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时效已过，签收《催款通知书》，能认定同意履行原债务吗？

债权人处理 “自然债务”（诉讼时效已过的债务），向债务人发送 《催款通知书》，债务人签收后 在通知书上签名并注明“已收到” ，能否视为债务人同意继续履行自然债务呢？

先了解一下法律规定：（↓）

1.法释〔1999〕7号：应当认定为 “同意履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7号）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你院〔1998〕冀经一请字第38号《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的“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是否受法律保护的请示》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条规定的精神，对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 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

此复。

根据法释〔1999〕7号，债务人在《催款通知书》上签字或盖章的行为可被视为 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 应当认定为“同意履行” 。

2.《民法典》第192条：“同意履行” 是关键。

该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义务人可以提出不履行义务的抗辩。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义务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抗辩；义务人已经自愿履行的，不得请求返还。"

根据该规定， 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 实体债权本身虽然并未消灭，但是， 债权人的请求权失去国家强制力保护，沦为 "自然债务"， 除非债务 人“同意履行”，自愿放弃时效利益。

据此，债务人签收 《催款通知书》以及 在 《催款通知书》 上签名并注明“已收到”之行为，能否被认定为 “同意履行” 是关键。

3.《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仅凭债务人签字或盖章行为不足以认定“同意履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年12月23日根据法释〔2020〕17号的决定修改）

第十九条 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 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

当事人双方就原债务达成新的协议， 债权人主张义务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贷款人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能够认定借款人同意履行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的义务的，对于贷款人关于借款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的主张，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二十一条本规定施行前本院作出的有关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以本规定为准。

相较于 法释〔1999〕7号 ，《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9条对债务人在《催款通知书》 "签字或盖章"行为的认定明显收紧。即，如果债务人 "签字或盖章"的行为能够被认定为“同意履行”的，则可 视为债 务人自愿 放弃了诉讼时效抗辩权；反之，则不能。

其判断的核心在于 “ 债务人是否向债权人作出了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 ”，而这需要人民法院结合案件具体事实进行判断。

再了解一下最高人民法院裁判观点：（↓）

案例1 |（2021）最高法民申7298号：能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原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7号）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九十条规定的精神，对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信用社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该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原债权人农行文昌支行多次书面向捷达公司催收欠款，且捷达公司也有履行还款义务的行为。虽然催收期间存在诉讼时效期间已届满的情况，但是农行文昌支行于2007年和2011年对全部债务本金和利息进行催收，明确要求捷达公司履行还款义务，捷达公司在《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上签字和盖章，并未明确写明其不认可或不同意履行该债务、签字或者盖章只代表收到通知书等内容，其签字、盖章行为应当视为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该债权债务关系仍受法律保护。因此，原审判决认定捷达公司的签收行为引起诉讼时效的重新起算并无不当。

案例2 |（2020）最高法民申4676号：不能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 【原文】 ，案涉《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载明，“致：江西省进出口公司。到2009年3月2日止，您（单位）仍欠我行债务本金人民币壹仟零伍拾伍万元整及利息（以银行计息为准）。上述债务均已逾期，您（单位）已构成违约，请立即履行还款”。“债务人声明处”载明“已收到你行2009年3月2日签发的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债务人：江西省进出口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述规定中“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应作严格解释，即债务人应当明确表示抛弃时效利益，同意履行剩余的还款义务，如达成还款协议、签订债权确认书等。根据本案事实，进出口公司上述盖章仅表示其收到银行出具的《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并未明确表示同意履行剩余借款的归还义务，双方亦未达成还款协议，故原审法院认为进出口公司在《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上签章的行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所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债务人对原债权债务重新确认的情形，签章行为不能引起诉讼时效期间的重新起算，并无不当。基于现无证据证明本案原债权人于2006年12月30日前向债务人催收债权，因此案涉债权已经超出诉讼时效。诉讼时效届满后，不能发生中断情形，故金融管理公司主张2011年2月17日、2011年9月17日、2013年7月29日、2015年7月14日原债权人银行通过报纸催收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案例3 |（2020）最高法民申6202号：不能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 【原文】 ，本案中，案涉债权最后一笔到期日为1999年12月21日，而农行屈原支行最早催收时间为2007年5月10日，故农行屈原支行在催收案涉债权时，案涉债权早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中适用诉讼时效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对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债务的重新确认须具备债务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的要件。本案中，从原审查明的事实来看，营田镇政府对案涉催收通知书签章确认仅表明其收到该催收通知书，并无证据证明债务人有同意履行诉讼时效已经届满的债务的意思表示，并不构成对债务的重新确认。据此，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债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并驳回信达公司湖南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通过上述案例可以看出，自2020年12月23日《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修改后，根据该规定第21条：“本规定施行前本院作出的有关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以本规定为准。” 除 个别案例外，最高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中已不再将 “ 法释〔1999〕7号批复” 作为裁判依据，不仅如此，最高人民法院在多个裁判中明确将 《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9条规定的 "债务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 “债务人同意履行” 作 严格解释。即，债务人单纯签名的行为仅具有证明 "收到" 《催款通知书》的作用，但不能当然解释为债务人同意履行债务；债务人放弃诉讼时效利益须以明示方式作出，而不能通过签收、签名、注明“已收到”的行为予以推定。

面对最高法的案例，地方高院这样处理：（↓）

案例1 | （2024）甘民再367号

再审申请人崔某某举示（2019）最高法民申4337号及（2020）最高法民申4676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超过诉讼时效后，债权人派人前往西安找崔某某算账（二审法院表述为催要货款），双方并未达成书面协议，不构成中断或“时效利益的放弃”。认定义务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的，应为义务人同意履行诉讼时效期间已过的债务，并非存在沟通、谈判，即认定构成“时效利益放弃”。“对于‘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应做严格解释，即债务人应当明确表示抛弃时效利益，同意履行剩余的还款义务，如达成还款协议、签订债权确认书等……诉讼时效届满后，不能发生中断情形”。

甘肃高院认为【原文】，关于兰某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案涉《商品混凝土销售合同》第五条本工程预拌（商品）混凝土供货方式及付款办法约定“本合同属于付款发货的合同，自本合同签订之日需方支付给供方定金肆拾万元整，自供方收到需方交来的定金后合生效。供应至2014年11月30日付清所以货款的100％给供方”，根据一审庭审中兰某公司所举付款明细，在2014年11月30日之后共付款6笔，该付款明细虽系兰某公司单方制作，但崔某某认可截止2015年11月18日累计付款220万元属实，与付款明细记载信息吻合。结合案涉结算清单形成时间，合同双方对于合同的履行时间已实际发生了变更，履行期限处于不明确的状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民法典第五百一十条、第五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兰某公司将债权转让于鼎力公司后，鼎力公司于2021年1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鼎力公司主张权利未果后，兰某公司又与鼎力公司解除债权转让协议，于2024年1月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索要货款。根据上述事实、证据及规定，可综合认定兰某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崔某某此项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案例2 | （2025）云民申3531号

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分别举示（2017）最高法民再63号、（2019）最高法民申4337号、（2020）最高法民申4676号案例，试图说明各自观点。

云南高院认为【原文】，本案争议焦点为某乙公司提起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013年7月30日，案涉人防工程经江川某验收合格，同意进行竣工验收备案。根据《人防工程合同》第四条的约定，在人防设备安装完并经人防主管部门现场验收合格后一周内，即2013年8月6日之前，甲方（即某甲公司）应向乙方（即某乙公司）支付最后一笔进度款。此后，某甲公司一直未支付工程款。某甲公司主张案涉《人防工程合同》为包干合同，不需要结算，故诉讼时效于2015年8月6日届满。然而，从本案的一审和二审查明的事实看，某乙公司并未全面履行前述合同，双方对于某乙公司未完成的内容及应扣款项存在较大争议，故本案工程价款仍需结算。经审查，一方面，在2015年8月6日后，范某乙于2024年6月19日与8月13日代表某甲公司与某乙公司协商工程款事宜，先后提出支付工程款18万元与20万元，但双方并未达成合意，此时双方仍未就工程款结算事宜达成一致意见。另一方面，虽然双方当事人在再审听证时对合同欠付工程款数额无异议，但在一审、二审过程中，某甲公司主张《报价表》中第8项至第10项、第26项、第27项、第28项、第29项至32项以及二次搬运及装车均由其公司自行施工完成，该部分工程款688380应予扣减；某乙公司则主张仅有第27项未完工，应当扣减21728.4元。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工程款数额存在较大争议，案涉工程的造价结算系在本案诉讼中完成。结合以上内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本院认为，本案的诉讼标的为工程款，诉讼时效的计算日为应付工程款之日。但由于工程价款未结算，双方之间的债权数额以及给付期限均未确定，某乙公司无法确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具体时间和相应的权利内容，诉讼时效无法起算。因此，某乙公司于2024年7月向一审法院起诉，是在双方对权利范围争议不下的情形下通过诉讼行使权利，故诉讼时效并未超过。因本案实际结算过程是在诉讼过程中，一审、二审法院根据双方举证质证，确认应付工程款为796366.14元在实体上并无不当。此外，某甲公司提交的（2017）最高法民再63号、（2019）最高法民申4337号、（2020）最高法民申4676号案例，案件事实及法律关系与本案不一致。

类似案例还如： （2022）鲁民申11629号，等等。

本文认为：（↓）

1. 仅有债务人签名，不能视为 “同意履行自然债务”。

签名既可以表示"收到" "知悉"，也可表示 "内容属实"，但是，签名并不必然包含 "同意履行" 的意思表示。

2. "同意履行" 应以 “明示” 为一般原则。

对于法定的 “自然债务”，如要债务人承担，必然涉及债务人的重大利益，故以债务人以明确、具体的方式表示放弃诉讼时效利益，符合意思表示的一般原则，即对放弃权利的意思表示应作严格解释，不应任意推定。

债务人作出 “同意履行自然债务”的意思表示应当是明确的、可识别的。债务人仅在催款通知书上签名，而未附加任何文字说明（如"同意还款""确认债务"等），则无法认定其具有放弃时效利益的真实意图。

3. "重新确认" 须以 "同意履行" 为实质要件。

法释〔1999〕7号中的 “重新确认”，需以 《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的 “同意履行” 为实质要件。“签收 ” “签名” "收到" 与 "同意履行" 是性质完全不同的法律行为，前者是事实行为，后者是意思表示，二者不可等同视之。

债权人 “措辞设计”——"同意履行"（↓）

根据《民法典》第192条、《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9条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裁判观点，从债权人角度，通常情况下，以下情形可以认定债务人 “同意履行” 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债务：

（1）债务人在《催款通知书》上明确写明 "同意还款" "确认xxx债务" 等字样，或作出其他足以表明愿意履行债务的文字表述；（2）债务人重新向债权人出具还款计划、欠条、借据；（3）双方就原债务 达成新协议（比如将货款转为借款等）；（4）债务人以口头方式向权利人明确表示其愿意履行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债务，且有证据证明（如录音录像等）；（5）债务人已经履行部分自然债务；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债务人“已经履行部分自然债务”的情况下， 只能视为其放弃了已履行部分自然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而不能视为其放弃了全部自然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

比如（2024）粤民申11827号案：

广东高院认为【原文】，本案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2002年12月31日，经营部与中国农业银行吴川市支行（以下简称某某支行）签订借款合同后未及时还款。某某支行虽多次催收债务，但其中2007年2月1日的催收至2009年1月31日止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经营部实际经营者文某在案涉债务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分别于2009年6月26日偿还本金1万元，于2009年9月21日偿还本金3万元的行为，只能视为其放弃了已履行部分自然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贷款人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能够认定借款人同意履行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的义务的，对于贷款人关于借款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的主张，人民法院应予支持”。2011年7月28日，文某签收某某支行发出的《债务逾期催收通知书》时，未在该通知书上作出是否同意继续履行的意思表示。中国某某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凌某水先后受让案涉债权，而本案当前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经营部及其经营者文某向其作出过同意继续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