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有个好弟弟

王维大家都知道，大名鼎鼎的“诗佛”。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大诗人，身后还站着一位同样出色的弟弟，王缙。

王维的父亲王处廉官至汾州司马。王家兄弟五人，王维是长兄，王缙为二弟，此外还有王繟、王纮、王紞三弟及两个妹妹。

王缙自幼好学，小小年纪就能赋诗作文，与兄长王维一样以文才闻名于世。

少年的王维便已展露出过人的诗才，他在十七岁时写下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至今仍是国人耳熟能详的千古名篇。

当时王维独自离开家乡蒲州，前往长安谋取功名，正值重阳佳节，家家团圆，他却孤身一人，思亲之情油然而发，遂作了这首感人至深的小诗。

王维九岁时便能赋诗作文，而弟弟王缙同样文采斐然。

兄弟二人一同从家乡来到长安，凭借出众的文才广受推崇。《旧唐书·王维传》记载：“开元、天宝间，昆仲宦游两都，凡诸王驸马豪右贵势之门，无不拂席迎之，宁王、薛王待之如师友。”

开元九年（721年），王维中进士，任太乐丞，负责音乐、舞蹈等教习，以供朝廷祭祀宴享之用。

王缙则连举草泽、文辞清丽科上第，先后任侍御史和武部员外郎。

进入仕途后，兄弟互为照应，相得益彰。当时世人将王维兄弟与李邕等人相提并论，称“论诗王维、崔颢，论笔则王缙、李邕”。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这场浩劫彻底改变了王维兄弟的命运。

安禄山叛军先后攻陷洛阳和长安，唐玄宗仓皇出逃，时任给事中的王维不幸被俘。他假称患病，甚至服泻药制造痢疾症状，谎称自己哑了，但安禄山素来爱惜王维的文采，派人将他迎接至洛阳，强迫他接受伪职。

身在敌营的王维内心痛苦万分。当他听到叛军在凝碧池宴饮作乐的消息时，悲愤之下写了一首《凝碧池》诗以明心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首诗后来成为他保命的重要证据，诗中所写的“百官何日再朝天”，表明了他身在敌营、心系大唐的立场。

与兄长的遭遇截然不同，王缙在乱世中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他被任命为太原少尹，协助名将李光弼坚守太原。

叛军大将史思明、蔡希德发兵十万围攻太原，而太原城中只有不到一万的民兵，一万对十万，实力悬殊可想而知。然而，王缙不仅参与谋划军事策略，还展现出了过人的胆识和铁腕。当时太原旧将王无纵、张奉璋等人居功自傲，屡屡违抗军令，认为王缙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足为惧。王缙将他们悉数召来，以军法处斩，全军将校无不敬服。这一举措严明了军纪，使得上下齐心，太原城最终在李光弼的指挥下奇迹般地守住了。

王缙在太原保卫战中的表现，《旧唐书》用了八个字来概括：“功效谋略，众所推先。”正是凭借这份战功，他得以加授刑部侍郎。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唐军收复洛阳，朝廷开始清算附逆官员，按律当死的王维被收押入狱。

哥哥落难，王缙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向肃宗皇帝上书，恳请削去自己的刑部侍郎官职，为兄长赎罪。

以一己之功名，换兄长之性命，这份兄弟情谊，可谓至真至纯。

唐肃宗感念王缙一片赤诚，再加上王维那首《凝碧池》诗证明了自身立场，最终只将王维降职为太子中允，免去了死罪。

千年之后，北宋大词人秦观在《代王承事乞回授一官表》中，曾以“王缙削爵请兄，肃宗为之推恩”与汉代缇萦上书救父的典故并举，称颂这种兄弟之间舍己救人的孝悌精神，足见此事的感召力之大。

王维此后历任中书舍人、给事中，最终升任尚书右丞。

弟弟王缙则外放蜀州担任刺史。王维晚年“妻亡无子，孑然一身”，“三十年独居一室”，愈发思念远在蜀州的弟弟。

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时任尚书右丞的王维，向朝廷呈上了一封情深义厚的《责躬荐弟表》，恳请削去自己的全部官职，换取弟弟回京任职，兄弟相守到老。

在这封流传千古的表文中，王维诚恳地将自己与弟弟一一比较，历陈“己有五短、弟有五长”：

“臣弟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抚养百姓，尽心为国，竭力守城。臣即陷在贼中，苟且延命，臣忠不如弟一也。缙前后历任，所在着声，臣忝职甚多，曾无裨益，臣政不如弟二也。臣顷负累，系在三司，缙上表祈哀，请代臣罪。臣之于缙，一无忧怜，臣义不如弟三也。缙之判策，屡登甲科，众推才名，素在臣上。臣小言浅学，不足谓文，臣才不如弟四也。缙言不忤物，行不上人，植性谦和，执心平直。臣无度量，实自空疏，臣德不如弟五也。”

这段文字，字字恳切，句句含情。王维将自己在安史之乱中陷贼苟且与弟弟的忠心报国相对照，说自己“忠不如弟”；以弟弟政绩卓著与自己尸位素餐相对比，说自己“政不如弟”；以弟弟舍官赎罪的兄弟之义与自己的“一无忧怜”相较，说自己“义不如弟”。更难得的是，他竟以才名和德行自谦，称“才不如弟”“德不如弟”。

这是一份兄长对弟弟发自心底的赞赏。

在奏表的结尾，王维写下了催人泪下的句子：

“弟之与臣，更相为命，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傥得同居，相视而没，泯灭之际，魂魄有依。”

“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兄弟二人都已白发苍苍，离别之后，恐怕再难相见。

王维请求朝廷削去自己的官职，放归田园，只求与弟弟团聚。肃宗感念其兄弟情深，最终应允调王缙回京，任命为左散骑常侍。

天不遂人愿，王维在等待弟弟回京的过程中病情沉重。

上元二年七月，王缙尚在凤翔出差，王维忽然索笔，写下了与弟弟的诀别之信，又与平生亲友作别书数幅，劝勉众人奉佛修心，而后“舍笔而绝”。

王缙收到兄长遗书，悲痛万分，但终究未能赶上与兄长的最后一面。

哥哥陷贼时被追责，弟弟以己身官位换兄长性命，弟弟被外放，哥哥则以一纸荐表换弟弟回京。

你来我往，肝胆相照、生死相依，这就是手足情深的真正含义。

王维十七岁时便以“每逢佳节倍思亲”开启了兄弟情谊的千古名篇；在送别弟弟王缙时，他写下“登高不见君，故山复云外”的惆怅；在《山中示弟》中，他叮嘱弟弟“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

王维的诗才光耀千年，王缙的故事却鲜为人知。几千年以来，他一直被王维的光华遮盖着。

王维在《责躬荐弟表》的最后写道：“臣当苦行斋心，弟自竭诚尽节，并愿肝禽涂地，陨越为期。”

这是兄长对弟弟最后的嘱托，也是他对这段兄弟之情最深沉的告白。

王缙后来历任河南副元帅、河东节度使，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王缙的书法尤其出众，善于草书和隶书，被誉为“功超薛稷”，曾书写《玄宗哀册文》，备受时人称赞。时人甚至有谚语称“朝廷左相笔，天下右丞诗”。

王维的水墨山水开宗立派，王缙的隶书一字千金，一门双杰，堪称盛唐文坛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