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陆景琛三年,受尽冷眼。
婆婆刁难,丈夫漠视,连佣人都敢对她颐指气使。
今天,陆景琛终于把离婚协议甩在我面前。
我平静地签了字,净身出户。
01
陆景琛把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削苹果。
纸页划过脸颊,有点疼,但比不上这三年来心里的疼。
“苏嫣,签字。”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我放下水果刀,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净身出户。
多可笑,三年前娶我的时候,他说的是“苏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抬头看他。三十岁的陆景琛,陆氏集团最年轻的掌门人,俊朗的五官此刻满是厌恶。他身后站着的是他的母亲,我那位好婆婆——三年了,她连正眼都没给过我几次。
“嫣嫣啊,”婆婆装模作样地叹气,“不是妈狠心,实在是你们不合适。景琛需要的是能帮他的女人,你看看你,三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笑了。
生不出来?是谁在我刚查出怀孕的那天,硬拉着我去医院做的手术?就因为那天陆景琛的白月光林雨薇从国外打电话说失恋了,我这个原配正室得给“真爱”腾位置?
“签字。”陆景琛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拿起笔,在女方签字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嫣。
“还有,”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这里有二十万,就当是……”
“不用。”我把卡推回去,“协议上写了净身出户,我一分钱不要。”
陆景琛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婆婆倒是松了口气,一把抓起那张卡塞进自己包里:“既然她不要,那就留着给景琛用。”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客厅我待了三年,从没觉得这里是我的家。陆景琛的书房不许我进,婆婆的房间不许我进,连佣人都会在我经过时窃窃私语:“听说是高攀进来的,娘家没人。”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没背景没学历的普通女人。三年前我和陆景琛“偶遇”,他以为我是穷学生,我以为他是普通人,结果闪婚之后才发现,他是陆氏太子爷,而我……
“苏嫣,”陆景琛叫住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转身看着他:“陆景琛,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听我爸的话。”
他冷笑:“怎么,现在开始怪你爸当初没拦着你?”
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后会无期。”
走出陆家别墅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的金丝雀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拨出一个号码。
“爸,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中气十足的笑声:“好!回来吧,华耀集团大中华区CEO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对,我爸是苏振华,华耀集团董事长。
三年前我跟他吵架,赌气离家出走,隐瞒身份嫁给了陆景琛。这三年我看着陆家人对我的态度,从没开口解释过一句。因为我偏执地想知道,如果不靠家世,有没有人愿意真心爱我。
结果证明,没有。
陆景琛不爱我,他爱的是林雨薇。娶我,不过是那次酒后糊涂后的负责。
婆婆不爱我,她爱的是门当户对的儿媳。
佣人不尊重我,因为他们知道我娘家没人。
行吧,既然这样,那就让一切回到正轨。
三天后,我在华耀集团总部开完董事会,正式接手大中华区。
“苏总,”秘书小周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今年的第一个收购目标。”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上赫然写着——陆氏集团。
收购原因:资金链断裂,经营不善,估值严重缩水。
我笑了。
这世界,真小。
“安排一下,”我合上文件,“三天后,我要亲自和陆氏谈。”
三天后,陆氏集团会议室。
我踩着十二厘米的细高跟走进去,身后跟着六个西装革履的华耀高管。会议室里,陆景琛坐在主位上,脸色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好久不见,陆总。”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没握,只是死死盯着我:“苏嫣?你怎么会……”
“自我介绍一下。”我从容地收回手,“苏嫣,华耀集团大中华区CEO,这次收购案的全权负责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陆氏那边的高管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景琛的嘴角抽了抽:“你是华耀的人?”
“严格来说,”我笑了笑,“华耀是我家的。我爸,苏振华。”
我看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沿。他身边坐着的副总裁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什么。
“不可能,”陆景琛的声音有些干涩,“苏振华的女儿怎么会……”
“怎么会嫁给你?”我替他说完,“因为三年前我跟我爸吵架,离家出走。后来嘛,就发生了你我都知道的事。”
我坐下来,示意秘书开始投影。
“闲话少叙,我们谈正事。陆氏目前的财务状况相当糟糕,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现金流即将断裂。华耀给出的收购条件是……”
我条理清晰地说着,目光扫过陆景琛的脸。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呆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苏嫣。”他叫住我。
我转身:“陆总还有事?”
他走过来,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你……这三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挑眉,“告诉你我是苏振华的女儿,让你因为利益对我好一点?陆景琛,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沉默。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清脆有力。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突然回头:“对了,陆总,离婚协议上写的净身出户,我现在想改一改。毕竟,华耀收购陆氏之后,你欠我的,我想亲自拿回来。”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他错愕的脸挡在外面。
一周后,第二次谈判。
这次地点换成了华耀大厦,我的地盘。
五十八楼的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明亮刺眼。陆景琛带着他的团队走进来时,我正站在窗前喝咖啡。
“坐。”我没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路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落座的声音,然后是陆景琛的低沉嗓音:“苏总,今天谈什么?”
我转过身,端着咖啡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他——一周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窝凹陷,下巴冒出青茬,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氏太子爷,现在像只丧家犬。
“谈什么?”我把咖啡杯放下,似笑非笑,“陆总心里没数?陆氏账上还有多少钱,够发下个月工资吗?”
他的脸一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赶紧开口:“苏总,我们陆氏虽然暂时困难,但核心业务还在,品牌价值……”
“你是谁?”我打断他。
“我是陆氏副总,王建……”
“我问你了吗?”
王建的话卡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声。陆景琛的团队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我的人则气定神闲,翻资料的翻资料,记笔记的记笔记。
陆景琛深吸一口气:“苏嫣,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我的人。”
“冲你来?”我笑了,把面前的文件往他那边一推,“好啊,那咱们就冲你来。这是华耀的最终报价,陆总过目。”
他翻开文件,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二亿?”他的声音拔高,“陆氏市值至少三十亿,你出十二亿?”
“市值?”我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陆总,那是三个月前的市值。现在嘛,你出去打听打听,除了华耀,还有谁愿意接手陆氏这个烂摊子?”
“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景琛,你以为我今天坐在这里是跟你谈生意的?我是来教你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话怎么写。”
他的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重新坐回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当然,你也可以不卖。不过我得提醒你,下周五就是银行还款日,陆氏那笔三个亿的短期贷款,你准备好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我放下杯子,“比如你那个白月光林雨薇,上周回国了吧?听说想跟你复合?可惜啊,她好像不知道你现在连请她吃顿饭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
陆景琛猛地站起来:“够了!”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陆氏那边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我的人则一脸淡定,毕竟见惯了这种场面。
我却不生气,反而笑着摆摆手:“坐下,别激动。陆总,你今天来是谈生意的,不是吵架的。你要是想吵,咱们换个地方,我陪你吵一天都行。但生意嘛,得公事公办。”
他站着没动,胸口剧烈起伏。
“坐啊。”我指了指椅子。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终于慢慢坐回去,声音沙哑:“十二亿太低了,能不能……”
“不能。”我斩钉截铁,“这个价格,爱卖不卖。但我要提醒你,错过了华耀,你连十二亿都拿不到。银行那关过不去,陆氏只能破产清算,到时候能剩多少,你自己算。”
他沉默了。
他身边那些人交头接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十二亿确实低,但华耀是唯一的买家。要么贱卖,要么破产,没有第三条路。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我站起来,“三天后,价格就不是十二亿了,是十亿。”
“苏嫣!”他再次站起来。
我转身看着他:“陆景琛,这三年我在陆家受的,你觉得值多少钱?两亿?差不多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秘书小周跟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苏总,您刚才太帅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帅吗?不,我只是在讨债。
晚上八点,我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刚走到地下车库,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我的车旁边。
陆景琛。
他换了身衣服,刮了胡子,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些。但眼里的血丝藏不住,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语气平静。
“三个小时。”他说。
“有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苏嫣,我们谈谈。”
“谈什么?收购的事白天谈过了。”
“不是收购。”他顿了顿,“是我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陆景琛,你不会忘了吧,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协议,你甩在我脸上的那张,记得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我……”
“让开。”我不想听。
他没动:“嫣嫣,给我十分钟。”
“别叫我嫣嫣。”我抬眼看他,“你没这个资格。”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我按下车钥匙,车门弹开。正要上车,他突然说:“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他的声音很低,“林雨薇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她出国之后我一直放不下。后来遇到你,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但……但我处理得不好,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还有吗?”我没回头。
“妈——我是说我妈,她对你不好,我都知道。但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不吭声,你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完了?”
他点点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三年前,我怀孕那次,你知道是我妈逼我去打掉的吗?”
他的脸一白:“我……后来知道。”
“后来是什么时候?”
“……过了半年。”
“那半年里,你问过我一句吗?你关心过我为什么那段时间天天哭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天离婚的时候,你说娶我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他猛地抬头:“不是!我当时……”
“当时什么?当时气头上?”我冷笑,“陆景琛,你知道你错在哪吗?你错在从始至终,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我只是你家里的一个摆件,需要的时候看一眼,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那落灰。”
“嫣……”
“我说了,别叫我嫣嫣。”我打断他,“今天这些话,我等了三年。但现在听到,已经晚了。陆景琛,我们之间结束了。现在只有公事,没有私情。你要谈收购,三天后公司见。要谈别的,免谈。”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从车窗外面看着我,眼眶发红。
我摇下车窗:“对了,明天开始,我会住在华耀的公寓。陆家那边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搬走了。那枚结婚戒指——”
我从包里掏出那枚细细的铂金戒指,递给他。
“三年前你没给我戴上过,现在也不用还给我。”
他伸手来接,我松开手,戒指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进车底。
我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弯着腰,好像在找那枚戒指。
我看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不是畅快,是空。
三年的感情,最后就值一枚掉进车底的戒指。
也好,终于可以彻底翻篇了。
三天后,陆景琛没有来。
来的是他母亲,陆家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老太太。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文件,听到“陆景琛的母亲”几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苏总,要请她上来吗?”
我想了想:“让她在会客室等着。”
十分钟后,我推门走进会客室。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原本染得乌黑的头发现在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看到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挤出一脸笑:“嫣嫣……”
我抬手制止她:“叫苏总。”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几秒才讪讪地改口:“苏……苏总。”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没叫人上茶,“有事?”
她搓着手,局促不安的样子和当年那个颐指气使的贵妇人判若两人:“我,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什么?”
“求你别收购陆氏。”她眼圈红了,“嫣——苏总,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但陆氏是景琛他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我看着她:“陆氏会不会没,不是我决定的。是你儿子的经营出了问题,我只是在商言商。”
“可是你出十二亿,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趁火打劫?”我笑了,“陆太太,你知道什么叫趁火打劫吗?趁火打劫是看着你烧死,还把你家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扒。我出十二亿,是在给你们一条活路。没有这十二亿,陆氏下个月就得破产,到时候你们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苏嫣,我求你了!”
我愣住了。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骂我“穷酸”“没家教”的贵妇人,现在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不该对你那么刻薄,不该逼你打掉孩子,不该……”
“够了。”我站起来,“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恶心。
“陆太太,”我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跪一跪,哭一哭,当年的事就能一笔勾销?那我问你,当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让我留下那个孩子的时候,你答应了吗?”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天我跪了三个小时,”我说,“从下午跪到天黑,膝盖都跪肿了。你怎么说的?你说,苏嫣,你配不上我们陆家,你生的孩子也配不上陆家的血脉。这话,是你说的吧?”
她的脸白得像纸。
“后来是他们把我架上车,送到医院的。”我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手术台上我哭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你只关心做完手术要赶紧去机场接林雨薇,因为她失恋了需要安慰。”
“我……我……”
“你什么?”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跪在我面前,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还是为了陆氏那十二亿?”
她低着头,肩膀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按下内线电话:“小周,叫保安上来。”
“苏总!”她猛地抬头,“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我看着她,“陆太太,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狠心的人,就是你。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孙子,然后问我为什么狠心?”
保安推门进来。
“送这位太太出去。”我说。
两个保安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她。她挣扎着回头,嘴里还在喊:“苏嫣,你不能这样!苏嫣——”
门关上了,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好半天没动。
然后我弯下腰,从包里翻出一张B超单。
那是三年前,我刚查出怀孕时做的检查。上面有个小小的黑影,医生说,那是胚胎,还太小,看不清,但应该是健康的。
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会客室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晚上回到家,发现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陆景琛靠在车旁,看到我回来,快步走过来。
“我妈今天来找你了?”
“嗯。”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她会来。”
“没关系。”我绕过他往电梯走。
“苏嫣。”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戒指。被擦干净了,在路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我找了一下午才找到。”他说,“还给你。”
我没接:“我说过,不要了。”
“那你帮我扔了。”他把戒指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的东西,应该由你处理。”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景琛,你不会以为,用这种小把戏就能挽回什么吧?”
他的脸红了:“我不是……”
“你是不是都无所谓。”我把戒指握在手心,“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苏嫣,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如果我对你好一点,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陆景琛,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你对我好一点,我妈就不会逼我打掉孩子吗?林雨薇就不会是你心里的白月光吗?你妈那些年的刻薄,就能当做没发生吗?”
他一言不发。
“回去吧。”我转身走向电梯,“三天后的签约,希望你能亲自来。”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还站在那,一动不动。
我摊开手心,看着那枚戒指。
然后把它装进口袋里。
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留着提醒自己——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回头。
签约那天,陆景琛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下却遮不住的青黑——这半个月,他应该没睡过几个好觉。
“苏总。”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指尖碰触即分:“陆总请坐。”
签约仪式很简单。双方签字,交换文件,握手,拍照。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我全程挂着得体的微笑,余光却瞥见陆景琛一直在看我。
“苏总,看这里!”“陆总,靠近一点!”“两位合个影吧!”
记者们起哄。我大方地往他身边站了站,他整个人却僵得像块木头。
拍完照,我转身要走,他突然低声说:“等一下。”
我停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陆氏所有员工的名单。我希望……华耀接手后,能不裁员。”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三百七十二人。
“我会考虑的。”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陆景琛。”我叫住他。
他抬头。
“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他苦笑了一下:“还没想好。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些年太累了。”
我没说话。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恨过,现在看着他落魄的样子,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我走了。”他说。
“再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后悔,不甘,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小周凑过来:“苏总,您该不会心软了吧?”
“心软?”我把信封递给她,“拿去HR,让他们评估一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能留的。至于那些混日子的关系户——”
我顿了顿。
“当年最看不起我的那几个,名单上都有谁,你应该知道。”
小周心领神会地笑了。
一周后,陆氏正式并入华耀,更名为华耀集团旗下子公司“华耀-BC事业部”。
我亲自去新公司开了个全员大会。台上讲话的时候,我看到台下有几张熟悉的面孔——陆景琛的远房表妹,以前在陆家对我颐指气使的;他妈的牌友的女儿,见到我从不打招呼的;还有那个以前负责打扫我房间的阿姨,每次我东西丢了都第一个怀疑我偷的。
现在她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底下。
会议结束后,我在办公室里单独见了她们。
第一个进来的是表妹陆婷婷。她站在我办公桌前,两条腿直打颤。
“坐。”我指了指椅子。
她战战兢兢坐下:“苏……苏总。”
“在华耀还习惯吗?”
“习、习惯。”
“那就好。”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听说你以前的职位是行政主管?”
“是。”
“但从你的工作表现来看,好像不太匹配这个职位。华耀的用人标准很严格,所有岗位都要重新考核。你先去做三个月的前台,考核通过再重新定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前台?苏总,我……”
“不满意?”我抬眼看着她,“不满意可以辞职,华耀不勉强任何人。”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面几个,待遇都差不多。关系户一律调离原岗位,表现差的直接辞退。至于那个曾经污蔑我偷东西的阿姨,我没辞她,而是把她调到了保洁岗——每天打扫整栋楼的厕所。
“苏总,”临走前她红着眼问我,“您这是报复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不是报复,是公平。你以前怎么对我,我现在怎么对你。有什么问题吗?”
她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处理完这些,已经下午六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厅里。
长发披肩,白裙飘飘,气质温婉——林雨薇。
三年不见,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一朵需要人呵护的白莲花。
“苏嫣。”她也看见我了,微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有事?”
“想找你聊聊。”她看了看四周,“方便吗?楼下有家咖啡厅。”
我想了想,点头。
咖啡厅里,她点了杯美式,我要了杯柠檬水。
“听说你收购了陆氏,”她搅着咖啡,语气轻柔,“景琛他……还好吗?”
我看着她:“你想知道他好不好,应该去找他,不是来找我。”
她苦笑了一下:“他不肯见我。”
“那是你们的事。”
“苏嫣,”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那个时候打电话给他,不该让你……”
“停。”我抬手打断她,“林小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年的事,你是主角,但不是罪魁祸首。陆景琛心里有你,所以他放不下你;你心里有他,所以你不甘心。你们两个的事,别扯上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可我真的很爱他。”
“那就去追啊。”我站起来,“他单身,你也单身,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干嘛?要我给你们牵红线?”
“我……”
“林小姐,”我俯身看着她,“我跟你没仇。你是他的白月光,我是他的前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明白?”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对了,”我走到门口又回头,“善意提醒一句——他现在没钱了,陆氏也没了。你要是还爱他,正好可以陪他东山再起。要是不爱了,就别去打扰他。他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我推门出去。
外面华灯初上,夜风微凉。我站在路边等车,心里突然有点好笑——林雨薇来找我,大概是以为我会跟她撕一场吧?可她不知道,对我来说,陆景琛已经是过去式了。谁爱他谁恨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苏总,明天上午十点,陆景琛约了来公司谈事情。说是关于员工安置的补充协议。】
我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我突然想起刚才林雨薇的脸。她哭了,哭得真真切切。
可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鳄鱼的眼泪。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准时到公司。
刚出电梯,就看见陆景琛站在走廊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林雨薇。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僵。看到我出来,林雨薇快步走过来:“苏嫣,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跟他说说……”
“说什么?”我莫名其妙。
“我想跟他复合,他不肯。”
我看向陆景琛。他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
“林小姐,”我叹了口气,“这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可是他现在只听你的!”
我忍不住笑了:“林雨薇,你脑子没毛病吧?他听我的?他是我的手下败将,我是收购他公司的人,你觉得他会听我的?”
林雨薇愣住了。
“陆景琛,”我看向他,“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去会议室等你。”
说完,我径直往前走。
身后传来林雨薇的声音:“景琛,你为什么不理我?当年是你要我等你的,你说过会娶我的!”
陆景琛的声音很低:“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可我一直记得!”
“够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林雨薇,当年你出国的时候,说的是让我等你三年。我等了,可你五年都没回来。后来我遇到苏嫣,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又打电话说失恋了,我抛下她去安慰你。结果呢?你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连面都没让我见。”
“我那时候……”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她,“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喜欢有人等你的感觉。苏嫣怀了孩子,我妈逼她打掉,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我有多混蛋,你知道吗?”
走廊里安静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回头。
“所以我求求你,”陆景琛的声音沙哑,“别再来找我了。我想重新做人,你别打扰我了。”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走到我身边,眼眶发红:“苏嫣,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没事。”我推开门,“进来吧,谈正事。”
他点点头,跟我走进会议室。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很久。员工安置,业务整合,未来发展。他全程很认真,一条一条过,该签字签字,该讨论讨论。
谈完已经下午四点。
“一起吃个饭?”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不是约会,”他赶紧补充,“就是想谢谢你,给我的人留了那么多机会。”
我想了想,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很普通的家常菜,他点了三菜一汤,我只要了一碗米饭。
“你以前爱吃这个,”他指着糖醋排骨,“记得吗?”
记得。
那是我嫁进陆家后第一次做饭,做给全家人吃。婆婆嫌不好吃,倒了;他加班没回来,没吃到;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着吃完了整盘。
“现在不爱吃了。”我说。
他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送我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熄火。
“苏嫣,”他看着前方,“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拒绝林雨薇,不是为了你。我是真的想通了。”
我转头看他。
“这三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把你当空气,把林雨薇当白月光,把公司当儿戏。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我没说话。
“我配不上你,”他苦笑,“以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但我想告诉你,我在改了。不是想挽回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当年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没那么坏。他只是蠢,蠢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陆景琛,”我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最恨的,是你从来没让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是妻子,是摆设,还是替身?你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我们就这样过了三年,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
他的喉结滚动。
“现在你说这些,晚了。”我推开车门,“但谢谢你告诉我。祝你以后,能找到真正想要的。”
我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
身后没有引擎声,他一直没走。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突然想起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有天晚上我等他回家,等到凌晨两点,他回来的时候喝得烂醉,嘴里喊着“雨薇”。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
可现在,我不恨了。
不恨,也不爱。
这才是最彻底的结束。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过去。
华耀-BC事业部的整合基本完成,业务开始步入正轨。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会在公司遇到陆景琛——他以顾问身份留了下来,负责一些过渡期的协调工作。
见面点头,公事公办。他从不越界,我也懒得寒暄。
直到那天。
下午三点,我刚开完一个会,小周慌慌张张冲进来:“苏总,出事了!”
“什么事?”
“楼下大厅……来了好多人,拿着横幅,喊着要见您!”
我皱了皱眉:“什么人?”
“好像是被辞退的那些人的家属。”小周的声音发抖,“他们说咱们欺负人,说要讨个说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公司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横幅上写着大字:“华耀欺人太甚!”“还我工作!”“苏嫣滚出来!”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这属于劳资纠纷,得先调解。”
我冷笑。劳资纠纷?那些被辞退的,哪个不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行或者吃空饷?当初陆氏养着他们,是因为陆景琛他妈的关系,华耀可不惯这毛病。
“我下去看看。”
“苏总!”小周拦住我,“太危险了,那些人情绪很激动!”
“怕什么?光天化日的,他们还能吃了我?”
我推开她,走进电梯。
一楼大厅的门紧闭着,保安队长正在门口跟外面的人交涉。看到我下来,他赶紧跑过来:“苏总,您别出来,这些人不讲理的!”
“开门。”
“苏总……”
“我说开门。”
保安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刚走出去,人群就涌了上来。手机、矿泉水瓶、甚至还有鸡蛋朝我砸过来,保安们赶紧围成人墙把我护在中间。
“苏嫣!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还我儿子的工作!我儿子在陆氏干了八年,你说辞就辞!”
“资本家!吸人血的资本家!”
骂声此起彼伏,我站在人墙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些人。
“骂够了吗?”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骂够了,就听我说几句。”我往前走了一步,保安想拦,被我抬手制止。
“你们当中,有谁是真的被冤枉辞退的,站出来。”
没人动。
“有谁工作认真负责却被辞退的,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有谁是因为跟我有私人恩怨被辞退的,站出来。”
人群中,有几个人眼神闪烁,但依然没动。
我笑了:“你们不敢站出来,是因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被辞退。陆婷婷,你表妹,吃空饷三年,一天正经事没干过。刘阿姨,你女儿,仗着跟陆家有点关系,欺负同事,迟到早退。王叔,你儿子,在仓库偷东西被监控拍下来,我没报警已经是仁至义尽。”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下头。
“华耀不是陆氏,不养闲人,不养蛀虫。你们今天来闹,是想替你们的亲人讨公道?那好,我给你们公道——让他们去劳动仲裁,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你放屁!”一个中年妇女冲上来,“我闺女就是被你欺负的!你让她去扫厕所,她一个大学生,你让她扫厕所!”
“她偷我东西的时候,想过自己是大学生吗?”
妇女愣住了。
“你知道她偷的是什么吗?是我结婚戒指的复印件——虽然不值钱,但那是我唯一留下的纪念。她偷去卖了,卖了八十块钱。就因为那天她看见我跟陆景琛说话,以为那戒指值钱。”
人群安静了。
“还有谁有话要说?”我看着这些人,“我苏嫣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该补偿的一分不少,该辞退的一个不留。你们要闹,尽管闹。但我提醒你们——”
我顿了顿。
“谁再敢堵在我公司门口,我就让法务发律师函。诽谤,寻衅滋事,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这些罪名够不够?”
说完,我转身走回大厅。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苏总!”小周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让法务准备一下,凡是今天来闹事的,查清楚是谁的家属,该起诉起诉。”
“是!”
我正要上楼,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苏嫣。”电话那头是一个阴恻恻的男声,“今天只是开胃菜,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你是谁?”
对方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想搞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的时候,地下车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稀稀落落停着。
我一边走一边翻看手机上的消息——小周已经把那些人的资料发过来了,大部分是普通家属,但也有几个身份可疑的。其中有个叫王强的,以前是陆氏的合作商,因为质量问题被华耀取消了合同,据说放话要“给苏嫣点颜色看看”。
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没人。
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
我加快脚步,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离我的车还有二十米,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
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手里拿着什么,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突然被人从侧面撞开。
“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撞开我的人是陆景琛。他躺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拿东西的男人——手里是一根铁管。
“陆景琛!”我冲过去扶他。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却还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皮外伤……”
那个男人见势不好,扔下铁管就跑。保安从远处冲过来,一边追一边喊。
我顾不上那些,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叫救护车。
陆景琛躺在我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苏嫣……”
“别说话!”
“你没事……就好……”
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陆景琛!陆景琛!”
我叫着他的名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不能死。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
我坐在狭小的车厢里,看着医护人员给陆景琛止血包扎。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厚厚的纱布。
“血压下降,加快速度!”急救医生喊着。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陆景琛,你听到我说话吗?你不许死!”
他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到了医院,他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我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各种仪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鞋跟敲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我的心跳。
手机响了,是小周。
“苏总,袭击的人抓住了,是王强雇的混混,已经移交派出所了。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的声音沙哑,“陆景琛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总,您……在医院陪着他?”
“嗯。”
“那我明天把会议推迟。”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在走廊里踱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当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离家出走,在咖啡馆打工。他每天来买咖啡,每次都点美式,不加糖。熟了之后会聊几句,他说他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我说我家里管得严,出来体验生活。
我们都没说实话。
后来他求婚,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没有玫瑰没有钻戒,只是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他突然说:“苏嫣,我们结婚吧。”
我说好。
我以为那是爱情。
现在想想,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方。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我迎上去:“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
“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手术很成功,但还要观察。病人现在昏迷,什么时候醒不确定。”
“会醒的,对不对?”
医生看了我一眼:“我们会尽力。”
陆景琛被推出来,头上缠满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跟着护士进了ICU,在门口被拦下。
“只能探视十分钟,穿防护服。”
我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帽子,轻手轻脚走到他床边。
他躺在那,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
三年婚姻,我从没这样看过他。他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眉头会不会皱?嘴唇会不会干?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从来不同房。
他娶我,是因为责任。我嫁他,是因为以为他爱我。
多可笑。
“陆景琛,”我低声说,“你要是敢死,我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骂回来。”
他没有反应。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妈欠我的,你还没替她还。你以为挨这一下就能两清?做梦。”
还是没反应。
“你给我听好了,”我的眼眶开始发酸,“当年那个孩子,是女孩。B超单我一直留着。如果她活着,今年该两岁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所以你欠我一条命。你拿什么还?拿你的命换我的命?我不同意。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我还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隔离服上,洇开一小片。
十分钟到了,护士来催。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明天再来。”
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都来医院。
公司在医院和家之间,每天来回要两个小时,但我还是坚持来。有时候他醒着,我们就说几句话;更多时候他睡着,我就坐在那看文件。
他的情况一天天好转,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从只能躺着到可以坐起来。
“你不用天天来。”有一天他说。
“我愿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苏嫣,你不用因为愧疚……”
“我没愧疚。”我打断他,“我只是不想欠你的。”
他苦笑:“还是这么嘴硬。”
“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陪到九点。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苏嫣。”
“嗯?”
“那个孩子……对不起。”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后来知道了,是我妈逼你打掉的。我找她吵了一架,她说是为我好,说林雨薇快回来了,你该让位。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居然觉得她说得对。”
我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是个混蛋。”他的声音沙哑,“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那个孩子。如果你恨我一辈子,我认。”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我没哭。回到家,翻出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
两年前的那个孩子,如果活着,现在该会叫妈妈了。
我把B超单收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有些事,可以原谅,但永远不会忘记。
一周后,陆景琛出院。
我去接他,顺便把调查结果告诉他。
“王强被判了三年,那几个混混也都进去了。”我开车,他在副驾驶,“还有件事——你妈来过医院。”
他一愣:“她来干什么?”
“来道歉。”
那天他还在ICU的时候,陆母来过。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站在走廊里像个普通的老太太。看到我,她走过来,突然鞠躬。
“苏嫣,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怎么会那么狠心。那是我的亲孙子……”
她哭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我不求你原谅我,”她说,“我只想告诉你,景琛是真心喜欢你的。当年他娶你,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不敢承认自己爱上了别人。他心里一直有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没回答。
“他现在这样,是我造的孽。你……你别怪他。”
说完她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把这些话转述给陆景琛。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妈这辈子,总算说了句真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停在他公寓楼下。他解开安全带,却不下车。
“苏嫣。”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些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陆景琛,”我说,“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生死,是错过。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再好,跟我没关系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我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我伸手打开车门,“好好养伤,公司那边等你回来。”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我。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直站在那,直到我拐过街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她回头看我,笑得很甜,叫“妈妈”。
我跑过去想抱她,她却跑远了。
边跑边回头,朝我挥手。
然后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三个月后。
华耀集团年会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举行。我穿了一袭酒红色长裙,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款款走进宴会厅。
“苏总来了!”“苏总今晚真漂亮!”“那位是……”
人群的目光聚焦在我和身边的人身上。他叫沈墨,三十四岁,华耀集团副总裁,我的未婚夫。
是的,我订婚了。
三个月前,在我最忙乱的时候,沈墨从总部调来中国。我们之前只见过几面,算是点头之交。他来之后,我们因为工作频繁接触,慢慢熟悉起来。
他话不多,做事沉稳,从不越界。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仅此而已。
直到有一天加班到深夜,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突然说:“苏嫣,我喜欢你。”
我愣住。
“不是一时兴起,是观察了很久的结论。”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考虑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
我考虑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陆景琛出院,回公司上班,偶尔在走廊里遇见,点头打个招呼。沈墨也照常工作,照常开会,照常加班,只是每天会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一杯热牛奶,附一张便签:“早点休息。”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死缠烂打。
后来有一天,我问沈墨:“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知道。”
“你不介意?”
他看着我:“你的过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
就这一句话,我答应了。
求婚很简单,是在我公寓的阳台上。他买了束花,单膝跪地:“嫁给我。”
我说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荡气回肠。二十八岁的我,终于明白,最好的感情不是让你哭得死去活来,而是让你笑得心安理得。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我挽着沈墨的手,跟来宾寒暄。余光扫到角落,看见一个人——陆景琛。
他穿着西装,端着酒杯,站在那看我。
我朝他点点头,他举了举杯,算是回应。
沈墨低头问我:“要去打个招呼吗?”
“嗯,应该的。”
我们走过去。陆景琛迎上来,目光在我和沈墨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恭喜。”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沈墨伸出手,“沈墨。”
“陆景琛。”
两个男人握手,目光交汇了一秒。
气氛有些微妙,我正要开口,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那不是林雨薇吗?”“她怎么来了?”
我转头看去,林雨薇穿着一袭白裙站在门口,正四处张望。看到我们这边,她径直走过来。
“景琛。”
陆景琛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林雨薇眼圈红红的,“我想通了,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要你。”
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陆景琛深吸一口气:“林雨薇,我们出去说。”
“不,我就在这说。”林雨薇看着我,又看着沈墨,“苏嫣都有新欢了,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沈墨挑了挑眉,低头在我耳边说:“你前夫的烂摊子?”
我忍笑:“嗯,有点尴尬。”
“要不要帮忙?”
“看戏就行。”
陆景琛的脸色很难看:“林雨薇,我们的事跟别人无关。我再说一次,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当年你那么爱我!”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爱的是当年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就像你爱的,是当年那个傻傻等你的陆景琛,不是现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我。”
林雨薇愣住了。
“我们都变了。”陆景琛说,“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雨薇站在原地,眼泪流下来。周围有人上去安慰,有人继续看热闹。
我看着陆景琛的背影,突然有点感慨。
他终于长大了。可惜太晚。
晚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沈墨被几个董事拉去谈事情,我一个人走到露台上透气。
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璀璨的河。
“苏嫣。”
我回头,陆景琛站在身后。
“怎么出来了?”我问。
“里面太闷。”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夜景,“刚才……抱歉。”
“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他很好。”
“嗯?”
“沈墨,我看过他资料,人很不错。配得上你。”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
“陆景琛。”
“嗯?”
“你也会遇到对的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可能吧。不过现在,我想先把自己活明白。”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苏嫣,我欠你一句真心话。”
我等着。
“我爱你。”他说,“不是现在,是当年就爱。只是我太蠢,蠢到分不清什么是习惯,什么是爱。等到分清了,已经晚了。”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不是想挽回什么,”他继续说,“就是想让你知道。那天在医院,你跟我说孩子的事,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什么。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我看着远处,眼眶有点酸。
“陆景琛,”我说,“谢谢你的真心话。”
他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他说,“祝你们幸福。”
“也祝你。”
他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灯光里。
我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沈墨出来找我。
“一个人在这吹风?”
“嗯,想点事。”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想完了吗?该回去了,要敬酒了。”
我笑了笑,挽住他的手臂:“走吧。”
回到宴会厅,司仪已经在催。我们走到台上,灯光聚焦过来,全场安静。
“各位来宾,今天借着年会的机会,我想宣布一个好消息——”沈墨握着我的手,“我和苏嫣,订婚了。”
掌声雷动,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
我笑着,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角落里。
陆景琛站在那,远远地看着我。
他举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我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沈墨。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开心吗?”
“嗯。”
那天晚上,晚会结束后,我和沈墨一起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陆景琛靠在车旁,显然是喝了不少。看到我们,他站直了身子。
“沈墨。”他走过来。
沈墨护在我身前:“有事?”
陆景琛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苏嫣,你够狠。”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得很苦:“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好好对他,他比我强。”
说完,他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沈墨揽着我的肩:“没事吧?”
“没事。”
我们上了车,驶入夜色。
车里放着轻音乐,沈墨握着我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婚礼的事。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三个月后,婚礼在海边举行。
那天阳光很好,海风很轻,我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一步步走向沈墨。
宾客席里,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小周在擦眼泪,公司的同事们在鼓掌,还有几个当年被我调去扫厕所的前陆氏员工,也来了,笑着祝福我。
陆景琛没来。
他托人送了份礼,是一张B超单的复印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一定要幸福。”
我把纸条收好,挽着沈墨的手,继续往前走。
礼成的那一刻,沈墨低头吻我,宾客们欢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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