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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北京中南海菊香书屋。毛主席踱步沉吟,突然停下脚步,招手叫来秘书,郑重说出一句话——"别人我不管,但是她的任命书,我一定要亲自写。"
这个"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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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龚氏,古庐州数一数二的门第。
《龚氏宗谱》记载,龚家始祖从江西临川迁来,在这片土地上从白手起家,一路撑出了"十三十四两代翰林"的气象。到了民国初年,龚维蓉的父亲龚积义已历任山东军法处处长、多县县长,是官宦体系里的实权人物。
1900年,龚维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按旧时的逻辑,这种出身的女孩子,命运早就写好了——识几个字,学几样才艺,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然后在内宅里把日子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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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龚维蓉没有这样走。
1918年,18岁的龚维蓉做了一个在当时几乎石破天惊的决定:考入山东女子医学校,学医。
这所学校后来并入齐鲁大学医学院,也就是今天的山东大学医学院。这是中国最早的西医学校之一,北方医学界的顶尖院校。那个年代女子学医,凤毛麟角。她偏要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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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不到一年,她人生的第一场风暴就来了。
1919年,巴黎和会上,英法等列强将德国在山东的所有权益,打包转让给日本。消息传到济南,整座城市沸腾了。学生走上街头,五四运动的浪潮从北京涌向全国。龚维蓉顶住家里的压力,加入学生示威行列,和同学们一道上街呐喊、请愿游行,最终这场运动迫使北京政府免去曹汝霖等亲日官员,拒绝签约。
这场运动,让她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的勇气,是可以改变历史走向的。
然而就在她升入四年级不久,家里送来了一个消息——娃娃亲要兑现了。来自合肥北乡的项家,带着18岁的儿子项以鼎,千里迢迢赶到济南,要来"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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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门亲事是双方父亲在大烟馆的一张烟榻上,对吹时拍板定下来的。龚维蓉没有抗婚,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必须念完医学专业,拿到毕业证书,才肯成亲。
她言出必行。
婚后有了孩子,她把孩子交给家里的人带,挤出每一分时间继续读书。为了不让第二个孩子影响学业,她用了一种当时流传的"哺乳避孕法",让第一个孩子一直吃奶到三岁,才"放行"第二胎。这个细节听起来有些荒诞,却是当年那些不肯放弃的女人,在夹缝里找出来的生存策略。
1925年,龚维蓉终于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7年,她把这条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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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命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婚姻这边,丈夫染上了大烟瘾,不理家事,花钱如流水。两个孩子要养,家里的开销要扛,龚维蓉成了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
1928年,更大的风暴来了。
那一年,日本军队借口"保护侨民",把军队开进济南,随后在城内大肆烧杀。短短几天,3600多名中国军民被杀害,外交官蔡公时等17人殉职。整座城市,带着屈辱和愤怒颤抖。
当时在济南女师代课的龚维蓉,和师生一起上街请愿,一起露宿街头。她写得一手好字,一边写抗议标语,一边把自己的书法作品拿到街上义卖,把收入全数捐给遇难者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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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局势变动,父亲调任他处,一家人迁回合肥。
此后,各种打击接踵而至。母亲病故,父亲解甲归田后坐吃山空,丈夫的烟瘾越来越深,家产一点点耗尽。更坏的消息是,抗战前夕,丈夫项以鼎被人暗杀,死于仇家之手——她在一夜之间,从望族千金变成了单身母亲。
1931年,龚维蓉做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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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看着她,觉得这是在做"笑话"。丈夫去世前,还时常跑来医院吵闹,威胁她回农村相夫教子,"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龚维蓉含泪,没有妥协。
入职第二年,她从实习医生晋升为住院医师。第三年,升为主治医师。薪水从10块大洋,三年内涨到50块大洋。1934年4月,一张《合肥基督医院华人职员一览表》留存至今——14名华人职员中,被标注为"医师"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龚维蓉。那一年,她3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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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了。战火很快烧到了安徽。1938年,合肥频遭日军飞机轰炸,合肥基督医院的美籍管理层,把屋顶涂上了美国国旗的图案,指望日本人"旗下留情"。结果没有用,医院照样挨了炸弹。
1938年5月14日,合肥沦陷。城破后第六天,龚维蓉随父亲外出查看大伯家的受损情况。走到一半,突然冒出一个日本兵,说着"花姑娘的有",伸手就要拽走她。
千钧一发之际,父亲操起棍子就打。
儿子项有彬扑上去,在那个日本兵的胳膊上死死咬了一口。那几个鬼子兵大概顾忌到这是大户人家,不敢放肆,悻悻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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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吓,让龚维蓉从此不敢轻易走出医院大门。
战局越来越恶化。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在即,美籍院长柯普仁宣布医院暂时解散,所有外籍人员撤回本国。临走前,他给每个中国职员开了一份从医资格证明,算是一份"遣散礼物"。
留下来,意味着在日本人的占领区苟且偷生;离开,意味着穿越封锁线,往不知道有多危险的后方走。龚维蓉选了后者。
她带着儿子项有彬,靠双脚穿越了无数日军封锁线,历经七天七夜,从合肥步行到战时安徽省会立煌,也就是今天的金寨县。第一天到雷麻,第二天到六安,第三天到苏家埠……一路往西,再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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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龚维蓉在立煌主持开办了基督医院的临时诊所,重新开始给人看病。
然而好景不长。1943年,日军扫荡立煌,在城内放火。龚维蓉赶回来的时候,诊所已经烧成了一片灰烬。
目击者记录了她当时的样子:站在废墟前,哭了。然后,她抹干眼泪,转身开始重建。
诊所重开后,她的名声在山城越传越广。来求诊的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达官贵人。出诊需要翻山越岭,脚走肿了,她不说苦,不叫停,照样走。当地报纸上,时常刊登患者感谢她的公开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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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战胜利,龚维蓉重返合肥。
1948年11月30日,合肥基督医院举行50周年庆典。仅仅一个月后,柯普仁收到美国大使馆的撤离通知,紧急召开全院职工大会,宣布:医院交由张木东、龚维蓉等六人组成院务委员会管理。
又过了一个月,合肥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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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解放的消息传来,龚维蓉喜气洋洋。儿子龚有彬后来回忆,母亲逢人就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共产党这样的干部,廉洁奉公、艰苦朴素。国家有希望了,我们一同好好干吧!"
1951年7月2日,原合肥基督医院正式更名为皖北行署直属医院;同年12月21日,再命名为安徽省立和平医院,即今天的安徽省立医院。龚维蓉被任命为副院长兼外科主任。
她当时已经年过五旬,但工作节奏没有慢下来——上午门诊,下午查房,有手术时常常熬到很晚。设备简陋,她就在简陋条件下做大手术:帮白内障病人重见光明,为妇女摘除重达30多公斤的卵巢肿块。
抗美援朝打响后,她发动医院全体职工捐钱捐物支援前线,带头划清与外国宗教势力的界限,退出了在合肥基督医院工作了20年的基督教会,搬出了原来居住的小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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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意外的是,她主动找组织申请——降薪。
她的理由很直接:原来在教会医院拿的薪水偏高,现在医院已经收归人民政府,应该拿干部工资,和其他职工一样,同工同酬。
这番话被时任领导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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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一纸任命书,由毛主席亲笔落成。
同年,第一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召开,龚维蓉出席会议,受到毛主席亲切接见,又受到邓颖超邀请赴宴。散会后,工作人员说可以花钱冲洗与毛主席的合影——龚维蓉犹豫了一下,因为钱不够,婉拒了。
这成了她此后每次提起都暗自后悔的一件事。
1954年,安徽省妇幼保健院划归合肥管理,更名合肥市妇幼保健院,龚维蓉继续担任副院长,技术职称确定为主任医师。她又亲自主办了七期面向全省的"难产急救培训班",为安徽省的妇幼卫生体系输送了一批又一批骨干。
1978年,龚维蓉正式退休。退休之后,她没有回到医院的宿舍,而是住进了原合肥晚报社的一间办公室,过着清贫的日子。
但上门来的病人和孕妇从没断过。她照单全收,不收礼,不收检查费,每次都认真看、耐心讲,反复叮嘱,直到对方完全听懂为止。
1979年3月1日,年近八旬的龚维蓉出席省政协三届四次全委会。散会后大家午休,她没有休息——戴着老花镜,双手颤抖,一笔一划写提案。
不久后,她在吃饭时突患脑中风,被紧急送医。抢救三个月,神志恢复,但右手右脚行动受限。医生说,若不锻炼,可能偏瘫。龚维蓉就每天坚持针灸、按摩、锻炼,一声苦都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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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5月10日,龚维蓉在合肥病逝,享年83岁。
消息传出,中共合肥市委先后两次召开常委会研究如何治丧,并请示省委统战部。最终定下——按副市级待遇治丧。高规格的治丧委员会由市委副书记任主任,多位市级领导任副主任,成员共19人。
1983年5月23日,龚维蓉追悼会在合肥殡仪馆隆重举行,各界数百人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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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从合肥名门千金出发,历经包办婚姻、家道中落、战火流亡、丧夫之痛、烈焰焚所——走过这一切,最终以主任医师、副院长、省级委员、全国妇联代表的身份,走完了83岁的一生。
那纸毛主席亲书的任命书,她保存了一辈子。
那张与毛主席的合影,她因为几块钱,没有留下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一个拥有最高荣誉,却从未把荣誉当回事的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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