我袭来。我自认是个民主开明的家长,足够的心理学知识也让我对女儿的成长充满了支持和理解,为什么我的女儿还会遭遇这些?如果我对儿童心理学的了解多一点,如果我在可可表现出高敏感特质时介入早一点,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可可以后该怎么办?她只有8岁,甚至都没有到青春期,在这个年龄就开始服药的话,她该如何面对往后的艰难漫长的人生?
我不觉得可可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太敏感了,无法适应传统教育这种紧张急促的高压环境。为了更确切地了解可可的情况,我申请了陪读,想确认可可在班级里的状态,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她几乎坐在班级的最角落,无论是上课还是课间都坐在那里,好像整个人僵住了,周围的小学生三三两两在玩耍,她熟视无睹。
上课时,情况更加严重。其中一节课,数学老师要讲评试卷,语气严厉,当她将黑板擦重重地拍在讲台上时,可可剧烈地战栗了一下,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缩成一团。晚上放学时,可可如获大赦,几乎在班主任说出放学那一刻就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书包,第一个走出了班级大门,拉着我,像是逃离战场。
目睹了这一切,我能想到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再为她更换一所学校。每次转学,我都会征求可可的想法,她每次也是真的很想逃离那些压抑黑暗的环境。
如今我也在反思,这种频繁更换环境本来就会导致孩子早期的安全感不足、反而更难发展出独立性、适应性。但在那个当下,面对已经有明显症状的可可,我只能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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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其实是有很多爱好的,她喜欢画画,每当我的生日或母亲节到来,她总是将她的画送给我当作礼物。虽然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收到过这份珍贵的礼物,但是每当我捧着她的这一颗真心时,幸福感仍旧会油然而生,并未随着时间而衰减,甚至脑海里只有三个字:都值了。
2024年,可可送给我一幅她画的连环画,每一张都是她一笔笔描摹出来的,主角是两个线条小人,就是我和她的故事。每一幅画下面,可可都配了简单的文字,就跟她平时面对我时一样,毫无保留地倾诉着对我的爱与信赖:“妈妈辛苦了”“我爱妈妈,妈妈也爱我”“我要永远跟妈妈在一起”。我很难用言语形容收到这份礼物的感觉,好在这样的时刻其实充斥着我们的日常相处,这让我有更多的时机肯定她,是的,妈妈也很爱你。
不仅是绘画,可可对音乐也表现得很有天赋。三年级她所在的学校教了孩子们竖笛,可可居然能在听老师吹过几遍后就摸索着吹出来。发现这一点的我们欣慰又惊喜,很快给她购置了钢琴,她的表现就更加惊艳了,甚至可以在钢琴上自己摸索出一些曲谱简单的儿歌。时至今日,她仍然保持着练琴的爱好,这也是她始终坚持下来的重要爱好之一。
我认为自己还是更认可创新教育学校的教育理念,这种模式也更适合可可。我又开始游说可可爸爸,其实可可爸爸并不能完全理解可可的症状,理智上知道这是情绪问题,但感情上仍然觉得,可可的成长路线就应该是跟大多数孩子一样,或者说跟我们一样,走传统教育的路线。
我们两个本身都是传统教育中“杀出来”的应试佼佼者,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样的成长路径应该复制到可可身上。我能理解可可爸爸的担忧,却也心疼可可的处境,只能来回来去地安慰他们。
又经过一番辛苦的了解和考察后,我们重新将可可带回了创新教育的怀抱,让她转去了一所附近的创新教育学校。
学校建在乡村里,环境清幽雅致,日常课程就是在大自然里自由活动、做游戏,听老师讲故事,表演儿童戏剧等,还有一些运动课程。可可非常喜欢温柔细心的老师,这里一个班就十几个人,老师能细致地关注到每个孩子,可可自在舒展了许多。
但仅仅过了一年,可可四年级时,这所学校就因为内部原因而解散了。事发突然,我们只能匆忙将可可再次转入了一所本地的公立学校,甚至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了解。在这里,可可再一次表现出了明显的恐慌和焦虑,我们后来才了解到,这所学校在公立小学之中也是以校风严厉著称的,大多数家长和孩子都是鸡娃世家、应试高手。
熟悉的煎熬感又来了,可可又开始排斥上学,每天早晨一睁眼,我们就反复拉扯是否要去上学,我在上班期间随时可能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内容永远是可可身体不舒服,接她回家。休息日也变得沉重,一家人全部浸透在关于上学的、无休止的争吵和矛盾中。
自可可上学以来,我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数次绝望崩溃,数不清和可可爸爸有多少次意见不合甚至激烈争辩。作为一个高敏娃的母亲,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累了。
就这么过了两年,可可最终还是离开了这所公立学校。除了长期的不适应和无法融入,这次退学的直接原因是,进入初中,要更换一位新的班主任,而这位班主任曾在学校严厉批评过可可。可可对她极度恐惧、非常排斥,多次向我哭诉,要求很明确:转校,她不接受这位老师当她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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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可可爸爸的态度再次并不一致。但我还是说服了可可的爸爸,同意了可可的要求,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她送入了一所私立初中的大门。虽然也是几经挑选,但这一次,我已经在漫长的拉锯中失去了信心,我几乎确信,可可无法适应这样高压紧张的环境。
果然,没过多久,可可就开始频繁请假。这时我几乎已经对此麻木了,但这次她的症状忽然出现了明显的恶化,不只是在学校里恍若惊弓之鸟,在家里也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不安,那根脆弱的神经几乎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最重要的是,她开始频繁地询问我:“有没有听到谁在议论我?”后来这种疑问甚至变成了肯定,觉得就是附近的人都在说她的坏话。哪怕我们就在家中,周遭并没有任何人,窗外也只有附近居民的交谈声,音量甚至不足以让我听清具体内容。
当可可向我说过几次诸如此类的感受后,我心里的危险警报就响了起来,我们再次回到了医院,又一次开始了治疗。
初一下学期,可可请假次数不断增加,班主任老师与我和可可爸爸进行了一次比较深入的沟通,意思很明确:可可这种长期频繁请假的状态是不可以持续下去的。要么跟其他同学一样每天正常上学,不然就要考虑先回家调整了。
我对此接受良好,也知道女儿这么下去可能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症状,甚至有些感激老师的提案,如果可可暂时回到家里,至少关于上学的拉锯战可以暂时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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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可可爸爸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他虽然没有情绪激烈地直接发火,但一回到家就唉声叹气,可可看平板,他就嫌弃她打游戏伤害身体,可可发呆,他又指责她不务正业,我看不下去阻止了一句,他却突然爆发了:“她再这样下去怎么行?!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情绪也有些崩溃,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别问我!我能怎么办?!孩子现在遇到困难了,我们要一起帮她,不能让她一直承受我们的压力!”
或许是压力这个词刺激到了他,他紧接着说了句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的话一出口,我被狠狠戳中了痛点。虽然记不清具体内容,大概是一句指责我没照顾好孩子之类的话。
我用尽心力的照顾,在他眼中原来一文不值。原来他从未真正理解过我,只是长时间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感受罢了。我们就这样大吵了一架,此后的许多日都交流寥寥。
我能理解他不愿意孩子休学,怕到时候办理复学会很困难,影响可可的中考。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可可面临的最大问题,可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的焦虑症已经进一步恶化,甚至需要长期服药,作为家长,我们首先要保证她的身心健康。
但可可爸爸对于休学这件事抵触到了极点,无论我如何摆事实讲道理他也不同意,几乎到了油盐不进的程度。可可在崩溃时甚至朝他怒吼:“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她一直很怕爸爸,所以这次爆发格外激烈,甚至提到了死,我知道,她也在崩溃边缘,情况真的很危险了。
这虽然不是我们的意见第一次无法统一,却是最尖锐、最棘手的一次。见我们迟迟无法统一意见,老师也在帮我们想办法。他再次提出,可以让可可先请长假、回家调整一段时间后再做决定。这一次,可可爸爸终于接受了,我也总算松了口气。
就这样,可可再次回到了家中。当她得知自己不需要再回学校时,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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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可可的妈妈,我特别喜欢看可可的睡颜:白天那样脆弱敏感、大哭大闹,甚至“张牙舞爪”的小人儿,在睡着后总会变得恬静可爱、楚楚动人。每当我凝视她的睡颜时,总会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我有养好她吗?我是个好妈妈吗?
作为一个孩子,她的成长完全依赖于爸爸妈妈这两个大人,但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我、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情?起码我自己觉得是这样的。或许母亲面对孩子时总会有这样“常觉亏欠”的心理,总在后悔当初是不是换种做法,如今孩子就能更好?
如今的可可在家中疗养,其实跟很多在家恢复的孩子们一样,喜欢点外卖、昼夜颠倒、玩游戏。可可爸爸确实已经放低了对可可的要求,只希望她在家能作息规律、充实自己的生活,但我很清楚,生病的可可无法达到他这看似不高的要求。可可爸爸总觉得我太心软、太惯着孩子,我的母亲也持相同观点,这让我难免有些疲惫:面对这样一个生了病的高敏娃,除了支持和理解,我还能怎么做?
前一段时间,为了让可可更好地疗养,我们搬到了本市乡下的一所小独栋,这里的环境就如同她待过的几所创新教育学校,是她最喜欢、最安全的环境之一。但可可爸爸对这次搬家充满了不满和担忧,因为房子距离孩子上学的学校太远了,看着充满好奇在新家探索的孩子,他无比担心孩子无法回到传统的教育轨道上,几乎是强硬地要求我们,必须尝试复学。
就这样,可可又一次被迫回到了那个令她窒息的环境之中,所有的躯体化症状也很快浮现,没过多久就再次回到了家中。
我对此毫不意外,因为我了解她的状态,以她现在的情况,是不太可能复学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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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可可更喜欢在我的陪同下一起出门,每当她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轻轻捏一捏我的衣服。这时我就知道,我的女儿又被负面情绪裹挟了。我会停下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开始可以流畅而直接地表达了,比如,刚才旁边有人在吵架,她觉得很害怕。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她如此恐惧的事情,但我知道,不同性格的孩子面对同一件事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事实上,只要我表达了对孩子情绪的理解,她就能放松很多,并且告诉我:“妈妈,继续走吧,在你身边我很安心。”
前两天晚上,可可突然有些不安地问我:“妈妈,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生气:我买了一顶假发,颜色有点鲜艳。”我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疑惑地问她:“妈妈为什么要生气呀?妈妈觉得很好啊。你最近也在玩cosplay,肯定需要合适的发型呀。”
女儿明显放松了很多,开始自然地跟我诉说,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了很多父母不支持孩子玩cosplay的事例,我们也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聊。
每当她用尽小脑袋里的所有办法向我描述那些感受时,我都能感到一种深度的共情,这种深度共情让我能更好地理解可可,我相信,理解是一切的基石。同时我也能感觉到,哪怕我付出了很多,但在可可的成长过程中,也依然有做得很不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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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讲,因为心理咨询师这个身份,除了来自母职的家庭压力,我还额外承受着一层误解:很多亲人都会觉得,我既然是做心理相关工作的,自己的孩子就不该生病。这件事让我很难解释,也常常让我怀疑自己。可孩子的成长从来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母亲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咨询师也只是我的工作,我在工作中可以耐心、思辨,但我不是神仙,日常生活里也不可能永远只扮演咨询师,我同时还是妻子、母亲和女儿。
我会崩溃,会绝望,会恨铁不成钢,觉得她怎么这么“麻烦”、这么敏感,也会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已经尽力了,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养育可可的过程中,我经历过很多真实的崩溃:她哭着说不想上学,上班路上接到她肚子疼想回家的电话,或者她在家里因为琐事大发雷霆的时候,我会疾言厉色,甚至暴怒;她不停向我倾诉那些细碎繁琐的感受,而我刚下班回家已经累得只想躺平时,也会烦到想让她“一键闭麦”。但另一面,看着她的睡颜,听她弹钢琴,收到她亲手画的画时,那种幸福也同样真实。
对我来说,养育孩子是一个与另一个生命深度连接的过程。你看着她从襁褓里的小团子,慢慢长成比你还高的人,感受她和你相似又不同的部分,有时生气,有时欣喜,回头想想,这确实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是我生命的延续,却不是全然依附于我、独属于我的藤蔓,而是终将长成一棵与我比肩而立的树。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不断反思和成长。比如,我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开明,但可可出生后,我才慢慢意识到,母亲对孩子一定会有期待。哪怕只是希望她健康快乐,本质上也仍然是一种期待。这很正常,我不必因此介怀,只需要小心,别让这份期待变成打着“为你好”旗号的伤害。
关于未来,我其实并没有很悲观,如今的社会日新月异,越来越让人无法预测了。我接触到了越来越多不走传统教育道路或在毕业后从事自由职业的年轻人,这让我始终保持着比较乐观和开放的心态:等女儿的情绪问题稳定后,我会支持她进行多元探索,或者再去其他的创新教育学校,也绝对接受她学门手艺自立门户。当然,这一切都要看她的想法。
在心理学的流派中,也有类似于“生命天然具备向上的趋向”这一说法,虽然前路艰难,但我始终觉得,只要我们互相陪伴、永不言弃,就这么一路走下去,我敏感又可爱的女儿,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人生出路。
说明:本文人名为化名。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苏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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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尘
随笔万物,乱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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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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