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退伍时,把驻地一漂亮姑娘给带跑了,后来女方父母找到连队来。
那会儿是九八年秋天,我们连队驻扎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边上。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几排房子,背靠着连绵的青山。我们连长姓赵,黑脸膛,嗓门大,带兵有一套,就是脾气有点爆。故事的主角叫李建国,是我同年兵,山东人,个子高高大大,笑起来有点憨,但训练干活从不含糊。被他“带跑”的姑娘叫阿云,是镇上供销社售货员的女儿,在镇小学当临时代课老师。
阿云在镇上确实出名,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清清秀秀,眼睛特别亮,像山泉水洗过似的。她偶尔来营区旁边的邮局寄信,或者周末去镇外的河边洗衣服,总能碰见我们连队的人。不少老兵新兵都偷偷议论她,但也只是议论,部队纪律严,谁也不敢真有什么动作。只有李建国,不知怎么的,就和阿云说上话了。
起初谁也没在意。李建国这人老实,休息日请假去镇上,说是买信纸邮票,或者帮炊事班捎点调料。后来他出去的次数多了,时间也长了,回来有时候还一个人坐着傻笑。班里的老班长就敲打他:“建国,注意点影响,别犯错误。”李建国总是挠挠头:“班长,我知道,就是普通朋友。”
我们当时都觉得,也就是年轻人互相有点好感,等退伍了,天南地北的,自然就淡了。李建国是北方人,阿云是南方深山里的姑娘,隔着几千里呢。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年十一月,退伍名单下来了,李建国在其中。宣布命令那天晚上,我们几个要走的兵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气氛有点闷。李建国收拾得特别慢,一件衣服叠了又叠。熄灯前,他忽然对我说:“兄弟,我可能得做件大事。”我问他啥事,他摇摇头没再说,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
退伍离队的前一天,按规定,退伍兵可以最后去镇上买点东西,跟驻地告个别。李建国一早就出去了,背着他的那个旧挎包。那天下午,其他退伍兵都回来了,就他没见人影。开始以为他舍不得,多逛了会儿。到了晚饭点名,人还没回来。连长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赵连长的脸就沉下来了。
晚上九点多,连部电话响了,是镇派出所打来的。值班员接完电话,脸都白了,跑去连长宿舍。没过一会儿,连部灯火通明,连长、指导员、排长全被叫起来了。我们这些还没睡的兵,隐约听到连长在屋里吼:“什么?跑了?跟谁跑了?……胡闹!简直是胡闹!”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李建国没回连队,跟他一起不见的,还有镇小学的阿云老师。据说有人看见下午他俩在镇子东头的长途汽车站一起上了车。阿云家里人到晚上发现女儿没回家,找到学校,找到平时要好的姐妹,最后才慌了神,找到派出所。派出所一查,车站卖票的证实了,是一男一女,买了去省城的长途车票。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连队还没出操,营区门口就闹腾起来了。阿云的父母,还有她几个叔伯亲戚,大概七八个人,直接找到了连队大门口。她父亲是个瘦削的彝族汉子,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都暴着,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用我们半懂不懂的方言哭诉着。哨兵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吵,声音越来越大。
赵连长和指导员赶紧出去了。我们隔着营区的铁丝网,远远看着。阿云的父亲情绪非常激动,指着连长,虽然听不清全部,但“拐带”、“负责”、“交人”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过来。赵连长一开始还试图解释,说李建国已经退伍,是普通公民了,他的个人行为部队无法负责。但对方根本不听,认准了人是部队的兵带走的,部队就得管。
事情僵持住了。家属不肯走,说要见更大的领导,要给个说法。镇上一些老百姓也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影响非常不好。团里很快知道了,电话直接打到连部,把赵连长狠狠批了一顿,责令他妥善处理,消除影响,绝对不能激化矛盾,尤其要注意军民关系。
连长黑着脸回到连部,把帽子摔在桌子上。“这个李建国,临走还给老子来这么一出!”指导员比较沉稳,说现在发火没用,关键是找到人,了解情况,给人家父母一个交代。当务之急是联系上李建国。
可怎么联系?李建国老家具体地址连里只有个大概,是山东某个县,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就是那个村子的名字。那时候没手机,固定电话都不普及。连长派文书往他老家村委会打电话,转了几道才接通,那边说李建国根本没回家,也没听说有这回事。
线索好像断了。阿云家那边,除了知道他们去了省城,其他一无所知。省城那么大,找两个人如同大海捞针。阿云父母天天来,后来不吵了,就是沉默地坐在营区门口不远处的石头上,从早坐到晚,那种无声的压力,让全连上下都喘不过气。连队的气氛空前压抑,训练都受了影响。
赵连长那几天嘴角起了好几个泡。他压力最大,团里天天催问进展,地方上的人看着,老两口这么守着,也不是办法。大概过了四五天,指导员想了个主意,说:“咱们不能干等着。李建国这小子,虽然办了糊涂事,但人品不坏,说不定会主动联系。另外,咱们是不是想想,他和阿云可能去哪儿?总得有个投奔吧?”
一句话点醒了连长。李建国在部队有个关系特别好的老乡,叫王建军,去年退伍的,听说在南方打工。连长立刻让人找出去年的退伍登记册,找到了王建军留下的一个模糊地址,是广东东莞的一个工业区。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连部按照地址写了一封信,语气很严肃,说明了情况,希望王建军如果知道李建国的下落或者能联系上他,务必让他赶紧给部队或者阿云家里报个平安,把事情说清楚。信寄出去了,大家心里都没底。
就在信寄出后大概一个星期,事情出现了转机。那天中午,连部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广东东莞某派出所的民警。他说他们辖区里一个家具厂,有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叫李建国,女的叫阿云,因为没暂住证被治安巡查时带到所里了。核对身份时,李建国主动说了自己原部队的番号,希望部队能帮他证明一下身份,他们不是坏人。
赵连长一听,又气又喜。气的是这浑小子果然跑广东去了,喜的是总算有下落了。连长赶紧跟那边派出所说明了情况,证实了李建国的退伍军人身份,并恳请对方暂时不要难为他们,部队会尽快联系家属并协调处理。派出所民警了解了大概情况,也表示理解,说可以让他们先回去,但要求尽快补办手续,并且最好能让家人过来。
放下电话,连长和指导员商量了一下,决定必须派人去一趟广东,一方面把李建国“押”回来,当面给阿云父母交代;另一方面,也要实地看看他俩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这个人选,既要熟悉李建国,又要稳当能处理事。挑来挑去,这个任务落在了我和指导员头上。我是李建国的同年兵,平时关系还行,指导员去,代表连队重视,也能做思想工作。
我们俩连夜开了介绍信,买了最快的火车票,赶往东莞。那是趟漫长的绿皮车,咣当咣当了三十多个小时。一路上,指导员眉头紧锁,反复琢磨见了面该怎么说。我脑子里则乱糟糟的,想象着李建国和阿云在南方打工的样子,也想象着阿云父母憔悴的脸。
按照派出所提供的地址,我们找到了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家具厂。厂子不大,噪音很大,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在厂门口传达室,我们说明了来意,门卫去里面叫人。等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李建国从车间那边跑过来。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沾满木屑的工装,看到我们,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正是阿云。她比在镇上时清减了,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长裤,头发简单地扎着,看到我们,下意识地往李建国身后缩了缩,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指导员,兄弟,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李建国走到跟前,声音有点干涩。
指导员看着他,又看看阿云,叹了口气:“你说我们怎么来了?家里都闹翻天了!你知不知道阿云父母天天守在连队门口?你知不知道连长挨了多少批评?你俩这一跑,倒是潇洒,考虑过后果吗?”
李建国低下头,阿云的眼睛也红了。
我们没在厂门口多谈,找了个附近的小茶馆坐下。李建国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原来他和阿云早就互相喜欢了,但都知道部队纪律和家里的阻力。阿云父母早就给她相好了对象,是镇上一个干部的儿子,家里条件不错,但阿云不愿意。李建国退伍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阿云哭得很厉害,说家里逼得紧,可能很快就要定亲了。李建国脑子一热,就说:“那你跟我走吧!我虽然退伍了,但有一把力气,肯定不让你吃苦。”阿云也是个有主见的姑娘,犹豫再三,真的同意了。两人商量好,趁李建国离队那天,一起坐车去省城,再转车到广东,投奔李建国的老乡王建军。
“我们没想一直瞒着,”李建国说,“本来打算安顿下来,挣点钱,再慢慢跟家里说。没想到刚来没多久,还没联系上建军哥,就因为没暂住证被查了。我怕说不清楚,才报了老部队的名号。”
阿云小声补充:“我爸脾气倔,我妈身体不好,我要是当面说跟建国走,他们肯定不同意,还会闹到部队,让建国难做……我们想,走远一点,等我们日子过好了,再回去求他们原谅。”
指导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年轻人,有感情,想在一起,这能理解。但方法大错特错!这么一跑,你父母担惊受怕,以为女儿被拐卖了,这是多大的伤害?部队也被动,军民关系受影响。李建国,你是退伍了,可你穿着军装时学的道理都忘了吗?做事要负责任,要光明正大!”
李建国满脸通红:“指导员,我错了。我当时……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怕失去阿云。”
“现在怎么办?”我问。
李建国和阿云对视一眼,李建国说:“我们听组织的。但是,让我和阿云分开,我做不到。我们是真心要在一起的。”
阿云也用力点头,眼神很坚定。
指导员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组织不是要拆散你们。但这件事,必须回去面对,解决。你们躲在这里不是办法。阿云的父母必须见到女儿平安,听到你们亲口的解释和打算。李建国,你得像个男人一样,去承担这个责任,去求得人家父母的谅解,哪怕挨打挨骂,那也是你该受的。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李建国思索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指导员,您说得对。我们跟您回去。该认错认错,该挨骂挨骂。只要能和阿云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
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下一步就是安排回去。家具厂这边,李建国去结了工钱,阿云也简单收拾了行李。我们买了四张回程的火车票。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一些,但更多的是凝重。大家都知道,真正的难关,在老家等着。
几天后,我们回到了部队所在的小镇。连里事先接到了电话,赵连长亲自到车站来接。看到李建国,连长瞪着眼,拳头捏了又捏,最终只是狠狠指了指他,骂了句:“你个混账东西!”然后目光转向阿云,语气缓和下来:“丫头,一路上辛苦了。”阿云怯生生地叫了声“连长”。
我们没有先回连队,而是直接去了阿云家。这是指导员和连长商量好的,避不开,必须直面。
阿云家在镇子另一头,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我们走到门口时,阿云的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阿云,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哇”一声哭出来,冲过来抱住阿云,捶打着她的背:“你个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要吓死妈呀!”
阿云也抱着母亲痛哭。她父亲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这场面,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目光刀子一样射向李建国。李建国上前一步,直接跪下了。
“叔,婶,我是李建国。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把阿云带走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要骂,我都受着。但我和阿云是真心相好的,我想娶她,一辈子对她好。请你们成全。”李建国说完,磕了个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阿云母女的抽泣声。阿云父亲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建国,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话。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阿云父亲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先起来。当兵的,跪着像什么话。”
李建国没动:“叔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阿云父亲重重叹了口气,对连长和指导员说:“首长,让你们看笑话了。也麻烦你们了,为这两个不懂事的东西跑这么远。”
指导员赶紧说:“老哥,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没教育好战士,也有责任。今天带他们回来,就是要把事情说开,解决。李建国虽然退伍了,但我们也把他当自己孩子看。他做错了事,该认罚。但这两个孩子,感情是真的,我们也了解过了,在广东那边,也是本本分分打工,想靠自己过日子。你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听听他们的想法?”
连长也开口:“老哥,嫂子,李建国在部队表现一直不错,踏实肯干,人品是没问题的。这次是犯了糊涂,用了最糟糕的方式。但他肯回来,肯认错,态度是好的。咱们是不是……坐下来慢慢说?”
阿云母亲这时也擦了擦眼泪,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又看看跪得笔直的李建国,眼神里有了些松动。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阿云父亲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对李建国说:“起来吧,进屋说。”
这一声“进屋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至少,有了沟通的可能。
进了屋,大家坐下。阿云父亲闷头抽着水烟筒,母亲给客人倒了水。李建国和阿云并排站着,像等待审判。指导员把他们在广东的情况,以及李建国的打算,比较客观地陈述了一遍。李建国也再次表态,他尊重阿云父母,会按照规矩明媒正娶,彩礼、仪式,只要能力范围内,一定做到最好。他现在是没什么钱,但他年轻,有力气,也有技术在学(在家具厂学了点木工),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阿云也小声但坚定地说:“爸,妈,我是自愿跟建国走的。我喜欢他,他对我好。那个镇上的,我不喜欢。我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求你们了。”
阿云父亲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灰,终于抬起头,看着李建国:“你拿什么保证能让我闺女过好?就凭你一张嘴,和在外头打零工?”
李建国说:“叔,我现在是没多少东西。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几条:第一,我绝不让阿云受委屈,家里重活累活我来;第二,我会拼命挣钱,尽快让日子好起来;第三,我会把阿云的父母当我自己父母孝顺,以后您二老有什么事,我随叫随到。我可以立字据,也可以请连长指导员做见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是诚恳的。阿云父母脸色缓和了不少。他们最气的,一是女儿不告而别带来的惊吓和丢脸,二是对李建国这个“外乡兵”的不信任。现在人平安回来了,李建国也当着部队领导的面做了保证,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大半。剩下的,更多是面对现实和权衡。
阿云父亲又和连长、指导员聊了很久,问李建国家里的情况,问以后的打算。连长和指导员自然是尽量帮李建国说好话,但也实事求是。最后,阿云父亲说:“这事闹得这么大,镇上人都知道了。我们老两口脸也丢了。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得按规矩来,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提亲、定亲、结婚,一样都不能少,得让镇上人看看,我女儿不是跟人跑了,是正经嫁人。”
这等于基本同意了!李建国大喜过望,连忙答应:“叔,婶,你们放心,一定按规矩办,办得风风光光!”
事情到这里,总算有了一个圆满解决的眉目。连长和指导员也彻底放心了。后续的事情,就是两家具体商量了。
从阿云家出来,回到连队,赵连长对着李建国屁股踹了一脚(没用力),笑骂道:“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后面的事,好好办,别再出幺蛾子!需要连队出证明什么的,过来开。”
李建国摸着屁股,憨憨地笑了。
后来,李建国正式请了媒人,备了礼物,按照当地风俗,热热闹闹地去阿云家提了亲。镇上的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拐跑”,是自由恋爱,小伙子还是退伍军人,挺精神实在的一个人。风言风语渐渐变成了羡慕和祝福。
婚礼是在第二年春天办的,李建国把父母也从山东接了过来。连队特意批了假,我和几个战友都去喝了喜酒。婚礼上,阿云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特别美。李建国穿着西装,给阿云父母敬茶时,手都有些抖。阿云父亲接过茶,喝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再后来,李建国和阿云没有再去广东。他们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李建国利用在家具厂学的手艺,开了个小家具加工店,专门做订制家具,手艺好,价格实在,生意慢慢做了起来。阿云则考上了正式教师,还在镇小学教书。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每年过年,李建国都会带着阿云和孩子,提上礼物回连队看看,给老连长、指导员拜年。赵连长每次见到他,还是会提起当年那件事,笑骂一句:“你小子,当年可把老子坑苦了!”李建国就嘿嘿笑,给连长点上一支烟。
那段“拐跑”姑娘的风波,最终成了连队里一段带着笑料的传奇,也成了李建国和阿云婚姻故事里,最惊心动魄却又奠定了基础的序章。它告诉我们,有时候,感情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担当和责任。跑,解决不了问题;面对,才能赢得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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