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波走世界| 特里尔——尼采与希特勒

9月14日特里尔——尼采与希特勒

从钢铁厂出来以后，临时加了一个参观点。克里斯朵夫说附近就有一个集中营，一提我就感兴趣，立刻去看看。快快地在钢铁厂外照相，走马观花的、到此一游地处理了一下，我们就往集中营赶。

这个集中营的名字我一下子叫不上来，管理者特别友好地接待了我们，五点要下班，但是我们去的时候一位女士、一位先生在那儿等着。集中营是建在风景非常优美的田野里，实际上是一个比较大的展览馆形式的建筑，旁边还有一些整整齐齐排列的十字架墓地。

讲解员是中年人，很热情。他首先说我用这么短的时间告诉你这么多的信息很困难。他在这儿工作了三十多年了，之前在卡尔·马克思博物馆工作过。他说我们不是政府的机构，是社会公益基金型的。馆里面陈列的以照片为主，在墙上贴着。他先带我们出门，站在乡间小路上，拿着一叠照片，第一张就是当年盟军的飞机从空中照的照片，集中营像一个个厂房一样。话又说回来，纳粹的集中营建立还要感谢包豪斯呢。我们记得看到法古斯的那个工厂，那种简洁的钢和玻璃的结合、和木材的结合，这种建筑风格被后来的工业沿用了，以至于现在全世界的工厂差不多都可以在法古斯工厂找到它的影子。

讲解员在讲述集中营的情况

集中营也一样，它也是方方正正、长长方方的标准化厂房建设，周边拉着铁丝网。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个讲解员一再提示中间这条路都是村民每天可以自由过的路，他们每天可以看得到集中营里发生什么，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到了馆里面，他主要讲了墙上两组照片。我数了数，1942年的照片大概二十五个人，他说这二十五个人都是以卢森堡人为主，都是被枪决的。为什么枪决呢？很多人只是认为卢森堡人不应该被征兵，不应该参加到德国的兵役里面来。因为当时德国把卢森堡给吞并了，就被抓起来枪毙了。

还有四个人，这就是一些教师。仅仅因为他们告诉学生不用来上课，纳粹就把他们也抓起来，就给枪毙。

另外一组是1945年被枪毙的人，上面有两个人是没有照片的。怎么回事呢？这就是游击队员。当时的集中营开了一个单子，要抓五十个人枪毙。不知道到后来为什么，也可能指挥官有点害怕了，他就把这个名单就改成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人也很有意思，另外两个人在另外一个集中营关着，所以到行刑的那天就先把这二十三个人枪毙掉了。等这两个人押过来的时候，他们说你走吧，已经没你的事了，行刑结束了。

很搞笑，两个人就这么就活下来了。

有一个人三年前才去世，这个讲解员还看到过。听到这个啼笑皆非，我猜想的是临近战争结束，纳粹们也知道好日子不长了，懒得那么认真了。再一个就是德国那种刻板的行事风格，他认为说好的点到了，这些人就该枪毙掉。过了点，这些手续得重办，懒得再办了，算了，懒得杀

他们两个人了。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是最荒唐的动物，人屠杀人的时候对死亡已经毫不在意、毫不尊重了。

我看到很多的照片，德国军人拿着枪，抵着游击队员的后脑，就像打兔子一样的把他们射死。也想起二战的南京大屠杀，几十万人像兔子一样被杀掉，我们永远谴责这种法西斯行为。

心情很沉重。我问这个墓地是谁的？他说这个墓地是一些无名的人士，在战后，人们把散在各地的尸体都挖掘出来集中埋葬。很多人是基督徒，但是有一些是波兰人或者犹太人，都给装上了十字架，听讲解员的口气有所不同意。我心里想，那个时候人们可能急于赶快把这些了结，入土为安吧。

这个集中营的纳粹杀人的技术没有那么先进，把人枪杀之后草草零散埋掉了，没有设备能一次焚化掉。这个集中营前后一共关了一万五千多人，守卫满编是两百多人，但经常请假、有病的就有几十个人，日常就是一百个人值勤。

这个集中营不是专门对犹太人的，关的是各种政治犯，包括一些法国人及世界其他各地的人。给他们洗脑，有一部分最后就变成纳粹了，还有一部分就被送到奥斯维辛去了。实际是大量把人集中到这儿，再分到奥斯维辛集中营杀掉。

当时纳粹一共有四五千个集中营。据历史统计他们杀掉了五六百万犹太人，当然还有其他的人，像苏联人等。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问几个问题，我说当地的居民现在对这是什么态度？讲解员表示很无奈。这就跟前面的话应上了，意思他们整天在这儿路过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战后他们谁都说不知道发生什么。当他们去访问的时候，农民拿插杆的杈子把他们赶走了，显然大家是不愿意碰这段记忆的。

对纳粹罪刑的揭露和批判，二战后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一开始二战后是国际法庭审判，判得很严，把很多纳粹人都清算了。但是后来交给德国法庭审判的时候，德国的法庭就对很多的纳粹放水了，当然这是讲解员给我讲的了。言下之意，他很恨这个，很多的纳粹没有得到清算。

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德国人不敢面对那个可怕的历史。德国人解释说我们一点不知道这个观点是不正确的，因为在二战期间全世界就开始报道，纳粹在屠杀人，有集中营、毒气炉。媒体传播回来他们不会不知道，在当时德国有几百万人都知道这个事件叫“最终解决”。德国人不愿意面对记忆当中可怕的东西，只能回避。

直到六十年代，德国的一些知识分子才认真地面对纳粹的暴行。六十年代在耶路撒冷对阿道夫·艾希曼的审讯，以及德国奥斯维辛大审讯的开始，促动全德国开始反省。

1979年的时候，美国的电视剧《大屠杀》深刻细致地展现了一个犹太人家庭在第三帝国中的悲惨遭遇，有两千万的德国人收看了此剧，这时候德国人才明白过来他们对犹太同胞的伤害之深。在这之后开始全国性反省，把迫害犹太的历史写入了教科书，成为义务教育必不可少的内容。

也有一个作家说，确实现在德国比世界任何地方对大屠杀都了解得更多，德国的反犹主义比其它国家包括美国都要更少。德国在后来负起了该负的历史责任，从五十年代起向以色列和犹太人的幸存者亲属支付了差不多一千三百五十亿马克的巨额补偿。

战后有反犹主义的学者严厉批评德国反犹历史，控告德国人血液中流淌着反犹主义。他这么写的：他们（德国人）对过去的态度依旧负责，

正如他们的行为一样。但是与其他国家的人，包括美国处理其历史上不光彩的黑暗篇章相比，德国人表现得更好。实际上他们的确表现非常好，没有多少国家会广泛地公开承认他们历史上卑鄙的犯罪篇章。

这句话太让人震撼了。确实，全世界有多少国家能够回顾他们的犯罪史，比如说后来的几场战争，导致了多少人类的惨剧，但是有多少人愿意出来说我犯错了，我对不起。一个国家也好、一个政党也好，如果对自己过去的错误甚至罪行不敢勇于面对和承认的话，在历史上这种罪行还会回来的。我想，像日本这样的国家它必须清醒地认识自己的历史，不要以为靠侥幸就能把历史重写了。我想如果再重走一遍，最后伤害的还是日本这个民族，最大的受害者还是他。

在这里也顺便说一下关于尼采和纳粹关系的问题，我相信尼采和希特勒搭不上界，但是现在回头看，尼采的超人哲学是有很多问题的。

尼采是现代性批判的先行者。他认为现代性的核心是一种虚无主义的颓废精神，他将之归结为基督教上帝所代表的最高价值被瓦解，以及理念世界崩溃的结果。他重新设定生命的最高价值，肯定生命的酒神精神，他要求用旺盛的生命力、权力意志来取代传统弱者的宗教和形而上学。

他的虚无主义分两种，一种是积极的虚无主义，一种是消极的虚无主义。他讲消极的虚无主义是什么意思呢？他说是代表着现代的悲观与颓废精神。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高价值的自行贬值。他这里最高价值的自行贬值很重要的是指基督教上帝价值信仰体系的瓦解，当然还包含着西方传统柏拉图式的形而上学体系的崩溃。

基督教上帝价值体系的瓦解被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上帝死了。上帝死了意味着他所代表的最高价值已经丧失了对人类的支配力，不再作为价值资源存在，而变得空无所有，结果就是让人类的生命丧失价值和意义。他讲虚无主义作为人类历史存在本身的历史，就呈现为上帝之死的缓慢但不可遏制的暴露过程。

尼采受虚无主义影响，采取一种极端的种族主义立场，把人群分高贵与低下的不同种类。他认为虚无主义的原因就在于缺乏高等的种类，也就是他提的像拿破仑这样寄托着人类希望的高贵人物所组成的种类。

这些人用自己取之不尽的财富和权力作为人类象征，维持着对人的信念。反过来说，尼采把普通民众比喻为群畜所组成的低下种类，说他们作为弱者缺乏意志力，不能自己解释世界，赋予世界事物意义，构造出一个符合自身愿望的世界。

尼采还认为，更糟糕的人更为贫弱，这些人根本不具备解释的力量、创造虚构的力量。这是他对消极虚无主义的解释。

他对积极的虚无主义是肯定的，说能帮助精神力量提升，能够作为巨大的破坏力，实现精神力量的最大值，因此可以作为强力的象征。他把这种积极的虚无主义还称为古典的虚无主义，他是以重估以往一切价值为目的，要以铁锤般的猛力来粉碎以往所有价值规定。提出超人概念，就是以超人的气势造就一种全新的价值体系。

他这种体系体现在哪儿呢？主要体现在权力与意志上，他认为强人追求的生命本能是追求权力意志。他反对虚无主义、反对理性，目的就是张扬理性的对立面——非理性的，本质上是生命意志和权力意志，用此造就一种他理想当中的超人。

他认为人不应该强调道德。他说在西方现在的道德体系下人们丧失了自己的个性，因为这种道德体系的基调是宣扬逆来顺受，使人丧失了自己的意志，造就的人格是卑顺与愚笨的。

他认为一个有道德的人就属低贱的种类，因为他不具备独立的价值，不是一个独特个性的人，他有自己的同类，所以不应单独存在。对这种没有个性创造力、生命力衰败的人，尼采就称为末人。

就是说凡是有生命的地方都有意志的存在，但是追求权力的意志，不是求生存的意志。这是讲到了对权力的追求性，讲到了权力意志很重要的方面。在他的观点里，他说在最强者、最富有者、最勇敢者那里，最终权力意志表现为制胜、义务感、责任感，表现为自信，有一种让人们能够赋予其方向的伟大势力，也就是英雄、预言家、恺撒、救世主、牧人。这个就是说在最高等级权力意志里成就的是最高等级的人，他们要么是像凯撒大帝那样的英雄与统治者，要么是能够为人类指明方向的预言家，要么就是能够拯救人类的救世主。从这个地方开始，它实际上为后来强人的出现，为希特勒做了理论的准备。

希特勒出现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魏玛共和国的前后，正值德国社会动乱以及1929年经济危机时期。整个德国呼唤一种强人来拯救他们，对那种所谓的民主混乱、夹缝地位，整个民族是悲观的。正好有这样的哲学基础，最后在德国出现希特勒一点也不奇怪。

现在有的国家还是家天下，爷爷传儿子、儿子传孙子，这算什么事？他们可能最喜欢的就是尼采了，他们会认为他们是最高等级的人。

尼采这些张扬生命意志的哲学也在中国产生过影响。王国维就很赞赏尼采的叛逆精神，他认为尼采敢于破坏旧文化、创造了新文化。

鲁迅一样是赞赏尼采，他用的批判理论就是尼采的哲学。他希望呐喊，他对城市的国民很痛恨，展现的都是像阿Q这样的愚昧、蒙昧的状态，认为中国的国民性要改造，其实这受了尼采超人哲学的影响。他认定中国的问题在于崇尚物质而妒恨天才，以多数的屑小之辈来压制少数天才，个性被剥夺无余。所以，他欣赏、赞赏尼采个性解放主张，断言张大个人之人格，乃是人生之第一义，而且将立人作为强国富邦的首要任务。他还肯定尼采哲学洞见现代文明的弊病，并对现在旧的文明加以批判扫荡。

尼采的思想在中国一直是产生着影响。现在来说，我们重读尼采的时候，这种超人哲学已经不大可能回来了。因为民主也好、世俗化也好，都是一个社会的、世界的潮流，现在社会也不再出现这种强人了。你看所谓的卡扎菲，所谓的一些强人都逐渐在被消灭掉了。现在大家总觉得领袖不像领袖、皇帝不像皇帝，实际上是领袖平民化的过程。尼采的哲学再不会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存在，人们也很难指望一个强人能够拯救世界或者毁灭世界，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是一个互相制衡的世界。所以在这些方面，重读尼采的时候，我们宁可选择他关于对现代性弊病的批判一面，我们要看到理性对人类发展的负影响，从这些方面来批判这种人类思想的愚蠢性。

我之所以讲尼采跟希特勒有关系，那是因为这个理论为种族主义、法西斯主义提供了理论的根据，尽管也许他没有想到后来希特勒会成为他的信徒。后来的希特勒很青睐尼采，好几次去尼采博物馆，在他的头像前拍照留念。尼采超人哲学实际上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然总体上，从现代性来看，希特勒的产生还有一些理论可以作为依据。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也是强调超人来掌握世界、推动人类进步；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也有这方面的理论因素。

后来希特勒写了《我的奋斗》，提出的第一条就是要纯正雅利安人的血统。所以，他借着历史上排犹的浪潮，把历史上的排犹行动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看完集中营之后感想很多。一种社会暴力现象的出现一定有它历史预兆的，它有各种各样理论的准备，同时又有各种各样群众基础的滋润。没有一个暴君振臂一呼就能把浑浑噩噩的民众挑起来，他一定是迎合了在社会当中的暴民情绪或者一种焦虑情绪。革命的发生都是社会处于不安状态当中，这时候往往最后出现的都是强人。比如法国大革命导致后来出现了拿破仑，德国的混乱导致俾斯麦的出现，到后来的再混乱，一次大战之后又导致了希特勒的出现，所以应该对我们的理论体系重新进行批判、思考。

我也采访了讲解员，问题也很尖锐。我说既然你在集中营看到了这么多的罪行，你认为现代的德国人对纳粹清算够不够？他说不够，很不够。他说在国际法庭确实审判了很多德国纳粹，但是德国法庭就把很多人原谅了。

我问他：到现在为止，你认为新纳粹现象怎么理解？有可能变成另外一次纳粹吗？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都是德国挑起的，德国还有可能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吗？他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现在整个的基础都不一样了，他讲了一些他的道理。

我觉得他讲的还是很客观的，他说新纳粹只是一帮很不正常的人。他说新纳粹很奇怪，现在往往在东德最多，都是在外国人很少的地方很多。为什么？真正德国的大城市已经国际化了，对外来的移民都是能接受的，但是偏僻的乡村没有见过多少外国人的地方，德国人很恐惧，不知道怎么与他们相处。然后又失业，听说他们的工作岗位都被外国人拿走了，所以在东德这样的落后地方新纳粹现象反而比较严重。但是这个讲解员说，无论如何纳粹历史不可能回来。

我说前一段萨科齐驱逐了吉卜赛人，历史上德国多次驱逐犹太人，欧洲也驱逐犹太人，现在德国是个移民国家，这么多移民了，土耳其人就有两百多万，你认为还会出现驱赶外国人的运动吗？他讲现在不可能，他说德国已经融入了国际化的过程了，当然还讲了一些其他的理由。他讲的这些话我都是同意的，我也认为确实现在的德国已经真的是一个理性德国了，而且它已经真的是具有了对战争彻底反省的基础了，不会轻易出现暴力性的革命或者纳粹的复活。

参观完集中营，心情很沉重。因为我想起了历史上种种的政治运动，各种惨无人道的屠杀。比如像红色高棉的大屠杀等这种东西。想到现在世界上正在进行的各种种族灭绝行动，我觉得人类真正要变得理智、变得善良，道路还很远很远。

再想到中国社会现在的暴力现象，戾气横行，谣言满天，人心不安，焦虑肆起，不禁心生忧虑。我想无论如何要让人的心定下来，要让心从善，要有这么一个社会的历史进程，要反思我们过去的错误甚至罪行，这才是一个正确的历史态度。

参观完以后去吃饭。头一天的夫妻俩推荐了一个小村子，开车二十多分钟，上到一个山头往下一看美极了。是一个半岛的形状，一条河围绕有两个村庄，克里斯朵夫就说另外一个村庄就是我的家。当时没敢说，纳粹当时怎么没有把这个地方辟为集中营，因为它有一个半岛，人不容易跑。在刚才的那个集中营，讲解员讲了，说集中营关了一万五千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逃脱过。

后来我还问：集中营的指挥官后来被审判了吗？他说被审判了。有三个人，有一个因为调到了其它集中营，后来跟其他的罪行一块判了。有一个因为管理的时候很无能，所以少判了，只给他判了五年，太轻了，这就是德国法庭放了水。再有一个抓了很长时间，但还没有来得及审判他就死了，但总得来看还是得到审判了。

话说回来，这个村子，德国纳粹不把它做集中营，因为要把一个村庄人全部赶走迁掉也是很麻烦的，所以，就找了一个漂亮的空地就地建集中营。

到这个村子里面找到了餐馆，餐馆就和村子里的村舍一样，很雅致。进去一看是一家人的家庭餐馆，父亲、母亲，还有个漂亮的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进去的时候老板态度不是很友好，我估计他可能是一下子看到怎么来的是外国人，是中国人，脸立刻有一点冷淡。我们提的桌子要求、椅子要求都回答得很强硬。子娟问：这个菜怎么做。他说你自己看。子娟说菜单的字太小，看不清，你说说有什么菜。他说菜单上有的都有，没有就没有，就是一副很冷淡的面孔。甚至我去上厕所，他站在桌子边上，按说我是客人，厕所在后面，道都很窄，你应该给我让一下，让我过去。他不，他眼里没有人似的站在那儿，你得绕过他走。这时候大家就不愉快了，就开始讨论他是不是种族歧视，是不是对外国人敌视，怎么这么傲慢。

这时候克里斯朵夫说了，他不是的，他对我也不客气。我们就说这可能是一个傲慢的人，是一个怪人。在不友好的气氛下也得吃啊，点了两瓶好酒，一个是本地的干白。老板特意说，告诉克里斯朵夫我一眼认出他是邻村人了，这可不是你们村子的酒。就这么一句呛人的话。

但是菜确实做得太好了，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们的服务也越来越好，以至于有笑脸了，大家紧绷的心就放松下来。这时候我就采访了克里斯朵夫和《德国之声》电台的小杨，他们认为新纳粹是不会回来的，说这些是一群脑子有病的人。再一个就是对外来的移民有没有种族歧视，克里斯多夫说没有，但是小杨斩钉截铁地说是有，就是在小城市，他们对外国人接触少。

关于对东西德的分歧问题、心理的隔阂问题，小杨斩钉截铁地说是有，说她感觉到是存在的。比如说到现在了，东德的经济建设也不错了，还要从原西德人的工资里提取东德的建设费，很多的西德人心里就很不舒服。

在村庄的小餐馆采访克里斯朵夫

问他去过中国没有，他说没有。我就奇怪，我说我问过六十多个人了，只有两个人去过中国。我说你们德国人是不是不愿意去中国，还是认为德国是全世界最好的，没有必要去旅行。克里斯朵夫说不是的，有几个原因：

第一，德国和欧洲很近，所以德国人大量的首先出行就是欧洲。我说这个有道理。

第二，中国很远，大家很陌生，不了解，而且确实费用也很高。这个我明白了，德国人肯定节俭。

但是我身边有很多人经常去德国，我想可能与我接触的人群有关系吧。但无论如何，他们解释的都不是由于德国对中国的偏见才不去中国的。我想可能中国还有待于大量向德国宣传吧。

当然了，他是一个酿酒师，给我讲了很多特里尔酿酒的历史、特里尔默赛尔地区的酒在整个德国的重要性。这些我想今天不必说了，因为明天我们要参观特里尔的酒庄，一并专门来讲讲德国的葡萄酒吧。

总之，经过了一天，很丰富的一天，我们最后绕着道把克里斯朵夫送到他家，隔壁的村。克里斯朵夫很有意思，他接个电话，就给我说，他老婆打来的，要求我无论如何向您讨一张您写什么字都行的纸条。我说可以啊，给你一本我的诗集。然后我又送了他一件我们带的由探路者Kalas赞助的防晒服。他很开心，把他送到家，看他家的院子也很大。

回到宾馆，《德国之声》的小杨还要开车两个小时赶回她的驻地去，在波恩。她很有意思，说她的老板，看到了《法兰克福汇报》的报道就要求她采访我。之前，在北京《德国之声》的记者采访过我，找那个记者，那个记者休假，联系不上，他们就又找到了德国《法兰克福汇报》驻京的著名记者西蒙要了我们新闻中心的电话，找到我要求采访。我也告诉他一开始我们的新闻中心不同意采访，因为《德国之声》在中国人的印象当中是对中国不友好的，而且是政治性的。我这个活动不希望掺和政治，只欢迎《法兰克福汇报》这样的经济性报纸的采访。

但是我的观点是开放的，对媒体是尊重的，你采访我也不反对，所以小杨听了也很开心。说她回去会把这个稿子写出来，在网络上发，音频发不发由头儿定。

这个小杨来德国十一年了，是北京朝阳区人，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腔，很亲切。这个孩子思路极清晰，毕竟在德国锻炼了这么多年，还具有记者的高素质，最后也祝她一路平安。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本文连载自黄怒波老师《德国，你如此优雅》，2014年9月1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