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听班主任的话,报了兽医专业,直到开学后我才知专业只有我人

0
分享至



陈九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第四遍。

不是因为字会变。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上一次有没有数清楚。通知书一共四行字,学校名称、录取专业、报到日期、注意事项,他用指甲从左到右划过去,轻轻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畜牧兽医。"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读出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纸上,墨水的光泽有点旧了,是他入夏以来反复翻看磨掉的。桌上还摊着一本高中物理书,翻到最后一章,书脊已经断了,用透明胶粘着。他高考完的第二天就该还给班级,但忘了,后来章老师说你留着吧,谁还会回来要。

他把通知书重新折进信封,信封口的封胶早就失效了,只是松松地搭着。

装志愿表的那个文件夹还压在最下面。他没有打开。

文件夹里有两张表,第一张是他自己最初填的,第一志愿那一栏用黑笔写着"汉语言文学";第二张是最后交上去的,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字体更工整的笔迹——章老师帮他填的,说你这孩子手抖,我来。

他没有说手抖。

但他当时没有反驳。

章老师在他家坐了两个小时,带了一袋苹果,跟他父母说了很多,说得很仔细,说兽医这个方向缺口大,说有个老朋友在那所学校的农学院,说这孩子去了不会吃亏。父亲一直点头,母亲倒了三次水。陈九坐在旁边,听着窗外的知了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很规律,像是在计数。

他后来想,他那天为什么没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章老师说"相信我"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结果很好。

录取通知书的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第一次从信封里抽出来时不小心压到的。他用大拇指把那道痕蹭了几下,蹭不平。

窗帘动了一下,没有风,是猫从外面跳进来,踩上窗台,把搭在上面的一件旧衬衫带落了半截。那只猫叫芥末,是邻居家的,经常来他这里,从不打招呼。芥末跳到桌上,用鼻子碰了碰那个信封,然后对他看了一眼,用那种猫特有的、对一切事情都漠然的眼神。

陈九把信封推开,给它腾了个地方。

他知道开学还有二十三天。他知道章老师说"到时候直接去报到就行,其他的都安排好了"。他知道他妈妈买了新的行李箱,蓝色的,他妈说蓝色大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整件事里,到底哪个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清楚。只是有时候在睡前,那种数录取通知书的冲动会突然来,于是他开灯,把那张纸抽出来,一行一行划过去,确认学校名称还是那所学校,专业还是那个专业,报到日期还是那天,他的名字还是他的名字。

芥末在他腿上踩了两下,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蜷起来,开始打呼噜。

陈九坐着,没有动。

第01章

苏棠是在他家楼下喊他的。

"陈九!"声音隔着两层楼传上来,带着回声,像石头扔进井里。

陈九探出脑袋,苏棠站在树荫底下,仰着头,一手拎着两根冰棍,另一只手遮着太阳光。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衫,头发扎成马尾,有几根短的散在耳边。

"下来!"她晃了晃冰棍,"快化了!"

他穿鞋下去的时候,冰棍已经软了,咬一口会从缝隙里流出来。两个人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把冰棍底部的木棍攥紧,尽量吃得快一点。

"你真的要去学兽医?"苏棠咬了一大口,腮帮鼓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嗯。"

"为什么?"

"章老师建议的。"

苏棠把木棍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上面残留的奶油,没说话。她跟章怀远不熟,但陈九说过几次,说这个老师在年级里口碑不错,说话直,看人准。她去年参加过一次模拟志愿填报,章老师当着全班说她选的那个方向"进去出不来,除非你家有矿",苏棠当时很想当场顶回去,但后来想了想,那个老师说的不是没道理。

"你本来要填中文的。"

"嗯。"

"然后章老师让你换了。"

"他说兽医缺口大,说他认识那边的人,说对我好。"陈九把木棍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转到一半停住了,"他说很多。我爸我妈都觉得挺好的。"

苏棠看着他:"你呢?"

陈九没立刻回答。对面的院墙上落了两只麻雀,啾啾地叫了几声,飞走了。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我觉得他们说得好像都有道理。"

"那是他们。你呢?"

陈九用脚蹭了一下地面的砖缝。"我当时应该问他的。就是——应该多问几个问题。"

"现在通知书都来了。"

"嗯,来了。"

苏棠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扔进去了,没看,手感。"你要是实在不想去,还可以复读。"

"不复读。"他语气很平,不是赌气,是已经想过了,"复读一年,我妈受不了的。她高考那段时间睡觉都在说梦话。"

苏棠想了想,没有再劝。她认识陈九十三年了,从小学开始,两家住同一条街,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最后考去了不同的省份。她知道他说这句话不是撒娇,是真的。

"那就去呗。"她说,"说不定真的挺好的。"

"嗯。"

"你喜欢动物吗?"

陈九想了想:"芥末经常来我家。"

"猫来你家是因为你家暖和,跟你喜不喜欢动物没关系。"

陈九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太有力气的笑,笑完了继续靠着树干站着。

苏棠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着,隔一段时间就往旁边移一点。

他父亲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陈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广告的间隙,才开口。

"爸,章老师帮我填志愿这件事——"

他父亲侧过头看他,眼神有点涣散,但是清醒的。"怎么了?"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你班主任。"

"班主任不一定上门来帮你填志愿。"

他父亲沉默了一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他说你这孩子有潜力,说这个方向好。"

"他跟那边学校认识的人是谁?"

"他说是老朋友,农学院的。你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找那个人。"

陈九点点头,没再问。他父亲把音量又调回去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重新变大。

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进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妈,章老师来的那天,说了什么你没告诉我的吗?"

他妈停了一下,继续洗碗。"说了很多,都是好的。"

"什么好的?"

"说这个学校出来包分配,说国家缺这方面的人,说以后进系统里去都行。"

"他说包分配?"陈九重复了一遍。

"大概那个意思。"

陈九没再说话。他妈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拧掉水龙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后悔了?"

"没有。"

"没有就好。"他妈擦了擦手,"人章老师特地来一趟,又带了东西,他要不是真心的,费那个事干嘛。"

陈九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坐到桌前,想了一会儿,把那本断了书脊的物理书翻了翻,翻到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便利贴,是章老师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到了有任何问题,联系我。

旁边是一串手机号码。

他把便利贴从书里取出来,放在桌角,压了块橡皮。

章怀远这个人,陈九想了很久,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帮自己。

他不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在年级大概排到四五十名,能上一本,但不算亮眼。他跟章老师的关系也不算特别亲近,偶尔被叫去谈心,说一些"你要把心思放在正地方"的话,跟其他二十几个同学没有本质区别。

但章老师上门了,带了苹果,坐了两个小时,帮他把志愿表写得工工整整。

这件事想不通。

但有时候,有些事不需要想通。他的父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的判断力在他父母面前一向不太够用,于是他把便利贴压在橡皮底下,决定等开学了再说。

开学了总会知道的。

第02章

学校在城郊,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

下车的时候,陈九的腿有点麻,他站在公路边,抻了一下,看着对面的校门。那是一所农业大学,历史不短,校门两侧的石柱已经有了风化的痕迹,上面爬着青苔。正门挂着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2023级新生入学",横幅的左边角被风掀起来了一点,拍打着石柱,啪嗒啪嗒的。

他父母没有来送,他妈说路远,你一个人行的,箱子又不重。那只蓝色箱子现在跟在他身后,拖着走,轮子压到砖缝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钝响。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广场。各个院系在不同的桌子后面,挂着牌子,农学院、林学院、食品学院……他顺着牌子找,找了一圈,没有看到畜牧兽医系的牌子。

他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的食品学院那桌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一个学姐正在给一个新生办手续。他站过去,等那个新生离开,才开口:"请问畜牧兽医系的报到桌在哪里?"

那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你是……畜牧兽医系的?"

"是。"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递过去。

那个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不是惊讶,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把通知书还给他,说:"你去行政楼找一下杨老师,说是兽医系的报到。"

"行政楼在哪?"

"进校门左转,二楼,207室。"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材料,那个一起的工作人员也转开了眼神,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九重新拉起箱子,往行政楼走。

207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房间不大,两张桌子,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那张,另一张空着。他进去,说:"您好,我是畜牧兽医系的,来报到,他们让我来找杨老师。"

那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维持的。

"你叫什么名字?"

"陈九。"

"陈九。"他重复了一遍,低头查了一下什么,然后站起来,说,"跟我来一下。"

陈九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旁边一间更小的办公室,里面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台老式打印机,空气里有点纸的霉味。那个男人翻了一下文件柜,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材料,递给他。

"这是你们系的基本情况介绍、课程安排和宿舍信息。"

陈九接过来,翻了一下。那个"专业基本情况介绍"的第一页有一处奇怪的地方——页码是从第3页开始的,前两页不见了,不是没印,是被整齐地撕掉了,撕口处残留着一条白色的纸边,还有几个字的一半,残存的笔画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说。

"宿舍分在哪栋楼?"

"北区六号楼,302室。"

"好,谢谢。"

他拿着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那个叫杨老师的人没有送他,站在原地,手放在文件柜的拉手上,看着他出去。

北区六号楼在校园最里面,要穿过一片树林才能到。

树林里有松鼠,他走过去的时候,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跑过去,在他五六步前面停了一下,掉头走了。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箱子的轮子压着石板路,声音在林间显得格外响。

六号楼到了。

楼是好楼,不旧,但是安静。门口没有其他新生,也没有家长,保安亭里的大爷在打盹,陈九推开玻璃门进去,大厅里有回音。

三楼,302室。

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四张床,上铺下铺的格局,四张桌子,四个衣柜。全部是空的。被褥叠放在每张床的床头,一模一样,还用塑料膜包着,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他挑了靠窗的下铺,把箱子推进去,坐在床沿上。

宿舍里有蝉叫,穿过窗户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他拿起那叠材料,翻到课程安排那页。这一学期有七门课:动物解剖学、兽医基础、农业生物学、普通生态学……排课老师的名字旁边有联系方式,各自不同。

看起来正常。

但他想到那个杨老师的表情,想到那被撕掉的两页,想到报到桌上那两个工作人员的对视。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打开了那个袋子的底部——什么都没有漏掉,什么也没有多一张。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章怀远的号码。

接了。

"老师,我到了。"

"到了好,安顿好了吗?"

"安顿了。老师,我们系的报到桌好像没在主广场,是我找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可能人少,单独安排了,没关系的,到了就好。"

"宿舍就我一个人,是今天其他同学还没来吗?"

"他们可能分批来。你先安心住着,有什么问题我帮你问。"

陈九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空宿舍里坐着,窗外的蝉叫越来越响,他数了一段,数到十七就乱了,重新来。

其他三张床的被褥还在,塑料膜还是完好的,没有人碰过。

第03章

三天过去了,宿舍里还是只有陈九一个人。

他去找过楼管阿姨,阿姨翻了登记表,跟他说302室登记的就一个人。他说其他三张床那是怎么回事,阿姨说可能备着的,有时候会临时调整,让他别想太多。

他也去问过杨老师,杨老师说"应该快了,最近系里事情多,等通知"。

他不知道该等什么通知。

开学第一天,动物解剖学是上午第一节,教室在二号教学楼305室。

他提前十分钟到,推开教室的门,开了灯。四十个座位,空的,只有第一排正中间有一个保温杯,杯子的盖子是红色的,说明有人,只是还没来。他在第三排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等到上课铃声过去还有三分钟,那个上课老师推门进来了,一抬头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戴眼镜,头发有一缕白。他朝第一排扫了一眼——那个保温杯还在,但没有人来认领。

"就你一个人?"

"好像是。"陈九站起来,"老师,其他同学——"

"坐,坐吧。"那个老师把讲义放到桌上,调整了一下眼镜,没有再提这个问题,"今天先讲第一章,绪论。"

整节课,陈九是教室里唯一的学生,老师站在讲台上,从前言讲到学科发展史,声音平稳,没有刻意降低,也没有刻意调整节奏,就像在对着正常数量的人讲课。但有两次,老师停顿的时候,视线落到了那个保温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下课了,陈九收拾东西走出去,那个红盖保温杯还放在第一排,没有人来拿。

他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会儿,又回到教室,把那个保温杯拿到走廊的桌子上放着,免得影响下一班用教室。

杯子是温的,说明今天早上有人装过热水。

他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叫唐静,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珍珠耳钉,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见到他进来,把电脑屏幕偏了一下。

"陈九同学?"

"对。唐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系这一届除了我,还有其他同学吗?"

唐静停了一下,捧着自己的茶杯,说:"你是说……"

"就是说今年招了多少人。"

"这个……"她看了他一眼,视线里有一种东西,陈九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大概是:准备好了但不太情愿给的。"这个你可以问系里,具体的招生数据由招生处管。"

"我问过了,他们让我问系里。"

"系里的负责老师是杨老师,你找他。"

"杨老师让我等通知。"

唐静把茶杯放下,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边整理边说:"这个情况我了解一下,你先回去,我有消息告诉你。"

"今年招了几个人,这个不用了解,查一下就有的。"陈九说,语气没有升高,但很直接,"我想知道正确答案。"

唐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对着他看了三秒。她可能是第一次碰到直接说"我想知道正确答案"的学生,有那么一下,她的表情松了一点,像是准备说什么真实的,然后又收回去了。

"陈同学,有些情况等稳定了会告诉你的,你先正常上课,这个学期课程没有问题的,老师都是正式的。"

"那同学呢?"

"……你安心住着,我帮你问一下。"

他从那个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下,看着对面走廊窗户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声音很远,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很细了。

他当晚给苏棠发了消息:

"我们系好像就我一个学生。"

苏棠回:???什么意思

他:字面意思,宿舍就我一个人,上课就我一个人,没有其他同学。

苏棠:你问过学校没有

他:问了,都让我等通知。

苏棠:这不正常吧,正常大学一个专业怎么可能只招一个人

他:我也这么想。

苏棠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停了几分钟,发来:你问过章老师吗

他:开学那天问过,他说等等,说可能分批来。

苏棠:都开学好几天了还在等?

他没有回复。他在想这个"分批"到底是什么意思,分批,说明有批次,说明有其他人,但没有出现。他把章老师那条便利贴的号码翻出来,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接通了,但章怀远的声音有点杂,像是在户外。

"老师,我想再问一下,我们专业今年到底招了几个学生?"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数字,我帮你问一下。"

"您帮我问的人是谁?"

"就是……我那个朋友,学校那边认识的人。"

陈九把手机攥紧了一点。"老师,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章怀远沉默了大概三秒,说:"陈九啊,你先安心上课,这个事情我给你协调,你信我。"

"老师,我问的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魏,魏教授。"

"魏教授,农学院的?"

"对对,农学院的,我改天给你联系他,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陈九在床上坐着,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两遍。魏教授。他打开学校官网,找到农学院的教师介绍页,一行一行往下看,没有看到姓魏的。

他换了个搜索词,搜"学校名+魏+教授",出来了一个结果,是一篇十年前的新闻,校庆活动上的合影,标注名字,其中一个:魏松,畜牧兽医系创始人,已退休。

已退休。

陈九重新打开网页,搜魏松的名字,这次加了一个词:近况。

搜索结果空了很多,最后一条带有日期的记录,是七年前一篇学术讣告。

魏松,已故。

第04章

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他把那个讣告的页面截图存下来,关上手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那个已经退休的、应该帮助他的、章老师说认识的"魏教授",已经死了七年。

他不知道章老师是不知道这件事,还是知道但这样说了。

这两种可能,对他来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

国庆假期到了,他买了票回家。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了章老师家所在的那条街,他在路口站了一下,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家走。

他妈在门口等他,见到他就说脸晒黑了,问吃没吃晚饭,说锅里留着菜。他进屋,换了鞋,洗手,坐下来,等她把菜端上来,才开口:

"妈,章老师来咱家那次,给了你们什么东西吗?"

他妈正在揭锅盖,热气扑上来,她脸上的表情被挡了一下,等热气散了,她说:"带了苹果,你不是知道吗。"

"就苹果吗?"

他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去拿碗,拿了两只碗,摆上桌,然后才说:"还有……他说是感谢你在学校这几年,带了点心意。"

"多少?"

"这个——"

"妈。"

他妈把筷子放下,看了他一眼。他父亲从里屋走出来,可能是听到动静,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房间里停了几秒,他妈说:"三千块。"

陈九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千块。章怀远给他的家庭带了三千块,说是感谢,感谢什么,感谢这个学生在高中三年给他带来的困扰,还是感谢这家人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为什么给钱?"

"说是……他在那边有点关系,帮你争取到了个名额,说这个名额不容易,给了就没了,他费了点力气,但是这个钱不是他要的,是他自己给的,说感谢你信任他。"

陈九没有说话。

他父亲从门口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有点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章老师是好意,那个钱他本来不想给,是你妈说的不要,他硬塞的,放在信封里塞进来的,你妈后来想给他汇回去,他不要。"

陈九把筷子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那个名额是什么名额?正常的高考录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争取,也没有什么争不争到。"

父亲不说话了。

"章老师在那边的'关系'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母亲低着头,没看他。

"他帮我联系的那个人,说是魏教授,农学院的,现在查了,那个人七年前就死了,根本不可能帮我什么。"

母亲抬起头,表情有点变。

"你们拿了钱,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那个名额是什么,没有问他帮的那个忙到底是什么忙。"陈九说,"我不怪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以为是好事。但这件事有问题,我需要弄清楚。"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的意思是,章老师骗了我们?"

"我不知道他是骗了还是被骗了,或者两者都不是。"陈九站起来,把那碗没动的菜往边上推了推,"我先打个电话。"

他走到房间里,关上门,拨了章怀远的号码。

占线。

等了五分钟,再打。

还是占线。

他连打了七次,每次都是占线,到第八次,提示音变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把手机放到床上,看着那个"空号"的提示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消失。

他很想把手机摔出去。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受了一下那种什么叫做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状态,它是没有颜色的,就是一种空的感觉,像是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但灯都断了。

他把那条便利贴拿出来,反复看那个号码,是那天章老师亲手写的,数字方方正正,是中年男人写字时那种横稳竖直的手感,不像是临时编的。

号码是真的。号码现在成了空号。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章怀远"和那所高中的名字,找到了高中官网,找到了教师列表,翻到了语文组——空白。他的名字从列表上消失了。

他又搜了一下,找到了高中公告栏的一则旧通知,日期是一个月前,标题是:关于部分教职工人事调整的公告,内容里有一行:章怀远,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批准,自某日起不再担任本校语文教师及班主任职务。

高考刚结束,志愿填报完成,录取通知书寄出,他离职了。

母亲敲了门进来,手里端着那碗菜,说凉了,不吃也放进来,别饿着。她放在书桌上,没有走,在床边坐了一下。

"那三千块,现在要退回去也找不到人了是不是。"

"嗯。"

"那怎么办。"

"先不管那个。"陈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着,"妈,我得回学校查一查,这件事有问题。"

"查出来了呢?"

"看查到什么。"

他妈没说"危不危险",没说"你一个学生能查什么",她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查,就查清楚点,别半途而废。"

陈九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从小数学就不好,但你认准一件事,就能一直做。"她站起来,拍了拍那碗菜,"吃饭,吃完了睡,明天买早票回去。"

第05章

他是在学校图书馆找到那个信封的。

不对,不是找到的,是有人放进去的。

他回学校之后,连续去找了三个人:唐静、杨老师,还有一个他在走廊上撞见的、曾经修过那间教室灯泡的维修师傅。三个人给了他三种反应——唐静再次把他推去找杨老师,杨老师跟他说了一句"这个专业情况特殊,稳定之后会正式通知你",维修师傅跟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说"你去图书馆看看,三楼,古籍阅览室,有本动物学的书,第73页夹着张字条"。

维修师傅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说了一件不该说的事,要赶快把身体从现场移走,灵魂就能不在场了。

陈九当天下午就去了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冷冷清清,他找到那本动物学的书——书脊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73"——翻到七十三页,果然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条格,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他站在书架旁边,展开那张纸。

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但他读了三遍才放下。

纸上写着:

陈同学,你想查的事,和招生没关系。你的入学是合法的,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档案室。你可以去查,也可以不查,但无论如何,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你就可以走。

——一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

那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不是章怀远。不是杨老师。是某个在他之前,也经历过这件事,后来"走了"的人。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兜里,离开了图书馆。

走廊上没有人,他把外套捏了捏,确认那张纸还在里面,才往外走。他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同时运转:一条在想这张纸从哪里来,一条在想"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这句话。

不再问。

他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走,走过那片松树林,走过操场边上,走到一处水泥长凳旁边,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

他妈说他认准一件事就能一直做。但他也知道,一直做不代表一直做对了。如果这件事查到一半,发现只是招生上的灰色操作,那他父母拿了那三千块,要不要承担什么责任?如果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很多,他一个大一的新生,查得动吗?

他的手放在外套的内兜上,隔着布料摸那张折叠的纸。

他想到章怀远坐在他家沙发上,带着苹果,说相信我。

他想到那两页被撕掉的专业介绍。

他想到第一堂课那个一直没人来认领的红盖保温杯。

他做了决定。

不转,不走,查。

他当天晚上给苏棠发消息,把这两周发生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发了很多段,发完了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棠还没睡,连续的蓝色气泡在屏幕上出现,说你等一下我打给你。

电话里,苏棠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维修师傅,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

"他为什么帮你?"

"我不知道,可能——"他停了一下,"可能他也被那个'走过这条路的人'托付过。"

"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你会去查,提前安排了这个线索给你?"

"有可能。"

"那这个人,不是要阻止你,是要帮你。"苏棠的声音沉了一下,"但他用的方式是:给你一个'可以不查直接走'的选择,然后同时给你一个线索。"

陈九说:"所以他在测试我会不会继续查。"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苏棠先开口:"陈九,你去档案室之前,能不能查一下——以前有没有人也被送进这个专业,后来转走了的。"

"我去查。"

"还有,"苏棠的声音有点低,"那个人在纸上说'我也走过这条路',意思是他当年选择了走,不是选择留下来查。但他现在把线索给了你……"

"说明他当年后悔了。"

"或者,"苏棠顿了一下,"说明他当年走了之后,发现还是没走干净。"

陈九第二天没有去上课,他在宿舍里查,查到下午,整理出了一条线索:这所学校的畜牧兽医系成立于三十年前,创立者魏松,建系初期招生正常,每届十几到二十人,但在魏松退休的前三年,招生数量开始逐渐减少,到退休当年缩减到个位数,退休两年后魏松去世,此后这个专业的记录在公开资料里几乎消失,只剩一个专业代码还挂在招生系统里。

但它还在招,每年招一个人。

陈九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每年招一个人。

他算了一下,如果从魏松退休开始到现在,这个专业可能送进来过超过十个人,也可能更多。那些人,全都走了吗?

他把那张折叠的纸展开,再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一个也走过这条路的人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进内兜。

窗外的松树在风里动,哗哗的。

那个留下纸条的人,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当年是带着什么心情在那本动物学书的第73页夹进那张纸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突然很确定:这个专业里,从来都不只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一个人"是被安排好的。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你父母那三千块,不是章怀远给的。

付费分界线

第06章

陈九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你父母那三千块,不是章怀远给的。"

他试着回复,发过去,对面没有任何反应,号码那边沉着,发消息不回,打过去是空号。他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在网上搜了一遍,没有任何关联结果,是个临时号码,用完就废了。

他在床上坐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又走远了。

他妈说章老师带来三千块,说是信封里塞进来的,说感谢。

章老师说他帮忙争取了名额,说费了力气,但那个钱不是他要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钱根本不是章怀远给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时捋不清。意味着章怀远转交的?意味着那个钱有另一个来源?意味着这件事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人?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钱的来源不是章。那章是谁?他是中间人。还是他也不知道?

打完了盯着看,又加了一行:那个给钱的人,知道我父母。

这个人知道他家,知道他父母,知道用三千块让他们满意,让他们配合——这不是随机的,是有人事先做了调查,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算好了这个数字合适,不多不少,不会引起警觉,也足够让这家人放心地说"这个孩子去吧"。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学校档案室。

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要刷校园卡进去,进去之后再登记,说清楚查什么,才能拿材料。

他在登记本上写了:查畜牧兽医系1993年2015年招生记录及学籍变动情况。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接过登记本,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说稍等,进去找了几分钟,出来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说只能在室内查阅,不能拍照,可以手抄。

他在室内阅览区坐下来,打开文件夹。

里面的材料不算厚,按年份排列,从1993年开始,每年一份招生情况的汇总表,上面有入学人数、毕业人数、中途离校人数几列。

前十年,入学人数在14到22人之间,数字很正常,也有退学或转专业的记录,但比例不高,跟其他专业差不多。

从大约2005年开始,招生数字开始下降,从15到12,到8,到5,到3,到2。

2012年,招生人数:1。

他停了一下,把那行数字往后的一列看:中途离校/转专业人数:1。

2013年,招生人数:1,中途离校/转专业人数:1。

2014年:招生人数:1,转专业:1。

他往后翻,直到最近的记录,2022年,招生人数:1,转专业:1。

然后是今年,2023年。

招生人数:1。

转专业那一栏是空的,日期还没到,那个位置等着被填上数字。

他把这些年的数字在纸上重新抄了一遍,看着那列整齐的"1"——1,1,1,1,1,连续超过十年,每年招一个,每年走一个。

走了,全部走了。

每一个。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档案室的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边,停在那里。

他想到那封信上写的:转专业的名额是有的,只要你不再问,你就可以走。

这是个流程。一个成熟的、运转了超过十年的流程:每年送一个人进来,等那个人待不住、或者查出一些事情、或者只是因为太孤独了撑不下去,然后用"转专业"的好处把那个人送走,堵上嘴,循环。

但是送进来什么人,用什么标准选,背后有什么交换——这些才是他真正不知道的。

他把那些年份的名字也看了一遍。

招生记录上只有学号和姓名,没有地址,没有其他信息。他把2012年以后的名字都抄下来,一共十二个,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了自己:第十三个。

他看着这个"13",想了想,打开手机,给苏棠发消息: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有空打给我吗。"

苏棠几乎是秒回的:等我下课,半小时。

他把材料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收起来,问了句"查到了吗",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

"查到一点。"他说,"我想再来查,可以吗?"

"可以,登记就行。"

他走出档案室,踩上图书馆的台阶,外面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等视觉适应了,才往外走。

苏棠打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上,两边是矮树丛,风过去的时候树叶的声音很密。

"说吧。"苏棠的声音里有点噪音,是她宿舍楼道里的嘈杂声。

他把档案室查到的东西说了一遍,报了那十二个名字,说每年招一个,每年走一个,说这是个运行了超过十年的套路。

苏棠在那边很安静。

"所以这不是招生腐败。"她最后说。

"对,如果只是腐败,不需要这么麻烦,不需要年年操作,不需要这么系统。"

"那是什么?"

"筛。"陈九说,"这是在筛人。"

苏棠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年送一个人进来,这个人面临的处境是:专业就一个人,没有同学,课程正常开,生活正常,但周围全都是异常。看这个人怎么反应,是熬着,是直接要求走,还是去查。然后根据这个人的反应,给出不同的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被选进来的人不是随机的。"苏棠说,"章怀远来你家,那三千块,你的志愿——这些是有人在选你。"

"嗯。"

"那他们选你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苏棠,我在想,"他说,"那些走掉的十二个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想找他们?"

"我想找一个。"他说,"那张纸条的人,说自己也走过这条路,说自己后悔了。"

"你要怎么找?"

"档案室有名字,名字有学号,学号能查到原来的学院和转去的学院——"他停顿了一下,"我去查,一个一个比对,看哪一个后来会有动机回来放那张纸条。"

苏棠没说话。

"很慢。"他承认,"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去查,"苏棠说,"我这边帮你查一下那十二个名字里有没有还在本校的,我有个朋友在教务处兼职,可能能查到在校记录。"

"好。"

他们把这十二个名字核对了一遍,苏棠把名字记下来,说两天内给他消息。

电话快挂的时候,苏棠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陈九,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想了一下,"早饭吃了,中午还没。"

"去吃。"

"嗯。"

他在学校的小食堂要了一碗面,坐在窗边吃。那个食堂是旧的,瓷砖已经有点泛黄,上面挂着一台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播着一个农业频道,画面里有人在讲什么猪的养殖技术,陈九坐在那里,面还没动,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他是畜牧兽医系的学生,他的教材里有关于猪的章节,他的课程表上有动物解剖,但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去想过,如果这个专业是正常的,他会做什么,学到什么,将来去哪里。

他低下头,把面吃完了。

两天后,苏棠给他发来了消息,只有一行:

十二个名字里,有一个人还在本校,转去了数学系,大三,名字叫江辞。

第07章

江辞住在东区的宿舍楼,陈九是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找到他的——不是什么寻人启事,是江辞所在的数学系社团贴的一张海报,上面有指导老师和成员的名字,"江辞"两个字出现在名单里,社团名称是数学建模协会。

他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找到了他。

江辞正在做题,一摞草稿纸,一支铅笔,写写划划,没有开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快凉的咖啡。他比陈九高一年级,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沉一些,不是不快乐,是那种已经在某件事情上用了很多力气、现在知道节约力气的人的状态。

陈九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推过去。

"我在档案室查到的,"他说,"我现在是畜牧兽医系大一,你2021年入学,待了一个月,转到数学系。"

江辞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把铅笔放下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要干嘛?"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江辞看着他,目光很直接,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现在的选项,"江辞说,"一,接受转专业,走。二,不走,继续查。"

"是。"

"我当年选了走。"江辞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的,他皱了下眉,又放下,"你找我,是因为觉得我能给你提供那张纸条上没有的信息。"

陈九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个纸条是我放的,"江辞说,"维修师傅那边,我拜托了一个朋友,你别去追那个线了,那边是死路。"

"为什么你当时选择走?"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那里面有多深。"江辞把草稿纸叠起来,放整齐,这是个习惯动作,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看那叠纸,眼睛还是看着陈九,"我以为是招生的灰色操作,以为走了就完了,以为那个转专业的好处是条件,是封口费。"

"后来发现不是?"

"后来发现,"江辞顿了一下,"走的人,不是都走干净了的。"

陈九想到苏棠说的那句话:说明他当年走了之后,发现还是没走干净。

"怎么个走不干净?"

江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围,自习室里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最近的一个戴着耳机,在对面两桌之外。

"走的条件,"江辞压低了声音,"不只是不问。"

"还有什么?"

"还有,你要签一份东西。"

陈九慢慢靠着椅背,感受着这个信息落下来的重量。

"什么东西?"

"一份协议,"江辞说,"措辞很文雅,大概意思是:你认可自己在专业调整期间获得的教育资源,你自愿申请转专业,你对相关安排没有异议,你对这段经历的内容承担保密义务。"

"保密义务。"陈九重复了一遍。

"签了这个,就算是走干净了。以后要查,那份签了你名字的协议就是你的把柄——你自愿的,你认可的,你说没异议的。"江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冷静,是说过太多遍了,在脑子里说过太多遍了,把情绪磨光了。

"那你签了。"

"签了。"江辞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然后发现,这件事背后的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不是几个人在做,是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东西,它有一个最初的来源,但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那个来源,"陈九说,"是魏松?"

江辞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他知道这个名字,更像是: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你查到他了。"

"查到一点,他是这个专业的创始人,七年前去世。"

"他不只是创始人。"江辞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但这个我没法跟你说,不是我不想,是我签了的东西里有这一部分。"

陈九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那张纸?"

江辞没有回答,低下头,重新把那叠草稿纸摊开,捡起铅笔,然后停住,说:

"陈九,你去档案室之前,先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继续查,最后的结果,是你一个人扛,还是会牵扯到别人?"

"你是说我父母那边。"

"那三千块,"江辞说,"不是章怀远给的,你知道了吧。"

陈九点头。

"那笔钱,如果被认定为利益输送,"江辞说,"你父母是接受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翻书的声音,窄小的纸张声。

陈九看着桌面,想到他妈说那三千块是章老师硬塞进来的,想到他爸说章老师是好意,想到那个信封,白色的,整整齐齐。

"你当年有这个问题吗?"他抬头问江辞。

"我当年没有,"江辞说,"我父母不知道这件事,我是自己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了,没有人来帮我'运作',就是单纯的高考落档,系统分配。"

"落档分配?"陈九一下抓住了这个词,"你不是被人推荐来的?"

江辞看着他,"你是?"

"章老师来我家,专门让我填这个。"

江辞放下笔,沉默了将近十秒。

"那不一样,"他说,"如果你是被主动选进来的,这件事比我当时碰到的要深。"

陈九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想着江辞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是被主动选进来的,这件事比我当时碰到的要深。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苏棠最后发消息的时间,是昨晚十点多,说"查到了江辞,还在本校",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他刚才去找江辞,忘了告诉她。

他正准备给她发消息,手机震了。

不是苏棠,是一个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陈九吗?"是个陌生的女声,中年,普通话有一点口音,很轻。

"是,您是?"

"我是棠棠妈妈,苏棠的妈妈。"

陈九握着手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指压紧了一点。

"苏棠出了点状况,"那个女声说,"她今天晕倒了,在宿舍,室友送她去医院了,我在赶去的路上,她说让我打给你,她手机没在身边。"

"她现在怎么样?"

"还在查,医生说先观察,你别担心,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说你们最近有联系,她怕你等不到她的消息。"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您到了告诉我结果,我——"他停了一下,"我可以去看她吗?"

"你在哪里上学?"

"也在省内,坐车三个小时。"

"……你等我到了先看看情况,我让棠棠联系你。"

电话挂了。

陈九站在路灯下,周围的树影还在,橘色的光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那个长长的影子是他自己,影子很平静,他并不平静。

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棠,你妈打给我了,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有消息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蓝色的勾,对面没有看。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手机攥在手里,一直等着那个勾变成双勾。

那晚他没有睡好,三点多醒了一次,看手机,苏棠的消息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转来转去,睡不进去。

他在想江辞说的那份协议,在想那三千块的来源,在想被主动选进来意味着什么,在想如果继续查,父母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在想,那十二个签了协议走掉的人,他们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有没有想过回来。

江辞回来了,用一张纸条,用一个维修师傅,用一种间接的、保持距离的方式,把一个线索放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同时告诉他:你也可以选择走。

这不是矛盾,这是:我当年没有人告诉我可以选,现在我告诉你,但选什么,你自己决定。

天亮了,苏棠发来消息,是早上六点:低血糖加前段时间睡眠不好,没事,别担心。

他盯着这条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你妈到了吗?

到了,刚吃早饭,她说让你别来了,不严重。

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穿鞋。

他要继续查,但在这之前,他要先把江辞说的那份协议找到,他要知道那份协议是谁准备的,以谁的名义签的,签了以后去了哪里。

这件事有一个中心,所有的线,最后都要接在那个中心上。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的松树还在,晨风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松脂的气味,淡淡的。

他吸了口气,拿起包,出门了。

第08章

那份协议在哪里,他花了将近两周才找到。

准确说,不是找到,是江辞告诉他的——在他逼着自己的良心和那份他签过的协议打了几天的架之后,江辞在某个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档案室还有一批材料,不在公开区,在管理员的内部文件柜,那批材料的标签是"综合教学档案20052023",里面有你想找的东西。

陈九拿着这条信息想了一天,想的不是怎么进那个文件柜,而是:那批材料为什么会在内部,为什么没有归入正常档案,管它的是谁。

他去问了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用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借口——他说他在写一篇关于畜牧兽医系历史沿革的报告,需要查阅系里的综合档案,问有没有2005年以前和以后的连续资料。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员,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平静,她停了比较长的时间,说:那批材料需要有系里老师的申请才能查,你有申请吗?

他说没有,问能不能让老师帮他申请。

她说:那你去问一下杨老师。

杨老师签了申请。

这是陈九没有想到的,他去杨老师办公室说明来意,本来准备好了应对推脱,结果杨老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拿出了一张申请表,填了,盖章,递给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有一句:

"查完了,来跟我说一声。"

陈九拿着那张申请表走出杨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杨老师坐在里面,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眼睛。

综合教学档案20052023,实体文件,六个档案盒,按年份排列,每个盒子上有手写的时间段标签。

他搬了两个过来,在阅览区坐下,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在旁边坐着,没有离开,只是在看她自己的东西,但就坐在那里。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叠材料,每份材料对应一个学生,上面有姓名、学号、入学时间、转专业时间,以及最后一栏——一份复印的、带有手写签名的协议。

他把第一份翻出来,看那个签名,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把协议的内容逐字看了一遍。

江辞描述的是准确的,措辞文雅,框架很完整,里面有一段特别的表述,他读了两遍:

"本人自愿参与学院课程改革试点计划,认可试点期间的学习经历,同意配合学院对相关情况进行保密,期限不作限定……"

试点计划。

不是"专业调整期间",不是"正常的教学安排",是试点计划。

他把这三个字记下来,继续往后翻。

每个学生的文件厚度不同,有的只有几页,有的多一些,多出来的部分有评估记录——每个进入这个专业的学生,会被人评估:记录他们进来之后的反应、行为、他们问了什么问题、找了哪些人谈过话、在多长时间内决定走或留。

那个评估记录里有一栏:潜力判断。

他逐份翻,每个学生的这一栏都有一个词,或者一句话,大部分是:适应力一般,建议转出,学术基础薄弱,转出,沟通意愿弱,不适合……

翻到第七份,那个"潜力判断"一栏里,他看到了江辞的名字,旁边写的是:有调查欲,有逻辑,但情绪驱动,终止追查,走。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不是教学,这是筛选。这是一个装着教学外壳的筛选装置,它把人放进去,看这个人怎么反应,然后给出评估,评估结果决定这个人下一步的出路。

评估合格的,就留着,或者给予更好的资源安置,作为某种人才输送。

评估不合格的,签协议,走。

他继续翻,翻到了最后一个盒子,找到了最初的文件——不是协议,是一份方案,标注日期是2004年,标题是:

《关于独立试行人才甄选培养计划的可行性研究》

作者:魏松。

他把这份方案从头读到尾,读了将近四十分钟。

魏松在这份方案里写的东西,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方案里,魏松写的构想是这样的:

在大学一年级阶段,从报考农林相关专业的学生中遴选出一批具有独立学习能力、适应复杂环境能力和自主解决问题能力的个体,采用"一对一高密度培养"的方式,让学生在没有集体依赖的环境中独立完成学习,同时评估其在孤立、资源匮乏状态下的韧性和判断力,目标是为偏远地区农业系统输送能够独立工作的复合型人才。

魏松在方案里还写了一段话,陈九读了第二遍:

"这样的学生,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甚至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但他们必须是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这不是一个关于知识的培养,而是一个关于心智的培养。我知道这个方案是有争议的,但我仍然认为,有一类工作,需要一类人,而这类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训出来。"

陈九把这段话看完,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到桌面那种木头特有的、有点粗糙的、凉的触感。

魏松的原始构想,不是在筛弃。是在选留。

是在找那种进入异常处境之后,会自己开始查、会做判断、会不放弃的人。

但是——

那份方案后面,附着另一份东西,日期晚了六年,是2010年,是在魏松退休之后的事。那个2010年的文件是一份"计划接管协议",上面有两个签名,一个陈九认不出,一个是他认识的名字。

杨老师。

他把这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坐了很久。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过来,说今天的阅览时间到了,明天可以继续。

他把文件整理好,推回去,站起来,说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踩上台阶,外面下午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他站在光里,闭上眼睛,让那个光在眼皮上停了一下。

魏松创造了一个计划,用来找人。

杨老师他们接管了这个计划,把它变成了另一件事。

章怀远是这个系统的外围,他从外面选人,把人送进来——不是随机的高考落档,而是被挑选过的,有某种他们认为"值得筛一筛"的特质的学生。

那三千块,是给他父母的,是让他父母配合的,是让这个家庭不闹腾的。

他站在台阶上想:那三千块到底从哪里来,这件事,是计划里的一部分,还是某个人自己加进去的变通?

他拿出手机,要打给杨老师,手机被他攥住,停在那里,没有拨出。

他想到杨老师签申请的时候那句话:查完了,来跟我说一声。

杨老师知道他在查,杨老师让他查,杨老师等他查完了跟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放回去,从台阶上走下来,往宿舍走,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次反转——不是章怀远设了局,不是杨老师在阻止他。

是有人,在等他查完。

他直接去了杨老师办公室,敲门,进去。

杨老师还在,窗边,看着窗外,听到他进来,没有转头,说:"查完了?"

"查完了。"

"坐。"

他坐下来,杨老师才转过身,在对面坐下,没有拿茶杯,手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在那批档案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魏松的原始方案,"陈九说,"看到了2010年的接管文件,看到了你的名字。"

杨老师点了点头,不是承认,是确认他查到了。

"那你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签那个接管文件?"

"因为魏教授让我签的。"

陈九愣了一下,"魏松2005年退休,接管文件是2010年——"

"他退休以后还在。"杨老师说,"他没有放下那个计划,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调整,直到他去世前两年,他把接管协议交给我,他说他不放心那个计划就这么没了,他让我继续,但他也知道,他设计的原始方案,在某些环节上,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动过手脚。"

"从外部引入学生的那一部分,"杨老师说,"不是魏教授设计的,是后来加进来的。章怀远,还有他背后那一层人,他们发现了这个计划,觉得有用,就把外围的操作——选人、运作入学、安抚家庭——接过来,变成他们自己的生意。"

陈九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的情况,"杨老师说,"是被那个外围系统选进来的,不是魏教授计划里的正常遴选。"

"那为什么还让我进?"

"因为,"杨老师停了一下,"我看到你的档案,我让他们进了。"

陈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档案里有一句评估,是章怀远写的,"杨老师说,"他说,这个孩子在填志愿的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他,'老师,这个专业以前有多少学生?'然后他说'很多',你没有再问,但你记下了这个问题。"

陈九想起来了,那是章老师来他家的那天,中途他开口说了那一句,章老师回答了,他们就继续说别的了,他以为自己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忘。

"章怀远把这个写进了你的评估里,"杨老师说,"说这个学生会记事,会藏着问题等时机。我看到这句话,我让他进来了。"

陈九在走出去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杨老师,那三千块,是您给的吗?"

杨老师看着他,"是章怀远他们那边给的,我知道这件事,但那是他们的操作,不是计划里的,我没有经手,我也没有阻止。"

"所以我父母接的那个钱,"陈九说,"从法律意义上,是利益输送。"

杨老师没有否认,只是说:"如果你要举报,这是你的权利,材料都在那里,我不会阻止你。"

"您怎么想?"

"我,"杨老师说,"等了三年,等一个查完了不走的人,跟我说一声。"

陈九站在那个门口,手扶着门框,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杨老师,说:"我去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走出去,门带上了。

第09章

他在操场上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坐到路灯亮起来,坐到操场上踢球的人都散了,坐到风变凉了,他才站起来。

整件事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轮廓:魏松的计划是真实的、有价值的,后来被章怀远他们那一层外围人利用了,变成了一个带有交易性质的外围系统,杨老师在中间,他是魏松原始计划的接管人,但他知道外围系统的存在,他没有阻止,他选择了等一个合适的人。

陈九。

杨老师等了三年,在他之前,没有一个人最后选择留下来不走。

他站在操场边上,把这一切再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想,如果他要继续下去,具体会发生什么。

他需要把章怀远和他背后那一层人揭露出来——那是外围的操作,是真正的腐败和利益输送,那批协议文件、那份接管协议、还有那些年招生记录里的异常,可以作为材料送到学校的纪检部门,甚至更上一级。

但是,他父母那三千块在里面。

材料一旦交出去,调查启动,那笔钱的来源和流向会被查,会查到他父母,他父母会被约谈,他们不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收了,事实在那里。

他想到他妈说的那句:你要查,就查清楚点,别半途而废。

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查清楚"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如果他去举报,他没有办法保护他的父母。

他给苏棠打了电话,把杨老师说的那些告诉她,从头说到尾,一段一段的,没有跳过。

苏棠在那头听,没有打断,只在他说到那三千块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他说完了,等她。

苏棠停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觉得,如果不举报,那件事就可以继续下去?"

"不是继续,"他说,"外围那部分,章怀远他们,已经散了,章老师跑了,外围系统应该已经瓦解了。不举报,只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追责。"

"但那些协议,那些签了名的人,"苏棠说,"你不举报,他们就永远被那份东西压着。"

陈九没有接这句话。

"还有,"苏棠说,"就算外围系统现在散了,那些年运作出来的关系和资源,还在,那些人没有受到任何后果。"

"我知道。"

"你现在是在问我意见,还是在说给自己听?"苏棠问他。

陈九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说,"苏棠说,"如果你不举报,你以后怎么跟自己相处?"

他在操场边站着,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边苏棠的呼吸声,还有那边宿舍楼的隐约噪音。

"很难,"他说,"很难相处。"

"嗯,"苏棠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对自己诚不诚实。"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苏棠先说:"陈九,我支持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你得把自己放进去,不能光想别人。"

"我不怕那个结果,"他说,"我只是觉得,那个结果会伤到我父母,我没有提前告诉他们风险。"

"那你告诉他们。"苏棠说,"在你做决定之前,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问他们愿不愿意承担。"

陈九听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他打给了父亲。

他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他父亲在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陈九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最后他父亲说:"那三千块,是要出事的?"

"可能会被约谈,说明情况,如果确认没有主观谋利,最坏的结果是退款,可能有一定的行政处理。"

他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陈九没有预期到的话:

"那就查,要交就交,那个钱我们本来就不该要。"

陈九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他父亲说,"你妈也是,但我们……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希望你好,觉得有人帮就帮吧,现在想想,你帮不到的事,别人凭什么帮。"

"爸……"

"去做,"他父亲说,声音稳的,"出了事我们自己扛,不叫你管。"

电话挂了,陈九在宿舍里坐着,宿舍里很安静,那三张空铺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但就在他决定去整理材料的第二天,苏棠发来了一条消息,发得很突然:

我不想再管这件事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回了?

苏棠发来:你查你的,我不想继续帮了,我有自己的事,我不应该这么深入你的事里。

陈九看着这条消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某个位置发生了裂变,不是疼,是一种突然的断裂。

他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

他发消息:棠,我说什么了吗,还是我做什么了?

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苏棠发来最后一条:

你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去做你的事。我们还是朋友,但这件事我退出了,别再联系我说这个。

陈九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

房间里很安静,他听着外面松树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均匀的、白噪音一样的声音,他数了几下,数不下去,停了。

他不知道苏棠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他没有办法追问,他知道那条消息的意思是清楚的:她撤了,理由是她的,不是他的,但撤了就是撤了。

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个天花板和档案室的不一样,这里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没有裂缝。

他想,他在这件事里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还会失去更多,在失去之前,他愿不愿意继续。

他闭上眼睛,数了三下呼吸,睁开。

愿意。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材料整理完,复印件、手抄件、录音(他和杨老师谈话时开了录音,他事先说了,杨老师没有拒绝),按照时间线排列,写了一份说明,语言很平实,没有加任何修饰,就是陈述事实,附上时间和来源。

他把这份材料送到了学校纪检部门的接待窗口。

那个工作人员接过去,登记,给了他一个受理编号,说等通知。

他走出那栋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外面风不大,有几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慢慢的,落在石板路上,让风再推了一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苏棠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背上书包,往教室走。

今天有动物解剖学的课。

第10章

调查进行得比他想象的慢。

纪检部门受理之后,通知他去做了一次陈述,陈述了两个小时,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包括父母那三千块的事。那个主持陈述的工作人员态度很中性,听完之后说"已记录,后续会通知你",然后就结束了,像是一件很普通的行政事务。

他走出来,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风还是那个风,但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做了很大的一件事,然后那件事落进了一个很普通的程序里,程序把它消化了,消化过程不带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他回学校上课,动物解剖学,兽医基础,农业生物学,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他做笔记。

有时候上到一半,他会想到那份魏松写的方案里的那段话:这样的学生,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但他们必须是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

他坐在空教室里,做笔记,想:这算不算他的一种解释。

他父母被约谈了,是在材料交出去一个多月之后。

他妈打给他,声音有点紧,但没有慌乱,说让他别担心,说已经去说明情况了,说那三千块已经想办法退了,那个账目追不到原始来源,但退款做了记录,对方说看后续调查结果再定。

"没事吧,妈?"

"没事,"他妈的声音平静下来,"问得很细,但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就那些,没有别的。"

"对不起,妈。"

他妈停了一下,说:"道什么歉,你爸说了,那个钱本来就不该拿,拿的时候我们心里就不踏实,现在退了,干净了。"

"以后——"

"以后就以后,"他妈打断他,"你在学校好好的,吃饭,睡觉,别的不用你管。"

电话挂了,他在宿舍里站着,那个感觉又来了,不是轻松,是一种很沉的东西落地了,落的声音很小,但实实在在在那里。

调查一共持续了将近四个月。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看一本关于猪病诊断的教材,接到了纪检部门的电话,让他去一趟。

他在那个办公室里听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通报,通报用的是书面语,逐条陈述,他把大意记下来:

章怀远及相关联系人,以私下介绍学生入学为由,收取或转交的费用,共涉及多名学生,违反了相关规定,已作出行政处理,部分人员已离职,学校已向上级报告,进一步处理待定。

他父母那边,认定为被动接受,无主观谋利,记录在案,不作进一步处分。

他听完,从那个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他会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但没有,有的是一种平的、不上不下的状态,像是等了很久一场雨,雨真的来了,来了就下完了,现在地面是湿的,但那个等待的感觉,是没有的了。

他去了一趟杨老师的办公室。

这次杨老师开着门,见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陈九坐下,把调查结果大概说了,杨老师听完,点了点头。

"你会受处分吗?"陈九问。

"会,"杨老师说,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接管那个计划的决定,以及对外围系统的默许,我需要承担责任。"他顿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陈九看着他,"您等了三年一个不走的人,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不是,"杨老师说,"这个结果是附带的,我等的,是魏教授说的那种人。"

"那种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还能做判断的人?"

"对,"杨老师说,"魏教授当年设计那个计划,不是为了筛弃,是为了发现,他想找到那些值得托付给某种工作的人——那种工作,可能是一个人去一个偏远的地方,把一个兽医站从零建起来,中间没有人帮,没有人指导,全靠自己撑。"

"他发现了这种人,然后呢?"

"然后他们去那些地方了,"杨老师说,"魏教授在世的时候,通过计划送出去过四个人,分散在西南、西北的一些地方,有的还在。"

陈九想了想,"您想把这个计划重启?"

杨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外面是那片松树,冬天了,松树还在,还是绿的。

"这个计划本身,"杨老师说,"设计是好的,被用坏了,但可以重新做对。"

"用什么方式?"

"用透明的方式,"杨老师说,"不再是秘密筛选,而是公开的志愿招募,愿意来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个专业的培养方式,知道将来可能去哪里,然后选择来。"

陈九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个构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杨老师,魏松当年的原始计划里,有没有我这样的情况——被人从外面专门选进来的,不是自己考进来的?"

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他的计划里,所有人都是自愿来的,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的。"

"所以我的进入,是外围系统的产物,不是计划的产物。"

"对。"

陈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他第三次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想好的一件事:

"那我需要知道,我有没有资格留在这个专业。不是因为有人选了我,而是因为我自己想留。"

杨老师看着他,看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说:"你觉得你自己想留吗?"

陈九想了一下,"我一个人上了半年课,我查了那些档案,我见了江辞,我交了那份材料,然后我还是每天去上课,"他说,"我觉得我是想留的。"

杨老师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有什么东西,不像是批准,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走出杨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机,还是没有苏棠的消息。

他不知道苏棠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她在那个晚上说我们还是朋友,然后就沉默了。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条消息过去:

棠,调查结果出来了,我父母那边没事,计划也快有结果了,我可能会继续留在这个专业。我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我没有要问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因为你也参与过这件事的开始。还有就是,不管你那边怎么样,希望你还好。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外走了。

消息有没有被看到,他不知道。但他说了该说的。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穿过那片松树林,傍晚的光从树缝里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地上,他踩在那些光斑上,走过去,松树的气味在冬天反而更浓,树脂味,凉的,清的。

他想到第一天来这里,拖着蓝色箱子,穿过这片树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不知道那个红盖的保温杯意味着什么,还以为一切都只是安排不当,等一等就好。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等一等就好,是那件等的事,本身就是一个考验,是一个叫魏松的教授,很多年前设计的一个问题:

在没有支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他的答案,不是最好的,他走错过,判断错过,有时候被情绪拉着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很久;他失去了一段时间里苏棠的陪伴,他让父母承担了本不应该由他们承担的风险;他查的过程里,有很多地方是磕磕绊绊的,不漂亮,不聪明。

但他查完了,他留下来了,他把那份材料交出去了。

他踩着那些光斑走过松树林,走出去,外面是宿舍楼,北区六号楼,他推开玻璃门,大厅里有回音,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往上走,三楼,302室,推开门,还是他一个人的宿舍,那三张空铺还在,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觉得那种空是一种缺失了。

那种空,是还没被填上的地方,不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把包放下,坐到桌前,拿起今天的教材,翻到上次看到的那页——猪病诊断,第七章,传染性疾病,第三节。

他继续看下去。

第11章

三年之后。

时间跳得很快,但具体的日子不是这样的,具体的日子很慢,一节一节的课,一份一份的报告,一次次跟着农学院的实习老师去附近的养殖场,一次次学着打疫苗、听诊、做基本的检查,双手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到渐渐有了一点点笃定的力气。

大二的时候,学校正式宣布畜牧兽医系恢复招生,以公开志愿的方式,在全国招募愿意参与"独立培养计划"的学生——这次,招生公告里写清楚了这个计划是什么,培养方式是什么,以及毕业后的去向方向:偏远地区农业系统的独立兽医工作者。

报名的人,比想象中多。

第一批招进来六个人,四男两女,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八岁,他们提前阅读了魏松的原始方案,他们知道这个计划的来源,他们知道它被用坏过,也知道它现在在试着被用对。

他们选择来。

陈九在那次迎新的见面会上,站在那间他上了两年半课的教室里,看着那六个人坐在他原来一个人占满的座位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是一种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像是某件事情终于接上了轨道,发出了一声他一直等着的声音,轻,但是实的。

大三下半学期,他去了西南山区,是实习,一处在云贵交界的实习基地,那里有一个已经运转了十五年的小型兽医站,建站的人是一个姓叶的老医生,是魏松当年通过计划送出去的四个人之一。

叶医生见到他,握手,手很有力,手背上有晒斑,他说他看到了陈九的名字,知道他是搞清楚那件事情的人,不多说什么,只是说,走,先去看看牲口,说完就往外走了。

陈九跟在他后面走,外面阳光大,山风硬,稻田在低处一层一层的,远处有山,很高,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石头的颜色,灰蓝的,很远,很干净。

他在那里待了四十天。

第十五天,他独立完成了第一台外科手术,是一头猪,右后蹄的脓肿处理,叶医生在旁边,没有干预,只是看。

手术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手套上有血,他脱下来,扔进处理桶,手背上有汗,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有蹭干净,就这样。

叶医生说了一句话,很短,就是:"行。"

行。

他想到魏松在那份方案里写的那段话,想到那段话最后一句:我知道这个方案是有争议的,但我仍然认为,有一类工作,需要一类人,而这类人需要被找到,不是被培训出来。

他站在那个小小的手术间里,想,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找到的那种人,但他知道他在做那种工作,一个人,在这里,脚下是实的,手上的事情是真的,山在外面还在,云还在。

杨老师在调查之后受到了行政处分,被取消了管理职务,但保留了教师资格,他回到课堂,教一门农业生态学,据说课讲得很好。

他来实习基地探访过一次,是陈九到那里的第三十天,坐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在站里待了半天,跟叶医生喝了茶,跟陈九说了几句,说"这里的情况比我想的好",说"魏教授如果还在,他会高兴的"。

说完就走了,当天就走,还要赶车回去。

陈九送他到路口,看着那辆车走远,消失在山路的转角处,然后转身回去。

关于江辞,他在大二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江辞在自习,陈九路过,坐下来,两个人说了一会儿。

江辞说他在准备研究生考试,说数学,说以后想留校,说他这两年没有再看那个专业的任何消息,说不是不想,是说不清,就放着。

陈九说,那份协议已经没有法律效力了,调查结果出来以后,那些文件的约束力被认定无效,江辞听了,停了一下,说知道了,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题目。

陈九起身要走,江辞忽然说了一句:

"当年我走,是因为我觉得那件事跟我没关系,只是倒霉进去了,然后出来了,就完了。"

陈九站着,没有走。

"后来发现,"江辞说,"一件事你选择不管,那件事会一直在那里,不是因为它有多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选过。"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走了。

苏棠的消息,是在他去实习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真正的信,用纸写的,装在信封里寄来的,信封上的地址是他父母那边的地址,她托他妈转交给他。

信不长,就一页,字迹比苏棠本人说话更仔细,横线上写得很工整,陈九坐在宿舍里看,窗外的松树在风里动。

信上说:

陈九,你好。

我知道我当时突然说不管了,你可能想不通。其实我自己也花了挺长时间才想通。

我那时候家里出了一些事,我妈生病了,前期检查,我吓坏了,不是大病,检查完了确认了,但那几周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别人,一个人扛着,然后你那件事又在那里,我同时撑不住两个事,就撤了。

后来我妈好了,我也好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那段时间的事,就一直拖着。

听你妈说你去西南实习了,说你在做手术,说你打算毕业以后去那边的基地工作一段时间。我说你从来不喜欢动物,你妈说谁说的,说家里那只猫以前总来你那里,说你从来没赶过它。

我想你还好。

苏棠。

P.S. 那个芥末,它上个月生了三只小猫,要吗。

陈九把这封信叠起来,叠成四折,放进枕头底下。

他盯着天花板,那个天花板还是白的,没有裂缝,他在这间宿舍住了三年了,很熟了,熟到可以闭着眼睛走到开关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条消息:

棠,信收到了,你妈好了就好,你也好了就好。

要,那三只小猫,等我回来,我要一只。

不过你说我不喜欢动物——我倒是不知道,你看,学了三年了,现在挺喜欢的。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旁边,去洗手,拿着那个已经用了三年、手柄上有个小缺口的搪瓷杯,接了热水,回来坐着,喝了一口。

热的,烫了一下舌尖,他呼了口气,等一下,再喝一口。

外面松树的声音还在,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数,就听着,让那个声音在那里。

那年冬天,他在学校图书馆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招募通知,是第二批"独立培养计划"招募,招募对象:在读本科生及高中应届生,愿意在毕业后前往偏远地区从事基层兽医工作者,热爱动物,具备独立工作能力。

招募通知下面有一行字,是用楷体打印的,稍微比正文小一点,如果不仔细看会错过。

那行字是:

本计划由魏松教授创立于1993年,旨在寻找一类在没有支撑的环境中仍然能够做出判断的人。三十年来,这件事一直在做,中途走过弯路,但方向没有变过。我们继续寻找。

陈九站在公告栏前,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不是为了存档,是因为他想把这张照片发给叶医生看,发给杨老师看,发给苏棠看,也许有一天发给江辞看。

他拍完,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外面已经下雪了,细细的,不大,落在手背上,停一下,化掉,什么都不剩,但是来过。

他把领子翻起来,踩着薄薄的一层白色往前走,脚印一个一个落下去,在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路上,往前,往前,往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硫酸泼熊”事件当事人刘某洋现状:成中科院专家,并被高度评价

“硫酸泼熊”事件当事人刘某洋现状:成中科院专家,并被高度评价

就一点
2026-04-23 17:09:48
争吵原因来了!被打女司机把车停别人公司门口引发争议

争吵原因来了!被打女司机把车停别人公司门口引发争议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4-23 20:54:05
美预测:台海一旦开打,9国将展开混战,中俄朝将对阵6国联军

美预测:台海一旦开打,9国将展开混战,中俄朝将对阵6国联军

琴音缭绕回
2026-04-23 10:11:11
快船队传闻:卡哇伊·莱昂纳德今夏会要求交易吗?

快船队传闻:卡哇伊·莱昂纳德今夏会要求交易吗?

好火子
2026-04-24 06:56:17
单依纯不简单啊

单依纯不简单啊

牛锅巴小钒
2026-03-30 10:43:11
张天爱太丰满了!穿挂脖裙都兜不住好身材,性感又撩人!

张天爱太丰满了!穿挂脖裙都兜不住好身材,性感又撩人!

小椰的奶奶
2026-04-23 18:12:08
亚洲航空客机内两乘客争执致航班延误一个半小时起飞,警方将二人带离

亚洲航空客机内两乘客争执致航班延误一个半小时起飞,警方将二人带离

新京报
2026-04-22 19:53:40
“医院一主任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非法侵占公有资金”新进展:叶某被作为违纪违法典型;知情人士:涉案金额超300万

“医院一主任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非法侵占公有资金”新进展:叶某被作为违纪违法典型;知情人士:涉案金额超300万

大风新闻
2026-04-22 21:31:01
同事借我车去青海,我提前把ETC卡拔了,2小时后他从收费站来电了

同事借我车去青海,我提前把ETC卡拔了,2小时后他从收费站来电了

张道陵秘话
2026-04-11 16:37:21
梅西也八卦?埃雷拉:内马尔派对上,我们想下楼看热闹被老婆拦下

梅西也八卦?埃雷拉:内马尔派对上,我们想下楼看热闹被老婆拦下

星耀国际足坛
2026-04-23 14:38:09
中超7轮下来!三支不败球队 铜梁龙要感谢申花放弃阿马杜

中超7轮下来!三支不败球队 铜梁龙要感谢申花放弃阿马杜

80后体育大蜀黍
2026-04-23 11:05:42
两性关系:睡了别人老婆,你以为赚了?醒醒吧,代价是你付不起

两性关系:睡了别人老婆,你以为赚了?醒醒吧,代价是你付不起

周哥一影视
2026-04-24 05:38:36
九亿前夫不能生了

九亿前夫不能生了

毒舌扒姨太
2026-04-23 22:33:26
蓝战非不装了?曾炫耀年入过亿,如今直播间喊321上链接疯狂捞金

蓝战非不装了?曾炫耀年入过亿,如今直播间喊321上链接疯狂捞金

林轻吟
2026-04-24 07:33:49
新疆夏塔景区事故致5死24伤,调查报告发布

新疆夏塔景区事故致5死24伤,调查报告发布

澎湃新闻
2026-04-23 14:00:11
谷雨后要“养骨”!少吃白菜土豆,常吃这3样,腿脚有劲,身体棒

谷雨后要“养骨”!少吃白菜土豆,常吃这3样,腿脚有劲,身体棒

江江食研社
2026-04-23 06:30:07
洗完澡千万不要顺手洗内裤,提醒:这2个清洗误区,很多人都犯了

洗完澡千万不要顺手洗内裤,提醒:这2个清洗误区,很多人都犯了

白话电影院
2026-04-12 13:13:58
国际乒联发布百年乒乓纪录片,官方认证马龙为世界乒坛GOAT,王楚钦孙颖莎领衔亮相

国际乒联发布百年乒乓纪录片,官方认证马龙为世界乒坛GOAT,王楚钦孙颖莎领衔亮相

上观新闻
2026-04-24 06:53:39
莫氏鸡煲真实收入曝光!日赚2万,家人却集体“逃离”:保命要紧

莫氏鸡煲真实收入曝光!日赚2万,家人却集体“逃离”:保命要紧

阿天爱旅行
2026-04-23 21:47:41
稀土公司副总向境外泄露7项国家秘密 国家安全部披露详情

稀土公司副总向境外泄露7项国家秘密 国家安全部披露详情

新京报
2026-04-23 07:20:54
2026-04-24 08:16:49
百晓史
百晓史
生活要认真面对
1710文章数 652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教育要闻

正确认识学生与家长的关系

头条要闻

特朗普发文后 伊朗最高领袖、总统、议长、外长齐发声

头条要闻

特朗普发文后 伊朗最高领袖、总统、议长、外长齐发声

体育要闻

给文班剃头的马刺DJ,成为NBA最佳第六人

娱乐要闻

王大陆因涉黑讨债被判 女友也一同获刑

财经要闻

普华永道赔偿10亿 恒大股东见到"回头钱"

科技要闻

马斯克喊出"史上最大产品",但量产难预测

汽车要闻

预售30.29万起 岚图泰山X8配896线激光雷达

态度原创

健康
本地
艺术
时尚
公开课

干细胞如何让烧烫伤皮肤"再生"?

本地新闻

SAGA GIRLS 2026女团选秀

艺术要闻

罕见曝光!毛泽东 36 幅经典对联,每一幅都是绝品!

李昀锐:林深见木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