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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第四遍。
不是因为字会变。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上一次有没有数清楚。通知书一共四行字,学校名称、录取专业、报到日期、注意事项,他用指甲从左到右划过去,轻轻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畜牧兽医。"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读出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纸上,墨水的光泽有点旧了,是他入夏以来反复翻看磨掉的。桌上还摊着一本高中物理书,翻到最后一章,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粘着。他高考完的第二天就该还给班级,但忘了,后来章老师说你留着吧,谁还会回来要。
他把通知书重新折进信封,信封口的封胶早就失效了,只是松松地搭着。
装志愿表的那个文件夹还压在最下面。他没有打开。
文件夹里有两张表,第一张是他自己最初填的,第一志愿那一栏用黑笔写着"汉语言文学";第二张是最后交上去的,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字体更工整的笔迹——章老师帮他填的,说你这孩子手抖,我来。
他没有说手抖。
但他当时没有反驳。
章老师在他家坐了两个小时,带了一袋苹果,跟他父母说了很多,说得很仔细,说兽医这个方向缺口大,说有个老朋友在那所学校的农学院,说这孩子去了不会吃亏。父亲一直点头,母亲倒了三次水。陈九坐在旁边,听着窗外的知了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很规律,像是在计数。
他后来想,他那天为什么没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章老师说"相信我"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结果很好。
录取通知书的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第一次从信封里抽出来时不小心压到的。他用大拇指把那道痕蹭了几下,蹭不平。
窗帘动了一下,没有风,是猫从外面跳进来,踩上窗台,把搭在上面的一件旧衬衫带落了半截。那只猫叫芥末,是邻居家的,经常来他这里,从不打招呼。芥末跳到桌上,用鼻子碰了碰那个信封,然后对他看了一眼,用那种猫特有的、对一切事情都漠然的眼神。
陈九把信封推开,给它腾了个地方。
他知道开学还有二十三天。他知道章老师说"到时候直接去报到就行,其他的都安排好了"。他知道他妈妈买了新的行李箱,蓝色的,他妈说蓝色大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整件事里,到底哪个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清楚。只是有时候在睡前,那种数录取通知书的冲动会突然来,于是他开灯,把那张纸抽出来,一行一行划过去,确认学校名称还是那所学校,专业还是那个专业,报到日期还是那天,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名字。
芥末在他腿上踩了两下,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蜷起来,开始打呼噜。
陈九坐着,没有动。
第01章
苏棠是在他家楼下喊他的。
"陈九!"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带着回声,像石头扔进井里。
陈九探出脑袋,苏棠站在树荫底下,仰着头,一手拎着两根冰棍,另一只手遮着太阳光。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衫,头发扎成马尾,有几根短的散在耳边。
"下来!"她晃了晃冰棍,"快化了!"
他穿鞋下去的时候,冰棍已经软了,咬一口会从缝隙里流出来。两个人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把冰棍底部的木棍攥紧,尽量吃得快一点。
"你真的要去学兽医?"苏棠咬了一大口,腮帮鼓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嗯。"
"为什么?"
"章老师建议的。"
苏棠把木棍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上面残留的奶油,没说话。她跟章怀远不熟,但陈九说过几次,说这个老师在年级里口碑不错,说话直,看人准。她去年参加过一次模拟志愿填报,章老师当着全班说她选的那个方向"进去出不来,除非你家有矿",苏棠当时很想当场顶回去,但后来想了想,那个老师说的不是没道理。
"你本来要填中文的。"
"嗯。"
"然后章老师让你换了。"
"他说兽医缺口大,说他认识那边的人,说对我好。"陈九把木棍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转到一半停住了,"他说很多。我爸我妈都觉得挺好的。"
苏棠看着他:"你呢?"
陈九没立刻回答。对面的院墙上落了两只麻雀,啾啾地叫了几声,飞走了。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我觉得他们说得好像都有道理。"
"那是他们。你呢?"
陈九用脚蹭了一下地面的砖缝。"我当时应该问他的。就是——应该多问几个问题。"
"现在通知书都来了。"
"嗯,来了。"
苏棠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扔进去了,没看,手感。"你要是实在不想去,还可以复读。"
"不复读。"他语气很平,不是赌气,是已经想过了,"复读一年,我妈受不了的。她高考那段时间睡觉都在说梦话。"
苏棠想了想,没有再劝。她认识陈九十三年了,从小学开始,两家住同一条街,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最后考去了不同的省份。她知道他说这句话不是撒娇,是真的。
"那就去呗。"她说,"说不定真的挺好的。"
"嗯。"
"你喜欢动物吗?"
陈九想了想:"芥末经常来我家。"
"猫来你家是因为你家暖和,跟你喜不喜欢动物没关系。"
陈九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太有力气的笑,笑完了继续靠着树干站着。
苏棠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着,隔一段时间就往旁边移一点。
他父亲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陈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广告的间隙,才开口。
"爸,章老师帮我填志愿这件事——"
他父亲侧过头看他,眼神有点涣散,但是清醒的。"怎么了?"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不一定上门来帮你填志愿。"
他父亲沉默了一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他说你这孩子有潜力,说这个方向好。"
"他跟那边学校认识的人是谁?"
"他说是老朋友,农学院的。你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找那个人。"
陈九点点头,没再问。他父亲把音量又调回去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重新变大。
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进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妈,章老师来的那天,说了什么你没告诉我的吗?"
他妈停了一下,继续洗碗。"说了很多,都是好的。"
"什么好的?"
"说这个学校出来包分配,说国家缺这方面的人,说以后进系统里去都行。"
"他说包分配?"陈九重复了一遍。
"大概那个意思。"
陈九没再说话。他妈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拧掉水龙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后悔了?"
"没有。"
"没有就好。"他妈擦了擦手,"人章老师特地来一趟,又带了东西,他要不是真心的,费那个事干嘛。"
陈九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坐到桌前,想了一会儿,把那本断了书脊的物理书翻了翻,翻到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便利贴,是章老师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到了有任何问题,联系我。
旁边是一串手机号码。
他把便利贴从书里取出来,放在桌角,压了块橡皮。
章怀远这个人,陈九想了很久,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帮自己。
他不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在年级大概排到四五十名,能上一本,但不算亮眼。他跟章老师的关系也不算特别亲近,偶尔被叫去谈心,说一些"你要把心思放在正地方"的话,跟其他二十几个同学没有本质区别。
但章老师上门了,带了苹果,坐了两个小时,帮他把志愿表写得工工整整。
这件事想不通。
但有时候,有些事不需要想通。他的父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判断力在他父母面前一向不太够用,于是他把便利贴压在橡皮底下,决定等开学了再说。
开学了总会知道的。
第02章
学校在城郊,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
下车的时候,陈九的腿有点麻,他站在公路边,抻了一下,看着对面的校门。那是一所农业大学,历史不短,校门两侧的石柱已经有了风化的痕迹,上面爬着青苔。正门挂着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2023级新生入学",横幅的左边角被风掀起来了一点,拍打着石柱,啪嗒啪嗒的。
他父母没有来送,他妈说路远,你一个人行的,箱子又不重。那只蓝色箱子现在跟在他身后,拖着走,轮子压到砖缝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钝响。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广场。各个院系在不同的桌子后面,挂着牌子,农学院、林学院、食品学院……他顺着牌子找,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畜牧兽医系的牌子。
他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的食品学院那桌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一个学姐正在给一个新生办手续。他站过去,等那个新生离开,才开口:"请问畜牧兽医系的报到桌在哪里?"
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你是……畜牧兽医系的?"
"是。"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递过去。
那个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不是惊讶,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把通知书还给他,说:"你去行政楼找一下杨老师,说是兽医系的报到。"
"行政楼在哪?"
"进校门左转,二楼,207室。"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材料,那个一起的工作人员也转开了眼神,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九重新拉起箱子,往行政楼走。
207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房间不大,两张桌子,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那张,另一张空着。他进去,说:"您好,我是畜牧兽医系的,来报到,他们让我来找杨老师。"
那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维持的。
"你叫什么名字?"
"陈九。"
"陈九。"他重复了一遍,低头查了一下什么,然后站起来,说,"跟我来一下。"
陈九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旁边一间更小的办公室,里面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台老式打印机,空气里有点纸的霉味。那个男人翻了一下文件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材料,递给他。
"这是你们系的基本情况介绍、课程安排和宿舍信息。"
陈九接过来,翻了一下。那个"专业基本情况介绍"的第一页有一处奇怪的地方——页码是从第3页开始的,前两页不见了,不是没印,是被整齐地撕掉了,撕口处残留着一条白色的纸边,还有几个字的一半,残存的笔画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说。
"宿舍分在哪栋楼?"
"北区六号楼,302室。"
"好,谢谢。"
他拿着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那个叫杨老师的人没有送他,站在原地,手放在文件柜的拉手上,看着他出去。
北区六号楼在校园最里面,要穿过一片树林才能到。
树林里有松鼠,他走过去的时候,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跑过去,在他五六步前面停了一下,掉头走了。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箱子的轮子压着石板路,声音在林间显得格外响。
六号楼到了。
楼是好楼,不旧,但是安静。门口没有其他新生,也没有家长,保安亭里的大爷在打盹,陈九推开玻璃门进去,大厅里有回音。
三楼,302室。
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四张床,上铺下铺的格局,四张桌子,四个衣柜。全部是空的。被褥叠放在每张床的床头,一模一样,还用塑料膜包着,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他挑了靠窗的下铺,把箱子推进去,坐在床沿上。
宿舍里有蝉叫,穿过窗户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他拿起那叠材料,翻到课程安排那页。这一学期有七门课:动物解剖学、兽医基础、农业生物学、普通生态学……排课老师的名字旁边有联系方式,各自不同。
看起来正常。
但他想到那个杨老师的表情,想到那被撕掉的两页,想到报到桌上那两个工作人员的对视。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打开了那个袋子的底部——什么都没有漏掉,什么也没有多一张。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章怀远的号码。
接了。
"老师,我到了。"
"到了好,安顿好了吗?"
"安顿了。老师,我们系的报到桌好像没在主广场,是我找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可能人少,单独安排了,没关系的,到了就好。"
"宿舍就我一个人,是今天其他同学还没来吗?"
"他们可能分批来。你先安心住着,有什么问题我帮你问。"
陈九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空宿舍里坐着,窗外的蝉叫越来越响,他数了一段,数到十七就乱了,重新来。
其他三张床的被褥还在,塑料膜还是完好的,没有人碰过。
第03章
三天过去了,宿舍里还是只有陈九一个人。
他去找过楼管阿姨,阿姨翻了登记表,跟他说302室登记的就一个人。他说其他三张床那是怎么回事,阿姨说可能备着的,有时候会临时调整,让他别想太多。
他也去问过杨老师,杨老师说"应该快了,最近系里事情多,等通知"。
他不知道该等什么通知。
开学第一天,动物解剖学是上午第一节,教室在二号教学楼305室。
他提前十分钟到,推开教室的门,开了灯。四十个座位,空的,只有第一排正中间有一个保温杯,杯子的盖子是红色的,说明有人,只是还没来。他在第三排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等到上课铃声过去还有三分钟,那个上课老师推门进来了,一抬头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戴眼镜,头发有一缕白。他朝第一排扫了一眼——那个保温杯还在,但没有人来认领。
"就你一个人?"
"好像是。"陈九站起来,"老师,其他同学——"
"坐,坐吧。"那个老师把讲义放到桌上,调整了一下眼镜,没有再提这个问题,"今天先讲第一章,绪论。"
整节课,陈九是教室里唯一的学生,老师站在讲台上,从前言讲到学科发展史,声音平稳,没有刻意降低,也没有刻意调整节奏,就像在对着正常数量的人讲课。但有两次,老师停顿的时候,视线落到了那个保温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下课了,陈九收拾东西走出去,那个红盖保温杯还放在第一排,没有人来拿。
他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又回到教室,把那个保温杯拿到走廊的桌子上放着,免得影响下一班用教室。
杯子是温的,说明今天早上有人装过热水。
他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叫唐静,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珍珠耳钉,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见到他进来,把电脑屏幕偏了一下。
"陈九同学?"
"对。唐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系这一届除了我,还有其他同学吗?"
唐静停了一下,捧着自己的茶杯,说:"你是说……"
"就是说今年招了多少人。"
"这个……"她看了他一眼,视线里有一种东西,陈九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大概是:准备好了但不太情愿给的。"这个你可以问系里,具体的招生数据由招生处管。"
"我问过了,他们让我问系里。"
"系里的负责老师是杨老师,你找他。"
"杨老师让我等通知。"
唐静把茶杯放下,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边整理边说:"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下,你先回去,我有消息告诉你。"
"今年招了几个人,这个不用了解,查一下就有的。"陈九说,语气没有升高,但很直接,"我想知道正确答案。"
唐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对着他看了三秒。她可能是第一次碰到直接说"我想知道正确答案"的学生,有那么一下,她的表情松了一点,像是准备说什么真实的,然后又收回去了。
"陈同学,有些情况等稳定了会告诉你的,你先正常上课,这个学期课程没有问题的,老师都是正式的。"
"那同学呢?"
"……你安心住着,我帮你问一下。"
他从那个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下,看着对面走廊窗户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声音很远,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很细了。
他当晚给苏棠发了消息:
"我们系好像就我一个学生。"
苏棠回:???什么意思
他:字面意思,宿舍就我一个人,上课就我一个人,没有其他同学。
苏棠:你问过学校没有
他:问了,都让我等通知。
苏棠:这不正常吧,正常大学一个专业怎么可能只招一个人
他:我也这么想。
苏棠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停了几分钟,发来:你问过章老师吗
他:开学那天问过,他说等等,说可能分批来。
苏棠:都开学好几天了还在等?
他没有回复。他在想这个"分批"到底是什么意思,分批,说明有批次,说明有其他人,但没有出现。他把章老师那条便利贴的号码翻出来,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接通了,但章怀远的声音有点杂,像是在户外。
"老师,我想再问一下,我们专业今年到底招了几个学生?"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数字,我帮你问一下。"
"您帮我问的人是谁?"
"就是……我那个朋友,学校那边认识的人。"
陈九把手机攥紧了一点。"老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章怀远沉默了大概三秒,说:"陈九啊,你先安心上课,这个事情我给你协调,你信我。"
"老师,我问的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魏,魏教授。"
"魏教授,农学院的?"
"对对,农学院的,我改天给你联系他,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陈九在床上坐着,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两遍。魏教授。他打开学校官网,找到农学院的教师介绍页,一行一行往下看,没有看到姓魏的。
他换了个搜索词,搜"学校名+魏+教授",出来了一个结果,是一篇十年前的新闻,校庆活动上的合影,标注名字,其中一个:魏松,畜牧兽医系创始人,已退休。
已退休。
陈九重新打开网页,搜魏松的名字,这次加了一个词:近况。
搜索结果空了很多,最后一条带有日期的记录,是七年前一篇学术讣告。
魏松,已故。
第04章
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他把那个讣告的页面截图存下来,关上手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那个已经退休的、应该帮助他的、章老师说认识的"魏教授",已经死了七年。
他不知道章老师是不知道这件事,还是知道但这样说了。
这两种可能,对他来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
国庆假期到了,他买了票回家。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了章老师家所在的那条街,他在路口站了一下,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家走。
他妈在门口等他,见到他就说脸晒黑了,问吃没吃晚饭,说锅里留着菜。他进屋,换了鞋,洗手,坐下来,等她把菜端上来,才开口:
"妈,章老师来咱家那次,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吗?"
他妈正在揭锅盖,热气扑上来,她脸上的表情被挡了一下,等热气散了,她说:"带了苹果,你不是知道吗。"
"就苹果吗?"
他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拿碗,拿了两只碗,摆上桌,然后才说:"还有……他说是感谢你在学校这几年,带了点心意。"
"多少?"
"这个——"
"妈。"
他妈把筷子放下,看了他一眼。他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可能是听到动静,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房间里停了几秒,他妈说:"三千块。"
陈九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千块。章怀远给他的家庭带了三千块,说是感谢,感谢什么,感谢这个学生在高中三年给他带来的困扰,还是感谢这家人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为什么给钱?"
"说是……他在那边有点关系,帮你争取到了个名额,说这个名额不容易,给了就没了,他费了点力气,但是这个钱不是他要的,是他自己给的,说感谢你信任他。"
陈九没有说话。
他父亲从门口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有点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章老师是好意,那个钱他本来不想给,是你妈说的不要,他硬塞的,放在信封里塞进来的,你妈后来想给他汇回去,他不要。"
陈九把筷子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那个名额是什么名额?正常的高考录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争取,也没有什么争不争到。"
父亲不说话了。
"章老师在那边的'关系'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母亲低着头,没看他。
"他帮我联系的那个人,说是魏教授,农学院的,现在查了,那个人七年前就死了,根本不可能帮我什么。"
母亲抬起头,表情有点变。
"你们拿了钱,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那个名额是什么,没有问他帮的那个忙到底是什么忙。"陈九说,"我不怪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以为是好事。但这件事有问题,我需要弄清楚。"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的意思是,章老师骗了我们?"
"我不知道他是骗了还是被骗了,或者两者都不是。"陈九站起来,把那碗没动的菜往边上推了推,"我先打个电话。"
他走到房间里,关上门,拨了章怀远的号码。
占线。
等了五分钟,再打。
还是占线。
他连打了七次,每次都是占线,到第八次,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把手机放到床上,看着那个"空号"的提示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消失。
他很想把手机摔出去。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受了一下那种什么叫做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状态,它是没有颜色的,就是一种空的感觉,像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但灯都断了。
他把那条便利贴拿出来,反复看那个号码,是那天章老师亲手写的,数字方方正正,是中年男人写字时那种横稳竖直的手感,不像是临时编的。
号码是真的。号码现在成了空号。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章怀远"和那所高中的名字,找到了高中官网,找到了教师列表,翻到了语文组——空白。他的名字从列表上消失了。
他又搜了一下,找到了高中公告栏的一则旧通知,日期是一个月前,标题是:关于部分教职工人事调整的公告,内容里有一行:章怀远,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批准,自某日起不再担任本校语文教师及班主任职务。
高考刚结束,志愿填报完成,录取通知书寄出,他离职了。
母亲敲了门进来,手里端着那碗菜,说凉了,不吃也放进来,别饿着。她放在书桌上,没有走,在床边坐了一下。
"那三千块,现在要退回去也找不到人了是不是。"
"嗯。"
"那怎么办。"
"先不管那个。"陈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着,"妈,我得回学校查一查,这件事有问题。"
"查出来了呢?"
"看查到什么。"
他妈没说"危不危险",没说"你一个学生能查什么",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查,就查清楚点,别半途而废。"
陈九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小数学就不好,但你认准一件事,就能一直做。"她站起来,拍了拍那碗菜,"吃饭,吃完了睡,明天买早票回去。"
第05章
他是在学校图书馆找到那个信封的。
不对,不是找到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他回学校之后,连续去找了三个人:唐静、杨老师,还有一个他在走廊上撞见的、曾经修过那间教室灯泡的维修师傅。三个人给了他三种反应——唐静再次把他推去找杨老师,杨老师跟他说了一句"这个专业情况特殊,稳定之后会正式通知你",维修师傅跟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说"你去图书馆看看,三楼,古籍阅览室,有本动物学的书,第73页夹着张字条"。
维修师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说了一件不该说的事,要赶快把身体从现场移走,灵魂就能不在场了。
陈九当天下午就去了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冷冷清清,他找到那本动物学的书——书脊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73"——翻到七十三页,果然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条格,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他站在书架旁边,展开那张纸。
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但他读了三遍才放下。
纸上写着:
陈同学,你想查的事,和招生没关系。你的入学是合法的,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档案室。你可以去查,也可以不查,但无论如何,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你就可以走。
——一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
那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不是章怀远。不是杨老师。是某个在他之前,也经历过这件事,后来"走了"的人。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兜里,离开了图书馆。
走廊上没有人,他把外套捏了捏,确认那张纸还在里面,才往外走。他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同时运转:一条在想这张纸从哪里来,一条在想"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这句话。
不再问。
他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走,走过那片松树林,走过操场边上,走到一处水泥长凳旁边,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
他妈说他认准一件事就能一直做。但他也知道,一直做不代表一直做对了。如果这件事查到一半,发现只是招生上的灰色操作,那他父母拿了那三千块,要不要承担什么责任?如果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很多,他一个大一的新生,查得动吗?
他的手放在外套的内兜上,隔着布料摸那张折叠的纸。
他想到章怀远坐在他家沙发上,带着苹果,说相信我。
他想到那两页被撕掉的专业介绍。
他想到第一堂课那个一直没人来认领的红盖保温杯。
他做了决定。
不转,不走,查。
他当天晚上给苏棠发消息,把这两周发生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发了很多段,发完了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棠还没睡,连续的蓝色气泡在屏幕上出现,说你等一下我打给你。
电话里,苏棠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维修师傅,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
"他为什么帮你?"
"我不知道,可能——"他停了一下,"可能他也被那个'走过这条路的人'托付过。"
"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你会去查,提前安排了这个线索给你?"
"有可能。"
"那这个人,不是要阻止你,是要帮你。"苏棠的声音沉了一下,"但他用的方式是:给你一个'可以不查直接走'的选择,然后同时给你一个线索。"
陈九说:"所以他在测试我会不会继续查。"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苏棠先开口:"陈九,你去档案室之前,能不能查一下——以前有没有人也被送进这个专业,后来转走了的。"
"我去查。"
"还有,"苏棠的声音有点低,"那个人在纸上说'我也走过这条路',意思是他当年选择了走,不是选择留下来查。但他现在把线索给了你……"
"说明他当年后悔了。"
"或者,"苏棠顿了一下,"说明他当年走了之后,发现还是没走干净。"
陈九第二天没有去上课,他在宿舍里查,查到下午,整理出了一条线索:这所学校的畜牧兽医系成立于三十年前,创立者魏松,建系初期招生正常,每届十几到二十人,但在魏松退休的前三年,招生数量开始逐渐减少,到退休当年缩减到个位数,退休两年后魏松去世,此后这个专业的记录在公开资料里几乎消失,只剩一个专业代码还挂在招生系统里。
但它还在招,每年招一个人。
陈九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每年招一个人。
他算了一下,如果从魏松退休开始到现在,这个专业可能送进来过超过十个人,也可能更多。那些人,全都走了吗?
他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再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一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内兜。
窗外的松树在风里动,哗哗的。
那个留下纸条的人,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当年是带着什么心情在那本动物学书的第73页夹进那张纸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突然很确定:这个专业里,从来都不只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一个人"是被安排好的。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你父母那三千块,不是章怀远给的。
付费分界线
第06章
陈九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你父母那三千块,不是章怀远给的。"
他试着回复,发过去,对面没有任何反应,号码那边沉着,发消息不回,打过去是空号。他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在网上搜了一遍,没有任何关联结果,是个临时号码,用完就废了。
他在床上坐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又走远了。
他妈说章老师带来三千块,说是信封里塞进来的,说感谢。
章老师说他帮忙争取了名额,说费了力气,但那个钱不是他要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钱根本不是章怀远给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时捋不清。意味着章怀远转交的?意味着那个钱有另一个来源?意味着这件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钱的来源不是章。那章是谁?他是中间人。还是他也不知道?
打完了盯着看,又加了一行:那个给钱的人,知道我父母。
这个人知道他家,知道他父母,知道用三千块让他们满意,让他们配合——这不是随机的,是有人事先做了调查,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算好了这个数字合适,不多不少,不会引起警觉,也足够让这家人放心地说"这个孩子去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学校档案室。
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要刷校园卡进去,进去之后再登记,说清楚查什么,才能拿材料。
他在登记本上写了:查畜牧兽医系1993年2015年招生记录及学籍变动情况。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接过登记本,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说稍等,进去找了几分钟,出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说只能在室内查阅,不能拍照,可以手抄。
他在室内阅览区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里面的材料不算厚,按年份排列,从1993年开始,每年一份招生情况的汇总表,上面有入学人数、毕业人数、中途离校人数几列。
前十年,入学人数在14到22人之间,数字很正常,也有退学或转专业的记录,但比例不高,跟其他专业差不多。
从大约2005年开始,招生数字开始下降,从15到12,到8,到5,到3,到2。
2012年,招生人数:1。
他停了一下,把那行数字往后的一列看:中途离校/转专业人数:1。
2013年,招生人数:1,中途离校/转专业人数:1。
2014年:招生人数:1,转专业:1。
他往后翻,直到最近的记录,2022年,招生人数:1,转专业:1。
然后是今年,2023年。
招生人数:1。
转专业那一栏是空的,日期还没到,那个位置等着被填上数字。
他把这些年的数字在纸上重新抄了一遍,看着那列整齐的"1"——1,1,1,1,1,连续超过十年,每年招一个,每年走一个。
走了,全部走了。
每一个。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档案室的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边,停在那里。
他想到那封信上写的: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你就可以走。
这是个流程。一个成熟的、运转了超过十年的流程:每年送一个人进来,等那个人待不住、或者查出一些事情、或者只是因为太孤独了撑不下去,然后用"转专业"的好处把那个人送走,堵上嘴,循环。
但是送进来什么人,用什么标准选,背后有什么交换——这些才是他真正不知道的。
他把那些年份的名字也看了一遍。
招生记录上只有学号和姓名,没有地址,没有其他信息。他把2012年以后的名字都抄下来,一共十二个,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了自己:第十三个。
他看着这个"13",想了想,打开手机,给苏棠发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有空打给我吗。"
苏棠几乎是秒回的:等我下课,半小时。
他把材料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收起来,问了句"查到了吗",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
"查到一点。"他说,"我想再来查,可以吗?"
"可以,登记就行。"
他走出档案室,踩上图书馆的台阶,外面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等视觉适应了,才往外走。
苏棠打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上,两边是矮树丛,风过去的时候树叶的声音很密。
"说吧。"苏棠的声音里有点噪音,是她宿舍楼道里的嘈杂声。
他把档案室查到的东西说了一遍,报了那十二个名字,说每年招一个,每年走一个,说这是个运行了超过十年的套路。
苏棠在那边很安静。
"所以这不是招生腐败。"她最后说。
"对,如果只是腐败,不需要这么麻烦,不需要年年操作,不需要这么系统。"
"那是什么?"
"筛。"陈九说,"这是在筛人。"
苏棠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年送一个人进来,这个人面临的处境是:专业就一个人,没有同学,课程正常开,生活正常,但周围全都是异常。看这个人怎么反应,是熬着,是直接要求走,还是去查。然后根据这个人的反应,给出不同的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被选进来的人不是随机的。"苏棠说,"章怀远来你家,那三千块,你的志愿——这些是有人在选你。"
"嗯。"
"那他们选你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苏棠,我在想,"他说,"那些走掉的十二个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想找他们?"
"我想找一个。"他说,"那张纸条的人,说自己也走过这条路,说自己后悔了。"
"你要怎么找?"
"档案室有名字,名字有学号,学号能查到原来的学院和转去的学院——"他停顿了一下,"我去查,一个一个比对,看哪一个后来会有动机回来放那张纸条。"
苏棠没说话。
"很慢。"他承认,"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去查,"苏棠说,"我这边帮你查一下那十二个名字里有没有还在本校的,我有个朋友在教务处兼职,可能能查到在校记录。"
"好。"
他们把这十二个名字核对了一遍,苏棠把名字记下来,说两天内给他消息。
电话快挂的时候,苏棠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陈九,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想了一下,"早饭吃了,中午还没。"
"去吃。"
"嗯。"
他在学校的小食堂要了一碗面,坐在窗边吃。那个食堂是旧的,瓷砖已经有点泛黄,上面挂着一台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播着一个农业频道,画面里有人在讲什么猪的养殖技术,陈九坐在那里,面还没动,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他是畜牧兽医系的学生,他的教材里有关于猪的章节,他的课程表上有动物解剖,但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去想过,如果这个专业是正常的,他会做什么,学到什么,将来去哪里。
他低下头,把面吃完了。
两天后,苏棠给他发来了消息,只有一行:
十二个名字里,有一个人还在本校,转去了数学系,大三,名字叫江辞。
第07章
江辞住在东区的宿舍楼,陈九是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找到他的——不是什么寻人启事,是江辞所在的数学系社团贴的一张海报,上面有指导老师和成员的名字,"江辞"两个字出现在名单里,社团名称是数学建模协会。
他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找到了他。
江辞正在做题,一摞草稿纸,一支铅笔,写写划划,没有开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快凉的咖啡。他比陈九高一年级,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沉一些,不是不快乐,是那种已经在某件事情上用了很多力气、现在知道节约力气的人的状态。
陈九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推过去。
"我在档案室查到的,"他说,"我现在是畜牧兽医系大一,你2021年入学,待了一个月,转到数学系。"
江辞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把铅笔放下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干嘛?"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江辞看着他,目光很直接,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现在的选项,"江辞说,"一,接受转专业,走。二,不走,继续查。"
"是。"
"我当年选了走。"江辞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的,他皱了下眉,又放下,"你找我,是因为觉得我能给你提供那张纸条上没有的信息。"
陈九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个纸条是我放的,"江辞说,"维修师傅那边,我拜托了一个朋友,你别去追那个线了,那边是死路。"
"为什么你当时选择走?"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那里面有多深。"江辞把草稿纸叠起来,放整齐,这是个习惯动作,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看那叠纸,眼睛还是看着陈九,"我以为是招生的灰色操作,以为走了就完了,以为那个转专业的好处是条件,是封口费。"
"后来发现不是?"
"后来发现,"江辞顿了一下,"走的人,不是都走干净了的。"
陈九想到苏棠说的那句话:说明他当年走了之后,发现还是没走干净。
"怎么个走不干净?"
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围,自习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最近的一个戴着耳机,在对面两桌之外。
"走的条件,"江辞压低了声音,"不只是不问。"
"还有什么?"
"还有,你要签一份东西。"
陈九慢慢靠着椅背,感受着这个信息落下来的重量。
"什么东西?"
"一份协议,"江辞说,"措辞很文雅,大概意思是:你认可自己在专业调整期间获得的教育资源,你自愿申请转专业,你对相关安排没有异议,你对这段经历的内容承担保密义务。"
"保密义务。"陈九重复了一遍。
"签了这个,就算是走干净了。以后要查,那份签了你名字的协议就是你的把柄——你自愿的,你认可的,你说没异议的。"江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冷静,是说过太多遍了,在脑子里说过太多遍了,把情绪磨光了。
"那你签了。"
"签了。"江辞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然后发现,这件事背后的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不是几个人在做,是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东西,它有一个最初的来源,但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那个来源,"陈九说,"是魏松?"
江辞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他知道这个名字,更像是: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你查到他了。"
"查到一点,他是这个专业的创始人,七年前去世。"
"他不只是创始人。"江辞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但这个我没法跟你说,不是我不想,是我签了的东西里有这一部分。"
陈九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那张纸?"
江辞没有回答,低下头,重新把那叠草稿纸摊开,捡起铅笔,然后停住,说:
"陈九,你去档案室之前,先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继续查,最后的结果,是你一个人扛,还是会牵扯到别人?"
"你是说我父母那边。"
"那三千块,"江辞说,"不是章怀远给的,你知道了吧。"
陈九点头。
"那笔钱,如果被认定为利益输送,"江辞说,"你父母是接受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翻书的声音,窄小的纸张声。
陈九看着桌面,想到他妈说那三千块是章老师硬塞进来的,想到他爸说章老师是好意,想到那个信封,白色的,整整齐齐。
"你当年有这个问题吗?"他抬头问江辞。
"我当年没有,"江辞说,"我父母不知道这件事,我是自己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了,没有人来帮我'运作',就是单纯的高考落档,系统分配。"
"落档分配?"陈九一下抓住了这个词,"你不是被人推荐来的?"
江辞看着他,"你是?"
"章老师来我家,专门让我填这个。"
江辞放下笔,沉默了将近十秒。
"那不一样,"他说,"如果你是被主动选进来的,这件事比我当时碰到的要深。"
陈九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想着江辞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是被主动选进来的,这件事比我当时碰到的要深。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苏棠最后发消息的时间,是昨晚十点多,说"查到了江辞,还在本校",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他刚才去找江辞,忘了告诉她。
他正准备给她发消息,手机震了。
不是苏棠,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陈九吗?"是个陌生的女声,中年,普通话有一点口音,很轻。
"是,您是?"
"我是棠棠妈妈,苏棠的妈妈。"
陈九握着手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指压紧了一点。
"苏棠出了点状况,"那个女声说,"她今天晕倒了,在宿舍,室友送她去医院了,我在赶去的路上,她说让我打给你,她手机没在身边。"
"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查,医生说先观察,你别担心,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说你们最近有联系,她怕你等不到她的消息。"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您到了告诉我结果,我——"他停了一下,"我可以去看她吗?"
"你在哪里上学?"
"也在省内,坐车三个小时。"
"……你等我到了先看看情况,我让棠棠联系你。"
电话挂了。
陈九站在路灯下,周围的树影还在,橘色的光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那个长长的影子是他自己,影子很平静,他并不平静。
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棠,你妈打给我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有消息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蓝色的勾,对面没有看。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手机攥在手里,一直等着那个勾变成双勾。
那晚他没有睡好,三点多醒了一次,看手机,苏棠的消息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转来转去,睡不进去。
他在想江辞说的那份协议,在想那三千块的来源,在想被主动选进来意味着什么,在想如果继续查,父母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在想,那十二个签了协议走掉的人,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有没有想过回来。
江辞回来了,用一张纸条,用一个维修师傅,用一种间接的、保持距离的方式,把一个线索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同时告诉他:你也可以选择走。
这不是矛盾,这是:我当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选,现在我告诉你,但选什么,你自己决定。
天亮了,苏棠发来消息,是早上六点:低血糖加前段时间睡眠不好,没事,别担心。
他盯着这条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你妈到了吗?
到了,刚吃早饭,她说让你别来了,不严重。
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穿鞋。
他要继续查,但在这之前,他要先把江辞说的那份协议找到,他要知道那份协议是谁准备的,以谁的名义签的,签了以后去了哪里。
这件事有一个中心,所有的线,最后都要接在那个中心上。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的松树还在,晨风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松脂的气味,淡淡的。
他吸了口气,拿起包,出门了。
第08章
那份协议在哪里,他花了将近两周才找到。
准确说,不是找到,是江辞告诉他的——在他逼着自己的良心和那份他签过的协议打了几天的架之后,江辞在某个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档案室还有一批材料,不在公开区,在管理员的内部文件柜,那批材料的标签是"综合教学档案20052023",里面有你想找的东西。
陈九拿着这条信息想了一天,想的不是怎么进那个文件柜,而是:那批材料为什么会在内部,为什么没有归入正常档案,管它的是谁。
他去问了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用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借口——他说他在写一篇关于畜牧兽医系历史沿革的报告,需要查阅系里的综合档案,问有没有2005年以前和以后的连续资料。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员,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平静,她停了比较长的时间,说:那批材料需要有系里老师的申请才能查,你有申请吗?
他说没有,问能不能让老师帮他申请。
她说:那你去问一下杨老师。
杨老师签了申请。
这是陈九没有想到的,他去杨老师办公室说明来意,本来准备好了应对推脱,结果杨老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拿出了一张申请表,填了,盖章,递给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有一句:
"查完了,来跟我说一声。"
陈九拿着那张申请表走出杨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杨老师坐在里面,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眼睛。
综合教学档案20052023,实体文件,六个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每个盒子上有手写的时间段标签。
他搬了两个过来,在阅览区坐下,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在旁边坐着,没有离开,只是在看她自己的东西,但就坐在那里。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材料,每份材料对应一个学生,上面有姓名、学号、入学时间、转专业时间,以及最后一栏——一份复印的、带有手写签名的协议。
他把第一份翻出来,看那个签名,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把协议的内容逐字看了一遍。
江辞描述的是准确的,措辞文雅,框架很完整,里面有一段特别的表述,他读了两遍:
"本人自愿参与学院课程改革试点计划,认可试点期间的学习经历,同意配合学院对相关情况进行保密,期限不作限定……"
试点计划。
不是"专业调整期间",不是"正常的教学安排",是试点计划。
他把这三个字记下来,继续往后翻。
每个学生的文件厚度不同,有的只有几页,有的多一些,多出来的部分有评估记录——每个进入这个专业的学生,会被人评估:记录他们进来之后的反应、行为、他们问了什么问题、找了哪些人谈过话、在多长时间内决定走或留。
那个评估记录里有一栏:潜力判断。
他逐份翻,每个学生的这一栏都有一个词,或者一句话,大部分是:适应力一般,建议转出,学术基础薄弱,转出,沟通意愿弱,不适合……
翻到第七份,那个"潜力判断"一栏里,他看到了江辞的名字,旁边写的是:有调查欲,有逻辑,但情绪驱动,终止追查,走。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不是教学,这是筛选。这是一个装着教学外壳的筛选装置,它把人放进去,看这个人怎么反应,然后给出评估,评估结果决定这个人下一步的出路。
评估合格的,就留着,或者给予更好的资源安置,作为某种人才输送。
评估不合格的,签协议,走。
他继续翻,翻到了最后一个盒子,找到了最初的文件——不是协议,是一份方案,标注日期是2004年,标题是:
《关于独立试行人才甄选培养计划的可行性研究》
作者:魏松。
他把这份方案从头读到尾,读了将近四十分钟。
魏松在这份方案里写的东西,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方案里,魏松写的构想是这样的:
在大学一年级阶段,从报考农林相关专业的学生中遴选出一批具有独立学习能力、适应复杂环境能力和自主解决问题能力的个体,采用"一对一高密度培养"的方式,让学生在没有集体依赖的环境中独立完成学习,同时评估其在孤立、资源匮乏状态下的韧性和判断力,目标是为偏远地区农业系统输送能够独立工作的复合型人才。
魏松在方案里还写了一段话,陈九读了第二遍:
"这样的学生,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甚至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但他们必须是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这不是一个关于知识的培养,而是一个关于心智的培养。我知道这个方案是有争议的,但我仍然认为,有一类工作,需要一类人,而这类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训出来。"
陈九把这段话看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到桌面那种木头特有的、有点粗糙的、凉的触感。
魏松的原始构想,不是在筛弃。是在选留。
是在找那种进入异常处境之后,会自己开始查、会做判断、会不放弃的人。
但是——
那份方案后面,附着另一份东西,日期晚了六年,是2010年,是在魏松退休之后的事。那个2010年的文件是一份"计划接管协议",上面有两个签名,一个陈九认不出,一个是他认识的名字。
杨老师。
他把这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坐了很久。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过来,说今天的阅览时间到了,明天可以继续。
他把文件整理好,推回去,站起来,说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踩上台阶,外面下午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他站在光里,闭上眼睛,让那个光在眼皮上停了一下。
魏松创造了一个计划,用来找人。
杨老师他们接管了这个计划,把它变成了另一件事。
章怀远是这个系统的外围,他从外面选人,把人送进来——不是随机的高考落档,而是被挑选过的,有某种他们认为"值得筛一筛"的特质的学生。
那三千块,是给他父母的,是让他父母配合的,是让这个家庭不闹腾的。
他站在台阶上想:那三千块到底从哪里来,这件事,是计划里的一部分,还是某个人自己加进去的变通?
他拿出手机,要打给杨老师,手机被他攥住,停在那里,没有拨出。
他想到杨老师签申请的时候那句话:查完了,来跟我说一声。
杨老师知道他在查,杨老师让他查,杨老师等他查完了跟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放回去,从台阶上走下来,往宿舍走,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次反转——不是章怀远设了局,不是杨老师在阻止他。
是有人,在等他查完。
他直接去了杨老师办公室,敲门,进去。
杨老师还在,窗边,看着窗外,听到他进来,没有转头,说:"查完了?"
"查完了。"
"坐。"
他坐下来,杨老师才转过身,在对面坐下,没有拿茶杯,手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在那批档案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魏松的原始方案,"陈九说,"看到了2010年的接管文件,看到了你的名字。"
杨老师点了点头,不是承认,是确认他查到了。
"那你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签那个接管文件?"
"因为魏教授让我签的。"
陈九愣了一下,"魏松2005年退休,接管文件是2010年——"
"他退休以后还在。"杨老师说,"他没有放下那个计划,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调整,直到他去世前两年,他把接管协议交给我,他说他不放心那个计划就这么没了,他让我继续,但他也知道,他设计的原始方案,在某些环节上,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动过手脚。"
"从外部引入学生的那一部分,"杨老师说,"不是魏教授设计的,是后来加进来的。章怀远,还有他背后那一层人,他们发现了这个计划,觉得有用,就把外围的操作——选人、运作入学、安抚家庭——接过来,变成他们自己的生意。"
陈九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的情况,"杨老师说,"是被那个外围系统选进来的,不是魏教授计划里的正常遴选。"
"那为什么还让我进?"
"因为,"杨老师停了一下,"我看到你的档案,我让他们进了。"
陈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档案里有一句评估,是章怀远写的,"杨老师说,"他说,这个孩子在填志愿的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他,'老师,这个专业以前有多少学生?'然后他说'很多',你没有再问,但你记下了这个问题。"
陈九想起来了,那是章老师来他家的那天,中途他开口说了那一句,章老师回答了,他们就继续说别的了,他以为自己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忘。
"章怀远把这个写进了你的评估里,"杨老师说,"说这个学生会记事,会藏着问题等时机。我看到这句话,我让他进来了。"
陈九在走出去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杨老师,那三千块,是您给的吗?"
杨老师看着他,"是章怀远他们那边给的,我知道这件事,但那是他们的操作,不是计划里的,我没有经手,我也没有阻止。"
"所以我父母接的那个钱,"陈九说,"从法律意义上,是利益输送。"
杨老师没有否认,只是说:"如果你要举报,这是你的权利,材料都在那里,我不会阻止你。"
"您怎么想?"
"我,"杨老师说,"等了三年,等一个查完了不走的人,跟我说一声。"
陈九站在那个门口,手扶着门框,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杨老师,说:"我去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走出去,门带上了。
第09章
他在操场上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坐到路灯亮起来,坐到操场上踢球的人都散了,坐到风变凉了,他才站起来。
整件事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轮廓:魏松的计划是真实的、有价值的,后来被章怀远他们那一层外围人利用了,变成了一个带有交易性质的外围系统,杨老师在中间,他是魏松原始计划的接管人,但他知道外围系统的存在,他没有阻止,他选择了等一个合适的人。
陈九。
杨老师等了三年,在他之前,没有一个人最后选择留下来不走。
他站在操场边上,把这一切再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想,如果他要继续下去,具体会发生什么。
他需要把章怀远和他背后那一层人揭露出来——那是外围的操作,是真正的腐败和利益输送,那批协议文件、那份接管协议、还有那些年招生记录里的异常,可以作为材料送到学校的纪检部门,甚至更上一级。
但是,他父母那三千块在里面。
材料一旦交出去,调查启动,那笔钱的来源和流向会被查,会查到他父母,他父母会被约谈,他们不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收了,事实在那里。
他想到他妈说的那句:你要查,就查清楚点,别半途而废。
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查清楚"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如果他去举报,他没有办法保护他的父母。
他给苏棠打了电话,把杨老师说的那些告诉她,从头说到尾,一段一段的,没有跳过。
苏棠在那头听,没有打断,只在他说到那三千块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他说完了,等她。
苏棠停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觉得,如果不举报,那件事就可以继续下去?"
"不是继续,"他说,"外围那部分,章怀远他们,已经散了,章老师跑了,外围系统应该已经瓦解了。不举报,只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追责。"
"但那些协议,那些签了名的人,"苏棠说,"你不举报,他们就永远被那份东西压着。"
陈九没有接这句话。
"还有,"苏棠说,"就算外围系统现在散了,那些年运作出来的关系和资源,还在,那些人没有受到任何后果。"
"我知道。"
"你现在是在问我意见,还是在说给自己听?"苏棠问他。
陈九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说,"苏棠说,"如果你不举报,你以后怎么跟自己相处?"
他在操场边站着,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边苏棠的呼吸声,还有那边宿舍楼的隐约噪音。
"很难,"他说,"很难相处。"
"嗯,"苏棠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对自己诚不诚实。"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苏棠先说:"陈九,我支持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你得把自己放进去,不能光想别人。"
"我不怕那个结果,"他说,"我只是觉得,那个结果会伤到我父母,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们风险。"
"那你告诉他们。"苏棠说,"在你做决定之前,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问他们愿不愿意承担。"
陈九听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他打给了父亲。
他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他父亲在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陈九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最后他父亲说:"那三千块,是要出事的?"
"可能会被约谈,说明情况,如果确认没有主观谋利,最坏的结果是退款,可能有一定的行政处理。"
他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陈九没有预期到的话:
"那就查,要交就交,那个钱我们本来就不该要。"
陈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他父亲说,"你妈也是,但我们……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希望你好,觉得有人帮就帮吧,现在想想,你帮不到的事,别人凭什么帮。"
"爸……"
"去做,"他父亲说,声音稳的,"出了事我们自己扛,不叫你管。"
电话挂了,陈九在宿舍里坐着,宿舍里很安静,那三张空铺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但就在他决定去整理材料的第二天,苏棠发来了一条消息,发得很突然:
我不想再管这件事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回了?
苏棠发来:你查你的,我不想继续帮了,我有自己的事,我不应该这么深入你的事里。
陈九看着这条消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某个位置发生了裂变,不是疼,是一种突然的断裂。
他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
他发消息:棠,我说什么了吗,还是我做什么了?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苏棠发来最后一条:
你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去做你的事。我们还是朋友,但这件事我退出了,别再联系我说这个。
陈九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
房间里很安静,他听着外面松树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均匀的、白噪音一样的声音,他数了几下,数不下去,停了。
他不知道苏棠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追问,他知道那条消息的意思是清楚的:她撤了,理由是她的,不是他的,但撤了就是撤了。
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个天花板和档案室的不一样,这里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他想,他在这件事里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还会失去更多,在失去之前,他愿不愿意继续。
他闭上眼睛,数了三下呼吸,睁开。
愿意。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材料整理完,复印件、手抄件、录音(他和杨老师谈话时开了录音,他事先说了,杨老师没有拒绝),按照时间线排列,写了一份说明,语言很平实,没有加任何修饰,就是陈述事实,附上时间和来源。
他把这份材料送到了学校纪检部门的接待窗口。
那个工作人员接过去,登记,给了他一个受理编号,说等通知。
他走出那栋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外面风不大,有几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慢慢的,落在石板路上,让风再推了一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苏棠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背上书包,往教室走。
今天有动物解剖学的课。
第10章
调查进行得比他想象的慢。
纪检部门受理之后,通知他去做了一次陈述,陈述了两个小时,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包括父母那三千块的事。那个主持陈述的工作人员态度很中性,听完之后说"已记录,后续会通知你",然后就结束了,像是一件很普通的行政事务。
他走出来,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风还是那个风,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做了很大的一件事,然后那件事落进了一个很普通的程序里,程序把它消化了,消化过程不带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他回学校上课,动物解剖学,兽医基础,农业生物学,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他做笔记。
有时候上到一半,他会想到那份魏松写的方案里的那段话:这样的学生,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但他们必须是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
他坐在空教室里,做笔记,想:这算不算他的一种解释。
他父母被约谈了,是在材料交出去一个多月之后。
他妈打给他,声音有点紧,但没有慌乱,说让他别担心,说已经去说明情况了,说那三千块已经想办法退了,那个账目追不到原始来源,但退款做了记录,对方说看后续调查结果再定。
"没事吧,妈?"
"没事,"他妈的声音平静下来,"问得很细,但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就那些,没有别的。"
"对不起,妈。"
他妈停了一下,说:"道什么歉,你爸说了,那个钱本来就不该拿,拿的时候我们心里就不踏实,现在退了,干净了。"
"以后——"
"以后就以后,"他妈打断他,"你在学校好好的,吃饭,睡觉,别的不用你管。"
电话挂了,他在宿舍里站着,那个感觉又来了,不是轻松,是一种很沉的东西落地了,落的声音很小,但实实在在在那里。
调查一共持续了将近四个月。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看一本关于猪病诊断的教材,接到了纪检部门的电话,让他去一趟。
他在那个办公室里听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通报,通报用的是书面语,逐条陈述,他把大意记下来:
章怀远及相关联系人,以私下介绍学生入学为由,收取或转交的费用,共涉及多名学生,违反了相关规定,已作出行政处理,部分人员已离职,学校已向上级报告,进一步处理待定。
他父母那边,认定为被动接受,无主观谋利,记录在案,不作进一步处分。
他听完,从那个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他会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但没有,有的是一种平的、不上不下的状态,像是等了很久一场雨,雨真的来了,来了就下完了,现在地面是湿的,但那个等待的感觉,是没有的了。
他去了一趟杨老师的办公室。
这次杨老师开着门,见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陈九坐下,把调查结果大概说了,杨老师听完,点了点头。
"你会受处分吗?"陈九问。
"会,"杨老师说,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接管那个计划的决定,以及对外围系统的默许,我需要承担责任。"他顿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陈九看着他,"您等了三年一个不走的人,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不是,"杨老师说,"这个结果是附带的,我等的,是魏教授说的那种人。"
"那种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还能做判断的人?"
"对,"杨老师说,"魏教授当年设计那个计划,不是为了筛弃,是为了发现,他想找到那些值得托付给某种工作的人——那种工作,可能是一个人去一个偏远的地方,把一个兽医站从零建起来,中间没有人帮,没有人指导,全靠自己撑。"
"他发现了这种人,然后呢?"
"然后他们去那些地方了,"杨老师说,"魏教授在世的时候,通过计划送出去过四个人,分散在西南、西北的一些地方,有的还在。"
陈九想了想,"您想把这个计划重启?"
杨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外面是那片松树,冬天了,松树还在,还是绿的。
"这个计划本身,"杨老师说,"设计是好的,被用坏了,但可以重新做对。"
"用什么方式?"
"用透明的方式,"杨老师说,"不再是秘密筛选,而是公开的志愿招募,愿意来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个专业的培养方式,知道将来可能去哪里,然后选择来。"
陈九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个构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杨老师,魏松当年的原始计划里,有没有我这样的情况——被人从外面专门选进来的,不是自己考进来的?"
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他的计划里,所有人都是自愿来的,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的。"
"所以我的进入,是外围系统的产物,不是计划的产物。"
"对。"
陈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他第三次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想好的一件事:
"那我需要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留在这个专业。不是因为有人选了我,而是因为我自己想留。"
杨老师看着他,看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觉得你自己想留吗?"
陈九想了一下,"我一个人上了半年课,我查了那些档案,我见了江辞,我交了那份材料,然后我还是每天去上课,"他说,"我觉得我是想留的。"
杨老师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什么东西,不像是批准,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走出杨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机,还是没有苏棠的消息。
他不知道苏棠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她在那个晚上说我们还是朋友,然后就沉默了。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条消息过去:
棠,调查结果出来了,我父母那边没事,计划也快有结果了,我可能会继续留在这个专业。我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我没有要问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因为你也参与过这件事的开始。还有就是,不管你那边怎么样,希望你还好。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外走了。
消息有没有被看到,他不知道。但他说了该说的。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穿过那片松树林,傍晚的光从树缝里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他踩在那些光斑上,走过去,松树的气味在冬天反而更浓,树脂味,凉的,清的。
他想到第一天来这里,拖着蓝色箱子,穿过这片树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不知道那个红盖的保温杯意味着什么,还以为一切都只是安排不当,等一等就好。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等一等就好,是那件等的事,本身就是一个考验,是一个叫魏松的教授,很多年前设计的一个问题:
在没有支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他的答案,不是最好的,他走错过,判断错过,有时候被情绪拉着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很久;他失去了一段时间里苏棠的陪伴,他让父母承担了本不应该由他们承担的风险;他查的过程里,有很多地方是磕磕绊绊的,不漂亮,不聪明。
但他查完了,他留下来了,他把那份材料交出去了。
他踩着那些光斑走过松树林,走出去,外面是宿舍楼,北区六号楼,他推开玻璃门,大厅里有回音,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往上走,三楼,302室,推开门,还是他一个人的宿舍,那三张空铺还在,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觉得那种空是一种缺失了。
那种空,是还没被填上的地方,不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把包放下,坐到桌前,拿起今天的教材,翻到上次看到的那页——猪病诊断,第七章,传染性疾病,第三节。
他继续看下去。
第11章
三年之后。
时间跳得很快,但具体的日子不是这样的,具体的日子很慢,一节一节的课,一份一份的报告,一次次跟着农学院的实习老师去附近的养殖场,一次次学着打疫苗、听诊、做基本的检查,双手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到渐渐有了一点点笃定的力气。
大二的时候,学校正式宣布畜牧兽医系恢复招生,以公开志愿的方式,在全国招募愿意参与"独立培养计划"的学生——这次,招生公告里写清楚了这个计划是什么,培养方式是什么,以及毕业后的去向方向:偏远地区农业系统的独立兽医工作者。
报名的人,比想象中多。
第一批招进来六个人,四男两女,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八岁,他们提前阅读了魏松的原始方案,他们知道这个计划的来源,他们知道它被用坏过,也知道它现在在试着被用对。
他们选择来。
陈九在那次迎新的见面会上,站在那间他上了两年半课的教室里,看着那六个人坐在他原来一个人占满的座位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是一种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像是某件事情终于接上了轨道,发出了一声他一直等着的声音,轻,但是实的。
大三下半学期,他去了西南山区,是实习,一处在云贵交界的实习基地,那里有一个已经运转了十五年的小型兽医站,建站的人是一个姓叶的老医生,是魏松当年通过计划送出去的四个人之一。
叶医生见到他,握手,手很有力,手背上有晒斑,他说他看到了陈九的名字,知道他是搞清楚那件事情的人,不多说什么,只是说,走,先去看看牲口,说完就往外走了。
陈九跟在他后面走,外面阳光大,山风硬,稻田在低处一层一层的,远处有山,很高,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石头的颜色,灰蓝的,很远,很干净。
他在那里待了四十天。
第十五天,他独立完成了第一台外科手术,是一头猪,右后蹄的脓肿处理,叶医生在旁边,没有干预,只是看。
手术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手套上有血,他脱下来,扔进处理桶,手背上有汗,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有蹭干净,就这样。
叶医生说了一句话,很短,就是:"行。"
行。
他想到魏松在那份方案里写的那段话,想到那段话最后一句:我知道这个方案是有争议的,但我仍然认为,有一类工作,需要一类人,而这类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训出来。
他站在那个小小的手术间里,想,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找到的那种人,但他知道他在做那种工作,一个人,在这里,脚下是实的,手上的事情是真的,山在外面还在,云还在。
杨老师在调查之后受到了行政处分,被取消了管理职务,但保留了教师资格,他回到课堂,教一门农业生态学,据说课讲得很好。
他来实习基地探访过一次,是陈九到那里的第三十天,坐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在站里待了半天,跟叶医生喝了茶,跟陈九说了几句,说"这里的情况比我想的好",说"魏教授如果还在,他会高兴的"。
说完就走了,当天就走,还要赶车回去。
陈九送他到路口,看着那辆车走远,消失在山路的转角处,然后转身回去。
关于江辞,他在大二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江辞在自习,陈九路过,坐下来,两个人说了一会儿。
江辞说他在准备研究生考试,说数学,说以后想留校,说他这两年没有再看那个专业的任何消息,说不是不想,是说不清,就放着。
陈九说,那份协议已经没有法律效力了,调查结果出来以后,那些文件的约束力被认定无效,江辞听了,停了一下,说知道了,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题目。
陈九起身要走,江辞忽然说了一句:
"当年我走,是因为我觉得那件事跟我没关系,只是倒霉进去了,然后出来了,就完了。"
陈九站着,没有走。
"后来发现,"江辞说,"一件事你选择不管,那件事会一直在那里,不是因为它有多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选过。"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走了。
苏棠的消息,是在他去实习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真正的信,用纸写的,装在信封里寄来的,信封上的地址是他父母那边的地址,她托他妈转交给他。
信不长,就一页,字迹比苏棠本人说话更仔细,横线上写得很工整,陈九坐在宿舍里看,窗外的松树在风里动。
信上说:
陈九,你好。
我知道我当时突然说不管了,你可能想不通。其实我自己也花了挺长时间才想通。
我那时候家里出了一些事,我妈生病了,前期检查,我吓坏了,不是大病,检查完了确认了,但那几周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别人,一个人扛着,然后你那件事又在那里,我同时撑不住两个事,就撤了。
后来我妈好了,我也好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那段时间的事,就一直拖着。
听你妈说你去西南实习了,说你在做手术,说你打算毕业以后去那边的基地工作一段时间。我说你从来不喜欢动物,你妈说谁说的,说家里那只猫以前总来你那里,说你从来没赶过它。
我想你还好。
苏棠。
P.S. 那个芥末,它上个月生了三只小猫,要吗。
陈九把这封信叠起来,叠成四折,放进枕头底下。
他盯着天花板,那个天花板还是白的,没有裂缝,他在这间宿舍住了三年了,很熟了,熟到可以闭着眼睛走到开关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
棠,信收到了,你妈好了就好,你也好了就好。
要,那三只小猫,等我回来,我要一只。
不过你说我不喜欢动物——我倒是不知道,你看,学了三年了,现在挺喜欢的。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旁边,去洗手,拿着那个已经用了三年、手柄上有个小缺口的搪瓷杯,接了热水,回来坐着,喝了一口。
热的,烫了一下舌尖,他呼了口气,等一下,再喝一口。
外面松树的声音还在,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数,就听着,让那个声音在那里。
那年冬天,他在学校图书馆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招募通知,是第二批"独立培养计划"招募,招募对象:在读本科生及高中应届生,愿意在毕业后前往偏远地区从事基层兽医工作者,热爱动物,具备独立工作能力。
招募通知下面有一行字,是用楷体打印的,稍微比正文小一点,如果不仔细看会错过。
那行字是:
本计划由魏松教授创立于1993年,旨在寻找一类在没有支撑的环境中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三十年来,这件事一直在做,中途走过弯路,但方向没有变过。我们继续寻找。
陈九站在公告栏前,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不是为了存档,是因为他想把这张照片发给叶医生看,发给杨老师看,发给苏棠看,也许有一天发给江辞看。
他拍完,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外面已经下雪了,细细的,不大,落在手背上,停一下,化掉,什么都不剩,但是来过。
他把领子翻起来,踩着薄薄的一层白色往前走,脚印一个一个落下去,在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上,往前,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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