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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投奔姑姑邻居说搬走了,我在楼道里一夜没睡,天亮有人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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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85年夏夜

火车进站时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的耳膜。

我提着帆布包站在月台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这是我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妈在我临行前特地熨过,说去城里见姑姑,总要体面些。

“元生,记住啊,到了省城就去找你姑姑。地址给你缝在里兜了,可别弄丢。”妈送我到村口时,眼圈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条,借着昏黄的路灯又看了一遍:解放街幸福里三号院,二单元四楼东户,林秀兰。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十七岁,高中刚毕业。村里今年收成不好,爹的腿疾又犯了,下不了地。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饭都快吃不上了。妈说,去找你姑姑吧,她在城里工厂上班,兴许能给你找个活计。

从火车站走到幸福里,整整走了一个半小时。路上我问了三次路,城里人说话的口音和村里不一样,我得仔细听才能明白。高楼大厦看得我眼花,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街上的人穿着鲜亮的衣裳,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就是省城。和我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

等我找到幸福里三号院时,天已经全黑了。那是栋六层的老式楼房,墙上刷的白灰斑斑驳驳,楼道里没有灯。我摸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在我心上。

四楼。我数着台阶,心跳得厉害。帆布包里装着妈给我烙的五个玉米饼,还有半瓶自家腌的咸菜,那是给姑姑带的礼物。虽然不值钱,但妈说,城里人什么都有,可这心意是咱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东户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我等着,手心冒汗。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大了些。

还是没人。

可能姑姑出去串门了?我看看表——其实我没有表,只是做了个看表的动作。城里人都有这个习惯,我学了个样。大概八点多了吧,夏天天黑得晚,但这时候也该回家了。

我决定等。楼道里有个小窗户,我走过去靠着墙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倒过来的星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道里偶尔有人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我都屏住呼吸,希望是姑姑回来了,但每次都只是陌生的身影匆匆而过。有一次,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篮子菜上来,看了我一眼,眼神警惕。

“你找谁?”她问,声音很硬。

“我找林秀兰,四楼东户的。”我赶紧站起来。

女人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打补丁的裤脚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停留了片刻。“林秀兰?搬走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我心上。

“搬、搬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搬的?搬哪儿去了?”

“有半个月了吧。”女人拎着菜篮继续往上走,“具体搬哪儿不知道,好像是调工作了,单位分的房。”

她上到五楼,开门,关门。“砰”的一声,楼道重归寂静。

我愣在原地,腿有点软。搬走了?姑姑搬走了?那我去哪儿?身上只有妈给的十二块三毛钱,火车票花了四块二,还剩八块一。今晚住哪儿?明天吃什么?回家?连回去的车票钱都不够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帆布包里的玉米饼突然变得很沉,很沉。

二、 夜话

夜深了。

楼道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整栋楼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从某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或者电视的声响——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电视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缩在墙角,抱着帆布包。夏天的夜并不冷,但心里发凉。八块一毛钱,在省城能干什么?我连招待所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怕是一晚也住不起。

肚子咕咕响起来。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玉米饼,掰了一半,小口小口地啃。妈做的饼,玉米面磨得细,掺了一点白面,烙得外脆里软,是家里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可现在嚼在嘴里,却发苦。

吃完半个饼,我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包里。水壶里还有半壶凉开水,是妈给我灌的井水,清凉甘甜,但现在已经不凉了,带着帆布包的霉味。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爹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妈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弟弟妹妹围着我要糖吃的样子……还有姑姑。

其实我对姑姑印象不深。她是我爹的妹妹,很早就嫁到城里去了,我只在她回村探亲时见过两三次。最后一次是五年前,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说话声音亮亮的,和村里人都不一样。她给了我五毛钱,让我买糖吃。那五毛钱我攒了很久,最后给妈买了盒雪花膏。

姑姑还记得我吗?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老家还有个侄子可能会来找她?

我不知道。

夜深了,从楼道的小窗户能看到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黑丝绒般的天上。和村里的月亮一样,又不一样。村里的月亮下面,是连绵的山和田地;城里的月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烟囱。

“嗒,嗒,嗒……”

脚步声。很轻,很慢,从楼下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这么晚了,谁还会在楼道里?我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四楼停住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能看见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正摸索着掏钥匙。

她住西户,和我只隔着一个楼梯平台。门开了,她走进去,但没马上关门,而是转身看向我这边。

“谁在那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我僵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应声。

“我看见你了。”她说,语气并不凶,“出来吧,躲在暗处干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下,我看清她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裤子是深蓝色的,裤线笔直。

她也看清了我,愣了一下。“你是谁家孩子?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我姑姑。”我小声说,“但她搬走了。”

女人眉头微皱,上下打量我。“你姑姑是谁?”

“林秀兰,以前住这屋的。”我指着东户的门。

“林姐啊。”女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她搬走有阵子了。你从哪儿来?”

“柳树沟村,离这儿三百多里地。”我说,“今天刚到的,不知道姑姑搬走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你今晚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我不知道。”

又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说:“进来吧。”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进来坐坐,楼道里凉。”她已经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位置,“我是你姑姑的邻居,姓陈,你叫我陈姨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但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迈开了。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门里洒出来,在黑暗的楼道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三、 一碗热汤面

陈姨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水泥地擦得发亮,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靠墙放着一个五斗柜,上面摆着一个收音机,还有几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塑料花。

“坐吧。”陈姨指指木沙发,自己进了厨房。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沙发是木框架,上面铺着碎花布垫子,坐上去硬邦邦的,但比楼道的水泥地舒服多了。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轻响。没过多久,陈姨端着一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

“吃吧,看你这样子,还没吃晚饭吧。”她把面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碗清汤面,细细的面条,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脸红了。

“快吃吧,面凉了就坨了。”陈姨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你叫什么名字?”

“林元生。”我小声说,拿起筷子。筷子是竹子的,用得久了,一头已经发黑。

“多大了?”

“十七。”

“第一次来省城?”

“嗯。”

陈姨没再问,只是低头织毛衣。毛线是暗红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织得很熟练,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我埋头吃面。面条软硬适中,汤很鲜,应该是加了酱油和猪油。荷包蛋煎得正好,蛋白嫩,蛋黄流心。我吃得很小心,生怕发出声音,但实在是太饿了,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陈姨问。

“饱了,谢谢陈姨。”我把碗筷放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姨起身收了碗,又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给我。“你姑姑搬走前,没跟家里说?”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们村没通电话,写信来回得一两个月。我这次来,是临时决定的,家里实在困难……”

我没说下去。家里的事,我不想跟外人说太多。

陈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明天去姑姑原来的单位问问,看能不能打听到她的新地址。”我说,“要是问不到……我就……就回家。”

“回家?”陈姨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停,“你有回去的路费吗?”

我抿着嘴,没说话。

陈姨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毛衣。“今晚你就住这儿吧,沙发能拉开当床。”

“不用不用!”我赶紧站起来,“我睡楼道就行,不麻烦陈姨了。”

“说什么傻话。”陈姨摆摆手,“你一个半大孩子,在外头不安全。再说了,你姑姑以前对我不错,我不能看着她侄子睡楼道。”

我还想推辞,但陈姨已经起身去柜子里拿被褥了。“浴室在那边,有热水,你去洗把脸。我找件我家那口子的旧衣服给你,你这身汗湿透了,穿着难受。”

我站在那儿,看着陈姨忙碌的背影,鼻子突然有点酸。妈送我到村口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城里人心眼多,你机灵点,别给人添麻烦。”

可现在,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陈姨,给了我面吃,还要留我住下。

四、 陈姨的故事

那一晚,我睡在陈姨家的沙发上。沙发拉开是一张窄窄的床,垫子有点硬,但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被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但蓬松柔软。

我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陈姨在里屋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我想起家里的房顶,下雨天会漏雨,得用盆接着。又想爹的腿,想妈的操劳,想弟弟妹妹们瘦小的身影。

来省城之前,我以为找到姑姑,一切都会好起来。姑姑在工厂上班,是正式工,一个月有五六十块钱工资。妈说,哪怕姑姑能帮我找个临时工,一个月挣个二三十,也能帮衬家里。

可现在,姑姑不见了。

我翻了个身,沙发发出“吱呀”的声响。里屋传来陈姨的声音:“还没睡?”

“嗯,睡不着。”我小声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里屋的门开了。陈姨披着外衣出来,在椅子上坐下。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

“想家?”她问。

“有点。”我说,“也想以后该怎么办。”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她点了根烟——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抽烟。火柴划亮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脸,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烟雾在月光里袅袅升起,散开,消失。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农村来的。”陈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过我来得早些,七六年就来了。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比你大不了几岁。”

“为什么来省城?”我问。

“逃婚。”陈姨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个杀猪的,比我大十五岁,前头死过一个老婆。我不愿意,就跑了,带着五块钱和一身换洗衣服。”

我想起自己,也是差不多,只不过我是来找亲戚,她是逃跑。

“刚到省城时,我睡过火车站,睡过桥洞,捡过垃圾,也挨过饿。”陈姨吐出一口烟,“后来遇到我男人,他在建筑队干活,看我可怜,给我介绍了工作,在纺织厂当临时工。”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结婚了,就住这儿,一住就是九年。”陈姨看着窗外,“他在建筑队从工人干到班长,我在纺织厂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买了收音机,缝纫机,还攒钱想买台电视机。”

“那……陈叔呢?”我问。进来这么久,没看见男主人。

陈姨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去年工地上出事,他没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都过去了。”陈姨把烟掐灭,“我就是想告诉你,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刚来省城时,比你惨多了,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现在至少还有我这个邻居,还能帮你打听你姑姑的消息。”

“陈姨,谢谢你。”我鼻子发酸,声音有点哑。

“睡吧,明天我陪你去你姑姑原来的单位问问。”陈姨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年轻人,路还长着呢。”

她回屋了,轻轻关上门。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进鬓角。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找不到姑姑,是为陈姨的故事,为这世上所有艰难活着的人。

五、 纺织厂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条亮亮的光带。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滋”的响声。

我赶紧爬起来,把沙发恢复原样,被子叠好。刚叠完,陈姨就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两个盘子。

“醒了?正好,吃早饭。”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是煎鸡蛋和馒头片,还有两碗小米粥。

“陈姨,我……”我不好意思。

“别我我我了,快吃,吃完还得出门。”陈姨自己先坐下,拿起一个馒头片,“你姑姑原来在第三纺织厂上班,离这儿不远,坐三站公交就到。我上午请了假,陪你去问问。”

“陈姨,您不上班吗?”我问。

“今天轮休。”陈姨说,“快吃,凉了。”

早饭很丰实,鸡蛋煎得金黄,馒头片烤得焦香。我吃了很多,把昨天的饿都补回来了。吃完主动要洗碗,陈姨也没拦着,在一边看着我洗。

“你是个勤快孩子。”她说。

“在家做惯了。”我说。这是真话,我是老大,家里活计从小做到大。

收拾完,我们出门。陈姨换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也换了身干净衣服——是陈姨找出来的她男人的旧衣服,白衬衫,蓝裤子,有点大,但还算合身。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名,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不知名的气味。我紧紧跟着陈姨,生怕被挤散。

第三纺织厂是国营大厂,厂区很大,门口有传达室。陈姨跟传达室的老大爷说了几句,又拿出工作证登记,才带着我进去。

厂区里是一排排的厂房,红砖墙,窗户很高。机器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白帽子,匆匆忙忙地进出。

“你姑姑在细纱车间,我有个姐妹在那儿上班,咱们去问问。”陈姨熟门熟路地带我穿过厂区,来到一栋三层楼前。

车间里很吵,说话得大声喊。陈姨找到一个正在操作机器的女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那女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声,带着我们出来。

“林秀兰啊,调走了,有半个多月了。”女工姓王,是车间的班长,说话嗓门很大,“调去棉纺一厂了,新厂在城东,听说那边建了新厂房,需要老工人带新手。”

“那您知道她新家住哪儿吗?”陈姨问。

王班长摇头:“这不清楚,不过厂里应该有人事档案,去办公楼问问。不过你们是家属吗?不是家属可能不给查。”

陈姨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就说我是她表妹,孩子从老家来,找不到人了。”

王班长点点头:“那我带你们去办公楼,人事科的小刘我认识。”

办公楼在厂区另一头,是一栋四层的苏式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人事科在二楼,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干事接待了我们。

“林秀兰同志确实调走了,但新住址……”女干事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这属于个人隐私,不能随便透露。”

陈姨赶紧说:“同志,你看这孩子,大老远从农村来,就奔着姑姑来的。现在找不到人,身上钱也不多,你说让他怎么办?总不能流落街头吧?”

我也小声说:“姐姐,你就帮帮忙吧,我家里实在困难,不然也不会大老远来找姑姑。”

女干事看看我,又看看陈姨,犹豫了一下。“那……你们等等,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新单位,让他们转告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掉。“棉纺一厂那边说,林秀兰同志请了三天假,好像家里有事,今天没上班。我让他们转告了,说有亲戚找,但不确定她什么时候能知道。”

从办公楼出来,我有点沮丧。本以为到了厂里就能找到姑姑,没想到还是没着落。

“别急。”陈姨拍拍我的肩,“至少知道你姑姑在哪儿上班了。棉纺一厂在城东,离这儿有点远,今天晚了,明天我带你去。”

“陈姨,太麻烦您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什么麻烦,我答应了帮你,就会帮到底。”陈姨看看天,“走吧,先回家,我给你弄点吃的,下午我自己去上班,你就在家待着,看看书什么的。”

“我……我能跟您去上班吗?”我突然说,“我想看看城里人是怎么工作的。”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带你去看看。不过纺织厂车间里吵,你待一会儿就行。”

六、 纺织车间

陈姨在第三纺织厂上班,也在细纱车间。她把我带进车间,找班长说了声,给我找了个安全帽,让我在角落里看。

车间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吵。几十台细纱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说话得贴在耳边喊。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棉絮,像下雪一样。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地接线头、换纱锭,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姨的工位在车间中间。她戴上白帽子,系上围裙,站在机器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纱线在她手里变得服服帖帖。她不像在干活,倒像在弹琴,机器是她的乐器,纱线是流淌的音符。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村里,我以为城里人上班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没想到是这样,在震耳的噪音里,在飞舞的棉絮里,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一个女工过来喝水,看见我,笑着对陈姨喊了句什么。陈姨也笑了,朝我挥挥手。

我突然明白陈姨为什么要带我来。她不只是让我看纺织厂,是让我看城里人的生活——没有想象中容易,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

中午,陈姨带我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坐好几百人,窗口前排着长队。饭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土豆丝,馒头。陈姨打了两个菜,四个馒头,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累吗?”陈姨问我。

我摇头:“不累,就是吵。”

“习惯就好了。”陈姨掰开馒头,夹了点土豆丝,“我刚来时也不习惯,现在要是没这声音,反而睡不着了。”

“陈姨,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陈姨倒不介意:“基本工资四十二块,加上加班费和奖金,能有五十多。你姑姑是六级工,工资比我高,能有六十多。”

六十多。我在心里算,爹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姑姑一个月就能挣爹半年挣的钱。

“想留在城里?”陈姨看我一眼。

“想。”我老实说,“家里太穷了,弟弟妹妹要上学,爹的腿要看病,处处都要钱。”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嚼着馒头。“城里也不好留。没户口,没关系,找工作难。临时工倒是有,但工资低,活儿累,还不稳定。”

“我不怕累。”我赶紧说,“我能吃苦。”

陈姨看着我,眼神复杂。“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七、 建筑工地

下午陈姨请了假,带我坐公交去了城西。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我也没问,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在一处工地附近停下。还没下车,就听见打桩机“咣咣”的声音,震得车窗玻璃都在抖。下了车,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几栋楼正在建,有的已经起了三四层,脚手架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工人们推着小车运水泥,抬钢筋,砌砖墙,一个个晒得黝黑,汗流浃背。

“我男人以前就在这儿干活。”陈姨说,声音很平静,“建筑队,泥瓦工。一天一块二毛钱,管一顿午饭。”

我看着她。陈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看见那个了吗?”她指着最高的那栋楼,“那是他参与建的最后一栋楼。封顶前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十二米高,掉下来,当场就不行了。”陈姨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工地赔了八百块钱,厂里给了三百抚恤金,一共一千一。我拿这钱还了债,还剩两百,存银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站着。

“我带你来这儿,不是吓唬你。”陈姨转过身看着我,“是想告诉你,城里不是天堂。在你们眼里,城里人吃商品粮,有工作,有钱。可城里人也要拼命,也要流汗,也会流血。我男人拿命换了一千一,我拿青春换一个月五十块。你想留在城里,可以,但要想想清楚,你准备拿什么换?”

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沙土的味道。工地上的喧嚣还在继续,打桩机“咣,咣,咣”,一声声敲在我心上。

“我想好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留在城里,什么苦都能吃。我年轻,有力气,我能学技术,我能挣钱。”

陈姨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走,回家,明天我陪你去棉纺一厂。”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楼房、行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不一样了。它不再是我刚来时看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省城,它有另一面,粗糙的,坚硬的,甚至残酷的一面。但正是这一面,让我觉得真实。

八、 棉纺一厂

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

陈姨说棉纺一厂在城东,得倒两趟公交,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她蒸了馒头,煮了鸡蛋,用饭盒装好,又灌了一壶水。

“中午不一定赶得回来,带着路上吃。”她说。

我们六点就出门了,天刚蒙蒙亮。早班公交上人不多,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一个个睡眼惺忪,靠着窗户打盹。我和陈姨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清洁工在扫街,早点摊支起了炉子,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骑自行车的人多起来,车铃声响成一片。

倒第二趟公交时,人开始多了。我们挤在人群中,陈姨紧紧抓着我的手,怕我被挤散。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茧,但很温暖。

棉纺一厂是新建的厂区,比第三纺织厂更大,更气派。大门是崭新的铁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厂区里道路宽敞,厂房是新的红砖房,窗户玻璃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这次传达室管得严,不让进。陈姨好说歹说,最后拿出工作证,又说了我姑姑的名字,门卫才勉强同意让我们在门口等着,他打电话去车间问。

我们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太阳升高了,天热起来,我后背又开始冒汗。陈姨倒很淡定,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吃,慢慢等,不急。”

馒头有点干,但就着水还能下咽。我们蹲在厂门口的大树下,一边吃一边等。进出的工人都看我们,但没人问什么。

九点多,终于有人从厂里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她走到我们面前,打量着我们。

“你们是林秀兰的亲戚?”

“是,我是她表妹,这是她侄子,从老家来的。”陈姨赶紧站起来。

女人看看我,眉头微皱。“林秀兰请了三天假,今天第二天,后天才能上班。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孩子从农村来,投奔姑姑,结果她搬了家,找不着人了。”陈姨说,“您能告诉我们她新家的地址吗?或者帮忙联系一下?”

女人犹豫了一下。“这样吧,你们留个联系方式,等她回来上班,我转告她。”

“我们没电话。”陈姨说,“同志,你看孩子大老远来,身上钱也不多了,等不起啊。您就帮帮忙,给个地址,我们自己去看看,万一她在家里呢?”

我也跟着说:“阿姨,求您了,我爹腿有病,家里实在困难,不然我也不会来麻烦姑姑。”

女人看看我,又看看陈姨,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厂里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职工住址。不过……”她顿了顿,“林秀兰的爱人也在我们厂,是机修车间的。要不你们去机修车间问问,看他在不在。”

峰回路转。我和陈姨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希望。

九、 姑父

机修车间在厂区最里头,是一排平房。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电焊的“滋滋”声,火花四溅。

车间门口挂着牌子,写着“闲人免进”。我们正犹豫,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找谁?”

“请问,林秀兰的爱人是在这儿吗?”陈姨问。

男人打量了我们一眼,回头朝车间里喊:“老张!有人找!”

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男人走出来。他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很壮实,也穿着工装,脸上沾着油污,但能看出眉眼周正。

“谁找我?”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陈姨上前一步:“请问您是林秀兰的爱人吗?”

男人点点头,警惕地看着我们:“我是,你们是?”

“我是秀兰姐以前的邻居,姓陈。”陈姨说,“这是秀兰姐的侄子,从老家来的,找秀兰姐。”

男人——我姑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秀兰的侄子?哪个侄子?”

“我叫林元生,我爹是林大山。”我赶紧说。

姑父的表情变了变,眉头皱起来。“林大山……哦,我想起来了,秀兰的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投奔姑姑。”我说,“家里困难,爹的腿有病,干不了活,妈让我来找姑姑,看能不能在城里找个活计。”

姑父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秀兰没跟你们说?我们搬家了。”

“没有,我们村没通电话,写信慢。”我说。

姑父又吸了几口烟,才说:“她这两天请假了,她妈——就是你奶奶——病了,她回娘家照顾去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我愣住了。奶奶病了?我怎么不知道?爹没跟我说啊。

“那……那姑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

“后天吧,后天应该回来了。”姑父说,“这样,你们先回去,等她回来了,我让她去找你们。你们住哪儿?”

“我们……”我看陈姨。

陈姨接过话头:“我们住幸福里,就秀兰姐原来那栋楼,西户,我姓陈,一问就知道。”

姑父点点头:“行,我记住了。等秀兰回来,我让她去找你们。”

“那您的新家……”陈姨试探着问。

姑父摆摆手:“不用去了,家里没人,去了也没用。等秀兰回来再说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好再问。姑父又抽了几口烟,说了句“我还有活”,就回车间了。

从棉纺一厂出来,我和陈姨都没说话。走了一段,陈姨才开口:“你姑父看起来……有点冷淡。”

我点点头。姑父的态度很奇怪,说不上不好,但就是很疏离,很敷衍。好像并不太想见到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穷亲戚。

“先回去吧。”陈姨说,“至少知道你姑姑后天回来,到时候再说。”

我们坐公交回去。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本以为找到姑父,就能找到姑姑,就能有个着落。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姑父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浇灭了一大半。

十、 转机

回到陈姨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又累又饿,陈姨简单下了点面条,我们吃了,就各自休息。

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姑父那张沾着油污的脸,冷淡的眼神,敷衍的语气……他是不是不想让我来找姑姑?是不是嫌我是农村来的穷亲戚,会给他们添麻烦?

想着想着,心里一阵发凉。要是姑姑也是这个态度,我怎么办?身上只剩几块钱了,回不了家,在省城又没地方去……

“元生,睡了吗?”陈姨在里屋问。

“没。”

“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爬起来,走进里屋。陈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见我进来,拍拍床沿示意我坐下。

“我下午想了想,你姑父那个态度,不太对劲。”陈姨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钱、票证,还有几张存折,“你姑姑那个人我了解,心善,念旧。以前在楼道里遇见,总跟我打招呼,有时候做了好吃的,还端一碗给我。她要是知道你来,不会不管。”

“可姑父他……”

“你姑父是城里人,又是国营厂职工,可能有点……架子。”陈姨斟酌着用词,“但他做不了你姑姑的主。等你姑姑回来,肯定有说法。”

我从陈姨的话里听出安慰的意思,点点头。

陈姨从铁盒子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我。“这钱你拿着。”

“陈姨,这不行!”我赶紧推辞,“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陈姨硬塞到我手里,“不是白给的,是借你的。等你找到工作了,挣了钱,再还我。”

我看着手里的两张十块钱票子,眼睛发热。二十块,在村里够一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姨,我……”

“别我我我了,收好。”陈姨拍拍我的手,“明天我陪你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招临时工的。你姑姑那儿,咱们等她回来再说,但不能干等着,得自己想办法。”

“劳务市场?”

“嗯,就在火车站那边,每天早上都有招工的。建筑工地、搬运队、饭馆,都有招临时工的,日结工资,虽然累点,但能挣着钱。”陈姨说,“你先找个活干着,有了收入,心里就不慌了。”

我心里一热。陈姨不只是收留我,给我饭吃,还在为我的以后打算。

“陈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陈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来省城,举目无亲。那时候要是有人拉我一把,我也能少受点罪。”她顿了顿,“人活一辈子,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虽然前路还是迷茫,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十一、 劳务市场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门了。

劳务市场在火车站广场边上,是一片空场,天蒙蒙亮就已经聚满了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数女人,一个个穿着旧衣服,蹲着、站着,眼巴巴地看着每一个过来的人。

招工的人来了,就在人群里喊:“建筑工地,一天一块二,管一顿午饭,要十个!”

“装卸队,扛大包,一天一块五,不管饭,要二十个!”

“饭馆洗碗,一天八毛,管两顿饭,要女的!”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争先恐后地举手、喊叫。被选中的人喜滋滋地跟着走了,没被选中的,继续蹲回去,等着下一波。

我和陈姨站在外围看着。陈姨小声说:“建筑工地的活太累,你年纪小,没干过,吃不消。装卸队更累,扛大包,一百多斤一包,能把人压垮。洗碗倒是轻快,但人家要女的。”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怵。我知道自己力气不小,在农村也干过重活,但城里的活和农村不一样,我没经验。

等了快一个小时,又来了一拨招工的。这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本子,喊:“印刷厂招学徒工,一个月二十五块,包住,有食堂。要识字的,十八岁以下,手脚麻利的!”

人群又围上去。这次人不多,因为要求识字,还要十八岁以下。我赶紧挤进去,举起手:“我!我识字!我十七!”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什么文化程度?”

“高中毕业。”我说。

男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林元生,柳树沟村的。”

“有身份证吗?”

我掏出身份证——临出门前妈特地让我去公社办的,说城里查得严。

男人看了看,又看看我:“行,你跟我来,去厂里试试工。”

我高兴地回头找陈姨,陈姨在人群外冲我点头,眼里有笑意。

我跟在男人后面,离开劳务市场。一起被选中的还有三个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一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印刷厂离火车站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是个小厂,厂房是旧仓库改的,里面几台机器“哐当哐当”响着,空气里有油墨的味道。

男人带我们到车间,指着一个老师傅说:“老李,这几个是新来的学徒,你看着安排。”

老李五十来岁,很瘦,戴一副老花镜,看看我们:“识字吗?”

我们都点头。

“会数数吗?”

我们又点头。

老李从机器旁拿起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校样,看有没有印错的字,找出来。”

我们每人发了一张,一支铅笔,趴在旁边的台子上开始看。我高中语文不错,看这个不难,很快就找出几个错字。另外三个人抓耳挠腮,半天找不出一个。

老李转了一圈,在我身边停下,看我圈出来的错字,点点头:“行,你留下。那三个,去仓库搬纸去。”

那三个人被带走了,我留下来。老李带我熟悉机器,告诉我怎么上版,怎么调墨,怎么开机。机器很旧,但保养得不错,擦得锃亮。

“学徒期三个月,一个月二十五块,管住,食堂吃饭自己掏钱,一顿一毛五。”老李说,“干得好,三个月后转正,一个月三十五,有福利。干不好,卷铺盖走人。明白吗?”

“明白!”我大声说。

“那就开始吧,先看我干。”

我站在老李旁边,认真看着他操作。机器“哐当哐当”,油墨味有点刺鼻,但我心里很高兴。我有工作了,一个月二十五块,管住。虽然不多,但够我生活了,还能往家里寄点。

中午,老李带我去食堂。食堂不大,就几张大桌子,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院子里吃。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窝窝头。我要了一份,花了三毛钱。

正吃着,一个女工走过来,在老李旁边坐下:“李师傅,这新来的?”

“嗯,学徒,小林。”老李介绍,“这是王姐,排版的。”

王姐三十多岁,很和善,冲我笑笑:“多大了?”

“十七。”

“这么小就出来干活?家里困难?”

“嗯,我爹腿有病,干不了活。”

王姐点点头,没再问。吃完饭,她塞给我两个苹果:“拿着,中午吃。”

我推辞,她硬塞给我:“拿着吧,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上学。看见你,就想起她。”

我收下苹果,心里暖暖的。城里不全是冷漠的人,也有像陈姨,像王姐这样的好人。

下午继续学。老李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教我。我学得认真,到下班时,已经能独立操作一些简单的步骤了。

下班时,老李说:“你今天干得不错,明天八点准时到。宿舍在后面那排平房,找管理员拿钥匙。”

我道了谢,离开印刷厂,一路跑回陈姨家。天还没黑,陈姨刚下班,正在做饭。我把找到工作的事告诉她,她高兴得直拍手。

“太好了!我就说你能行!”她炒菜的手都轻快了,“印刷厂好,学技术,比卖力气强。你好好干,学成了,一辈子不愁。”

“嗯!”我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炒了两个菜,庆祝我找到工作。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收拾屋子。陈姨坐在椅子上织毛衣,嘴角带着笑。

“明天我陪你去宿舍看看,缺什么,从我这儿拿。”她说。

“陈姨,我已经麻烦您太多了。”我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等你挣了钱,请我吃顿好的就行。”陈姨笑着说。

我也笑了。来省城三天,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姑姑还没找到,但至少,我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工作,有了希望。

十二、 姑姑

第三天,姑姑来了。

那时我刚从印刷厂下班回来,正在陈姨家帮忙剥蒜。敲门声响起,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虽然比五年前老了点,胖了点,但眉眼没变,还是我记忆中的姑姑。

“姑姑!”我叫出声。

姑姑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红了。“元生?是元生吗?都长这么大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你爹还好吗?你妈呢?弟弟妹妹呢?”

“都好,都好。”我赶紧说,“姑姑,快进来坐。”

陈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姑姑,笑了:“秀兰姐,你可算来了。”

“小陈,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元生。”姑姑拉住陈姨的手,声音哽咽,“我们家那口子昨天才告诉我,说元生来了,我连夜坐车赶回来的。要不是你,这孩子……”

“说这些干啥,快坐。”陈姨拉着姑姑坐下,又去倒水。

姑姑坐在椅子上,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掉下来:“你爹也真是,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困难,怎么不早说?我上月还寄了二十块钱回去,没收到?”

“收到了,爹让我谢谢姑姑。”我说,“但爹的腿今年犯得厉害,下不了地,光靠那二十块不够。妈说,让我来城里,看姑姑能不能帮我找个活计,挣点钱贴补家里。”

“找活计?你才多大?”姑姑抹抹眼泪,“该上学啊,你不是高中毕业吗?该考大学啊!”

“家里哪有钱供我上大学。”我低下头。

姑姑不说话了,只是叹气。陈姨端了水过来,放在姑姑面前。

“秀兰姐,你也别急,元生找到工作了,在印刷厂当学徒,一个月二十五块,管住。”陈姨说。

“印刷厂?学徒?”姑姑皱起眉,“那活儿累不累?你干得了吗?”

“不累,比种地轻松。”我赶紧说,“师傅人好,肯教我。我好好学,三个月后转正,一个月三十五呢。”

姑姑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也有欣慰。“你长大了,懂事了。”她摸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但印刷厂学徒,没前途。这样,你先干着,姑姑给你想办法。我在棉纺厂干了十几年,认识些人,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

“不用了姑姑,印刷厂挺好的。”我说,“我能自己挣钱,不给你们添麻烦。”

“说什么麻烦!”姑姑眼睛又红了,“我是你亲姑姑,你爹是我亲哥。当年要不是你爹把上学的机会让给我,我也进不了城,当不了工人。现在他有难处,我能不管?”

我愣了。这事我从没听爹说过。

姑姑叹口气,慢慢说起往事。原来当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爹是老大,把机会让给了姑姑。姑姑争气,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到纺织厂,成了城里人。这些年来,她一直记着这份情,隔三差五往家里寄钱寄东西。

“你爹那个人,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姑姑擦擦眼睛,“这次让你来,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放心,有姑姑在,不会让你受苦。”

我心里热乎乎的,鼻子发酸。原来是这样,原来爹和姑姑之间,有这样的往事。

“你姑父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姑姑又说,“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对谁都冷淡淡的,不是针对你。我跟他说了,他也很后悔,说那天态度不好,让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没事,姑父忙,我理解的。”我说。

姑姑从网兜里拿出苹果,塞给我和陈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几个苹果,你们尝尝。”

又聊了一会儿,姑姑非要请我们出去吃饭。陈姨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我们在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姑姑点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儿给我夹。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说。

吃完饭,姑姑又塞给我二十块钱:“拿着,买点日用品。宿舍缺什么,跟姑姑说,姑姑给你买。”

我不要,她硬塞给我。“拿着!你是孩子,我是你姑姑,给你钱花应该的。”

最后,在陈姨的劝说下,我收下了。姑姑又交代了一堆话: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常去她家玩……一直说到天擦黑,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送走姑姑,我和陈姨慢慢往回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你姑姑是好人。”陈姨说。

“嗯。”我点头。

“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你姑姑,也别辜负你爹。”陈姨拍拍我的肩。

“我知道,陈姨。”

回到陈姨家,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三天,短短三天,我的生活天翻地覆。从睡楼道,到有地方住;从身无分文,到有了工作;从举目无亲,到有了姑姑,有了陈姨。

城里很大,很陌生,但也不再那么可怕。因为我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关心我,有人帮助我,有人期待我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想起村里的月亮,想起爹妈,想起弟弟妹妹。等发了工资,我就往家里寄钱,告诉他们,我在城里安顿下来了,让他们别担心。

等我攒够了钱,我要接爹来城里看病,治好他的腿。等弟弟妹妹长大了,我也要供他们上学,让他们有出息。

路还长,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肯干,肯学,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就像陈姨说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做了个梦,梦见爹的腿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妈在笑,弟弟妹妹在跑,阳光很好,风很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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