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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洪泽湖上的月色一天比一天清朗。这晚葫芦岛上摆开了赏月的桌子,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几块旧船板拼的。
刘定喜坐在桌边,身边是春娘。三个徒弟围坐一圈,每人面前一碗茶。几个徒弟媳妇在另一张小桌上说笑。
“师父,这月亮比昨儿还圆!”大牛指着天上,一脸认真。
大坡笑话他:“昨儿十七,今儿十八,能差多少?”
“差就是差!”大牛不服气,“我看得真真的,昨儿的月亮边上有块云,今儿一点云都没有!”
刘定喜笑呵呵地听着徒弟拌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这日子,比起半年前在北岸租小院时,不知好了多少。
春娘却不像他这般悠闲。她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望着那几间棚子出神。
那是夏天匆忙搭起来的茅草房,芦苇墙,油布顶,当时能住人就不错了。可如今住了三四个月,芦苇墙被湖风吹得发黑,油布顶有几处已经开裂,漏风的地方用破布塞着。前几天下了一场秋雨,她和徒弟媳妇们忙了半宿接漏。
“当家的,”春娘放下鞋底,“咱们这房子,怕是挨不过冬天了!”
刘定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
“入秋之后,湖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大!”春娘继续说,“我瞧着那几面芦苇墙,好几处都松了。冬天下雪结冰,油布顶撑不住。万一塌了……”
她没往下说,几个徒弟却都停了说笑,望着那几间棚子。
大柱挠挠头:“师娘说得是。前儿夜里起风,我躺在铺上都觉得墙在晃!”
刘定喜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该修了。不光修,得盖新的。盖木头房子!”
“木头房子?”大牛瞪大眼睛,“那得多少木头?”
“多就多,该花的花!”刘定喜盘算着。
大坡是大徒弟,做事也最稳妥。他接话道:“师父,我明日送鱼去集上,正好问问木料行!”
“就这么办!”刘定喜点头,“买木头的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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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想了想,又道:“光买木头还不行。还得请个木工来!”
大柱忽然一拍大腿:“对!请木匠!不光有人教咱们干活,连木工家伙都有了!”
刘定喜眼睛一亮,“就这么定了!”他转向春娘,“他师娘,明日拿五两银子给大坡。木头、木匠,一并办妥!”
月亮升到中天,湖面铺满银光。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各自回棚歇息。
次日,大坡去了集上的木料行,木料行老板听大坡说要买木头盖房,算了半天,报了个数。
“最少也得三船木头。一船上等松木,四两银子;两船中等杉木,三两五一船。共计十一两。你要是多买,还能便宜些!”
大坡心里有了底,又问:“掌柜,您认不认识靠谱的木匠?愿意去岛上干活的!”
赵掌柜摇头:“这我可帮不上忙。木匠们都有自己的主顾,轻易不肯出远门。你们那岛在湖心,来回不方便,恐怕没人愿意去!”
大坡谢过,出了木料行,又去集上打听。问了几个卖工具的、卖杂货的,都说不知哪个木匠愿去岛上。眼看太阳偏西,他心里有些急。
正没奈何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那位小哥!可是要找木匠?”
大坡回头,见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穿着半旧的短褐,肩上挎着个破木箱,箱盖上刻着尺子墨斗的图案,是木匠的行头。
“你是木匠?”大坡上下打量他。
“正是正是!”那汉子几步赶上来,咧嘴笑道,“我姓胡,叫胡凑合。听说你们岛上要盖房?”
大坡听他这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凑合?木匠行里哪有叫这个的?都是“巧手张”“精细李”之类,这人怎么叫“凑合”?
胡凑合看出他的疑虑,也不恼,还是笑呵呵的:“这名字是我师父起的。他说我干活太凑合,啥事都凑合,一气之下就叫我胡凑合!”
他挠挠头,“其实我干活还行,就是性子急,如今在丘少爷的木器行里当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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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木箱,“家伙什都带着呢,手艺您放心,虽说比不上那些精细师傅,可盖几间房子,绝没问题!”
大坡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不踏实。可转念一想,眼下实在找不到别的木匠,总不能空手回去。
“你去岛上,得住下!”大坡说,“来回不方便,得干完才能回来!”
“没问题!”胡凑合一拍胸脯,“我光棍一条,哪儿都能住。有口饭吃就行!”
大坡又问工钱。胡凑合说:“干得好多给点,干不好少给点,都行!”他说得随意,倒让大坡放心了些,这人虽叫凑合,可说话实在,不滑头。
傍晚时分,小船晃晃悠悠往湖心驶去。胡凑合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葫芦岛,眼睛越睁越大。
“这地方好啊!”他连连赞叹,“四面环水,芦苇成片,打鱼晒网,自给自足!我要是早来半年,就不走了!”
大坡听着,心想:这人倒是个乐天的,上哪儿都能夸出花来。
船靠岸时,太阳已快落山。刘定喜带着徒弟们迎上来,见大坡身后跟着个圆脸汉子,肩上扛着木匠箱,笑呵呵地朝他抱拳:“刘大掌柜!胡凑合给您请安!”
刘定喜一愣,春娘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胡凑合?哪有叫这名字的?
胡凑合看出他们在忍笑,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说:“这名字是我师父起的,他说我干活太凑合。其实我师父那人太较真,啥事都要精精细细,哪有那么多工夫?差不多得了呗!”
众人这下真笑出来了。刘定喜笑着摆手:“胡师傅快请!先吃饭,明儿再说话!”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胡凑合就起来了。他扛着木匠箱,在岛上转了一圈,把地势看了个遍,回来跟刘定喜商量。
“刘大掌柜,我有个主意。”他指着葫芦岛北边的大肚,“这北边地势高,朝南背北,最适合盖住人的房子。中间这块平地,盖一间吃饭的,一间客厅,大家伙儿聚在一起热闹!南边小肚,地势低些,盖仓房,放渔网渔具!”
刘定喜听着,连连点头。这胡凑合虽叫凑合,可安排得倒不凑合。
“就这么办!”刘定喜拍板,“胡师傅您指点着,我们几个给你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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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凑合咧嘴一笑:“好嘞!开工!”
接下来的日子,葫芦岛上热闹起来。胡凑合人如其名,干活确实有些凑合。可他有个好处,不藏私。谁问他都教,锯怎么使,刨怎么推,墨斗怎么弹,讲得头头是道。
“你们看,这锯要这么拿,手腕要活,不能使蛮力!”他手把手教大坡,“锯歪了不要紧,到时候刨平就行。反正又不用考状元,差不多得了!”
半个月后,北边大肚上立起了六间新房。墙是木板拼的,密不透风。中间平地上,一间饭堂,一间客厅,也盖了起来。屋里虽还没家具,但地方宽敞,往后慢慢添置。
南边小肚上,四间仓房整整齐齐。渔网、鱼篓、船桨、桐油、修补工具,分门别类放进去,再不用像从前那样四处乱塞。
最后一间仓房封顶那天晚上,春娘做了一桌好菜,算是庆功。胡凑合喝了半碗酒,脸涨得通红,话更多了。
“刘大掌柜,您这岛是好,可还有个毛病。”他指着岛四周,“您看这湖,风大浪大。秋天还好,冬天西北风刮起来,浪头能有一人高。到时候浪打上来,这岛上地面,怕是要淹!”
刘定喜放下筷子:“胡师傅的意思是?”
“得在岸边堆一圈石头堤坝。”胡凑合比划着,“不用太高,半人高就行,能挡住浪头。石头缝里能排水,浪打上来,水渗下去,岛上地面还是干的。”
大坡迟疑道:“那得多少石头?”
“两三船吧。”胡凑合算着,“找那种大块毛石,不用凿,直接堆。咱们几个人,干个五六天,能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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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喜想了想,点头:“行。明儿大坡再去岸上,买石头!”
又过了三天,两船毛石运到岛上。石头一块块从船上搬下来,沿着岛岸堆成一圈。大的垫底,小的塞缝,胡凑合指挥着,哪里要高些,哪里要矮些,说得头头是道。
石头堤坝堆完那天,正好刮起了西北风。湖上浪头一个接一个涌来,打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可真就过不去了。岛上地面干爽爽的,一滴水都没淹上来。
石头堤坝完工后,胡凑合没提走的事。他每天还是扛着木匠箱,在岛上转悠。今天修修饭堂的门,明天补补仓房的窗。零零碎碎的活,干得不紧不慢。
这天傍晚,刘定喜坐在新盖的客厅里,跟春娘说话。门开着,能看见胡凑合蹲在夕阳下,正给一条小渔船补板子。
“当家的,”春娘压低声音,“这胡师傅,好像不想走了!”
刘定喜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那你咋想的?”
刘定喜没立刻答话。他望着门外那个埋头干活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看明白了。胡凑合这人,手艺确实不算顶尖,可啥都会干。而且人实在,整天乐呵呵的,跟谁都处得来。
正想着,胡凑合放下手里的活,拍拍身上的木屑,朝客厅走来。他在门口站住,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大掌柜,跟您商量个事!”
刘定喜笑了:“进来说!”
胡凑合进来,在门边坐下。他看看刘定喜,又看看春娘,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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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吧,家里穷得叮当响,四十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岸上混一天是一天,没啥奔头!”
他顿了顿,指指外头:“可在这岛上住了一个月,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有活干,有饭吃,还有人说说笑笑。”
他望着刘定喜,眼睛亮亮的:“刘大掌柜,您这岛上房子盖好了,可家具还缺。桌啊、凳啊、柜啊,都得慢慢打。往后船多了,修补的活也多。您就留下我吧,给您当个长工。工钱您看着给,有口饭吃就行!”
刘定喜没答话,转头看春娘。娘想了想,问:“胡师傅,你是真愿意留在岛上?这湖心荒岛,四面是水,可不像岸上热闹!”
胡凑合咧嘴笑了:“师娘,我在这岛上住了一个月,哪天不热闹?比我在岸上一个人喝闷酒强多了!”
春娘也笑了,对刘定喜点点头。
刘定喜站起身,朝胡凑合伸出手:“胡师傅,那就留下。往后岛上木工活,全仗你了!”
胡凑合愣了一下,随即握住刘定喜的手,使劲摇了摇:“刘大掌柜,您放心,我胡凑合虽说凑合,可绝不糊弄!这岛上的活,我一件一件给您办好!”
那天晚上,春娘又多做了一荤一素,算是给胡凑合“转正”。席间胡凑合话更多了,从自己怎么学的木匠,再到这些年怎么凑合着混日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大家又笑又叹。
最后他说:“我胡凑合这辈子,干啥都凑合。可往后在岛上,我得精细点。刘大掌柜和师娘收留我,我不能辜负!”
大牛在旁边接话:“胡师傅,你要是不凑合了,那还叫胡凑合吗?”
众人哄堂大笑。胡凑合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忽然红了。他低头喝了口酒,没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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