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15首七言绝句，深于感慨，感叹中沉淀着深厚的时代内容

01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杂诗七首·其一》

蘧庐是旅途中临时搭的草棚，住一夜就走，不是久留之地。黄庭坚说，人这一副身躯寄在天地之间，和住在蘧庐里没有分别，都是暂时的，都是过客。

世事一年一年地消磨下去，绿鬓渐渐稀疏了，当年浓密的青丝不知不觉间被岁月偷换成了霜色。

“毕竟几人真得鹿”，用的是蕉叶覆鹿的典故。郑国人打到一头鹿，藏在蕉叶底下，回头就忘了藏在哪里，以为是做了一场梦。后来别人捡到了鹿，他又分不清到底谁在做梦。

"梦为鱼"化用庄子的寓言，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鱼，还是鱼梦见了自己。

两个典故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问题，世间的得失荣辱，哪一样是真的？功名利禄追了一辈子，到头来和梦里的鹿、梦里的鱼有什么分别？

黄庭坚写这首诗的时候，仕途正在最颠簸的阶段，新旧党争反复碾压，贬谪的阴影如影随形。

他不诉苦，不发牢骚，只是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见满世界的人都在追逐一头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鹿，追得气喘吁吁，追得绿鬓成霜，追到最后，连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都分不清了。

02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牧童诗》

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远远地走过前面的村庄，短笛横在嘴边，笛声隔着田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可听着舒服。

长安城里多少追名逐利的人，把心机用尽了，把算盘打穿了，活得还不如你这个骑牛吹笛的孩子。

黄庭坚一生在党争的漩涡里打转，从国子监教授到编修《神宗实录》，从被诬陷到贬谪黔州、戎州，机关算尽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这首诗写得明白如话，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用典，可最后两句落下来的分量极重。

牧童不识字，不懂朝政，不知道什么叫新法旧法，什么叫党同伐异，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头牛、一支笛、一片田垄。

笛声是随意吹的，路是随意走的，天黑了就回家，天亮了就出门，日子简单到了极处，自在也到了极处。

“机关用尽不如君”，这个"不如"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羡慕，有自嘲，有看透之后的清醒。

03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鄂州南楼书事》

四面望去，山光和水光连成一片，分不出边界。凭栏远眺，十里荷塘的香气扑面涌来。

清风和明月没有人管束，没有人收税，没有人占为己有，它们一起涌进南楼来，化作一片通透的凉意。

清风不属于任何人，明月不属于任何人，它们是天地间最公平的馈赠，不论贫富贵贱，谁都可以领受。

黄庭坚写这首诗的时候，正值被贬途中经过鄂州，仕途的挫折还新鲜地压在心头。

可他登上南楼，看见山光水光，闻见十里荷香，感受到清风明月的凉意，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朝廷的恩泽可靠得多。

恩泽会收回，官职会剥夺，可清风明月不会。

它们不看你的品级，不问你的罪名，只管把凉意送到你面前来。

一个被权力抛弃的人，在南楼上找到了权力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一味凉"三个字收得妙，山光、水光、荷香、清风、明月，五样东西最后合成了一个"凉"字，这个凉不是冷，是清凉，是心里的燥热被天地的大手轻轻抚平之后的舒畅。

04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其二》

满川风雨之中独自凭栏远望，君山的峰峦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湘妃绾起的十二个发髻。

可惜不是站在湖水中央，看不到银色的浪涛堆叠起来，把青山托在波峰之上的壮观景象。

黄庭坚被贬途中经过岳阳，登楼望君山，偏偏赶上了一场大雨。换了别人，大概会写风雨中的萧瑟和贬谪的愁苦，他不。

他把君山比作湘妃的发髻，把风雨中的洞庭湖比作银山堆叠的奇景，笔下全是壮阔和瑰丽。

“可惜不当湖水面”，这个"可惜"说得豪迈，不是可惜风雨太大，是可惜自己站的位置不够好，看不到最壮观的那一幕。

一个正在被命运往低处按的人，眼睛里看到的全是高处的风景，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满川风雨，独自凭栏，"独"字和"满"字对照着看，天地之间风雨铺天盖地，人只有一个，渺小到了极处，气魄反倒大到了极处。

05

阳关一曲水东流，灯火旌阳一钓舟。

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

——《夜发分宁寄杜涧叟》

唱一曲阳关三叠，江水向东流去。灯火点点的旌阳渡口，只有一条钓鱼的小船。

我还是像平常一样喝醉了，满川的风月替我发愁去吧。

黄庭坚离开家乡分宁的夜晚，写给友人杜涧叟的告别诗。

阳关曲是送别的老调子了，从王维唱到晚唐，从晚唐唱到北宋，曲子还是那支曲子，离别还是那样的离别。

可黄庭坚的写法不一样，他不说自己愁，说风月替他愁。

“我自只如常日醉”，这个"自"字用得倔强，管它离别不离别，管它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我照常喝我的酒，醉我的醉。愁不愁的事情，交给满川风月去操心好了。

这种把愁绪推给天地的写法，看似洒脱，底下的苦涩极深。不是不愁，是愁到了一定程度，自己扛不动了，索性丢给风月。

风月无情，替不了人愁，他心里清楚得很，可就是要这样说，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远方的朋友听。

一个人在夜色中登船离去，身后是灯火渐远的渡口，身前是茫茫的江水，满川风月陪着他，陪着他的愁，一路东流。

06

梦中往事随心见，醉里繁华乱眼生。

长为风流恼人病，不如天性总无情。

——《奉答李和甫代简二绝句·其二》

梦里的往事随着心念浮现，想什么来什么，挡都挡不住。醉中的繁华在眼前纷乱地闪过，真假难辨，虚实交错。

一辈子都被这多情的性子折磨，像一场治不好的病，倒不如天生就是个无情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牵挂。

黄庭坚和李和甫是至交，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多情之人的自我诘问。

梦里放不下往事，醉里看不清繁华，清醒的时候被记忆纠缠，糊涂的时候被幻象迷惑，怎么都不得安宁。

"风流恼人病"四个字说得精准，多情不是福气，是病，是慢性的、反复发作的、没有特效药的病。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次发作，每一场醉都是一次加重。他说不如无情，可说这话的人恰恰是最有情的。

真正无情的人不会写这样的诗，不会在梦里见往事，不会在醉里看繁华，更不会把"无情"当作一种求而不得的向往。

07

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

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

——《寄贺方回》

少游醉倒在古藤架下，谁来陪他的愁眉再喝一杯？能写出江南断肠句子的人，如今只剩下贺方回了。

少游是秦观，贺方回是贺铸，都是黄庭坚的挚友。

秦观去世之后，黄庭坚写这首诗寄给贺铸，字里行间全是对故人的追念和对知音的珍重。

秦观的词写得柔肠百转，"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他的句子，"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也是他的句子。

这样的人走了，古藤架下空了一个位置，酒杯举起来，对面没有人接。黄庭坚环顾四周，能接住秦观那一脉柔情的，能写出同样让人断肠的江南词句的，只剩下贺铸一个人了。

“谁与愁眉唱一杯”，这个"谁"字问得苍凉。不是真的在问谁，是知道没有人了。

秦观不在了，能懂他的词的人少了一个，能陪他喝酒的人少了一个，这个世界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08

折冲儒墨阵堂堂，书入颜杨鸿雁行。

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

——《题子瞻枯木》

在儒墨两家的阵地之间纵横折冲，堂堂正正。书法融合了颜真卿和杨凝式的气韵，笔势如鸿雁排列，开阔有序。

胸中本来就有万千丘壑，所以画出来的枯木才能蟠曲盘旋，饱经风霜。

苏轼善画枯木怪石，笔下的枯木不是死的，是老的，老到了极处反倒生出一种遒劲的力量来。

黄庭坚看懂了这幅画背后的东西，枯木之所以画得好，不是技法的问题，是胸襟的问题。

“胸中元自有丘壑”，丘壑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是一个人经历了足够多的风霜之后，在心里长出来的山川沟壑。

苏轼的一生，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岭南流放，风霜够多了，多到足以在胸中养出一片苍莽的山河。

画枯木的人自己就是一棵枯木，根扎得深，枝蟠得硬，风霜打了多少年都打不折。

黄庭坚题这幅画，写的是苏轼，也是他自己心目中最高的人格境界。

09

雨洗风吹桃李净，松声聒尽鸟惊春。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到官归志浩然二绝句》

雨洗过了，风吹过了，桃花李花落得干干净净。

松涛的声音把鸟都惊飞了，春天的热闹散了场。载一船明月从此离去，我本来就是江湖上一个寂寞的人。

黄庭坚到任之后，归隐的念头反倒更强烈了。

桃李是繁华的象征，雨洗风吹之后落了个干净，繁华是经不起风雨的。

松声是山林的声音，粗粝、苍劲、不讨好人，把习惯了春光的鸟都吓跑了。

这两句写的是官场的幻灭感，看过了桃李的热闹，听过了松风的冷清，他选择了后者。

“满船明月从此去”，这一句写得极美。不带金银，不带行李，只带一船明月。

明月是天地间最干净的东西，带着它走，人也是干净的。

“本是江湖寂寞人”，一个"本"字说明他从来不属于官场，从来不属于桃李争春的热闹，他的根在江湖，在寂寞里，在明月清风的世界里。

做了一回官，不过是走了一段弯路，如今要回到本来的地方去了。

10

落絮游丝三月候，风吹雨洗一城花。

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

——《见二十弟倡和花字漫兴五首·其一》

柳絮飘飞，游丝漫天，正是三月的光景。风吹过，雨洗过，满城的花落了一地。

还不知道东郭外清明节的酒是什么滋味，比起来大概不如西窗下谷雨时节的一杯新茶。

清明饮酒，谷雨品茶，两个节气紧挨着，两种滋味各有各的好。

黄庭坚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比较的不是酒和茶，是两种生活的姿态。

清明酒是热闹的，要出门，要踏青，要和人群挤在一起。

谷雨茶是安静的，坐在西窗下面，一个人，一杯茶，听着雨声，看着窗外的落花，不用和任何人应酬。

他的心偏向了谷雨茶那一边。落絮游丝的三月天，满城花事将尽，这个时候最适合做的事情不是赶着去凑最后一场热闹，是退回到自己的窗前，泡一杯新茶，安安静静地看春天收场。

是啊，还是那句，富有诗心的人，连一杯谷雨茶的清寂都不想辜负。

11

君家玉女从小见，闻道如今画不成。

翦裁似借天女手，萱草石榴偏眼明。

——《谢张仲谋端午送巧作》

你家的女儿我从小就认识，听说如今出落得连画师都画不出来了。

端午节送来的这些手工巧作，剪裁的功夫像是借了天女的手，萱草和石榴的花样格外鲜亮夺目。

张仲谋是黄庭坚的朋友，端午节送来了他女儿做的手工艺品。

黄庭坚写诗道谢，夸人夸得雅致。先夸女儿长得好看，"画不成"三个字比"倾国倾城"高明得多，不说她有多美，只说美到了画笔够不着的地方。

再夸手艺好，"天女手"三个字把一个凡间女子的巧手抬到了仙界的高度。

萱草和石榴都是端午节的应景之物，做成花样绣在香囊或者彩缕上面，鲜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这首诗写得轻快明丽，在黄庭坚的诗集里算是少见的暖色调。

没有贬谪的愁苦，没有世事的感慨，只有朋友之间的情谊和节日里的欢喜。

一个在风霜中走了大半辈子的人，收到朋友女儿做的端午巧作，认认真真地写了一首诗来夸赞，这份郑重本身就是温柔。

12

黄落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

老松阅世卧云壑，挽著沧江无万牛。

——《秋思寄子由》

山川草木黄落，知道是晚秋了。蟋蟀在墙角叫个不停，催促着女子赶紧织好冬天的裘衣。

老松躺在云壑之间阅尽了世事，要拉动它，就算用沧江边上的万头牛也拉不动。

子由是苏辙的字，黄庭坚寄诗给他，写的是秋天的感怀。

前两句写时令，黄叶落了，虫声急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催促，催着人赶紧准备过冬，催着岁月赶紧往前走。

后两句忽然跳到了老松身上，这棵松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朝代更替、人事兴亡，如今躺在云壑之间，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挽著沧江无万牛”，这个比喻用得霸气，万头牛都拉不动它，因为它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和山川融为了一体。

黄庭坚写老松，写的是他心目中苏辙的品格，也是他自己想要抵达的境界。

小虫催人，岁月催人，世事催人，所有的东西都在催，可老松不为所动。

它不是不知道秋天来了，不是不知道黄叶落了，是知道了也不慌，阅世太深的人，早过了被催促就着急的年纪。

13

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

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

——《次韵梨花》

桃花红，人面也红，两相映照，各有各的艳丽。可比起来都不及梨花，天生一副玉一样的容颜。

任凭风尘扑面，尘土也染不上它。月色笼罩之下，它轻轻地倚在东墙边上，清冷自持。

黄庭坚写梨花，处处在和桃花对比。桃花是热烈的、张扬的、和人面争红的，梨花不争。

它的美是冷的，是玉的质地，是月光的色泽，不需要和任何东西比较，自己站在那里就够了。

“总向风尘尘莫染”，这句话表面上写花，骨子里写人。

风尘是世俗的侵蚀，是官场的污浊，是所有试图改变一个人本色的外力。

梨花在风尘里站着，风尘来了又去了，它还是白的，还是干净的，一点颜色都没沾上。

“轻轻笼月倚墙东”，这个画面安静到了极处。

月光笼着梨花，梨花倚着东墙，不招摇，不攀附，不向任何人邀宠，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美得令人难以自持。

14

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八渡明。

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

——《竹枝词二首·其一》

浮云缠绕着一百零八道盘山路，落日照亮了四十八个渡口。过了鬼门关不要说远，四海之内都是一家人，处处都有兄弟。

黄庭坚被贬黔州的路上写下这首竹枝词。一百八盘、四十八渡，数字写得触目惊心，路有多难走，弯有多少个，渡口有多少处，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像是在丈量命运的崎岖。鬼门关是古代入黔的险隘，过了这道关，就算是到了天涯尽头了。

可他说"莫言远"。三个字掷地有声，不是安慰别人，是安慰自己。路再远，山再险，关再难过，天底下的人都是兄弟，走到哪里都不算异乡。这种豁达不是天生的，是被命运逼出来的。一个人被贬到了鬼门关外，如果不这样想，大概就活不下去了。可正因为是在最绝望的处境里说出来的，这份豁达才格外有分量，格外让人敬重。浮云盘萦的山路上，落日照亮的渡口边，一个远行的人昂着头往前走，身后的路再长，也长不过他胸中的天地。

15

梅英欲尽香无赖，草色才苏绿未匀。

苦竹空将岁寒节，又随官柳到青春。

——《春近四绝句·其四》

梅花快要落尽了，残存的香气缠绵不肯散去。草色刚刚苏醒，绿意还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苦竹空有岁寒不凋的节操，又跟着官道边的柳树一起迎来了青春。

这首诗写在贬谪途中的早春。

梅花是冬天最后的坚守者，开到尽头了，香气还在，"无赖"二字用得妙，不是贬义，是说那股香气赖着不走，缠绵悱恻，像一个不肯告别的故人。

草色初苏，绿得不均匀，春天刚刚露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把大地铺满。

最后两句是全诗的深意所在。

苦竹有节，岁寒不凋，这是文人最看重的品格。

可"空将"二字一出来，语气就变了。空有节操又怎样？还不是和官道边随风摇摆的柳树一样，跟着季节走，春天来了就绿，冬天来了就枯。

黄庭坚写的是自己的处境，满腹才学，一身风骨，在党争的碾压之下，和路边的柳树没有分别，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

苦竹的"苦"字和官柳的"官"字对在一起，苦是真的苦，官是身不由己的官，两样东西绑在一个人身上，春天来了也高兴不起来。

本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任何侵权或不当使用之处，请联系我立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