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将至，那历史上真下过谷子雨吗

□张书功

谷雨即将来临。在每年的4月19日至21日，当太阳到达黄经30度时，便是谷雨节气。谷雨之名，源自古人“雨生百谷”之说，意味着春将尽，夏将至，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除了自然时序上的意义之外，谷雨还和一段流传久远、意义厚重的人文传说紧紧相连。相传仓颉创造出文字之后，“天雨粟”，也就是上天特意降下了谷子雨，这也让谷雨这个节气，不仅关乎农事，更承载着中华文明起源的厚重记忆。那么问题来了：历史上真下过谷子雨吗？今天我们就来一探究竟。

谷雨传说

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节气，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位于清明之后、立夏之前。每年太阳到达黄经30°时即为谷雨，交节时间通常在公历4月19日至21日之间。谷雨最初只是纯粹的农事节气、气象节点，与“天雨粟”无直接关联。那么，“雨粟”之说从何而来呢？

在华夏文明谱系中，仓颉被尊为“仓圣”“文字之祖”。传说他为黄帝史官，四目灵光，天生睿德，观鸟兽之迹、山川之形、星辰之象，依物象形创制了文字，革除了当时结绳记事之弊，开创了文明之基。

关于仓颉造字，最早见于战国典籍。《荀子·解薮》：“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意指并非仓颉一人凭空造字，而是在众人整理文字的基础上，由仓颉系统归纳、统一规范，因此被后世铭记。这一说法较为客观，接近文字起源的真实逻辑。

到了西汉以后，仓颉的形象逐渐被神化，关于他造字的传说不断丰富、完善。在诸多传说情节中，最早出现、也最为经典的便是“天雨粟”这一典故。西汉刘安所著《淮南子·本经训》中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短短十几个字，勾勒出极具震撼力的神话场景：仓颉成功创造出文字，这一惊天伟业感动上天，于是降下谷子雨；而鬼魅则在深夜里暗自悲泣。

东汉高诱对此进一步注解道：“有书契作，诈伪萌生，去本趋末，弃耕耨之业，而务锥刀之利。天知其将饿，故为雨粟。鬼恐为文所劾，故哭也。”意思是，文字诞生后，欺诈虚伪随之出现，人们舍本逐末，放弃农耕，转而追逐刀笔功利。上天预知世人将因此挨饿，故而降下粟米救济；鬼神则害怕被文字弹劾追责，因此深夜啼哭。

在高诱的理解中，文字的出现打破了上古质朴淳厚的世风，狡诈伪饰、争名逐利渐渐滋生，那种人性纯真、天下安宁的原始状态一去不复返。由此可见，社会的每一次进步，在当时或许未必尽被理解、广受赞许，却终究是不可逆转的历史大势。

“仓颉造字，天雨粟”这一叙事，让后人自然而然地把仓颉造字与谷雨节气联系在了一起。山东临沂市博物馆收藏一块汉代仓颉造字画像石，画面中的仓颉长发后梳，四目有神，左手握笔、右手持物，端坐榻上；画面中部绘有戴胜鸟立于扶桑树梢。学界普遍认为，这一图景正是对仓颉造字与谷雨时节场景的形象描绘。

雨粟记载

很多人把“天雨粟”当成纯粹的神话传说，可翻开古籍史料就会发现，类似的记载并非个例，而是多次出现在正史、地方志和各类杂记之中。

相传早在神农时期就曾出现“天雨粟”。《周书》有云：“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耕而种之。”到了汉代，“雨粟”之类的记载尤为密集。如《后汉书·光武帝纪》载：“陈留雨谷，形如稗实。”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汉武帝建元四年“天雨粟”；汉元帝竟宁元年，“南阳郡雨谷，小者如黍粟而青黑，味苦；大者如大豆赤黄，味如麦。下三日生根叶，状如大豆初生时也。”这段记载描述得十分具体，谷物的形状、颜色、味道，甚至发芽后的样子都写得清清楚楚，不过也能看出，所谓“雨粟”，并非真正的谷子，更像一种外形类似谷物的植物种子。又如宋代《太平广记》载：“吕后三年，秦中天雨粟。”

此后历代也多有类似记录，从天而降的不只有粟，还有稻、麦、豆、黍等，甚至出现多穗麦。《太平广记》云：“夏禹时，天雨稻。”《清史稿》载：“顺治三年五月，丘县雨麦。六月，潮阳雨豆。十一年六月，商州一蒂两瓜，大如斗。十二年二月，渭南天雨粟，平乐天雨荞麦。三月，凤阳、安西天雨麦、豌豆。五月，临潼、咸阳雨麦、豌豆。十四年二月，婺源雨黍。”

这些记载真真假假、相互掺杂，有些明显荒诞不经，有些却又细节翔实，让人难以分辨。也正因为如此，后人很容易把这类记载统统当作虚构传说。如果我们因此就断定，“天雨粟”完全是古人异想天开、根本没有任何现实依据，那就未免太过草率了。

雨粟真相

东汉时期的无神论思想家王充，在著作《论衡》中，对“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这一说法进行了专门辨析。他直言：“夫言天雨粟，鬼夜哭，实也。言其应仓颉作书，虚也。”意思是，天降谷米、鬼夜啼哭这类事情可能真实发生过，但将其说成是为了应验仓颉造字而出现的祥瑞或灾异，便是后人的附会之说。也就是说，人们只是把两件原本不相干的事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他进一步指出：“雨谷之变，不足怪也。”在他看来，天降谷物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为此，他还通俗地解释了其中原理：人们常说雨从天降，其实雨水本是山中云气上升后凝结而成；同理，所谓“谷雨”，也是谷物种子从地上被大风吹起，飘入高空。随后再随风雨一同落下。人们只见它从空中降下，便以为是上天特意赐予的谷米。

王充还以实例加以说明：建武三十一年，陈留地区曾降下大量“谷米”，覆盖地面。这些东西形状类似蒺藜，颜色发黑，又接近稗草籽，并非真正的粮食。他认为，这类种子原本生长在边远地区的荒野草丛中，成熟后被强风卷起，长途飘移，最终落在中原地区。不明真相的人见到此景，便将其视为天降祥瑞或怪异灾变。

以现代气象学来看，王充的解释完全合理可信。春夏交替之际，气温上升，地面受热不均，极易形成局地强旋风甚至龙卷风。这类强对流天气能够将田野里的谷物、草籽等卷至高空，随气流远距离输送。当气流在山区与平原交界处受地形抬升形成降雨时，被卷入空中的谷物便会随之落下，从而形成“雨粟”这一奇特的自然现象。世界范围内曾多次出现“鱼雨”“蛙雨”“果雨”“草籽雨”，原理完全相同，均为强风搬运所致。

由此可知，历史上确实下过谷子雨，但并非上天赏赐，而是一种罕见但可解释的气象现象；仓颉造字，天雨粟，则是古人将真实自然异象与文明起源神话融合后的文化创造。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