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多年前“学规”何以成为东亚文明教育范本？——《白鹿洞书院揭示》跨越时空回响不绝

　　新华社北京4月17日电 《参考消息》4月16日刊发文章《800多年前“学规”何以成为东亚文明教育范本？——<白鹿洞书院揭示>跨越时空回响不绝》。全文如下：

　　800多年前，正值南宋年间，朱熹在庐山五老峰下的白鹿洞书院，亲手拟定了一份名为《白鹿洞书院揭示》的学规。这份凝练儒家教育精髓的文本，不仅为中国古代书院教育确立了核心纲领，更在随后的数百年间跨越山海，传至朝鲜半岛、日本等地区，深刻塑造了东亚儒家文化圈的教育理念。

　　重读这份800多年前的“学规”，可以领略到中华文明对“何为教育”的深邃思考，这一思考连通古今、跨越国界。

　　朱子立规奠定东方教育精神基石

　　江西庐山五老峰南麓，贯道溪水声潺潺。拾级而上，步入白鹿洞书院朱子祠，一块碑刻赫然映入眼帘——《白鹿洞书院揭示》。

白鹿洞书院（受访者供图）

　　白鹿洞书院始建于南唐，至南宋时已年久失修。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任南康知军，见书院荒废，慨然上疏请求重修。书院修复后，朱熹自任洞主，并亲手订立了这份影响深远的学规。

　　白鹿洞书院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1996年，包含白鹿洞书院在内的庐山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其“代表理学观念的白鹿洞书院，以其独特的方式融汇在具有突出价值的自然美之中，形成了具有极高美学价值的与中华民族精神和文化生活紧密联系的文化景观”。

　　朱熹订立的《白鹿洞书院揭示》倡导父子有亲，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意在阐明教育的根本在于明人伦。在他看来，教育的起点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基本伦理的确立。

　　继而，《白鹿洞书院揭示》明确了“为学之序”：“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十五字出自《中庸》，朱熹将其作为求知的基本路径，并特别强调“笃行”的重要性，认为学问的最终归宿在于实践，倡导知行合一。

　　白鹿洞书院在朱熹的主持下，迅速成为全国书院的典范。朱熹的讲学活动，特别是后来邀请论敌陆九渊前来为学子讲授“义利之辨”并刻石留念，不仅传为佳话，更生动体现了《白鹿洞书院揭示》所蕴含的“和而不同”的学术包容精神。

　　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宋理宗亲书《白鹿洞书院揭示》颁赐太学，这份《揭示》遂成为天下学宫和书院一体遵行之通规，也随之被众多中国书院采纳、摹刻，成为中国书院共同的精神标识。

　　专家认为，《白鹿洞书院揭示》是中国书院发展史上的重要纲领性学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也成了今天很多大学校训的源流内容。

　　今年2月10日，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资深研究员谢茂松正式受聘担任白鹿洞书院山长(院长)，书院“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同日揭牌，标志着其文化传承与创新进入新阶段。体验书法一笔成书、投壶赋诗、飞花令竞答、汉字拼图等传统雅趣……这样的活动时常在白鹿洞书院举办，把沉浸式游园打卡与艺术表演相结合，让游客在行古礼、习六艺、诵诗词中，亲身体验千年书院的生命力。

　　深厚隽永的书院文化正以高端学术对话的形式走向纵深。4月13日，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第二十期邀访学者汇聚于白鹿洞书院，开启为期6天的文化考察之旅。从探讨“朱子对白鹿洞书院的重修”，到外国学者谈“我为什么研究中国人类学和民族学”，通过参访研学、专题学术报告、书院文化会讲等形式，学者在沉浸式感受千年学风的同时，围绕人文社科前沿议题深度研讨。

　　江西省社科院哲学所副所长陈德明说，白鹿洞书院开展具有特色的研学项目和高端的学术研讨，吸引社会人士广泛参与，增进公众对传统书院文化的感知，进而深入了解其精髓，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

　　跨越山海塑造东亚共同教育基因

　　《白鹿洞书院揭示》并未止步于庐山的深谷，它像一颗种子，随风飘向东亚，生根发芽，塑造了“儒家文化圈”的教育底色。

　　东传朝鲜半岛的历程尤为清晰且影响深远。

　　据史料记载，公元1543年，朝鲜学者周世鹏仰慕朱熹书院制度，深受触动，决定在朝鲜半岛仿建一座书院。他以白鹿洞书院为蓝本，建立了朝鲜半岛第一所书院——白云洞书院。据韩国史料记载，“白云洞”这一名称正是从白鹿洞移植而来。周世鹏不仅复制了建筑形制，更将《白鹿洞书院揭示》奉为圭臬。他将朱熹的学规引入书院，并结合本土实际进行修订，确立了朝鲜半岛书院的教育精神。此后，朝鲜半岛掀起了兴建书院的热潮，鼎盛时期书院数量超过900所。

　　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大儒李滉创办的陶山书院。李滉极度推崇朱熹思想，并将《白鹿洞书院揭示》中的“为学之序”作为陶山书院的办学核心，李滉亲自注解并推广《白鹿洞书院揭示》，使其在朝鲜王朝时代被广泛接受，成为众多书院的共同学规。

　　历史的影响持续至今。1000韩元纸币的正面是李滉的肖像，背面印的是陶山书院全景。这意味着，很多韩国人的钱包里，都装着这份传承自中国的书院精神。而《白鹿洞书院揭示》的核心精神，仍被韩国不少学校奉为校训或教育理念。

　　2025年8月，李滉第17代宗孙、公州大学教授李致亿慕名到访白鹿洞书院。“在韩国朱子学研究者心中，白鹿洞书院是圣地，能够到圣地学习是一件有意义且激动人心的事。”这位儒林后人感慨万千地说，儒家思想深深扎根于韩国人的心灵与情感之中，韩国人的言行中能找到“仁义礼智信”的道德根基。

　　白鹿洞书院研究会秘书长郭宏达介绍，白鹿洞书院与韩国的多家书院至今保持着定期交流，双方互派学术团队，共同探讨“怎么学、学什么”，依然沿袭朱子学规中的十五字“为学之序”的精神。

白鹿洞书院（受访者供图）

　　《白鹿洞书院揭示》的影响力同样深入日本。早在室町时代(1336年至1573年)，被誉为日本最古老学府的足利学校就已将儒学作为重要教学内容。江户时代，随着中日文化交流的加深，《白鹿洞书院揭示》被日本儒学家们系统引入。日本的许多藩校和私塾，纷纷将《白鹿洞书院揭示》作为校规或修身课的教材。

　　日本的书院文化在发展过程中，结合本土实际，发展出侧重刻书出版、知识传播的特点，这使得《白鹿洞书院揭示》的内容得以广泛印刷传播。直到今天，日本许多崇尚汉学的学校和教育机构，依然将十五字“为学之序”作为校训悬挂于学校，教导学生养成治学的严谨态度。

　　《白鹿洞书院揭示》的影响力还通过华人华侨辐射到东南亚。在马来西亚槟城的五福书院、新加坡的萃英书院，乃至美国旧金山的大清书院，这些由华侨建立的教育机构，均以传承儒家文化为办学宗旨。对于漂泊海外的华人而言，这份学规是他们在异国他乡安身立命的道德指南。

　　甚至在欧洲，这份学规也留下了印记。18世纪，随着“东学西渐”，儒家思想、朱熹的理学体系以及白鹿洞书院的模式通过传教士传入欧洲，引发了西方世界对中国教育制度的好奇与研究。

　　中国书院研究中心主任邓洪波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东亚国家书院文献整理与研究”，系统搜集整理了李氏朝鲜时期和日本历代的书院文献。研究表明，走出国门的书院，与中国本土书院血脉相承，基本文化功能没有改变，但受传播时代、地域等因素影响，又有着不同的侧重——朝鲜半岛的书院重祭祀，日本的书院重刻书出版，而东南亚华侨创办的书院则成为维系故土情感的精神纽带。

　　江西省书院研究会会长张劲松分析，这一跨越国界的传播，使得《白鹿洞书院揭示》所承载的教育价值观，成为东亚儒家文化圈共享的教育“基因”。它塑造了一种共通的文化心理与价值取向，为东亚各国近代以前的教育体系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古今对话智慧之光启迪当代教育

　　朱熹在《白鹿洞书院揭示》中旗帜鲜明地主张，教育的核心是：明其理、修其身、成其人。跨越800多年的时空，《白鹿洞书院揭示》所承载的教育理念——以培养完整人格为核心，以知行合一为路径——依然具有超越时代的生命力。如今，《白鹿洞书院揭示》并没有被尘封在典籍之中，以其为精神内核的书院文化，正实现从静态保护到活态传承的深刻转型。

　　在白鹿洞书院，每月一期的“白鹿讲坛”已持续三十余期。今年3月28日，中国国家博物馆图书资料部主任翁淮南先生以《寻找文化的根：文物上中国面孔与中华大地的万年对话》为题开讲时，文会堂内座无虚席，讲坛不仅线下开放，还通过新媒体平台同步直播，单期线上观众最高突破10万人次。

　　深奥的学术思想就这样走出殿堂，成为滋养大众的公共文化产品。

　　书院的活态传承不止于此。白鹿洞书院作为全国中小学研学实践教育基地，每年接待全国中小学生数万人次。书院将传统六艺转化为“白鹿六艺”互动项目——拓碑技艺、古法投壶、射箭、围棋、书法等体验课程，让孩子们在动手实践中触摸千年文脉。一位来自江苏的游客带着10岁的女儿体验拓碑后说：“以前去书院，大多是看看古建筑、读读碑刻，走马观花就出去了。现在能亲身体验传统礼仪，还能通过AI和先贤‘对话’，感觉千年文脉‘活’了。”

位于江西九江的白鹿洞书院（受访者供图）

　　数据见证着这份活力：2022年，白鹿洞书院游客量为28万人次；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跃升至51万人次，三年增幅超过80%。

　　白鹿洞书院管理处负责人杨德胜表示，为推动书院文化与新时代文明实践深度融合，今年书院将常态化开展文化活动，每日开设“鹿鸣云讲坛”，每周举办白鹿六艺体验，每月开展一次白鹿讲坛，每季度举办一次文化会讲，每半年组织一次与高等院校访问学者的文化交流活动。同时，年内还将举办多场重大学术活动，推动学术研讨与文明实践深度融合。

　　更重要的是，白鹿洞书院已成为连接中日韩三国的重要文化纽带。每年，中日韩三国学者定期在白鹿洞书院举办儒学交流活动，共同探讨书院文化的现代价值。书院年均接待海外专家学者超过300批次。韩国陶山书院研究会研究员许捲洙参访白鹿洞书院后说：“白鹿洞书院是东方书院的典范。此行不仅为寻根，更为汲取先贤智慧，思考书院如何继续滋养当代人的心灵。”

　　从庐山白鹿洞到韩国陶山，从南宋朱熹到当代学人，一份800多年前的学规，串联起一部东亚文明的教育交流史。它不仅是历史的遗迹，还蕴含着对完整人格的追求，对知行合一的坚持，对道德良知的持守，以及对文明对话的开放，这些理念超越了国别，直指教育的永恒命题。

　　今天，当世界各地的教育者在思索如何培养应对未来挑战的下一代时，这份东方的古老智慧提供了一个深刻的参照系：教育，终究是关于“人”的工程。它需要知识的传授，更需要精神的启迪；它鼓励批判性思维，也倡导笃实的践行；它立足于本土文化根脉，也始终与世界对话互鉴。

　　在琅琅书声与数字光影的交织中，白鹿洞书院及其揭示的精神正以其沉静而坚韧的力量，为丰富人类教育思想宝库贡献着独特的中国智慧。（记者 冯俊扬 李兴文 程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