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都过了清明,风里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气。我那时候刚满二十二,在村里算是个愣头青,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胜在年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一年,县里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号召各村打机井。我们村是个旱包子,十年九旱,庄稼人靠天吃饭,听说要打井,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似的。村里请来了一个打井队,听说从山东那边过来的,领头的姓孟,四十多岁,黑脸膛,大手大脚,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人称孟队长。
打井队一共八个人,带着一台老式的冲击钻机,那家伙一开动,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响声。他们到村那天,村支书老周头把他们安排在我家隔壁的空院子里住,又找到我说:“大军,你是咱村的年轻人里头最利索的,打井队这些天吃饭的事儿,就交给你了。队上出钱,你管着给他们做饭,一天三顿,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我那时候正愁没活干,一听这差事,心里乐开了花。一天给两块钱的补贴,还能跟着打井队吃好的,这买卖划算。我满口答应下来,当天下午就收拾了自家灶房,把锅碗瓢盆刷得干干净净,等着第二天开火。
打井队的人都不难伺候,山东汉子,能吃能干,给啥吃啥,从不挑嘴。我变着花样给他们做,早上玉米糊糊就咸菜贴饼子,中午白菜炖粉条配上大馒头,晚上擀面条或者疙瘩汤。头几天相安无事,孟队长每顿饭吃得不多,但总是最后一个放下碗,怕我剩了东西浪费。
到了第四天,出事儿了。
那天上午,钻机打到三十多米深的时候,突然碰上了硬层,钻头咔咔响了一阵,钢丝绳崩断了好几股。孟队长指挥着工人们折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把钻头提上来,一看,合金钻齿崩了好几个。他蹲在井口边上,脸色铁青,抽了半天的烟,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照例给他们做了饭,但气氛明显不对。几个人闷头吃,没人说笑。孟队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端着茶缸子坐到院子里的磨盘上,望着天发呆。我把碗筷收拾了,给他续了一回水,小声问:“孟队长,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底下有胶泥层,硬得很,钻头吃不消。得换钻头,还得想办法处理泥浆。这口井,怕是比预想的要多费些功夫。”
我说:“多费功夫就多费功夫呗,反正村里也没催。”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第六天,情况越来越糟。钻机的声音变得沉闷,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孟队长急得嘴上起了泡,工人们也都灰头土脸的。更麻烦的是,带过来的柴油和钻头备件不多了,要是再拖下去,就得从山东那边调货,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七八天。
村支书老周头来看了一回,嘴上没说什么,但那脸色也不好看。他跟孟队长蹲在井架旁边嘀咕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你们看着办吧”,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把饭端上桌,但打井队的人明显心不在焉。有个年轻工人叫小刘的,把馒头掰开了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一口没吃。还有个姓王的老师傅,端着碗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我只是个做饭的,但这几天跟这些人同吃同住,眼看着他们起早贪黑地干,出了力还受委屈,心里头堵得慌。我把自己攒的一罐子咸菜疙瘩端出来,又切了几个过年时腌的腊肉,炒了两个菜,招呼他们趁热吃。
孟队长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大军,你哪来的肉?”
我说:“自己家腌的,放着也是放着,你们吃了有力气干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嚼着,忽然说:“大军,你这孩子厚道。”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吃完饭,其他人都回屋歇着了,孟队长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我收拾完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让他烫脚。他接过水盆,忽然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黄褐色的土。
我好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把那些土倒在手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我家的院子,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后停在了院子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大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家这院子,祖上是什么人家?”
我被问得一愣:“祖上?我也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没跟我说过。就三间破土房,能是什么人家。”
“这土不对。”他捏着手心里的土,拇指碾了碾,“我在山东干了大半辈子打井,底下是什么土层,心里大概有数。你这一片的地,按理说应该跟村外头大田里一样,是黄土层底下压沙土,再往下才是胶泥。可今天打出来的岩屑,上头三十多米全是杂土,还有碎砖瓦砾,这不正常。”
我听得云里雾里:“啥意思?”
孟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土重新包好,揣进兜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大军,明天你陪我在这院子东南角,三尺往下,挖一挖。”
“挖什么?”
“先别问,挖了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爹活着的时候确实跟我说过一些话,说我家这宅子老早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我爹那人话少,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我也没当回事。我爹是八三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两个月,很多事都来不及交代。
我想着我爹的模样,想着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想着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军,咱家底下……”底下什么,他没说完,就咽了气。我一直以为他是糊涂了说胡话,可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被院门外的响动吵醒了。推门一看,孟队长已经起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站在东南角那棵枣树底下。晨光熹微,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来了?”他回过头看我,“把你们家那把镐头也拿来,再找个筛子。”
我没多问,转身去杂物房翻了半天,找出镐头和一把旧筛子。孟队长在枣树底下划了一个圈,大概三尺见方,让我从那里开始挖。
第一锹下去,土是松的,跟别处的硬土不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锹头碰上了硬东西,我蹲下来扒开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砖头。那砖头比现在砌墙用的砖要宽厚得多,棱角磨得圆润了,但上面还能看出细细的纹路。
孟队长把那块砖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让我继续挖。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土里开始出现碎瓷片,白的、青的、蓝花的,一片一片散落在泥土里。我手抖得厉害,镐头差点没拿稳。孟队长蹲在坑边上,把那些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裤腿上擦干净,仔细端详。他看瓷片的样子不像个打井的工人,倒像个古董铺子的掌柜的。
“大军,”他抬起头,“你爹就没跟你提过,你们家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攥着镐头的手全是汗:“我爹就说我家以前做过小买卖,别的没说。”
孟队长没再问,让我继续挖。
三尺,整整三尺。当我的镐头再次碰到硬物的时候,土层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上面那种杂乱的填土,而是一层细密的石灰和黏土混合的硬层,像水泥一样结实。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一个角,下面是一个空洞,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臭,就是那种多年不见阳光的泥土味道。
孟队长让我退后,他亲自蹲到坑边上,用铁锹一点一点地清理。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黝黑的手背上。他把那层硬壳完全撬开之后,下面露出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小空间,不大,大概两尺见方,四面砌得整整齐齐,顶上盖着一块青石板。
我和孟队长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青石板抬起来,放到一边。砖室里没有水,没有虫子,干干净净的,像是昨天才封上的一样。正中间放着一只黑色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陶罐旁边还搁着一个木匣子,木头已经朽了大半,但形状还在。
孟队长深吸一口气,让我把陶罐和木匣子取出来。我的手伸下去的时候,指头触到陶罐粗糙的表面,那种冰凉而沉实的感觉,像是一下子握住了几十年的光阴。我把它捧出来,放在地上,又去拿那个木匣子。匣子比陶罐轻得多,我碰到它的时候,盖子就碎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是一卷发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用一根红绸带扎着。绸带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一碰就成了粉末。还有几枚铜钱,锈得看不出模样。另外有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就是光面的一道圈,内壁隐隐约约刻着什么字。
我蹲在坑边上,腿发软,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孟队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打开看看。”他朝那卷纸努了努嘴。
我的手不争气地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纸卷展开。纸已经脆得不行了,稍一用力就掉渣,好在上面的字是用墨写的,虽然年深日久,但还能辨认。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我识字不多,歪着头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来,但连不成句子。孟队长把烟叼在嘴角,凑过来看,他念过几年书,比我强些,但也是半吊子。我们俩蹲在地上,像两个小学生拼拼音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信的开头写着:“吾儿亲启。”
往下看,断断续续地读出来:“为父……不祥之人……此生最愧者……母子二人……汝母苦等十载……终未得见……为父对天起誓……若有一日能归……定当……重见天日……”
中间有一段完全看不清了,墨迹洇成了一团。再往后,又断断续续地显现出几个字:“坛中所藏……是汝母所留……勿轻与他人……切记切记。”
信的末尾写着年月日,但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出是“民国二十三年”几个字。
我蹲在地上,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嗡嗡地响。民国二十三年,那是一九三四年,整整五十二年前。五十二年前,有人在这院子底下埋了这些东西,写了这封信,收信人叫“吾儿”。谁是“吾儿”?是我爹?还是我爹还没出生?
孟队长把信小心地放回原处,又去看那只陶罐。他抠开蜡封,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罐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几层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孟队长用一根树枝伸进去搅了搅,挑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根手指粗细的人参,已经泡得发黑了。
“药酒。”他闻了闻,“好东西,五十年往上了。”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些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爹知不知道这些?他临死前说的“咱家底下”,是不是就是指这个?
我想起我爹的样子,想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种地、打短工、捡破烂,啥苦都吃过,啥罪都受过。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家里的事,没提过我爷爷,没提过我奶奶,好像那些事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我一直以为他是记不得了,或者不想提,可这会儿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提,是提不了。有些话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说出口。
打井队的人陆陆续续起来了,看见院子东南角挖了个大坑,都围过来看。孟队长把他们都撵走了,只留下小刘帮忙,用筛子把挖出来的土仔细筛了一遍,把所有的碎瓷片、碎砖头、破铜钱全都捡出来,用水洗干净,装进一个布袋里。
那天一整天,打井队没干活。孟队长破天荒地放了所有人一天假,说让大家歇歇,调整调整。工人们高兴坏了,三三两两去镇上逛了。只有孟队长没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家院子里,对着那个大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到了傍晚,他终于开口了。
“大军,”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曲阜干过一个活,给一户人家打井,也碰上过类似的事。那户人家的老太爷,当年是孔府的账房先生,兵荒马乱的时候把一些东西埋在了地下,后来人没了,东西也找不着了。过了四十多年,他孙子翻盖房子,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我:“你家这个,比那个还早。我估摸着,埋东西的人,当年是打算走的,走之前把东西埋在地下,想着有朝一日回来取。可后来,大概是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
孟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个年月,多少人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打仗、逃荒、闹土匪,活着都难。你家这宅子,我估摸着原来不只有这三间土房,底下那些碎砖瓦砾,说明以前是有大房子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灶房里,把那只陶罐和木匣子摆在桌上,对着它们发了一整夜的呆。我把信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把能认出来的全都记在了心里。信里说“汝母苦等十载”,十载,十年。一个女人等了十年,等的是谁?是我爷爷吗?她等到了没有?信里说“为父不祥之人”,不祥之人,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我忽然想到,如果那个“汝母”是我奶奶,那她等的那个人,就是我爷爷。我爷爷走了,埋了东西,留了信,但他没有回来。我奶奶等了他十年,或者更久,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也就是我爹,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最后大概也带着遗憾走了。我爹从小没有爹,他大概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或者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来没敢去证实。
这一切,都在这个春天的早晨,被一个外乡来的打井队长,一把土,一句话,给翻了出来。
第二天,孟队长带着打井队继续干活。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指挥着工人们修钻机、换钻头、重新调试泥浆。但我注意到,他干活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朝我家院子这边看几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打井的进度还是很慢,但孟队长好像不那么着急了。他每天收工之后,会到我院子里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他说起他的老家,山东临沂,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也是种地的,说他娘死得早,说他十六岁就出来跟人学打井,走南闯北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地底下都见过。他说,地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地面上多得多,也真得多。地面上的人会说谎,会演戏,但地底下不会。埋下去是什么,挖出来就是什么,骗不了人。
我问他:“孟队长,你怎么知道我家东南角三尺底下有东西?”
他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准。就是那天打出来的岩屑不对劲,里面有老砖灰,有白灰渣,还有炭屑。这些东西不是自然土层里能有的,说明那个位置以前有人长期居住过,而且是有些年头的人家。再加上你那个院子东南角地势略高,雨水往两边分,这不符合常理,正常院子应该是中间高四周低。所以我就猜,底下可能有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一般人能看出来的。这个山东汉子,打了半辈子的井,他的眼睛能看穿泥土,看到地底下藏着的故事。
打井的第十二天,钻机终于突破了胶泥层,打到了含水层。当泥浆里开始往外翻涌出清水的时候,整个工地都沸腾了。孟队长站在井架旁边,满身满脸的泥浆,笑得像个孩子。村支书老周头闻讯赶来,捧了一捧井水尝了尝,连声说好水好水,清甜得很。
那天晚上,村里杀了一只羊,各家各户凑了菜,在打谷场上摆了好几桌,算是庆功宴。孟队长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还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他说:“大军,你是好娃,心善,厚道,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那些东西,你好好收着,那是你祖上留给你的,也是留给后人的。你以后有了孩子,把这些事讲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根在哪儿。”
那天夜里散了席,我扶着醉醺醺的孟队长回住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的脸,那眼神清醒得不像喝了酒的人。
“大军,”他说,“我明天就走了。下一站是临县的刘庄,那边的井等着打。”
我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记住,不管以后日子过成啥样,做人要堂堂正正,别亏了自己的心。你爹没跟你说的事,你替他说出来。你奶奶等了一辈子的人,你替她等到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稳当得很,一点也不像个喝醉了的人。
第二天天不亮,打井队就收拾好行装出发了。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井架还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碑。灶房的桌上放着一卷图纸和一本打井记录,是孟队长留下的,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个地层的深度和土质。图纸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军,这些东西你留着,以后打井用得着。东南角那个坑,记得填平了,上面种棵树,别让雨水灌了。”
我把纸条收好,走到院子东南角。那个三尺深的坑还在,晨光照进去,能看见坑壁上青砖的痕迹。我蹲在坑边上,看着那个空空的砖室,忽然间泪流满面。
我哭我爹,哭他一辈子活得窝囊,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爹妈的故事。我哭我奶奶,哭她一个弱女子,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眼睛瞎了,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我哭我爷爷,不管他当年是因为什么走的,走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愧疚的、不安的,他埋下那些东西,写下那封信,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回来,能跟家人团聚,但他没能回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祥之人,活成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我把那些东西重新整理好,陶罐封好口,信和戒指用油纸包了,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我没有把它们取出来变卖或者炫耀,那是我们家三代人的秘密,是我奶奶用一生的等待换来的东西,我舍不得。
打井队走了以后,我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个坑重新填上,在填土之前,我把铁盒子放了进去,又添了一样东西——我爹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我把照片用塑料袋封好,放进铁盒子里,然后才盖上青石板,把土一锹一锹填回去,踩实了,又在上面种了一棵枣树苗。
我在枣树苗旁边站了很久,心里默默地对我爹说:爹,你放心,你儿子会好好过日子,会把咱家的根扎稳了,不会让那些事烂在泥土里。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打井队走了以后,村里的人慢慢都知道了我家院子里挖出了东西,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风言风语说些难听的话。我没有理会那些,把那罐药酒留着,谁也没给,逢年过节倒一小杯,摆在供桌上,敬天地,敬祖宗,也敬那些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替我扛过苦难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我照常种地,农闲时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工。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能过得去。二十五岁那年,邻村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她不嫌我家穷,不嫌我没本事,就图我这个人厚道,踏实。结婚那天,我把那枚银戒指从铁盒子里取出来,用红布包了,揣在怀里。洞房花烛夜,我把戒指拿给她看,给她讲了这个故事。她听完哭了一场,说这戒指太沉了,她不敢戴,怕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
我说,摘不下来就不摘了。
她破涕为笑,把戒指套在手指上,正合适,像是定做的一样。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孩子大些了,能听懂话了,我就把这些事讲给他们听。我告诉他们,你们的太爷爷是个不祥之人,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一个坏的年月里做了不得已的选择。你们的太奶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用一辈子等一个人,虽然没等到,但她没有白等,因为她的等待生下了你们的爷爷,你们的爷爷生下了我,我生下了你们。一个人没了,但一家人还在,这就是值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我知道,这些故事会像种子一样种在他们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二〇〇八年,我已经四十四岁了。那年春天,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老房子要拆,统一规划建新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长了二十二年的枣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每年秋天结一树红彤彤的枣子,甜得很。
拆迁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二十二年前孟队长离开那晚一模一样。我抽了几根烟,想了很久,最后拿起铁锹,又走到东南角那棵枣树底下。
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青石板。二十二年了,石板还在,砖室还在,铁盒子还在。我把铁盒子取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好,信还是那张信,戒指还是那枚戒指,我爹的照片也还在,只是颜色泛黄了一些。陶罐我没有再挖出来,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吧,那里的泥土已经跟它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第二天,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我看着那三间土坯房在尘土中倒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但也不能把过去全忘了。我把铁盒子带进了新家,放在堂屋的柜子最深处,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二〇一六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孟队长的儿子打来的。他说孟队长走了,走之前交代他一定要告诉我一声。他还说,孟队长这些年逢人就说,他在河北打过一口井,那口井是他这辈子打的最深的一口,不是井深,是人心深。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老伴叫我吃饭,我说不饿,让她先吃。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二十二年前孟队长喝酒时那张红脸。
我想起他蹲在我家院子里,把那一小撮土倒在手心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家院子东南角三尺往下挖。”就这一句话,把我家三代人的秘密从泥土里翻了出来,让我知道我爹不是一个无根的浮萍,让我知道我奶奶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女人,让我知道我爷爷不是一个不祥之人,他只是一个在乱世里走丢了的孩子。
如今又是好几年过去了,我的儿女都长大了,去了城里工作。老伴也走了两年了,我一个人住在村子里,守着那栋新楼房,也守着那些旧故事。院子里我又种了一棵枣树,还是种在东南角。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就打一些下来,洗净了,摆在供桌上,敬天地,敬祖宗,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那枚银戒指,后来传给了女儿,她出嫁那天戴在手上,一直没摘下来。那封信,我请镇上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帮忙辨认了全文,抄了一份,原件存进了县档案馆。老教师说这封信写得不光字不好看,文理也不通,但感情是真挚的,隔着几十年的时光还能感受到写字人的愧疚和期盼。
我常常想,也许有一天,我爷爷的后人,或者我爷爷当年故人的后人,会循着这些痕迹找过来。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那些事已经被记住了,那些人已经被记住了,这就够了。
五十二年的泥土底下,埋着的不是金银财宝,是一个男人的愧疚,一个女人的等待,一个家族的根。而那个春天的早晨,一个外乡来的打井队长,用他沾满泥土的手,帮我把根刨了出来,洗干净了,还给了我。
我欠孟队长一句谢谢,但这句话这辈子是说不上了。只能在每年清明,多烧一炷香,对着南边的天空说一声:兄弟,多谢了。
炊烟又起,枣树又绿,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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