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奇莫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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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脑袋里长东西是22年4月查出来的。
那阵子他老是忘事。不是老年人那种丢三落四,是刚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了。有一次他煮饺子,水开了,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突然回头问我妈,说这火开着了是要干啥来着。我妈说你不是煮饺子吗。他低头看了看锅,说,哦,对。
后来走路开始往右边偏。平地走得好好的,人就斜过去了,肩膀撞门框上。再后来右手拿筷子不利索了,夹花生米夹不住,掉在桌上,他用左手捡起来吃,也不说话。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好像不太对。我带他去市医院查,CT,核磁,报告出来,脑子里面长了一个东西。位置在左侧顶叶,靠近中央前回,管着右侧肢体活动和一部分语言功能。医生说从影像看像高级别胶质瘤,需要手术取病理。
手术是4月17号做的。推进去五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头上包着纱布,引流管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饺子煮好了没有。我妈说煮好了,你先歇着。他点了点头,又睡过去了。
病理结果:胶质母细胞瘤,WHO IV级。最恶的那一种。
大夫说手术切得比较干净,但胶质母细胞瘤没有可能完全切净,术后必须做放化疗。标准方案是同步放化疗加辅助化疗。放疗是局部照,化疗药用替莫唑胺,口服的,能进脑子。
我和我妈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跟大夫说,做。
放化疗同步是22年5月开始的。每天去医院照光,大概十几分钟,晚上吃替莫唑胺。头两个礼拜他还行,就是有点恶心,饭量减了三分之一。第三周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衣领上、洗脸池边上,到处都是。他干脆让门口理发师傅推了个光头,回来照着镜子说,省洗发水了。
六周同步放化疗结束,复查核磁,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七十。大夫说效果很好,残留病灶基本看不到了。那是我那半年最高兴的一天。我爸听了也很高兴,中午多吃了半碗面条。
但事情是从辅助化疗阶段开始变坏的。
按照方案,同步放化疗结束后,休息一个月,然后进入辅助化疗,替莫唑胺吃五天停二十三天,每二十八天一个周期。第一个周期还好,除了累,没别的。第二个周期第三天,他开始说手脚发麻。从手指尖开始,针扎一样,慢慢往上走到手腕。脚也是,脚趾头麻,像踩在棉花上。
我查了资料,替莫唑胺的周围神经毒性。常见不良反应里写着呢,发生率不低。
第三个周期,麻到了膝盖和胳膊肘。他走路开始不稳了,从客厅走到卧室要扶着墙。吃饭筷子拿不住,我妈给他换成勺子,他舀了半天,舀不起来,最后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
我带他回医院找大夫。大夫说是化疗药的神经毒性累积效应,目前没有特效的逆转办法,只能对症处理,用一些营养神经的辅助药。如果影响太大,可能需要减量或者停药。
我妈问,停药了肿瘤怎么办。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是个两难。
第四个周期没打完,停了。
不是因为手脚麻,是因为血象崩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说头晕。我扶住他,发现他牙龈在渗血,牙齿缝里一道一道的红。量体温,三十八度二。赶紧去医院,抽血化验。
白细胞零点八,中性粒细胞零点三,血小板十九。
正常人的白细胞是四到十,血小板是一百到三百。零点八的白细胞意味着他几乎没有抵抗力了,随便一个细菌都能要他的命。十九的血小板意味着他随时可能内脏出血或者颅内出血。
大夫说是IV度骨髓抑制,化疗药造成的严重骨髓毒性。马上住院,层流床,升白针,升血小板的药,抗生素用上。不能探视,我和我妈隔着玻璃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牙龈塞着止血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看见我们,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那只手背上青了一大片,是早上抽血留下的。
那一次他在医院住了十二天。血象慢慢拉回来了,白细胞升到三点几,血小板升到五十几。出院的时候人瘦了八斤,走路打晃。但他脑子是清楚的,说话、认人、算账,一点问题没有。
核磁又做了一次,颅内肿瘤稳定,没有复发迹象。
化疗药确实把脑瘤清除了,保住了他的意识,保住了他作为一个人的那部分核心功能。但它同时像一把火烧过他的骨髓和神经,留下寸草不生的焦土。他出院以后,手脚的麻木没有好转,反而继续往上走。大腿也开始麻了,腰部以下像被橡皮筋箍着,走路要用助行器。再后来,大小便的感觉也迟钝了,需要人提醒上厕所,不然就尿裤子。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矿上当过调度,管过几百号下井的弟兄,现在尿了裤子自己不知道。我妈给他换裤子的时候,他扭过头去不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22年11月,第二次骨髓抑制。
这次没有明显诱因,可能是延迟性骨髓毒性。白细胞又掉到一点几,血小板三十几。再次住院,再次打针。但这次骨髓的反应慢了,升白针打了五天,白细胞才勉强上到二点几。血小板输了两袋,也只升到四十多。
大夫找我谈话。说反复的严重骨髓抑制提示骨髓储备功能已经严重受损,再继续化疗风险极大,而且神经毒性已经是不可逆的了。后续治疗的重心可能要转向支持治疗和生活质量维护。
我问,什么叫支持治疗。
他说,就是哪里出问题管哪里,感染了抗感染,出血了止血,疼了止痛。
我说,那肿瘤呢。
他说,定期复查,如果复发再想办法。但目前他的身体条件,恐怕难以耐受任何进一步的抗肿瘤治疗。
我把这些话翻译给我妈听。我妈听完,想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治了,让他少受点罪吧。
她说的“不治了”,不是放弃。是放手。
23年元旦,我爸在家过的。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着电视里的跨年晚会。主持人倒数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又活了一年。声音很轻,我和我妈都听见了。我妈说,嗯,明年还活。他说,好。
他食言了。
23年2月初,他开始反复低烧。每天下午烧到三十七度八九,早上退下去。胃口一天比一天差,从一碗粥减到半碗,从半碗减到几口。人又开始瘦,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和肺癌晚期那种瘦一模一样。
感染。对于一个几乎没有免疫系统的人来说,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感染源。口腔、肠道、皮肤、肺部。抗生素一轮一轮地用,体温反反复复。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五,说胡话了,喊他徒弟的名字,说掌子面来压了,快撤。那是他三十五岁那年经历的一次冒顶事故,他最后一个撤出来的。
烧退了以后,他清醒过来,问我,我刚才是不是说胡话了。我说没有,你睡觉呢。
他看着我,说,我自己知道。
2月14号下午,他开始便血。先是柏油样的黑便,后来是暗红色的血便。血小板只有二十几,肠道黏膜自己就破了,止不住。输血小板,输血浆,用止血药。血暂时止住了,但人已经垮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慢,变浅。心率从八十多降到六十多,再降到五十几。血压往下降,需要升压药维持。肾功能的指标开始往上飙,肌酐尿素氮翻倍涨。肝功能的指标也开始异常。
多器官功能衰竭。
不是哪一个器官突然罢工,是所有系统一起慢慢熄火。骨髓不造血了,免疫没有了,肠道出血了,肾脏不排尿了,肝脏不代谢了。像一栋楼,不是被炸塌的,是一块砖一块砖被抽走的。
最后那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睁开,看看天花板,看看我妈,看看我。他的眼神是清的。这也是最残忍的部分——他到最后脑子都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我们是谁。化疗烧毁了他脖子以下几乎所有系统的功能,唯独留下了他的意识,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自己一点一点衰竭下去。
2月16号凌晨,他醒过来,看着我妈。
他说,这辈子,对不住你了。
我妈攥着他的手,说不许胡说。
他说,没有胡说。然后他看着我,说,你妈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说,我知道,爸。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凌晨四点二十分,心率从五十几掉到三十几,然后变成一条线。没有抢救。我们签了不抢救同意书。
胶质母细胞瘤。化疗药把脑瘤清除了,他走的时候意识清醒,认得家人,说得动话。化疗药也把他的骨髓烧成了灰,把神经烧成了断线,让他最后半年困在一具不断崩溃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衰亡。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个小本子。他手麻了以后写字困难,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一些东西。大部分是数字,几月几号体温多少,吃了什么药。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抖得厉害:儿子说化疗有用,脑里东西小了。就是手脚不听使唤了。
他把那个本子合上了。
没写别的。
窗外是二月的东北,雪还没化尽。我妈把他那盆君子兰从阳台搬进来,叶子冻坏了两片,剩下的还绿着。她拿剪刀把冻坏的剪掉,浇了点水,放在他常坐的沙发旁边。
她说,你爸走了,花还得养。
我说,嗯。
她看着那盆花,忽然说了一句,他最后脑子是清楚的。
停顿了一下。
她说,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钟摆。
化疗清除了他的脑瘤,保住了他的意识。化疗也烧毁了他的神经和骨髓,让他最后衰竭而死。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没有一件是假的。
他只是想活着,像每一个生病的人一样。他拿到了一张只有一半对的药方,吃了,然后照单全收了它给的所有好处,和所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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