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中国古代兵器头盔和铠甲

当下介绍中国古代兵器的文章极多，本文尝试从经济史角度，从原材料的获取、制造工艺提升、装备的可行性，以及战争形态和规模的变化、战争中后勤保障的能力等方面介绍。这里说说中国古代 盔甲和盾牌 的演变情况。

说到中国古代的兵器，社会上有非常多的历史、军事爱好者，研究成果汗牛充栋，无需过多介绍。 这里仅尝试从经济史角度， 从原材料的生产和获取、制造工艺的改进提升、大规模装备的可行性，以及战争形态和规模的变化、战争中后勤保障的能力等方面 ，看一看中国古代（至明清时期）金属“冷兵器”的演变过程和发展逻辑。

古代社会人们除了生产、生活，最重要的事就是战争！中华大地也不例外，春秋时期成书的《左传》中就概括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即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是祭祀、战争！有战争就需要武器，国家自然会集中力量，用最好的人力、物力资源来设计和制造兵器。

就说 甲和盾 。是很早就出现的防护工具，生产、生活中很容易想象出来。 “盾牌”最初多为木质、一侧设“挽手”便可举起来遮挡身体。“盔甲”其实就是质地厚实、不易刺破的衣服，头上顶的称“盔”、身上穿的称“甲”，最初都是由厚实的皮革缝制而成。

专门的盔和甲在历史上出现较晚、应是在进入金属兵器时代后，但它们 是极重要的防护类兵器、应用广泛。 在盔甲出现之初， 金属原料产量尚低、比较稀缺、 主要用来制造进攻型兵器， 盔甲作为身体驱赶和头部的防护服装 ，就只能选用 厚实的“织物”及 坚硬的 “ 皮革 ”制造， 显然防护作用有限 ，直到金属原料更加富余之后，才出现了金属制盔甲。

1、 皮甲 。“甲”作为战场上的防护服装、要覆盖人体的重要部位、需消耗大量的材料、历来制作难度较大。 商周时期首先出现“布甲” ，或称为“ 练甲 ”，是以 缣帛 （厚布） 夹厚棉制 成，防护作用非常有限。还有藤编“藤甲”，因编织费时、费力也不常见，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在藤甲上涂生漆以增强硬度，主要是在偏远地区、“落后”军队中少量列装。

商周时期最重要的还是“皮甲” ，常见材质是牛皮、 犀牛 皮 、鲨鱼 皮，比“布甲”硬度高、防护力更强（还会多层皮革叠加制甲）。当然，原材料也非常稀缺，因此制造成本高昂。皮甲主要用于防 护身体重点部位， 如胸、腹以及内脏等 ，当然人体四肢的保护也很重要，于是随着防护部位不断增加，整套皮甲就是由 甲身、甲袖、甲裙 三部分组成。

同时，中国人在世界上最早发现野生漆树，商周时期就制造出油漆和漆器，所以自春秋战国时期开始，都会在重要、珍贵的皮甲表面涂生漆，即能保护皮革、增加其硬度，也起到统一样式的作用。王公贵族、高级军官使用的高级皮甲，更会在表面 彩绘涂生漆 。春秋战国时期，将生漆涂在木器和皮革表面的“髹（xiū）漆”技法完全成熟，也被运用于装饰皮甲。但当时的髹漆工艺费时费力、漆器比青铜器还要珍贵、是王公贵族显示身份的器物，所以油漆彩绘的皮甲也是“仪仗礼器”、用以显示主人的尊贵身份。

还有，古代盔甲不仅要考虑对身体重点部位的防护力， 还要考虑戴甲士兵运动的灵活性 。周代早期的皮甲 ，是用 大块 长 方形 甲片（长、宽均65厘米左右）、靠若干甲钉相连接（一边有2只6枚）而成 ，四肢部位则是用细小些的甲片。春秋战国时期， 在此基础上发展处皮制“札甲” ，因形似当时几片简牍用绳子串连在一起的“书信札”而得名。 早期札甲只在身体躯干部位，由长条形甲片编缀而成 ，甲片宽约4厘米、高约20厘米、厚度1厘米左右；战国后期 甲片日趋细小 、是长方型甲片，编缀后可覆盖更多部位。

战国晚期的札甲完全靠绳段将甲片 编缀 成为整体 （类似汉代的“金缕玉衣”） ： 横向均 为 左片压右片，纵向均为下排压上 排、层层反压（对士兵做动作影响小）； 串连绳段有 阴线 、 阳线 之 分 。绳段更多藏于甲内称为阴线，绳段暴露少则防护作用更佳、多出现于胸背部位；纵向的绳段更多暴露于甲外称为阳线，固定作用更好、不受运动影响，多出现于腰臂部位。如此甲片叠压方式和编缀制作范式，在战国时期基本固定下来、影响到此后的铁甲样式、延续2000多年， 春秋战国时期的札甲已是皮甲制作的“巅峰”了 。

2、 头盔 。先秦时期的 头盔也 多为皮质（少量是藤编），就是甲胄中的“胄”了，古人也称为“ 兜鍪 （ dōu móu ）”，所以宋代词人辛弃疾赞颂孙权时说：“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后来还出现青铜、铁制的“胄”，但受到制造工艺水平制约、特别沉重， 因此较轻便的皮制头盔始终是古代军队的制式装备 ，往往只有少数高级军官会佩戴纯金属头盔（还会有盔缨等装饰物）。就说元代蒙古军队，仍大量装备皮头盔（前额和太阳穴等部位有金属甲片以增强重点防护）。

3、 铁甲 。不论是布甲、还是皮甲，防护作用都有限，因此当质地坚硬的金属原料稍有富余，便出现了金属甲。战国时期青铜冶炼技术跨越发展、冶铁技术也已出现并初步发展，于是便首先制造出青铜甲，最初只是将青铜片简单挂在胸前、称为“ 壮胸甲 ”。

青铜甲很快就被质地更坚硬的铁甲所取代，开始时与壮胸甲形态相似、称为“铠”、与皮质的“甲”区分，到唐代之后名称已完全混用，统称为“铠甲”。最初的“凯”有青铜、铁、复合金属等材质，主流装备是铁制的“ 明光铠 ”（俗称为“护心镜”），是在 胸 、 背 处挂 一圆形金属板 ，以提升上身躯干、人体内脏 的 防护力。明光铠 打磨 得 极 光滑、在战场上被阳光照射有“耀眼明光”、 颇似镜子 、由此得名。明光铠 样式 极 多 、 繁简不一 ， 有些被用于防护 肩 头 、膝 盖 。

战国晚期还出现类似札甲样式的铁甲，已能完全覆盖人的躯体部位，因此称为“ 身甲 ”。它一般 长至臀部 或大腿部、 腰间用皮带系束 ， 还会有衬底布料 。 同时会在胸、背部位加强佩戴明光铠。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铁制铠甲对身体重点部位的防护力已足够强了。

战国时期的铁甲还有“ 鳞甲 ”， 与札甲制作工艺不同 。鳞甲的甲片呈 鱼鳞 状、 柳叶状 ，更加细小，宽度2至3厘米、高度3至5厘米，采取了与札甲不同的倾斜、交错排列的编缀方式。这种先进排列方式可减小甲片间的缝隙、也可分散破甲兵器的力量， 缺点则是编缀费时费力、不适合大量制造 。

晋代之后，还出现一种轻便的“ 锁子甲 ”， 是用铁丝或铁环扣缀合成的衣状铁甲 ，每个铁环与另外四个环相互套扣、形如网锁。锁子甲更轻便、柔性好、易穿戴，透气性也较好， 但防护力稍差些 。因此，锁子甲也不是军队中的制式装备，战场上的主流还是由铁片编缀而成的铁制身甲。

汉代开始， 铁制铠甲 逐步 普及 、成为军队制式 装备 ，由于当时所用铁材料氧化后呈玄黑色，因此也统称为 “ 玄甲 ” 。当时的铁制身甲由约2800片甲叶编缀而成，再加上明光铠，总重量17千克左右。铠甲所用的细小铁片，需经锻打 退火脱碳 ，硬度高、防护力强，但制造费时费工，装备数量并不多。

如 “尹湾汉简”《武库兵车器集簿》所记录的国家级武器库的库存 ，有 弩弓约 61 万张 、 矛和戟约 6 1 万柄、刀和剑约 25 万把 ，这些足够装备60万军队。而防护盾牌约10万具、头盔约10万顶，皮甲约14万套、铁甲约6万套。说明当时盔和甲不是每个士兵都有，特别是铁甲，只是各级军官的装备。

汉代之后铁制铠甲不断发展， 特别是宋代中原地区冶铁技术飞跃发展、遥遥领先世界 ，铁器质量精良且价格低廉，引发铠甲制造技术突破，以及大量装备。宋代铠甲称为“ 步人 （ 步兵 ） 甲 ”，采用编缀较简单、适合大量装备的 札甲 样式，制造工艺已到中国古代的“巅峰”，此后便再没有突破性发展了。

宋代 《武经总要》记载 ： 步人甲由 约1800片铁制 甲叶 、 用皮条 或 甲钉 编 缀而成 ，甲叶厚重、制造精良、防护力更强，总体重量增加到30千克左右，不同兵种铠甲样式不同、重量有所差别 。 其中军官、重装骑兵的铠甲更重，有些超过50千克。南宋时期，有些重装步兵的铠甲也已达到40千克重，已影响战场机动性、削弱了战斗力。

最后说说 清代 盔和甲 。 铁制头盔 已是军官制式装备，多呈圆锥型、钵型，顶部有长长的盔枪和盔樱，护项、护耳外层以缎料包裹（按“八旗”分出颜色），可见他主要是战场上体现军官指挥位置的“仪仗礼器”、实战防护作用有限。 铠甲 是制式“ 绵甲 ”，由厚实的 织物嵌 联 铁片 而成 ， 虽也很笨重，但增加了较多色彩装饰变化。此时火器已在战场上普遍使用，铠甲作为 防护装备 的作用逐步退化、更像是礼仪军装了 。

4、 关于“破甲”兵器 。古代战场上进攻中用的弓弩、锋刃兵器，与防护的铠甲、头盔，天生就是一对矛盾，所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简单说说它们此消彼长的过程。

春秋战国时期 ，战争方式还是以战车冲阵为主，士兵多是穿“布甲”、防护薄弱，只有少数的军官和高级武士装备了“皮甲”，头盔也不多见（秦兵马俑都没有头盔）。这时 进攻一方为了破甲：一是 在远程使用弓和早期的弩发射箭矢 ；二是 靠近后使用长柄的青铜矛、戈 。战场上再结合战车冲锋的速度，利刃便可轻松穿透皮甲。尤其是青铜戈，可以综合运用啄、推、勾动作，非常趁手、成为当时最重要的实战兵器。

战国晚期 ，铁制的“矛”（还有铁戟）自然较早出现，硬度极高、穿透多层皮甲毫不费力；还出现 “蹶张弩” ，是 用脚踩踏弓体、助力上弓弦 的硬弩， 蓄力能力强、射程更远（可达 300米） ，较近距离便能轻松穿透皮甲。因此， 至少要对军官做防护升级 ，于是耗费更多金属材料造出挂在胸、背部位的青铜甲片 ，再就是发展出铁制“明光铠”、由铁制甲片编缀而成“身甲”，金属兵器很难刺破铁甲，但这样的铁甲数量非常有限。

汉代至唐代 ，铁制身甲、明光铠大量增加， 汉武帝 就曾 组建 “ 玄甲军 ”作为进攻 突击 队。这时的铁片经锻后硬度高，普通弓弩以及铁制刀、矛、戟等已无法破甲。于是就出现了“ 大型加强的铁制长矛 ”称为“ 槊 ”，就是用来刺破重点铁甲。尤其是军官、骑兵使用的“马槊”，冲锋时举槊突刺、借助战马的速度冲击力便可轻松刺穿敌方的重甲。同时硬弩的制造工艺也不断改进， 弩箭的破甲能力得到进一步提升 。

宋代之后 ，士兵防护铠甲更加厚重，步兵铠甲重达30千克，骑兵铠甲更沉重、战马也披上铁甲，称为“铁浮图”、一次投入战场有几千骑，普通弓箭、锋刃类兵器已无法破甲。 这时进攻一方为了破甲 ：一是 列装超级硬弩 ，是安装在轮车上、可移动的“ 绞车弩 ”、“ 床子弩 ”，需要借助机械装置上弓弦、蓄力能力更强、弩箭在较近的距离可以破甲；二是 大量列装铁制锤、锏、鞭 ，虽大量消耗原材料，但钝器实施大力打击，可令披重甲的敌人及其坐骑瞬间失去战斗力（造成骨折和内脏损伤）、达到一击致命的效果，远比尖、刃类兵器容易破甲；三是 使用斩马大刀和“勾镰枪” ，主要用来对付身披重甲的士兵小腿、战马马腿，当然只能是步兵在近战、突袭时使用。

最后补充， 自汉代开始直至明清时期，铁制头盔、铠甲越来越沉重。特别是处于战场核心位置的高级指挥军官，更要保证安全、加强防护，会穿戴最沉重的盔甲，宋代之后这样一套铠甲、头盔，总重量超过60千克！战场上，他们一整天甚至更长时间不卸甲、不饮食，不论骑马、还是站在高处指挥，体能消耗都极大。所以，我们看到古代留存下来的将军画像， 多是身体粗壮、肥胖、大肚腩 ，因为他们其实无需近距离拼杀或“斗将”，要的是身穿沉重甲胄、长时间连续指挥，平时要多吃、变胖以加强体能储备（当然也需锻炼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