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保乳”，却在恐慌中“被全切” 对话“保乳妙手”刘强：年轻乳腺癌保乳率被什么卡住了？

每经记者：林姿辰 每经编辑：魏官红

你愿意为了“更安全”切掉一侧乳房吗？这是很多乳腺癌患者确诊后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

去年10月，在得知自己确诊乳腺癌的恐慌情绪中，31岁的曾钰（化名）仓促地做出选择——全切，等到术后化疗进行到一半，她第一次看到绷带下重建的右侧乳房，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体变化。

曾钰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在中国，每年新发乳腺癌病例约36万例‌，每5位乳腺癌患者中，至少有3到4位会躺上手术台选择全切，而在欧美地区，这一比例完全倒置，每5名乳腺癌患者中有3到4人可以保留乳房。

乳房全切并没有带来乳腺癌生存率的显著提升，反而将许多年轻女性的生活推向失控。2026年全国肿瘤防治宣传周前夕，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外科主任刘强接受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作为国内擅长高难度保乳手术的外科医生之一，他感慨国内“重建手术做得过多，保乳手术做得过少”，听过最遗憾的一句话是21岁的患者说的——“医生，我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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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外科主任刘强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确诊后，陷入被误解的“保乳禁区”

去年8月，曾钰在日常洗澡中，摸到右乳内侧一枚乒乓球大小、无痛、不可移动的肿块。她从未想过，自己眼中属于中老年人的“癌症”，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向自己。

“当时B超医生的脸色就已经不是那么好看了。”回忆起看病的细节，曾钰记忆犹新：在就诊的第一家医院，她拿到了4B级判定的B超结果，这意味着恶性概率10%到50%；当她进一步完成磁共振检查、穿刺活检后，医生明确告知其已确诊浸润性乳腺癌，而且癌细胞已经突破乳腺组织的“保护膜”，存在向血液、肝脏扩散的风险，不太符合保乳条件。

从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起，曾钰的诊疗轨迹便按下了加速键，第三天她就躺上了全切的手术台。“没有时间去挂其他大医院的名医号，也等不起漫长的手术档期了，这个‘坏东西’会长得很快，我等不起。”“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这些都是曾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但刘强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浸润性癌、局部淋巴结转移甚至乳头附近的肿物都不是保乳禁忌，保乳手术的核心指征只有三个：肿瘤能完整切净、切缘阴性；切除体积小于乳房的20%到30%，外形可通过临近组织修复；无放疗禁忌和远处转移。而且，不同于大众认知，原位癌的癌细胞虽然在乳腺组织基底膜内，基本上没有转移风险，但可能沿导管内局部扩散范围更广，保乳需更加谨慎。“请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保乳一定是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下进行。”

“很多病人保留乳房最大的担心是局部复发，但其实局部复发率是相当低的。欧美的数据是5%到10%，我们中心这么多年的数据是3.9%。”刘强表示，虽然这一比率高于全切手术1%到2%的局部复发率，但乳腺癌的局部复发只要没有远处转移仍然可以得到手术根治，而且国外的数据显示，保乳的乳腺癌患者的总生存率比切乳患者更长——实际上，威胁乳腺癌患者生存率的主要是远处转移，但远处转移的发生率并不受保乳手术影响。

30个百分点的保乳差距，到底差在哪里？

刘强所在的逸仙乳腺肿瘤医院，是全国保乳率最高的医院。在“能保尽保”的临床理念下，2025年医院开展乳腺癌手术4302台，其中保乳手术比例高达52.8%，加上乳房重建，医院超63%的乳腺癌患者得以保留乳房外形，但患者的局部复发率仅3.9%，远低于国际公认的安全线。

遗憾的是，2022年的数据显示，国内乳腺癌患者保乳率不足20%。刘强表示，最近5年中国乳腺癌患者的保乳率有所提升，大三甲医院的保乳率普遍能达到30%或以上，但这距离欧美地区发达国家60%到80%的保乳率仍有很大差距，另外，中国的乳腺癌5年生存率也更低。

中国乳腺癌患者确诊相对偏晚，是不容忽视的原因。数据显示，局部中晚期（II/III期）乳腺癌在中国患者占比近七成，比美国患者占比高出20多个百分点，病灶的大小和位置都限制了保乳手术的选择。刘强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乳腺癌初诊患者大肿瘤偏多，是限制保乳率进一步上升的关键。

各地医疗水平参差不齐，保乳需要外科、病理和影像等多学科的完美配合，也是不少医生倾向于推荐全切手术的原因。具体来说，保乳是精细的修复手术，而切乳是破坏性手术，后者的操作更加简单，“用苹果做比喻，如果它被虫子咬了个洞，整个扔掉是最容易的，但是如果坏掉的部分不多，完全可以保留健康的大部分而不影响外形”。

在刘强看来，国内也有部分医生为了减少乳腺癌的局部复发风险，避免医患矛盾，更倾向于做全切手术。而在医生推荐以及自身的“恐癌”意识下，患者及其家属也更容易选择“一切了之”。

目前，中国有多少医院具备实施高质量的保乳手术呢？《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暂未搜集到权威数据。但据刘强观察，国内乳腺癌保乳手术的水平与医院专科设置密切相关。他指出，部分大型医院，并未设立独立的乳腺外科，相关手术仍由大普外科医生（兼做肝胆、胃肠、乳腺、甲状腺等）完成，这类医生对保乳的认知不足，在保乳手术方面的能力相对有限。

刘强认为，目前已设立乳腺外科专科的国内大型三甲医院，其保乳手术水平基本能够得到保障，但还是建议患者通过查询医院既往乳腺癌保乳率来判断该院医生是否具备充足的保乳手术经验。

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

最该保乳的年轻患者，反而更难保乳

今年年初，术后化疗进行到一半，曾钰第一次看到绷带之下重建的右侧乳房，一时间难以接受。“虽然重建用的还是自己的皮肤，但手感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出来。”

据刘强介绍，保乳手术与重建手术最大的不同，是在切除肿瘤时不仅保留患者自体乳房的皮肤，还保留大部分正常腺体组织。在此基础上，医生通过邻近组织皮瓣转移等整形技术，能够最大程度修复并恢复乳房的自然外形。

“我们的口号是‘能保乳不重建，能重建不切乳’，尽力争取为乳腺癌患者提供创伤小、恢复快和生活质量高的治疗选择，国内重建手术近年来开展得不错，保乳却做得不够。”在临床上，常让刘强感到心痛的是年轻乳腺癌患者。此前，很多共识将40岁以下定义为年轻乳腺癌，今年1月发布的《中国年轻乳腺癌诊疗专家共识（2025版）》（以下简称《YBCC共识》）首次明确将不大于35岁的患者定义为“极年轻乳腺癌”。

数据显示，中国35岁以下极年轻乳腺癌患者占比5%~10%，欧美地区仅为1%~2%左右。即使是相同临床分期，极年轻患者的复发风险也明显更高。因此，在传统观念里，年轻乳腺癌患者更容易认为自己“切得越多越安全”，但刘强表示，这里的“复发风险”指的是全身转移风险，并不受保乳或切乳手术方式影响。

而且，许多年轻乳腺癌患者低估了“切乳”对后续生活的影响。刘强曾接诊过一位21岁的年轻乳腺癌患者，患者符合保乳手术条件，但出于对肿瘤的过度恐惧，最终选择了乳房全切。第一次回院做化疗时，这位年轻妈妈偷偷对医生说自己后悔了。“能不能再做重建？”这句话让刘强感到非常遗憾。

刘强团队在随访中了解到，还有不少年轻乳腺癌患者术后的婚姻出现问题。其中一些案例并非源于家属问题，而是患者在乳房切除后极度自卑，频繁与丈夫发生争吵，常常无端猜疑，最终导致感情破裂。

根据Nature官网2025年发布的大型回顾性队列研究文章，保乳疗法在乳腺癌患者中仍是等同或在某些情况下优于乳房切除术的优良选择。刘强认为，这主要基于两点原因，一是保乳患者术后心理负担较轻，生活质量更高；二是保乳手术需配合放疗，而放疗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带来全身性获益。

筛查是最重要的，妊娠期女性更容易被忽视

回顾诊疗全程，曾钰唯一后悔的事情是自己长期漠视乳腺健康——由于单位没有体检安排，她从未进行主动筛查，总以为没有家族病史便可高枕无忧。回过头来看，自己能摸到肿块并及时就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作为《YBCC共识》的发起人和执笔者，刘强反复强调早筛、早诊是提升保乳率的关键。目前，国内“两癌筛查”覆盖人群有限，40岁以下女性乳腺防癌意识普遍薄弱，妊娠期与哺乳期女性的乳腺健康更容易被忽略。

刘强解释称，孕期乳房生理性改变显著，肿块难以通过自检发现，而常规产检并不包含乳腺检查。为此，《YBCC共识》特别强调，35岁以上女性在备孕及妊娠期，应主动进行乳腺监测，补上这一关键筛查缺口。

而且，B超而非手诊应该作为40岁以下年轻女性机会性筛查的首选手段。刘强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尽管国内超声诊断水平存在区域差异，但单次检查价格仅需百元左右，检出效率仍远高于手诊，发现可疑病灶再转诊大医院，是性价比最高的筛查路径。根据影像学分级，BI-RADS 1到2级人群每年做一次超声检查即可，3级人群建议每半年复查，从而实现风险分层管理。

刘强相信，未来5到10年，中国乳腺癌患者的保乳率一定会明显提升，其中的核心是重塑认知，这需要医患双方共同努力：医生需提供最精细、最彻底的手术以实现肿瘤完整切除；患者则需了解，对于大多数乳腺癌患者而言，保乳手术是安全的选择，医生会严格把握适应证，在治愈疾病的同时，帮助患者保住健康完美的身体。

在医疗体系建设方面，保乳手术需要外科、影像科、病理科等多学科协作配合。刘强呼吁国内借鉴国外经验，且不仅限于大三甲医院或大学教学医院，要让更多二级医院乃至基层医疗机构的乳腺外科医生了解和掌握保乳技术，建立完善的安全保障体系。

如今，已经结束化疗的曾钰仍活跃在社交平台上。面对迷茫的年轻病友，她常和对方说，要相信当下的医疗水平，“痛苦都是暂时的，化疗再难，结束那一刻你会看见一个更勇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