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史笔记50 ：安茹王朝何以陷入父子相残？

1、坎特伯雷大教堂的谋杀案发生后，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之震动，大主教在教堂内被残杀，无异于公然挑衅整个天主教会，相当于谋杀教宗本人。亨利二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必然会遭到千夫所指，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他立刻幽居密室，闭门思过，一连斋戒三天，不与任何人见面。他的对手们也迅速行动起来，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公开宣称：“对教会这位母亲施暴，就是反人类，这种史无前例的残暴行为，理应受到前所未有的惩罚。”教宗也立刻下令，禁止亨利二世参加所有宗教仪式，除非他公开悔罪。仅仅三年之后，贝克特就被教廷正式封为圣徒，他的殉难地也成为了欧洲最热门的朝圣圣地。

2、贝克特死后，他的殉道传说迅速传遍了整个欧洲，他的陵墓成为了信徒们朝拜的圣地。就在他被杀的当晚，当地的信徒与他的亲属就冲进了大教堂，割碎了他的衣服，浸上他的鲜血，用这些带着圣血的布料涂抹自己的眼睛与伤口，还有人拿着瓶瓶罐罐，去接他躯体上流出来的鲜血。坎特伯雷的僧侣们很快就推出了“贝克特圣水”，声称这种混有圣血的圣水可以治愈百病，还专门制作了大量锡铁罐，上面刻着“消除一切虚弱和痛苦之症”的字样，形成了一门红火的生意。后来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记录的就是一群前往坎特伯雷朝拜贝克特陵墓的朝圣者的故事，足见这场朝圣热潮的影响力。

3、1174年夏天，亨利二世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苏格兰人、弗兰德斯人同时入侵英格兰，国内的贵族也蠢蠢欲动，为了摆脱困境，也为了平息教会的怒火，他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公开悔罪仪式。他在距离坎特伯雷一英里的地方下马，脱掉丝质袍服，赤着双脚走向大教堂，脚下的碎石把他的双脚扎得鲜血直流。一进入教堂，他就拜倒在贝克特的神社前痛哭流涕，随后被引入地下室，脱下衬衫，接受在场主教们的鞭笞，每位主教都用鞭子在他身上抽了几下。之后他又在神社前彻夜祈祷，一整天没有进食，只喝了混有贝克特圣血的凉水，完成了这场完整的悔罪仪式。极具戏剧性的是，就在他完成悔罪的同一天，他的军队就大败了入侵的苏格兰人，俘虏了苏格兰国王，这场胜利也被信徒们视为上帝宽恕了亨利二世的证明。

4、为了获得教廷的彻底宽恕，亨利二世也付出了司法上的巨大让步，他不得不正式承认，神职人员只能由教会法庭进行审判，由此确立了名为“教士特权”的司法惯例。这条惯例的适用范围在后世不断扩大，最终演变为：任何能诵读一小段《圣经》的人，都可以被认定为神职人员，免除世俗法庭的死罪判决，而这段用来保命的《圣经》经文，也因此被称为“护颈诗”。这项司法特权，在英格兰的司法体系中存续了六百多年，直到19世纪20年代，才被正式从刑法中删除。亨利二世原本想要限制教会权力，最终却反而让教会的司法特权得到了正式的确立，这也是他与贝克特的冲突中，最具讽刺性的结果。

5、尽管在与教会的斗争中遭遇了挫败，但亨利二世在司法领域的改革，却为英格兰留下了最为宝贵的历史遗产，而这场影响深远的改革，最初的出发点却只是为了给王室敛财。亨利二世在位期间，对英格兰的司法体系进行了系统性的改造，他下令将王室法官分为六组，每组三人，定期巡视全国各个郡，处理原本由郡长与郡法庭审理的案件，将王室的司法权覆盖到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这套巡回法庭制度的核心目的，是为了收缴司法案件中的罚金与相关款项，为王室增加收入，毕竟在中世纪的英格兰，王家法庭比法官更爱钱财，国王期待在司法程序的每个阶段都能有所斩获。

6、亨利二世的司法改革，在不经意间催生了英格兰的普通法体系。随着王室司法在全国的推行，国家统一的法律逐渐凌驾于各地的地方风俗之上，形成了一套全国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则，也就是“普通法”。为了让这套法律体系更加规范，当时出现了英格兰历史上最重要的法律著作之一——格兰维尔所著的《论英格兰的法律和风俗》，这本书系统整理了亨利二世时期的司法规则与英格兰的传统法律，为普通法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亨利二世本人对这套制度的长远影响毫无概念，他对改革没有任何宏大的计划，所有举措都只是出于个人私利与现实形势的需要，可他却误打误撞，建立了一套延续至今的法律体系，成为了英格兰法治传统的奠基人。

7、亨利二世的司法改革，还催生了现代陪审团制度的雏形。在12世纪的英格兰，土地抢夺与财产纠纷是最常见的案件，法官在处理这类案件时，为了查清事实，往往会召集12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当地人，征求他们的意见，以此作为裁决的依据，这套制度在亨利二世时期得到了系统性的应用。50年之后，这套原本用于民事案件的制度，被扩展到了刑事案件的审理中，陪审团审判正式取代了传统的决斗审判与神明裁决，成为了英格兰司法体系的核心制度。和普通法体系一样，陪审团制度的诞生也充满了偶然性，并非亨利二世的刻意设计，却成为了现代司法体系中最重要的制度之一，影响了全世界的司法发展。

8、随着王室司法体系的不断完善，英格兰也诞生了专业的法律职业群体。在11世纪的英格兰，还没有出现职业律师，所谓的法官，不过是国王的仆从而已，而到了12世纪末，随着普通法体系的成型，牛津开始系统讲授英格兰的法律，威斯敏斯特的法庭中，也形成了不同的法律流派，一群被称为“法律人”的专业群体正式出现。他们组建起了分工明确、等级森严的职业体系，为了方便交流与学习，他们集中居住在威斯敏斯特附近的客栈与旅店中，这些居所后来逐渐发展为林肯法学院、格雷法学院等四大律师学院，英格兰的法律职业化进程就此彻底完成，也为普通法体系的延续与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撑。

9、在亨利二世长达35年的统治时期，英格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繁荣与社会发展。到12世纪末，英格兰全国已经有150个定期集市、350座固定市场，商业网络覆盖了全国；1185年，英格兰首座风力磨坊在约克郡建成，农业生产技术大幅进步，马匹取代耕牛成为主要的耕作畜力，大幅加快了农耕速度。英格兰的羊毛与锡，在整个欧洲市场都有着巨大的需求，羊毛贸易成为了英格兰经济的核心支柱。乡村经济也随之兴旺，原有的村庄结构不断完善，大地产领主们规划兴建了大量新的村落，敞田制与庄园经济稳步发展，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10、农业与商业的繁荣，推动了英格兰城镇的快速兴起。1191年到1230年的40年间，英格兰一共新建了49座城镇，这些城镇大多由大领主规划建设，核心目的是为周边农村地区创建交易市场，通过收取租金与税款获得收益，而这些收益远远超过了传统的农业种植。利兹、艾汶河畔的斯特拉福德等知名城镇，都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最初的规划建设，直到今天，斯特拉福德的街道布局，依然能看到1196年伍斯特主教绘制的最初蓝图。古老的城镇规模也在不断扩大，到12世纪末，伦敦的人口已经达到8万，诺里奇与考文垂的人口也有2万，伦敦还在1192年建立了市长与市政官制度，城镇的自我意识不断增强，甚至敢于公然蔑视威斯敏斯特的王室宫廷。

11、亨利二世的晚年，始终被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内乱所困扰，安茹家族祖传的残暴与贪婪，在他的四个儿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曾将自己横跨英法的安茹帝国做了划分：长子小亨利继承英格兰王国、安茹公国与诺曼底公国，次子理查受封阿基坦公爵，三子杰弗里通过联姻成为布列塔尼公爵，只有最小的儿子约翰没有分到领地，因此得了个“无地王”的绰号。可他的儿子们只在乎个人的权力与利益，为了扩大自己的领地，不惜大打出手，甚至联合母亲埃莱诺，起兵反叛自己的父亲。长子小亨利的反叛以失败告终，最终死于痢疾，至死都没有与父亲和解；三子杰弗里死于巴黎的一场比武大会，最终只剩下理查与约翰两个儿子，继续与父亲对抗。1189年，理查为了夺取继承权，甚至向法国国王宣誓效忠，公开与父亲兵戎相见，老迈的亨利二世在战争中病倒，被迫承诺立理查为王储。当他拿到向理查宣誓效忠的人员名单，看到排在首位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幼子约翰时，彻底心灰意冷，最终在希农去世，临终前留下了“丢人哪，被征服的国王真是丢人哪”的遗言。亨利二世一生最为人铭记的，是他与贝克特的那场惊天冲突，而他真正留给英格兰的，是影响了上千年的普通法体系，这套制度，至今依然是英格兰法律与社会秩序的核心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