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永不配思乡。北宋没发他思乡证。
《八声甘州》开篇就是“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幅游子登高的苍凉画面。他写“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写“是处红衰翠减”,写“苒苒物华休”。字字是秋,句句是愁,通篇奔着一个“争”字——“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争什么?争一个“归”字。
但北宋不给他这个资格。
二
柳永是什么人?景祐元年进士落第,从此绝了仕途正路。他不是士大夫,是被体制驱逐的弃子;不是士人,是“白衣卿相”的自嘲;不是游子,是无身份、无归途、无根基的风尘客。他站在高处望故乡,望的是士大夫的特权,是一个他永远挤不进去的阶层。
他在词里僭越。
“望故乡渺邈”,一个被科举除名的人,一个混迹教坊为歌妓填词的人,一个被清议踩在脚下的“浪子”,居然敢用“故乡”这个词。士大夫的乡愁是家国情怀,是“去国怀乡”的正当情感,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的身份确认。柳永的乡愁是什么?是回不去的仕途,是被阻断的阶层上升通道,是一个底层文人对士大夫身份的绝望觊觎。
“归思难收”四个字,暴露了他的不甘。他想的不是家,是身份;念的不是故土,是体制内的位置。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思乡的游子,但游子的前提是“有处可归”。柳永归去哪里?归到钱塘老家继续做布衣?归到教坊继续为歌妓写艳词?归到那个永远拒绝他的科举体制?
他无处可归。
三
拆穿这些意象,全是屈辱的僭越。
“登高”是自取其辱。士大夫登高,是“欲穷千里目”,是胸怀天下;柳永登高,是“倚阑干处”,是卑微的凝望。他站在高处,望的不是江山,是阶层壁垒;叹的不是兴亡,是自己被挡在门外的命运。这登高不是豪迈,是跪着仰望一堵翻不过去的墙。
“关河冷落”是自作多情。他写“关河”,写“残照”,写“长江水”,好像自己是个忧国忧民的士人。但北宋的关河不需要他忧,长江水不需要他叹。他被驱逐在体制之外,他的“忧”是无人倾听,他的“叹”是无人回应。空有才华,没有话语权;空有情怀,没有发声的位置。
“佳人”是向下妥协。“想佳人、妆楼颙望”,他想象有一个女人在等他。这是底层文人的自我麻醉——既然回不去士大夫的阶层,就在风月场里找一个“归处”。但这“佳人”不是归途,是逃避所;不是故乡,是温柔陷阱。他在词里给自己造一个有人等待的幻觉,假装自己还有处可归。
四
柳永的思乡,是阶层突围失败的自我欺骗。士大夫有故乡,因为他们有身份、有根基、有体制内的位置;柳永没有。他被科举除名,被清议排斥,被整个士族阶层踩在脚下。他的“归思”是对阶层的绝望觊觎,是对身份的执念纠缠,是一个被抛弃者的不甘呻吟。
他不敢碰庙堂,只敢陷风月。这是北宋底层文人的集体懦弱,也是柳永的个人悲剧。他有才华,有抱负,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狂傲,但这一切在体制面前不堪一击。他只能在词里造一个“故乡”的幻象,在“佳人”的等待里找一点虚幻的慰藉,在“归思”的自我感动中逃避现实的残酷。
这是盛世对底层的碾压。
五
北宋繁华,繁华的是士大夫,是汴京的士族,是科举正途的幸运儿。柳永这样的底层文人,是盛世繁华下的垫脚石,是“重文轻武”光环外的阴影。他们被体制制造,又被体制抛弃;被才华诅咒,又被阶层阻隔。空有满腹诗书,换不来一张“思乡证”;空有千里乡愁,归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不想家,是时代没给他回家的资格。
六
柳永死在汴京,死时一贫如洗,据说是歌妓们凑钱安葬。他一生都在“归”——归到体制的怀抱,归到士大夫的阶层,归到一个可以正当“思乡”的位置。但他至死都没归成。
他的《八声甘州》流传千古,后人读的是“渐霜风凄紧”的苍凉,是“苒苒物华休”的伤感。但少有人记得,这苍凉是一个底层文人的屈辱僭越,这伤感是一个被驱逐者的绝望呻吟。
北宋没发他思乡证,他却偏要思。这是柳永的倔强,也是他的悲哀。
附:柳永(宋)《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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