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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欧尔班控制了80%的媒体,匈牙利未能建立密不透风的“信息壁垒”。当选民看清了经济停滞、裙带腐败和与欧盟对抗造成的实际代价,强人神话便在现实中瓦解
2026年4月,匈牙利新当选总理彼得·马扎尔一上台,便抛出震撼性举措:全面暂停国家所有国营媒体运营,启动彻底重构。
“这些官媒早已沦为前任政府的谎言工厂,沦为政党私器,而非服务公众的喉舌。”马扎尔说。
这一表态,不仅揭开了匈牙利媒体生态的沉疴,更引发全球对国营媒体定位与边界的深度反思。
一场在“敌营”里的公开宣判
当地时间4月15日,马扎尔时隔18个月后首次获准进入匈牙利国家广播电视台(MTVA)接受专访。
在欧尔班执政期间,国有媒体完全倒向政府——欧尔班几乎每周都做客官方电台,而反对派政治人物几乎不被邀请。
马扎尔清楚自己之所以被放行,不过是因为他已经赢了选举。于是,他在专访开始前便直截了当地宣布:新政府将关闭这家电视台,并全面整改所有国营媒体。他把这些机构称为“谎言工厂”和“假新闻广播”,称自己长达数年无法在公共媒体上发声,而欧尔班政府的国营媒体则沦为“仅供执政党使用的超级扩音器”。
马扎尔的媒体改革方案是系统性的:新政府组建后将立即暂停国有媒体的新闻服务,直到能够确保客观、公正的报道;蒂萨党将利用议会绝对多数席位,出台一部全新的《媒体法》,彻底斩断政府与媒体的利益输送链条。
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不受政府干预的独立媒体监管机构,确保国有媒体只服务于“公众利益”而非政党利益。“每个匈牙利人都应该得到讲真话的公共服务媒体。”马扎尔说。
十六年的媒体俘获
马扎尔对国营媒体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根据国际新闻协会(IPI)与媒体与新闻研究中心(MJRC)联合发布的《2025年匈牙利媒体俘获监测报告》,在欧尔班长达16年的执政期内,匈牙利建立起了欧盟内部最成熟的媒体俘获模式——公共服务媒体完全被政府控制,监管机构与执政党保持一致,国家广告流向亲政府媒体,跨媒体所有权高度集中且缺乏透明度。
数据显示,青民盟直接或间接控制了匈牙利整个媒体市场约80%的份额,剩下的独立媒体被系统性排挤,生存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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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TVA(多瑙媒体服务公司)是欧尔班政府控制媒体的核心工具。该机构于2011年成立,集中国家电视台、电台及匈牙利无线通讯社(MTI)的资金和内容生产权力。其负责人由媒体委员会任命,而媒体委员会的领导层则完全由执政党投票产生,关键职位任期长达九年,确保政治影响力长期锁定。
多份泄露的录音和编辑部证词证实,MTVA内部存在广泛的审查、议程设置和独立声音排斥。欧洲议会早在2022年便将匈牙利定性为“选举式威权”国家。在无国界记者组织发布的2025年新闻自由指数中,匈牙利仅位列第68位。
90名记者的“内部起义”
马扎尔的改革方案公布后,匈牙利国家通讯社MTI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超过90名记者——几乎占整个编辑部的全部——联名发表公开信,要求管理层立即恢复中立、客观的新闻报道机制,把编辑自主权还给记者。
这些记者在信中写道:“我们的目标是恢复国家通讯社的编辑自主权,让我们能再次自主决定报道哪些事件、如何报道——只受我们的专业准则的指引。”
一位匿名编辑透露,员工们早已“受够了政治干预”和“独裁式的审查”。
这一集体“起义”深刻说明:当一个机构被异化为政治工具时,最痛苦的往往是在其中被迫违背专业良知的从业者。
马扎尔要关停的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国营媒体,更是一套让新闻工作者背叛天职的制度。那些在“谎言工厂”里苟延残喘的记者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机器有多腐朽——他们站出来要求改变,本身就说明问题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从阿根廷到俄罗斯:官媒命运的全球对照
关闭官媒并非匈牙利独有。
2024年3月,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宣布关闭运营了近80年的国家通讯社美洲通讯社(Télam)。米莱称该机构“近几十年来一直被用作基什内尔主义的宣传机构”,只配得上“宣传喉舌”四个字。
Télam拥有700多名员工,是阿根廷唯一在全国所有省份都拥有记者网络的机构。米莱政府估算该通讯社2024年亏损高达200亿阿根廷比索(约2369万美元)。关闭令一出,阿根廷新闻工作者联合会提出上诉但遭法院驳回,最终在2024年7月正式解散。700多只饭碗瞬间砸掉。
美国的官媒制度则提供了另一种模式。《史密斯-蒙特法案》(Smith-Mundt Act)于1948年由杜鲁门总统签署,初衷是让美国在冷战中拥有与苏联抗衡的国际广播工具,通过“美国之音”(VOA)等渠道向海外传播美国的声音。该法案的一项核心规定是:这些由联邦政府运营的媒体材料,不得在美国本土传播。法律在1990年修订,允许广播内容在播出12年后向美国公民开放,但针对美国本土的有针对性的政府宣传和广告投放仍然被严格禁止。
换句话说,美国的官媒只能“向外喊话”,不能“对内洗脑”。这一制度安排体现了一种清醒的自我约束:政府可以用媒体影响他国舆论,但不能用纳税人的钱操纵本国公民。这与某些国家无论内宣外宣最终目标都是内宣的做法,形成了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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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著名的《真理报》
俄罗斯的模式则体现了更为精细和极致的国家控制。据NV报道,2025年俄罗斯联邦预算为国有媒体拨款高达1372亿卢布(约16.4亿美元),比2024年增长了13%,这一数额超过了加里宁格勒州和彼尔姆边疆区等整个地区的年度预算。
在普京的宣传金字塔顶端,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阿列克谢·格罗莫夫和谢尔盖·基里延科——前者掌控所有电视台的编辑方针,几乎每周召集联邦频道负责人举行“圣像壁”会议,直接下达报道指令;后者负责互联网领域的宣传布局。俄新社驻联合国代表处前负责人、记者米哈伊尔·鲁宾透露,格罗莫夫曾在俄罗斯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直接打电话给发言人扎哈罗娃,命令她不要就某个敏感话题发表评论,以此展示其干预的渗透程度。
自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几乎所有的俄罗斯独立媒体都被禁止、封锁或受到审查,大多数俄罗斯人通过电视频道获取新闻,而这些频道完全由政府控制。
伊朗的媒体控制则带有革命卫队深度介入的色彩。隶属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法尔斯通讯社等媒体,被视为国家宣传机器的一部分。2026年1月伊朗全国性抗议爆发后,当局重新实施了全国性互联网封锁,几乎所有独立媒体要么停止运营,要么被限制只发布国家批准的信息,七名记者因此被捕入狱。
伊朗国营媒体集团IRIB的运作逻辑与俄罗斯类似:无论是对外广播还是对内报道,最终目标都是巩固政权合法性、压制异见声音。
200亿欧元:改革背后的现实账本
马扎尔的媒体改革之所以刻不容缓,还有一个务实的考量:欧盟因匈牙利法治和媒体自由等问题冻结了约200亿欧元的资金。
马扎尔通过展现恢复媒体自由和司法独立的决心,有望与欧盟达成协议解冻这笔巨款,为匈牙利经济注入急需的强心剂。此前被冻结的资金中,约109亿美元若无法在2026年8月底前满足欧盟的法治条件,可能直接永久流失。这些冰冷的数字比任何道德呼吁都更有说服力:当一个国家因媒体不自由而被国际社会切断经济命脉时,改革就不再是“要不要做”的选择题,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生存问题。
马扎尔的改革方案公布后,不出意外地引发了争议。有人质疑这是新政府对旧政权的“政治清算”,有人担心关停媒体会损害言论自由。但问题的实质恰恰相反:当一个机构拿着国家财政拨款、打着“公共媒体”的旗号,却干着单方面替某一届政府吹喇叭抬轿子的勾当,它已经不配叫“公共媒体”——它只是政府的“内刊”。
马扎尔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关掉它,而是推倒重来,建立一套真正独立、公正、让各方都有发言权的公共广播体系。正如马扎尔本人所说,这是为了“结束这种政治宣传”,建立“独立、客观、公正的条件”。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马扎尔的改革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意涵。长期以来,欧尔班被视为俄罗斯在欧盟内部的“代理人”和“特洛伊木马”——他在欧盟内部一再阻挠对俄制裁,与普京保持密切关系,甚至被批评为侵蚀欧盟团结的“鼹鼠”。
马扎尔的胜选和媒体改革,标志着匈牙利从欧尔班时期与欧盟的“对抗”模式转向“合作”模式,重新成为欧盟和北约的坚定成员。这种转向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匈牙利未能建立像俄罗斯或伊朗那样密不透风的“信息壁垒”——欧尔班虽然控制了80%的媒体,却没能切断国民接收外部信息的渠道,当选民看清了经济停滞、裙带腐败和与欧盟对抗造成的实际代价,强人神话便在现实中瓦解。
“一支笔可抵一个师”,这句名言在匈牙利有了全新的注脚。不是因为那支笔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当一支笔只写谎言的时候,它终究会被识破;当一个谎言工厂的工人都选择起义的时候,那个工厂的倒计时便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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