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尖利刻薄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耳朵里:“赵保庚,你给我滚!这辈子都别再登这个家门!”十年前他们沉默着看我等死,十年后,他们只给了我一个滚字。
我叫赵保庚,今年四十一岁,在城郊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机械加工厂。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几乎要了我半条命,也彻底撕碎了我对血缘亲情所有的幻想。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娶了我的妻子刘文静,遇上了待我如亲生儿子的岳父岳母。
第一章 腊月里的惊雷
2006年的腊月,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寒风卷着碎雪,打在机械厂的铁皮厂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在暖气管的烘热下,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赵保庚正站在车床前,手里握着卡尺,眼睛盯着飞速旋转的工件,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
这已经是他连续加班的第十五天了。年底厂里接了一批外贸订单,工期催得紧,作为车间里技术最过硬的老师傅,他几乎吃住都在厂里,每天天不亮就开工,半夜十一二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妻子刘文静不止一次跟他说,别这么拼,身体要紧,他总是笑着摆摆手,说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年底拿了奖金,带你和爸妈去市里买新衣服。
他才31岁,进机械厂已经十四个年头了。初中毕业那年,父母说家里没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他是大哥,该让着弟弟,他便揣着父母给的二十块钱,进了这家国营机械厂当学徒。从最基础的打扫卫生、递工具学起,别人嫌脏嫌累的活他抢着干,师傅下班了他还留在车间里练手艺,手上被铁屑划得全是口子,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茧,终于熬成了车间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拿的工资也是同级别里最高的。
这些年,他赚的钱,大半都贴补给了家里。弟弟赵保明的学费、生活费,毕业找工作托关系花的钱,甚至是买婚房的首付,大半都是他掏的。父母总说,你是大哥,就该担起家里的责任,就该帮衬弟弟,他一直都觉得理所当然。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不帮他帮谁?
直到这天下午,他正弯腰换工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手里的卡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扶着车床,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稳。旁边的周磊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他:“保庚,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黄?”
赵保庚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累着了。可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恶心,他跑到车间外面的垃圾桶旁,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周磊看着他不对劲,硬是把他从车间里拉了出来,说什么都要让他去医院看看。“你都连续熬了半个月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赶紧去医院查一查,别硬撑着。”
赵保庚本来还想推辞,说等忙完这批订单再说,可低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自己的手,竟然也泛着不正常的蜡黄色,连眼白都黄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半个月,自己总是浑身没劲,不想吃饭,尿的颜色像浓茶一样,他一直以为是上火,现在想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当天下午,他请了假,刘文静接到电话,特意从学校请假赶了过来,陪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医生问了症状,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开了抽血、肝功能、腹部B超的检查单,让他们赶紧去做,一刻都别耽误。
抽血的时候,刘文静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都在抖。赵保庚还笑着安慰她,说没事,肯定就是累着了,查一下放心。可他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出来,那天晚上,赵保庚一夜没睡。他躺在炕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和刘文静结婚三年,感情一直很好,她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温柔懂事,从来没跟他红过脸。结婚的时候,他没什么钱,岳父岳母不仅没要一分钱彩礼,还给他们陪嫁了冰箱、彩电,说只要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些年,他一门心思赚钱,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可日子刚有起色,身体却出了问题。
第二天一早,他们早早地就去了医院,取了检查报告,拿着单子去找医生。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厚厚的化验单,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赵保庚站在旁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跳出嗓子眼。
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刘文静,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家属留下,你先出去一下。”
赵保庚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说:“医生,有什么话您直接跟我说就行,我扛得住。”
医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化验单推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急性爆发性肝衰竭,已经到了晚期,肝细胞大面积坏死,肝功能已经严重衰竭。现在保守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能救你命的办法,就是做肝移植手术。”
肝移植。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赵保庚的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旁边的刘文静,身子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抓着医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您是不是看错了?他才31岁,怎么会得这种病?有没有别的办法?求求您了,救救他!”
医生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反复核对过了,结果不会错。他这个病进展很快,要是不尽快做移植,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现在首先要凑手术费,肝源我们可以帮你们找,但是手术费加上术后的抗排异治疗,前期至少要准备六十万。”
六十万。
2006年,六十万,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赵保庚手里的全部积蓄,加起来也只有不到八万块钱,那是他和刘文静攒了三年,准备买房子的首付钱。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打在赵保庚的身上,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他脑子里只有两个词:肝移植,六十万。他靠在墙上,看着身边哭成泪人的刘文静,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才31岁,他还没给妻子一个安稳的家,还没好好孝敬待他如亲生儿子的岳父岳母,他怎么就能得这种病呢?
腊月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白色。赵保庚牵着刘文静的手,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刘文静的手冰凉,一直在抖,赵保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紧紧地握着,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才挤出一句:“文静,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刘文静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摇了摇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说:“赵保庚,你不许说这种话。我们是夫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会凑够的,一定会治好你的。”
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赵保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刘文静。可现在,他却要把她拖进无底的深渊里。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坐在灯下,算了一晚上的账。手里的积蓄只有七万八,周磊那里能借个两三万,其他的同事朋友,最多也就能凑个几万块,离六十万,还差得太远太远。
刘文静看着账本,眼泪又掉了下来,说:“要不,我回娘家跟我爸妈说说,看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们凑点。”
赵保庚立刻就拒绝了。岳父岳母都是退休的乡村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手里的那点养老钱,都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怎么能张口去要?更何况,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几十万,他不能把岳父岳母的养老钱都搭进来。
“不行,”赵保庚说,“爸妈的钱是养老用的,不能动。明天,我回一趟我爸妈家,跟他们说说这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保庚的心里,是抱着希望的。他觉得,就算父母再偏爱弟弟,他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现在他要死了,他们不可能不管。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十几年,为弟弟付出了这么多,就算是看在这些情分上,他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等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回家,会彻底撕碎他对血缘亲情所有的幻想,让他坠入更深的冰窖里。
第二章 捂不热的原生家庭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却更冷了。赵保庚和刘文静,提着前一天买的水果和营养品,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了父母家。
父母家在老城区的家属院里,是父亲赵德海退休前厂里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赵保庚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这天,站在楼下,他却莫名的有些心慌,脚步都有些沉重。
敲开家门,开门的是母亲张桂芬。看到他们,张桂芬脸上没什么笑意,侧身让他们进来,嘴里念叨着:“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跑过来干什么?还买这些东西,乱花钱。”
客厅里,父亲赵德海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着烟,烟雾缭绕,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弟弟赵保明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像没看到他们一样。
这就是他的家,他付出了十几年的家。每次回来,都是这样的场景,父母的注意力,永远都在弟弟赵保明身上,对他,永远都是淡淡的,仿佛他只是一个走亲戚的外人。
以前,他总是安慰自己,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计较这些。他是大哥,多付出一点是应该的,父母年纪大了,弟弟还小,他该担起责任。可现在,他站在这个熟悉的客厅里,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却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
张桂芬给他们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问:“说吧,到底什么事?看你们两个脸色都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保庚深吸了一口气,把医院的诊断报告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沙哑地说:“爸,妈,我去医院查了,得了急性肝衰竭,医生说,要做肝移植手术,不然……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赵保明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父亲赵德海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都没察觉,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桂芬。她拿起诊断报告,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随即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放,立刻就哭了起来,拍着大腿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好的,怎么就得这种病了?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赵保庚看着她哭,心里原本还有一丝暖意,觉得母亲还是心疼他的。可接下来,张桂芬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张桂芬哭了没两声,就停了下来,看着赵保庚,问:“医生说,这个手术,要多少钱?”
赵保庚说:“前期手术费加上术后的治疗,至少要六十万。我手里只有不到八万块钱,还差很多,所以回来跟你们商量商量,看看家里能不能帮我凑点。这是救命钱,爸,妈,我以后一定还给你们。”
他的话刚说完,张桂芬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刚才的哭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尖了起来:“六十万?你当家里是开银行的?哪里来的六十万?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爸退休工资就那么点,我又没工作,家里哪有什么钱?”
赵保庚愣了一下,说:“妈,前两年保明买婚房,你们不是拿了十五万出来吗?还有,我这些年,每个月都往家里交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了,怎么会没钱?”
“那钱是给保明结婚用的!”张桂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保明明年就要结婚了,女方要求把房贷还清,还要买新车,办婚礼,哪一样不要钱?那钱是给他留的,一分都不能动!”
赵保庚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亲生儿子,现在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她想的,却是小儿子的婚礼,小儿子的房子车子。
“妈,”赵保庚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我的救命钱啊!保明的婚礼可以缓一缓,房子车子可以以后再买,我再不做手术,就没命了!我是你大儿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等死吗?”
“你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张桂芬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指着赵保庚的鼻子说,“肝移植,谁知道能不能成功?万一手术台上人就没了,那几十万不就打水漂了?就算手术成功了,以后一辈子都要吃药,还要防着排异,哪一样不要钱?我们家填不起这个无底洞!保明好好的,他要结婚生子,要传宗接代,不能因为你,把他一辈子都毁了!”
赵保庚坐在那里,浑身冰凉,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他看着眼前的母亲,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嘴里说出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父亲赵德海。父亲一直低着头,抽着烟,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抬一下。赵保庚看着他,声音带着哀求:“爸,您说句话啊。我是您儿子,您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赵德海的身子抖了一下,拿着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了赵保庚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妈……说得也有道理。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保明明年要结婚,到处都要用钱……”
话没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抽烟,再也没说一句话。
沉默。
无边无际的沉默,像一张大网,把赵保庚死死地罩在里面,让他窒息。
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在他生死关头,唯一的一句话,是附和母亲,说家里没钱,要给弟弟结婚用。全程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我们想想办法”,只有沉默,和默认。
赵保庚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家人,看着冷漠的母亲,沉默的父亲,事不关己的弟弟,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这就是他叫了三十年的爸妈,这就是他掏心掏肺帮衬了十几年的亲弟弟,这就是他以为血浓于水的家人。
旁边的刘文静,早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张桂芬,说:“妈,保庚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啊!他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不清楚吗?保明的学费、生活费、房子首付,哪一样不是保庚掏的钱?现在他要救命了,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们怎么狠心了?”张桂芬立刻就怼了回来,指着刘文静说,“他是我儿子,我生他养他,他为家里付出不是应该的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我告诉你,钱我们是一分都没有,你们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去!”
“妈!”赵保庚猛地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父母面前。
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再苦再累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再难的坎都自己扛过来了,此刻,却跪在自己的亲生父母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妈,我求你们了,救救我。”赵保庚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抖,“这钱,就算是我借你们的,我以后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给你们。我才31岁,我不想死,我求求你们了……”
可就算是他跪下了,张桂芬也没有半分动容。她别过脸,冷冷地说:“你就算是跪死在这里,我们也没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起来。”
而赵德海,依旧低着头,抽着烟,全程沉默,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大儿子一眼。
旁边的赵保明,终于放下了手机,不耐烦地说:“哥,你这是干什么?爸妈都说了没钱,你还逼他们干什么?我明年就要结婚了,总不能因为你,让我婚都结不成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保庚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跪得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疼。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家人,脸上的眼泪干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的灭了。
他什么都没说,拉起旁边哭成泪人的刘文静,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我这辈子,欠你们的生养之恩,这些年,我也还得差不多了。从今天起,我赵保庚的生死,跟你们再无关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的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也彻底关上了他对这个原生家庭,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外面的风,依旧刺骨的冷,赵保庚牵着刘文静的手,走在空荡荡的家属院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他掏心掏肺付出了十几年的家,在他生死关头,给他的,只有冷漠的拒绝,和无边无际的沉默。
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血缘,都叫亲情。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换来真心。这个他捂了十几年的家,终究还是捂不热。
第三章 岳父的决定
从父母家出来,刘文静扶着失魂落魄的赵保庚,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们的脸上,赵保庚却像没知觉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一句话都不说。
刘文静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抱着他的胳膊,哭着说:“保庚,你别这样,他们不管你,我管你。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会救你的。钱的事,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赵保庚转过头,看着哭红了眼睛的妻子,心里像被刀绞一样。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文静,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大的委屈。六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去哪里凑啊?要不……就算了吧。”
“你说什么浑话!”刘文静立刻打断了他,眼泪掉得更凶了,“赵保庚,我告诉你,不许说这种话!你是我丈夫,是我这辈子要一起过日子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你!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赵保庚的鼻子一酸,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个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只有这个女人,还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那天下午,刘文静瞒着赵保庚,偷偷回了一趟娘家。她知道,赵保庚好面子,不愿意跟岳父岳母开口,可现在,除了娘家,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岳父刘振山和岳母王秀琴,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那是刘振山当年在乡村小学教书的时候,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的时候买了下来,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老两口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早就有了感情。
刘文静回到家的时候,刘振山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花,王秀琴在厨房里做饭。看到女儿一个人回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老两口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王秀琴赶紧放下手里的菜,拉着女儿的手,问:“文静,怎么了?是不是跟保庚吵架了?还是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别哭啊。”
刘文静看着满头白发的父母,再也忍不住了,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把赵保庚的病情,需要六十万手术费,还有公婆家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跟父母说了。
听完之后,王秀琴也跟着哭了,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保庚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得这种病了?他公婆怎么能这么狠心啊?那可是亲生儿子啊!”
而刘振山,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脸色铁青,握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的书,讲了一辈子的礼义廉耻,从来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父母。
赵保庚这个女婿,在他心里,比亲儿子还亲。自从女儿跟他结婚,这三年来,保庚对他们老两口,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逢年过节,从来没落下过东西,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他抢着干,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他跑前跑后,带着去医院,比亲儿子都上心。
他还记得,去年冬天,他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是保庚冒着大雪,骑着摩托车,跑了二十多里地,把他送到了医院,守了他一整夜,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同病房的人都以为保庚是他亲儿子,知道是女婿之后,都羡慕他,说他找了个好女婿。
这样一个好孩子,现在要救命了,亲生父母却不管不顾,眼睁睁看着他等死,他怎么能不生气?
刘文静哭了半天,抬起头,看着父母,说:“爸,妈,我知道,你们手里的钱是养老用的,我不该跟你们开口。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保庚去死,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
王秀琴刚想说话,刘振山却先开口了。他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文静,你别哭。保庚也是我们的儿子,有我们在,就不能让他等死。钱的事,爸来想办法,你放心,一定能凑够手术费,一定能治好保庚的病。”
刘文静愣住了,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知道,父母手里的养老钱,最多也就十万块钱,离六十万,还差得太远了。
可她不知道,父亲的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那天晚上,刘振山和王秀琴,一夜没睡。老两口坐在灯下,算了一晚上的账。手里的存款,只有十二万,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就算是把这笔钱全拿出来,也还差四十八万,根本不够。
王秀琴坐在那里,抹着眼泪说:“这可怎么办啊?这么大的缺口,去哪里凑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保庚那孩子等死啊。”
刘振山坐在那里,抽了一晚上的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秀琴,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王秀琴一下子就愣住了,看着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卖房子?这房子我们住了三十多年了,卖了我们去哪里住啊?”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再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刘振山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这房子,地段好,在镇上的中心位置,现在卖的话,至少能卖八十万。不仅够保庚的手术费,连他后续的康复钱、吃药钱,都够了。”
王秀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房子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亲手种的,屋里的一桌一椅,都带着他们半辈子的回忆。可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保庚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女儿就这一个丈夫,保庚没了,女儿这辈子就毁了。
沉默了很久,王秀琴终于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好,卖。只要能救保庚的命,别说卖房子,就算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愿意。”
老两口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这辈子,教书育人,坦坦荡荡,最看重的,就是情义二字。女婿待他们如亲生父母,他们便不能在女婿生死关头,袖手旁观。
第二天一早,刘振山就去了镇上的中介公司,把房子挂了出去,标价八十五万,要求只有一个:全款,越快成交越好。
中介的人都劝他:“刘老师,您这房子,地段这么好,八十五万太便宜了,慢慢卖的话,至少能卖九十万。”
刘振山摇了摇头,说:“不等了,我急用钱,只要能尽快成交,八十五万就八十五万。”
中介的人不知道他急用钱干什么,只当他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赶紧帮他推广了出去。没想到,房子刚挂出去三天,就有人看中了,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准备结婚用,看中了房子的地段和户型,愿意出八十五万全款买,但是要求一周之内办完手续,交钥匙。
刘振山想都没想,立刻就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刘文静和赵保庚才知道这件事。
那天,刘振山给刘文静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两口子回一趟镇上,说有重要的事跟他们说。赵保庚和刘文静赶到的时候,中介的人正好拿着合同,让刘振山签字。
赵保庚看到合同上写的房屋买卖合同,还有八十五万的成交价,一下子就懵了。他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刘振山的手,声音都在抖:“爸,您这是干什么?这房子是您和妈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您怎么能卖了?”
刘振山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说:“保庚,没事。房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租,再买,但是你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钱,你拿着,去做手术,爸已经问过医生了,越早做手术,成功率越高。”
赵保庚看着眼前的岳父,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为了救他这个女婿,竟然要卖掉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他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刘振山和王秀琴面前。
“爸,妈,我不能要这个钱。”赵保庚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房子是你们的养老房,卖了你们去哪里住?我不能因为我自己,把你们一辈子的心血都搭进去。这钱,我不能要,房子不能卖!”
“傻孩子,快起来。”王秀琴赶紧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红着眼睛说,“你跟文静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我们老两口,在哪里住都一样,只要人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保庚,你听我说。”刘振山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你妈,早就把你当成亲儿子了。亲儿子有难,我们当爸妈的,怎么能不管?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好了,赚了钱,再还给我们就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是你的命。”
赵保庚看着眼前的岳父岳母,喉咙里堵得慌,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的亲生父母,在他生死关头,一分钱都不肯出,眼睁睁看着他等死,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而他的岳父岳母,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愿意卖掉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拿出全部的积蓄,来救他的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亲情,从来都不是靠血缘来定义的。真心换真心,才是亲情最本真的样子。
他对着刘振山和王秀琴,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眼泪掉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爸,妈,这份恩情,我赵保庚这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你们。”
最终,房子还是卖了。一周之后,八十五万的房款,全部打到了刘振山的银行卡里。刘振山第一时间,就把钱转到了医院的账户上,跟医院说,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一定要治好他女婿的病。
钱凑够了,医院也很快传来了好消息,找到了匹配的肝源,手术时间定在了一周之后,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是春节了。
所有人都在为了赵保庚的手术忙碌着,准备着。而他的亲生父母,自始至终,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一句他的情况,仿佛这个大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四章 老房子的最后一个春节
2007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腊月二十八,就是赵保庚做手术的日子,而腊月三十,就是除夕。
房子卖了之后,刘振山和王秀琴,就搬到了赵保庚他们租的房子里。那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医院附近,很小,也很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老两口把自己的东西,简单的收拾了几个箱子,就搬了过来,没有一句怨言。
腊月二十七,手术的前一天,也是他们在这个临时的家里,过的第一个除夕前的日子。王秀琴和刘文静,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肉,买了菜,买了饺子馅,说要提前给赵保庚包顿饺子,吃了饺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刘振山则陪着赵保庚,坐在窗边,晒着太阳,跟他聊天。他给赵保庚讲他年轻时候教书的故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讲那些有趣的事,想让他放松一点,不要太紧张。
赵保庚看着岳父,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岳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紧张。昨天晚上,他起夜的时候,看到岳父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听到岳父在跟岳母说,一定要保佑保庚手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就算是折他的寿,也没关系。
那一刻,赵保庚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给了他这辈子,最厚重的父爱。
下午的时候,发小周磊来了,提着一篮子水果,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他把信封塞到赵保庚手里,说:“保庚,这里面是三万块钱,我所有的积蓄了。你别嫌少,拿着,手术之后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你放心,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我们还等着病好了,一起喝酒呢。”
赵保庚拿着厚厚的信封,心里暖暖的。在他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除了岳父岳母和妻子,还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直站在他身边,帮他,陪着他。
“磊子,谢谢你。”赵保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跟我客气什么。”周磊笑着捶了他一下,“我们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你爸妈那边……”
提到父母,赵保庚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没说话。周磊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他早就听说了赵保庚父母的所作所为,心里气得不行,却也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王秀琴和面,刘文静调馅,刘振山和赵保庚负责包。窗外飘着小雪,屋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灯光暖暖的,一家人说说笑笑,竟然有了过年的氛围。
赵保庚包着饺子,看着身边的妻子,看着对面的岳父岳母,心里突然觉得很安稳。虽然他被亲生父母抛弃了,但是他却拥有了一个更温暖,更真心的家。
包着包着,王秀琴突然掉了眼泪,说:“也不知道,明年过年,我们能不能在自己的房子里,一起包饺子。”
刘振山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放心,明年,保庚的病就好了,我们一起赚钱,买个更大的房子,到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包饺子。”
赵保庚低着头,包着饺子,眼泪掉在了饺子皮上。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病好了,一定要拼命赚钱,给岳父岳母买一套更大更好的房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这辈子,都好好孝敬他们。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端上了桌。王秀琴给赵保庚盛了满满一大碗,说:“多吃点,吃饱了,明天才有劲做手术。吃了饺子,平平安安,一定能顺顺利利的出来。”
赵保庚吃着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是他最爱吃的味道,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吃完饭,刘振山把赵保庚叫到了他的房间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存折,递给了他。赵保庚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十万块钱。
“爸,这是……”赵保庚愣住了。
“这是卖房子剩下的钱,手术费六十万就够了,剩下的这二十五万,我给你存了十万在这里,另外十五万,给你存在了另一个卡里,留着你后续吃药、复查用。”刘振山看着他,说,“这钱,你拿着,以后康复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别有心理负担,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赵保庚拿着存折,手都在抖。他把存折推了回去,说:“爸,这钱我不能要。手术费已经花了你们这么多钱了,这剩下的钱,是你们的养老钱,我不能再拿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刘振山把存折又塞回了他手里,板着脸说,“我和你妈,有退休工资,够我们花的了。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身体最重要。等你以后好了,赚了大钱,再加倍还给我们就是了。现在,你要是不拿着,就是不认我这个爸。”
看着岳父坚定的眼神,赵保庚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把存折紧紧地攥在手里,点了点头,说:“爸,我拿着。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养病,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妈。”
那天晚上,赵保庚一夜没睡。他躺在炕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想着明天的手术,想着岳父岳母的恩情,想着亲生父母的冷漠,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明天的手术,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死。他欠岳父岳母的恩情,还没报答,他欠妻子的陪伴,还没兑现,他必须好好活着。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王秀琴给赵保庚煮了鸡蛋,熬了小米粥,让他吃了点东西。刘文静帮他收拾好了住院要用的东西,刘振山则一遍一遍地检查着住院的手续,生怕落下什么。
早上七点,他们准时到了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把赵保庚送进了术前准备室。
换病号服的时候,刘文静帮他系着扣子,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笑着说:“保庚,别怕,我和爸妈都在外面等你,我们等你出来,一起过年。”
赵保庚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笑着说:“放心,我一定能出来。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拍全家福,一起去旅游。”
术前准备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手术车过来了,要接他去手术室。
临上车的时候,刘振山走了过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说:“保庚,别怕,爸在外面等你。你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赵保庚看着岳父,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担忧,点了点头,说:“爸,妈,文静,你们放心,我一定能出来。”
说完,他躺在手术车上,被护士推着,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关上了,也隔开了外面所有的牵挂和担忧。
手术室的灯亮了起来,手术,正式开始了。
第五章 手术台上的生死关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赵保庚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拿着针管走了过来,笑着跟他说:“别紧张,睡一觉,醒来手术就结束了。”
赵保庚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麻醉药慢慢的推进了血管里,他的意识,一点点的模糊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妻子刘文静的笑脸,是岳父岳母温暖的眼神,还有亲生父母冷漠的脸,和无边无际的沉默。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出去。一定要。
手术室外,走廊里的长椅上,刘振山、王秀琴和刘文静,三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刘文静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手心全是汗,身子一直在抖。王秀琴抱着她的胳膊,一直在掉眼泪,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保佑保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刘振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紧张。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手心里全是汗,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一眼,哪怕什么都看不到。
他当了一辈子的老师,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这么害怕过。哪怕是当年自己高考,哪怕是女儿出生,他都没有这么慌过。手术室里躺着的,是他的女婿,是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的孩子,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大声喊:“赵保庚的家属在吗?”
三个人立刻就站了起来,冲了过去,刘文静的声音都在抖:“我是他妻子,我在!医生,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病人术中大出血,现在血库的同型血不够了,需要家属紧急输血!”护士把单子递了过来,“你们谁是跟病人同血型的?病人是A型血!”
“我是!我是A型血!抽我的!”刘振山立刻就站了出来,撸起了袖子,“护士,抽我的,我是他爸,我的血能用!”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您多大年纪了?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我今年五十八岁,身体好得很,没有任何病!”刘振山急切地说,“护士,赶紧抽我的,只要能救我儿子,抽多少都行!”
护士点了点头,带着刘振山去了抽血室。很快,400毫升的血,从刘振山的血管里抽了出来,立刻就送进了手术室里。
抽完血,刘振山的脸色有些苍白,走路都有些晃。王秀琴赶紧扶着他,让他坐下,心疼地说:“你看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抽这么多血,身体能扛得住吗?”
刘振山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得很,这点血不算什么。只要能救保庚,就值了。”
刘文静看着脸色苍白的父亲,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知道,父亲有高血压,平时连重活都很少干,现在为了救保庚,一下子抽了400毫升的血,怎么可能不难受。可他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想着救保庚的命。
手术继续进行着,外面的三个人,依旧守在手术室门口,寸步不离。
中午的时候,周磊来了,提着盒饭,给他们送午饭。可三个人,谁都没心思吃。刘文静看着盒饭,一点胃口都没有,摇了摇头,说:“磊子,谢谢你,我吃不下。保庚还在里面,我怎么吃得下去。”
周磊叹了口气,也没再劝。他陪着他们,坐在长椅上,一起等着手术室的门打开。
手术进行到第八个小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术室的门,终于再一次开了。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脸上露出了笑容。
三个人立刻就冲了上去,围着医生,刘文静的声音都在抖:“医生,手术怎么样?他没事吧?”
“手术非常成功!”主刀医生笑着说,“你们放心,病人的肝源匹配度很高,手术过程很顺利,虽然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大出血,但是都处理好了。现在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接下来要去ICU观察7天,只要7天之内不出现排异反应,不出现感染,就算是彻底度过危险期了。”
听到这句话,刘文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放声大哭起来。王秀琴也抱着她,哭成了一团,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振山站在那里,看着医生,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对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沙哑:“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
他的眼眶,也红了。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很快,赵保庚被推出了手术室,还在麻醉的昏迷中,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他被直接推进了ICU病房,门口的红灯亮了起来,家属不能进去探视,只能在外面等着。
可就算是这样,刘振山、王秀琴和刘文静,也没有离开。他们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刘振山让王秀琴和刘文静去旁边的旅馆休息,可她们谁都不肯去,说要在这里守着,离保庚近一点,心里才踏实。
那一夜,ICU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外面的三个人,也守了整整一夜。
而赵保庚的亲生父母,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一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仿佛这个在手术台上闯了一趟鬼门关的大儿子,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第六章 ICU外的两重天
ICU的七天,是赵保庚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也是刘振山一家,最煎熬的七天。
术后的麻醉药效过了之后,赵保庚醒了过来。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嘴里插着气管,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只能靠呼吸机维持呼吸,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着监护仪,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冒汗。
他躺在ICU的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听到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能感受到伤口传来的剧痛,也能想起手术前发生的一切。
亲生父母的冷漠和沉默,岳父岳母卖掉房子救他的恩情,妻子不离不弃的陪伴,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他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消毒水,涩得慌。
每天下午,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只能隔着玻璃,用对讲机说话。
每次探视时间,刘振山、王秀琴和刘文静,都会准时出现在玻璃窗外。刘文静拿着对讲机,跟他说话,跟他讲家里的事,跟他说外面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让他好好加油,快点好起来。
王秀琴则隔着玻璃,给他比划着,让他好好吃饭,好好配合医生,说给他熬了米汤,熬了粥,等他出来了,就给他做他最爱吃的菜。
刘振山每次都站在后面,看着他,对着他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心疼。虽然他话不多,但是赵保庚能感受到,他眼里的关心和牵挂。
每次探视的半个小时,是赵保庚一天里,最期待,也最温暖的时间。只要看到他们,他就觉得,身上的疼,都减轻了很多,就有了撑下去的勇气。
可除了这半个小时的温暖,剩下的时间,都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疼痛。他躺在病床上,无数次的问自己,为什么他的亲生父母,要这么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在ICU里躺了七天,他的亲生父母,一次都没有来过。别说探视,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往医院打过。
只有第三天的时候,弟弟赵保明来了一次。
那天下午,探视时间刚过,赵保庚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护士走了进来,跟他说:“赵保庚,你弟弟来看你了,在外面,要不要让他进来?”
赵保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以为,是父母让弟弟来的,他们终究还是惦记他的。
很快,赵保明走了进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站在病床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自在,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说:“哥,妈让我给你的,两千块钱,你买点营养品。”
赵保庚看着他,嘴里插着气管,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他想问,爸妈呢?他们怎么没来?他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情况?
可赵保明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放下信封,就转身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吧。”
从头到尾,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连他的病情怎么样,手术顺不顺利,都没问一句。甚至连ICU的玻璃窗,都没往里多看一眼,放下钱,就走了。
赵保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两千块钱,对于他六十万的手术费来说,连零头都不够。可这,就是他的亲生父母,在他闯鬼门关的时候,唯一的表示。
那一刻,赵保庚的心,彻底死了。他终于明白,在他的亲生父母心里,他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重要。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弟弟付出,为这个家付出。现在他没用了,要拖累家里了,他们就毫不犹豫的把他抛弃了。
七天之后,赵保庚终于度过了危险期,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医生说,可以转出ICU,去普通病房了。
转出ICU那天,刘振山、王秀琴、刘文静,还有周磊,都来了。他们早早地就等在ICU门口,帮他拿东西,办手续,推着轮椅,接他去普通病房。
赵保庚坐在轮椅上,看着围着他的这几个人,心里暖暖的。他转过头,看着ICU门口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他熟悉的身影。他的亲生父母,终究还是没有来。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还要住一个月,观察术后的排异反应,进行康复治疗。
这一个月里,刘振山和王秀琴,几乎把家搬到了医院里。王秀琴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回家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因为术后要低油低盐,还要有营养,她就天天研究食谱,一顿饭要做好几个菜,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里,一口一口的喂他吃。
刘振山则每天都守在病房里,帮他擦身子,端屎端尿,陪他散步,跟他聊天,开导他。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夜里他有一点动静,刘振山立刻就起来,看看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同病房的病友,都羡慕赵保庚,说他有一对好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悉心的照顾他。每次听到这话,赵保庚都会笑着说:“是啊,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对待他如亲生儿子的老人,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而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母,在他住院的这一个月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病房里的护士长陈慧,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全程见证了这一切。她看着刘振山老两口,每天忙前忙后的照顾赵保庚,而他的亲生父母,从来没露过面,心里也很感慨。
有一次,陈慧给赵保庚换药,忍不住跟他说:“赵保庚,你这岳父岳母,是真的对你好,比亲生父母都强。我在医院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亲生子女不管父母,亲生父母不管子女的,像你岳父岳母这样,为了女婿卖房子,还这么悉心照顾的,真的太少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他们。”
赵保庚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说:“陈姐,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好好孝敬他们。”
住院的这一个月,赵保庚想了很多。他终于想明白了,亲情,从来都不是靠血缘来维系的。有的人,跟你有血缘关系,却对你冷漠无情,在你生死关头,弃你于不顾。有的人,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愿意为你倾尽所有,陪你走过最难熬的日子。
血缘,从来都不是亲情的标配,真心,才是。
一个月之后,赵保庚终于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很晴,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刘振山推着轮椅,刘文静帮他拿着东西,王秀琴给他裹着厚厚的外套,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赵保庚坐在轮椅上,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蓝蓝的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新生的味道。
他活下来了。
是岳父岳母,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出院这天,依旧没有出现,没有电话,没有问候,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仿佛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从医院出来,赵保庚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亲生父母。那个他叫了三十年的家,那个他付出了十几年的家,从他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救命,他们却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第七章 出租屋里的康复路
出院之后,赵保庚一家,就住在医院附近租的那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房子很小,也很旧,墙皮都有些脱落了,但是被王秀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处处都透着家的温暖。
术后的康复,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医生说,肝移植术后,第一年是最关键的,要终身服用抗排异的药物,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检查肝功能,血药浓度,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生气,饮食要格外注意,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排异反应,危及生命。
刚出院的那段日子,赵保庚的身体很虚弱,走几步路就喘,浑身没劲,抗排异药物的副作用,也让他吃尽了苦头。恶心,呕吐,掉头发,浑身乏力,吃什么都没胃口,每天都昏昏沉沉的。
王秀琴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术后要低油低盐,优质蛋白,她就每天早上起来,给他蒸鸡蛋羹,熬小米粥,中午炖鱼汤,炖鸡汤,把油撇得干干净净,一点盐都不敢多放。赵保庚吃不下,她就一口一口的喂他,哄着他,跟他说,多吃一点,身体才能好得快。
刘振山则每天都陪着他散步,锻炼身体。一开始,赵保庚只能在屋里走几步,走几步就累得不行,刘振山就扶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跟他说,不急,慢慢来,我们今天多走一步,就是进步。
慢慢的,赵保庚能在屋里走一圈了,能下楼了,能在小区里走一圈了,能走两圈了。每天早上,刘振山都会陪着他,在小区里散步,跟他聊天,讲他教书时候的趣事,开导他,让他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病,身体最重要。
刘文静则每天下班之后,就赶紧回家,陪着他,给他读报纸,讲学校里的趣事,晚上帮他按摩,缓解药物带来的浑身酸痛。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掉眼泪,总是笑着,给他加油打气,可赵保庚知道,她背地里,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
除了身体上的煎熬,还有经济上的压力。
抗排异的药物,每个月都要几千块钱,再加上每个月的复查费,房租,一家人的生活费,每个月都要一万多块钱。卖房子剩下的钱,虽然还有一些,但是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一天。
赵保庚看着岳父岳母,每天省吃俭用,买菜都要挑最便宜的买,衣服穿了十几年,都舍不得买新的,却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他。看着妻子,每天下班之后,还要照顾他,操持家里,累得瘦了一大圈。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
以前,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能赚钱,能养家。可现在,他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在床上,靠岳父岳母卖房子的钱活着,还要一家人围着他转,照顾他。
那段时间,赵保庚的情绪很低落,整天都不说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甚至会想,当初要是没有做这个手术,是不是就不会拖累这么多人了。
刘振山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刘振山坐在他身边,跟他聊天。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刘振山说:“保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个累赘,拖累了我们?”
赵保庚低着头,没说话,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刘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女婿,是我儿子,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当初我们卖房子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在这里自怨自艾,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可是爸,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还要花你们的钱,拖累你们……”赵保庚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谁说你什么都干不了?”刘振山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有技术,懂机械,是厂里最好的技术员。现在你只是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干重活,但是你可以动脑子啊。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做点自己能做的事,不用干重活,也能赚钱。”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什么?”赵保庚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不能干?”刘振山说,“你懂机械,懂图纸,懂加工,不如我们开个小的机械加工厂,接点小活,不用你干重活,你负责技术,负责图纸,找几个人干活就行。现在外面的小工厂很多,都需要加工配件,只要你技术好,做事踏实,肯定能接到活的。”
开加工厂。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赵保庚灰暗的心里。
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车、铣、刨、磨,样样精通,看图纸,做工艺,更是他的拿手绝活。开个小加工厂,做机械配件加工,对他来说,确实是力所能及的事,不用干重活,只要负责技术和管理就行。
可是,开加工厂,需要厂房,需要设备,需要启动资金,这些都要钱。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来的钱?
刘振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十万块钱,是给你留着的启动资金。厂房我们可以先租小一点的,设备可以先买二手的,慢慢来,一步一步来,总能做起来的。”
“爸,不行!”赵保庚立刻就拒绝了,“这钱是您和妈的养老钱,我已经花了你们卖房子的钱了,不能再拿你们的养老钱去冒险。万一亏了,我怎么对得起您和妈?”
“亏了就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振山笑着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人不能没有奔头。你现在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有个事干,日子才有劲。就算是亏了,我们也认了,至少我们试过了,不后悔。”
看着岳父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温暖的话,赵保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看着眼前的老人,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他最消沉,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指了一条路,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他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说:“爸,谢谢您。我干。”
从那天起,赵保庚的眼里,重新有了光。他不再消沉,不再自怨自艾,每天积极的康复锻炼,认真吃饭,配合吃药,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同时,他也开始规划开加工厂的事。他找来了发小周磊,还有原来机械厂的老同事周建斌。周建斌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懂技术,懂管理,跟赵保庚关系很好,早就不想在国营厂里干了,想自己出来闯一闯。
三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合伙开一个机械加工厂。赵保庚出技术,出启动资金,周磊和周建斌出技术,出客户资源,三个人一起干。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三个人,开始跑厂房,看设备,办手续。赵保庚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跑太多路,周磊和周建斌就天天跑,把看好的厂房,设备,拍照片,拿资料,回来跟赵保庚商量。
刘振山也陪着他们一起跑,帮他们看合同,办手续,给他们出主意。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懂法律,懂政策,帮他们避了很多坑。
2007年的下半年,在城郊的工业园区,他们租了一个两百多平的小厂房,买了两台二手的车床,一台铣床,办好了所有的手续,注册了营业执照,“保顺机械加工厂”,正式成立了。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仪式,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刘振山一家,在小小的厂房里,煮了一锅饺子,吃了一顿饭。
赵保庚看着厂房里的两台机床,看着身边的岳父岳母,妻子,还有一起打拼的兄弟,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他不怕。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条命,是岳父岳母给的,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他要好好干,要做出个样子来,要给岳父岳母买大房子,要让妻子过上好日子,要报答所有对他好的人。
第八章 绝境里的微光
加工厂开起来了,可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开业之后,没有订单。
三个大男人,每天守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看着两台机床,大眼瞪小眼,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一个订单都没有。
那时候,周边的机械加工厂很多,竞争很激烈。大的订单,都被规模大的厂子抢走了,小的订单,也都有固定的合作厂家,他们这个新开的小厂子,没有名气,没有客户资源,没有人愿意把订单给他们。
周磊和周建斌,每天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周边的所有工厂、工地、五金市场,一家一家的问,要不要加工配件,能不能给个机会。可大部分时候,都是被人赶出来,要么就是被人敷衍几句,说有活了再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冬天的时候,寒风刺骨,他们骑着摩托车,在外面跑一天,手和脸都冻裂了,冻得通红,回到厂房里,连筷子都拿不住。夏天的时候,太阳晒得人脱皮,他们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跑,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全是汗碱。
可就算是这样,跑了一个多月,还是一个订单都没有接到。
厂房的租金,设备的折旧,水电费,每个月都要花钱。赵保庚拿出来的十万块钱启动资金,租厂房,买设备,办手续,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没有订单,厂子就要撑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赵保庚的压力很大。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他怕,怕辜负了岳父岳母的期望,怕把他们的养老钱都亏光了,怕对不起跟着他一起干的兄弟。
可就算是压力再大,他从来不在岳父岳母和妻子面前表现出来。每天回家,都笑着跟他们说,今天跑了几个客户,有希望,很快就能接到订单了。
可刘振山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压力。
那天晚上,刘振山泡了两杯茶,坐在他身边,跟他说:“保庚,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订单不好接?”
赵保庚愣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没事,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刘振山笑着说,“万事开头难,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我们当年刚教书的时候,也是一样,学生不认可,家长不信任,不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吗?只要我们技术过硬,做事踏实,诚信待人,总会有人认可我们的。”
“可是爸,我们跑了一个多月了,一个订单都没有,钱快花完了,再没有订单,厂子就要黄了。”赵保庚的声音里,满是挫败。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刘振山说,“我这里还有五万块钱,是我和你妈的退休工资攒下来的,你先拿着用。就算是厂子一时半会做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总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岳父又要拿钱出来,赵保庚的鼻子一酸,赶紧摆手:“爸,不行,我不能再拿您的钱了。这钱是您和妈的生活费,我绝对不能要。您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一定能接到订单的。”
那天晚上,赵保庚一夜没睡。他坐在灯下,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图纸,工艺文件,全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的看。他在想,自己的优势是什么?是技术过硬,做事踏实,能做别人做不了的高精度配件,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既然普通的订单抢不到,那不如就专攻那些高精度、高难度的配件加工。很多大厂子不愿意接这种小批量、高难度的活,小厂子又做不了,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赵保庚立刻就来了精神。第二天一早,他就跟周磊和周建斌说了自己的想法,两个人都觉得很有道理。他们调整了方向,不再去跑那些普通的配件订单,专门去找那些有高精度加工需求的工厂,专门接别人做不了的活。
果然,这个方向,很快就有了转机。
他们跑了一家本地的自动化设备厂,这家厂子有一批设备的核心配件,精度要求非常高,找了好几家加工厂,都做不出来,要么就是精度达不到,要么就是废品率太高,厂子的老板急得团团转。
赵保庚他们找到了这家厂子的老板,跟他说,这个活,他们能做,而且能保证精度,保证合格率,要是做不好,分文不取。
老板看着他们这个小小的加工厂,半信半疑。毕竟,好几家规模比他们大得多的厂子都做不出来,他们这个只有两台二手设备的小厂子,能做出来?
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老板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先让他们做几个样品试试,要是样品合格,就把订单给他们。
拿到图纸的那一刻,赵保庚的手都在抖。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接下来的三天,赵保庚、周磊和周建斌,三个人吃住在厂房里,没日没夜的干。赵保庚负责制定工艺,编程,调试设备,周磊和周建斌负责操作机床,加工零件。
这个配件的精度要求,是丝级的,一丝,也就是0.01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的七分之一,稍有不慎,就会报废。赵保庚眼睛紧紧地盯着机床,手里拿着千分尺,一遍一遍的测量,调整参数,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三天三夜,他们三个人,总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渴了就喝两口凉水。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五个样品,全部加工完成,精度全部达到了图纸的要求,合格率百分之百。
当他们拿着样品,送到设备厂老板面前的时候,老板拿着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加工厂,竟然真的把这个活做出来了,而且精度比他要求的还要高。
老板当场就拍板,把这批订单,全部给了他们,一共五千件,总价五万块钱。而且跟他们说,以后厂里所有的高精度配件加工,都交给他们来做。
拿着订单合同的那一刻,三个大男人,站在设备厂的办公室里,抱在一起,哭了。
这是他们开厂以来,接到的第一个订单。这五万块钱,不仅能让厂子撑下去,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厂房里,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酒,三个人,对着两瓶酒,喝了个痛快。赵保庚拿着酒杯,看着身边的兄弟,看着厂房里的机床,眼泪掉了下来。
他终于,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了。
他终于,没有辜负岳父岳母的期望,没有辜负妻子的陪伴,没有辜负兄弟的信任。
这个订单,就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们的绝境里。有了第一个订单,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因为他们技术过硬,做事踏实,诚信待人,价格公道,很多客户都愿意跟他们合作,老客户介绍新客户,订单越来越多。
慢慢的,厂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又添置了几台新的设备,租了更大的厂房,招了几个工人,厂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2008年年底,开厂一年多,他们不仅把当初的启动资金全部赚了回来,还盈利了二十多万。
拿到分红的那天,赵保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钱,去了市里的楼盘,定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他要给岳父岳母,给妻子,一个真正的家。
签购房合同那天,刘振山和王秀琴都来了。看着合同上写的赵保庚和刘文静的名字,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王秀琴抹着眼泪说:“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终于不用再租房子住了。”
赵保庚看着他们,笑着说:“爸,妈,这房子,最大的房间,留给你们住。以后,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孝敬这两位老人,他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就要陪他们安度晚年,给他们一个幸福的晚年。
第九章 十年弹指一挥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
保顺机械加工厂,在赵保庚的带领下,一步一个脚印,越做越大。从一开始的两台二手机床,两百平的小厂房,慢慢的发展成了拥有几十台先进设备,两千多平标准化厂房,几十号工人的中型加工厂,在当地的机械加工行业,小有名气,口碑极好。
赵保庚始终记得,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他一直坚持技术为本,诚信经营,不偷工减料,不糊弄客户,哪怕是再小的订单,也要做到最好。很多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都说,把活交给赵保庚,放心。
周磊和周建斌,也一直跟着他干,成了厂里的股东,三个人,从一无所有,一起打拼到现在,情同手足,从来没有红过脸。
2017年,距离赵保庚做手术,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这一年,赵保庚41岁了。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机械厂打工的穷小子,成了身家千万的加工厂老板,买了大房子,买了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十年的时间,也有很多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他和刘文静的感情,依旧很好。刘文静早就从学校辞职了,到厂里帮他管财务,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两个人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经历过生死,感情比以前更深厚,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他对岳父岳母的孝心,也从来没有变过。当年买的四室两厅的房子,最大的向阳的房间,一直都是岳父岳母住。老两口年纪大了,身体也还算硬朗,每天在家种种花,跳跳舞,跟小区里的老伙伴们下棋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安享晚年。
赵保庚不管厂里有多忙,每天晚上都一定会回家,陪老两口吃饭,聊天。周末的时候,就带着老两口和妻子,出去自驾游,周边的景点,都玩遍了。老两口有个头疼脑热,他不管多忙,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他们去医院,跑前跑后,悉心照料。
小区里的人,都羡慕刘振山和王秀琴,说他们找了个好女婿,比亲儿子都孝顺。每次听到这话,老两口都会笑得合不拢嘴,说:“保庚不是我们的女婿,是我们的亲儿子。”
而赵保庚的亲生父母,这十年里,几乎跟他没有任何联系。
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主动给父母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回过那个所谓的家。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刘文静会给婆婆张桂芬打个电话,问候一声,按照当地的标准,寄点钱过去。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交集。
他不是没有心软过。毕竟,那是生他养他的父母,血浓于水。
有一年,母亲张桂芬生病住院,刘文静跟他说,让他去看看。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买了很多营养品,放下了五千块钱。可在医院里,张桂芬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父亲赵德海,依旧是老样子,低着头,坐在旁边抽烟,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之后,赵保庚就再也没有去过。
那道十年前留下的疤,太深了。一碰,就疼。
他也偶尔会从周磊那里,听到关于原生家庭的消息。
弟弟赵保明,当年拿着父母给的钱,买了房子,结了婚。可他从小被父母宠坏了,眼高手低,好逸恶劳,不好好上班,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打牌,赌博。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玩越大,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父母为了帮他还债,把给他买的婚房卖了,把自己住的老房子也抵押了,一辈子的积蓄,全都被他造光了。可就算是这样,赵保明也不知悔改,依旧天天赌博,欠的债越来越多,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妻子也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父母也因为他,操碎了心,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日子过得很拮据,天天被催债的人上门骚扰,不得安宁。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赵保庚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路,是自己选的。当初,父母把所有的爱,所有的资源,都给了赵保明,把他宠成了这个样子,就要承担这个后果。而赵保明,自己选了这条路,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十年前,他们眼睁睁看着他等死,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现在,他们过得不好,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能做的,就是逢年过节,给父母寄点钱,尽到法律上最基本的赡养义务。除此之外,他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他以为,他和原生家庭,就会这么一直疏远下去,井水不犯河水,直到老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后的这一天,那个他几乎已经忘了的电话号码,会突然打过来,给他带来了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和那句淬了冰的“滚”。
那天是周五,下午,赵保庚正在厂里的会议室里,跟几个合伙人开会,讨论新接的一个大订单的生产计划。手机放在桌子上,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赵保庚跟大家说了声抱歉,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里,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是他十年没有听过,却依旧熟悉的,他的母亲张桂芬的声音。
“赵保庚!你个白眼狼!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了是吧?你弟弟都快被人打死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只有指责和辱骂。
赵保庚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就紧了。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十年前的那种心寒和绝望,还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冷冷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张桂芬的声音更尖了,“赵保明,你弟弟!欠了人家三十万的高利贷!人家说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要他的命!你现在赶紧把钱打过来,帮他把债还了!不然我们全家都没法活了!”
果然,是为了赵保明。
赵保庚的心里,泛起一阵冷笑。十年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死活,没有问过他身体好不好,日子过得怎么样。现在,赵保明欠了赌债,要被人打死了,他们终于想起他这个儿子了。
“他欠的赌债,凭什么让我还?”赵保庚的声音,依旧冰冷。
“凭什么?就凭你是他哥!就凭我生了你养了你!”张桂芬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喊着,“你现在开着大工厂,住着大房子,身家几千万,三十万对你来说,算个屁啊?你连这点钱都不肯出,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人打死,你还是人吗?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听到这里,赵保庚积压了十年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我是人吗?”赵保庚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地说,“张桂芬,你扪心自问,十年前,我得了急性肝衰竭,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要六十万的手术费,救命钱,跪在你们面前求你们,你们一分钱都不肯出,说钱要给赵保明买婚房,要留给他结婚用,眼睁睁看着我等死。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我是你们的儿子?”
“我在手术台上闯鬼门关,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你们在哪里?我在ICU里躺了七天,生死未卜,你们在哪里?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你们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有。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我是你们的儿子?”
“是我岳父,卖掉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救了我的命。是我岳父岳母,在我最难的时候,悉心照顾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十年,我吃抗排异药,每个月几千块,你们问过一句吗?我创业最难的时候,差点厂子都黄了,你们帮过一把吗?”
“这十年,你们管过我的死活吗?没有!现在赵保明欠了赌债,要被人打死了,你们想起我这个儿子了?想起我是他哥了?”
“我告诉你,张桂芬,这个钱,是他欠的赌债,是无底洞,我一分都不会出。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承担后果,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赵保庚一口气,把憋了十年的话,全都喊了出来。喊完之后,他浑身都在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张桂芬歇斯底里的尖叫,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赵保庚,你给我滚!这辈子都别再登这个家门!我们没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儿子!你就该十年前死在医院里!”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的挂断了。
赵保庚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十年前ICU里监护仪的声响,刺耳得让人窒息。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走廊里,可赵保庚却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十年前,他们沉默着,看着他等死。
十年后,他们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第十章 撕破脸皮的争吵
挂了电话,赵保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慢慢的平复下来。
会议室里的周磊和周建斌,看到他出去了很久都没回来,出来找他,看到他脸色苍白,浑身都在抖,吓了一跳,赶紧问他怎么了。
赵保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说:“没事,家里的一点事。我们进去继续开会吧。”
回到会议室,赵保庚强压下心里的情绪,继续开会,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电话里母亲的那句“滚”,还有十年前的那些画面,根本静不下心来。
会议草草的结束了,周磊把他拉到了办公室,关上门,问他:“保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爸妈那边找你了?”
赵保庚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再也忍不住,把刚才电话里的事,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
周磊听完,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骂道:“他们也太不是人了!十年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现在还好意思来找你要钱?还要脸吗?保庚,这个钱,绝对不能给!赌债是无底洞,你这次给了,下次他们还会来找你,没完没了!”
赵保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没打算给。他自己欠的赌债,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心里,还是乱得很。毕竟,那是他的亲生父母,血浓于水。就算他们再怎么对他,他也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脸色一直不好。吃饭的时候,刘振山和王秀琴,都看出来他不对劲。
吃完饭,刘振山把他叫到了书房里,泡了两杯茶,问他:“保庚,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厂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赵保庚看着岳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今天母亲打电话来的事,还有十年前的那些事,全都跟岳父说了。他以为,岳父会劝他,毕竟,百善孝为先,父母再怎么不对,也是父母。
可没想到,刘振山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劝他,反而点了点头,说:“保庚,你做的没错。这个钱,不能给。”
赵保庚愣了一下,看着岳父,有些不敢相信。
“赌债,是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的。”刘振山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你这次帮他还了三十万,他只会觉得,反正有你这个哥哥兜底,以后会赌得更大,欠的钱更多,下次就是五十万,一百万,你永远都还不完。到最后,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你自己的家,也拖垮。”
“再说了,十年前,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躺在医院里,要死要活,他们一分钱不出,一次都不来看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那时候,他们没把你当儿子,现在,凭什么要求你把他们当父母,把赵保明当弟弟?”
“亲情,是相互的。他们对你没有养育之恩,没有帮扶之情,凭什么要求你无条件的付出?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逢年过节给他们寄钱,尽到了法律上的赡养义务,仁至义尽了。”
“至于赵保明,他是个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自己欠的赌债,就该自己还,你没有义务替他承担。”
听着岳父的话,赵保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以为,岳父会劝他大度,劝他原谅,可没想到,岳父完全站在他这边,理解他的委屈,支持他的决定。
“爸,谢谢您。”赵保庚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刘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妈,还有文静,都支持你。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从书房出来,刘文静也走了过来,抱着他的胳膊,说:“保庚,我爸说得对。这个钱,我们不能给。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你没有对不起他们,是他们对不起你。”
看着身边的妻子,看着理解他的岳父岳母,赵保庚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温暖的家,有永远支持他的家人。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不给钱,他们也没办法。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接起来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父亲赵德海的声音。
这是十年来,父亲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半天,赵德海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说:“保庚,是我。”
赵保庚握着手机,没说话。
“昨天……你妈给你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赵德海的声音,依旧慢吞吞的,带着犹豫,“保明的事,你……就帮帮他吧。那些放高利贷的,都是亡命之徒,三天之内不还钱,他们真的会卸了保明的腿,会打死他的。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
又是这句话。
赵保庚的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十年前,他要死的时候,这个父亲,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说,连一句“我们想想办法”都没有。现在,他的小儿子要死了,他终于想起他这个大儿子了,终于开口说话了。
“爸,”赵保庚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十年前,我躺在医院里,快要死了,需要六十万救命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让他们帮帮我?”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半天,都没有一点声音。
“那时候,你全程都在沉默,一句话都没说。”赵保庚继续说,“你明知道,你不给我钱,我就会死,可你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现在,赵保明欠了赌债,要死了,你想起我了?想起我是他哥了?”
“他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赌债,我一分都不会给。”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过了很久,赵德海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保庚,算爸求你了。就帮他这一次,最后一次。不然,他真的会死的。爸妈也没法活了。”
“当年,是爸妈对不起你。爸妈给你道歉。你就看在爸妈生你养你的份上,帮他这一次,好不好?”
听着父亲带着哭腔的哀求,赵保庚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从来都是听母亲的话,沉默寡言,现在,竟然为了小儿子,低声下气的求他。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松口。
赌债,是无底洞,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这次帮他还了,下次他会欠更多,到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而且,十年前的那道疤,太深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爸,”赵保庚的声音,依旧坚定,“赡养你们,是我的义务,我会做到。每个月的赡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们,你们的养老,我管。但是赵保明的赌债,我一分都不会给。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他不等赵德海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赵保庚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刘文静坐在他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就算父母再怎么对他,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人,血浓于水,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可她也知道,他的决定,是对的。
第十一章 堵在小区门口的闹剧
赵保庚以为,他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父母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
可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两天后的周日,上午,赵保庚正陪着岳父岳母,在小区里散步。突然,小区门口的保安,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很着急地说:“赵先生,您赶紧来门口一趟吧!有几个人,在小区门口大吵大闹,说是您的父母和弟弟,在门口骂您不孝,白眼狼,围了好多人看!”
赵保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刘振山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皱着眉头说:“他们竟然闹到这里来了?真是太过分了!”
赵保庚深吸了一口气,说:“爸,妈,你们先回家,我去看看。”
“不行,我们跟你一起去。”刘振山说,“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来。当年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我们都清清楚楚,今天正好,跟大家都说清楚。”
赵保庚拗不过他,只好带着岳父岳母,还有刘文静,一起往小区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张桂芬尖利的哭喊声,还有围观群众的议论声。
走到门口,就看到,张桂芬坐在小区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的喊着:“大家快来看啊!都来评评理啊!我的大儿子赵保庚,现在有钱了,开工厂,住大房子,就不认爹妈了!不管他弟弟的死活了!我们老两口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就是个白眼狼啊!狼心狗肺啊!”
赵德海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脸色很难看。赵保明则站在一边,脸上带着伤,鼻青脸肿的,看到赵保庚过来,立刻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赵保庚的胳膊,带着哭腔喊:“哥!哥我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不然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一定好好做人!求求你了哥!”
周围围了很多小区里的邻居,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很多人不了解情况,看着张桂芬哭天抢地的样子,都以为是赵保庚真的不孝,有钱了不认爹妈,对着赵保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张桂芬看到赵保庚来了,哭得更凶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赵保庚的鼻子,就骂:“赵保庚!你个白眼狼!你终于肯出来了?你弟弟都快被人打死了,你都不肯出手相救,你还是人吗?我们白生你养你了!”
说着,她就要冲上来打赵保庚,被小区的保安拦住了。
赵保庚看着眼前的这一家人,看着撒泼打滚的母亲,懦弱沉默的父亲,一脸哀求的弟弟,还有周围围观的邻居,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当年他住院时的护士长,陈慧。这些年,他们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都会问候一声。
“陈姐,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了。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趟我住的小区,有点事,想请你帮我做个证。当年我住院的事,你都清楚。”
陈慧一听,立刻就答应了,说马上就过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发小周磊。
“磊子,你赶紧来我小区门口一趟,我爸妈带着赵保明,在我小区门口闹,说我不孝,你过来,帮我做个证,当年的事,你都清楚。”
周磊一听,当场就火了,说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赵保庚站在那里,看着围观的邻居,平静地说:“各位叔叔阿姨,邻居们,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话。我知道,大家现在听我妈这么说,都以为我赵保庚不孝,有钱了不认爹妈,是个白眼狼。没关系,等一下,我的证人就到了,当年的事,他们都清清楚楚,我会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大家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谁对谁错。”
围观的邻居们,听到他这么说,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张桂芬看到他这个样子,又开始撒泼,喊着:“你别在这里花言巧语的!你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大家别信他的!”
赵保庚没理她,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等着。
十几分钟之后,周磊先到了。他开着车,急急忙忙的停在路边,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张桂芬就骂:“张阿姨!你还要脸吗?当年保庚要死要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他日子过好了,你们就来闹了?当年的事,我全程都看在眼里,今天我就跟大家好好说说,你们当年是怎么对保庚的!”
又过了几分钟,陈慧也到了。她穿着便装,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当年赵保庚的住院病历复印件。她走到赵保庚身边,对着围观的邻居们说:“大家好,我是市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护士长陈慧,十年前,赵保庚先生在我们科室做肝移植手术,是我负责的护士长,当年的事,我全程都清清楚楚,所有的病历,都在这里。”
看到两个证人都到了,赵保庚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围观的邻居们,一字一句地,把十年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各位邻居,十年前,我31岁,得了急性爆发性肝衰竭,医生说,唯一能救我命的办法,就是做肝移植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需要六十万。”
“我拿着诊断报告,回了我亲生父母家,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救救我,这是我的救命钱,我以后一定还给他们。可我的母亲,说这钱是给我弟弟买婚房结婚用的,一分都不能动,说我的病是无底洞,救了也白搭。我的父亲,全程沉默,低着头抽烟,一句话都没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等死,一分钱都不肯出,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是我的岳父,也就是这位老人,卖掉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凑了八十万,给我交了手术费,救了我的命。”
“我做手术那天,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是我岳父,给我输了400毫升的血。我在ICU里躺了7天,我的岳父岳母,还有我的妻子,24小时守在ICU门口,寸步不离。而我的亲生父母,一次都没来过,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只有我弟弟,来过一次,放下了两千块钱,转身就走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我的亲生父母,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连一口水都没给我送过。全程都是我的岳父岳母,悉心照顾我,端屎端尿,陪我走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我这条命,是我岳父岳母给的。跟我的亲生父母,没有半点关系。”
“这十年,我创业,开工厂,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这十年里,我的亲生父母,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死活,没有问过我身体好不好,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逢年过节,我会让我妻子,给他们寄点钱,尽到最基本的赡养义务。”
“三天前,我的母亲,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是骂我白眼狼,让我拿三十万,给我弟弟还赌债。我拒绝了,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滚,这辈子都别再登这个家门。”
“今天,他们闹到了我住的小区里,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各位邻居,你们评评理,这个钱,我该给吗?这个孝,我该怎么尽?”
赵保庚说完,现场一片安静。围观的邻居们,都愣住了,看着张桂芬一家,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周磊站了出来,说:“各位,我是赵保庚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当年的事,我全程都在场,保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当年他跪在他爸妈面前求他们救命,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是他岳父卖了房子救了他的命。他爸妈当年的所作所为,简直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陈慧也站了出来,拿着手里的病历,说:“各位,这是赵保庚先生当年的住院病历,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住院一个月,家属签字,全都是他的岳父和妻子,他的亲生父母,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狠心的父母,但是像他们这样,亲生儿子生死关头,全程不闻不问的,真的很少见。”
三个证人,铁证如山。
围观的邻居们,瞬间就炸开了锅,对着张桂芬一家,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我的天!竟然还有这样的父母?太狠心了吧!”
“就是啊!亲生儿子要死了,一分钱都不肯出,现在儿子有钱了,就来要钱了?还要脸吗?”
“人家岳父卖房子救了女婿的命,他们亲生父母倒好,全程不管不问,现在还好意思来闹?真是太过分了!”
“赌债本来就不该给!给了就是害了他!这种儿子,就是被他们宠坏的!活该!”
“赶紧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们小区不欢迎你们这种人!”
听着周围邻居的骂声,张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有了刚才撒泼打滚的气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赵德海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赵保明也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
最终,在周围邻居的骂声和驱赶声中,三个人灰溜溜的走了,再也没敢多说一句话。
闹剧,终于收场了。
赵保庚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对着周围的邻居,还有周磊和陈慧,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谢谢你们。给大家添麻烦了。”
邻居们都纷纷摆手,说:“小赵,你别这么说,我们都理解你。你做得没错,不用跟他们客气。”
看着邻居们散去,赵保庚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岳父岳母,还有妻子,笑了笑,说:“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刘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说:“好,回家。”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这场闹剧,不仅没有让他身败名裂,反而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赵保庚,不是不孝,是他的父母,不配为人父母。
他也终于,把憋了十年的话,全都公之于众,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第十二章 血缘抵不过真心
闹剧之后,赵保庚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父母和弟弟,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再打过电话。仿佛那场堵在小区门口的闹剧,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从那之后,赵保庚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过去了。他不再为原生家庭的事,耿耿于怀,不再为他们的冷漠和绝情,暗自伤神。
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血缘,都能换来亲情。
有的人,跟你血脉相连,却在你生死关头,弃你于不顾,在你日子过好的时候,只想从你身上索取,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
有的人,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愿意为你倾尽所有,陪你走过最难熬的日子,待你如亲生骨肉,用真心换真心。
血缘,从来都不是亲情的必要条件。真心,才是。
日子,依旧一天天的过着。赵保庚依旧每天去厂里上班,打理生意,晚上回家,陪岳父岳母吃饭,聊天,周末带着一家人出去自驾游,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他依旧每个月,按时给父母的银行卡里,打两千块钱的赡养费。不多,但是足够他们老两口的基本生活。这是他作为儿子,法律上应尽的义务,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跟他们有过任何联系。
他以为,他和原生家庭的牵扯,就到此为止了。
可没想到,半年之后,父亲赵德海,再一次找到了他。
这次,他没有闹,也没有带张桂芬和赵保明,一个人,找到了赵保庚的厂里。
前台给赵保庚打电话,说有一位姓赵的老先生,找他,说是他的父亲。赵保庚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前台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半年没见,赵德海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很厉害,脸上全是皱纹,眼神浑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办公室门口,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到赵保庚,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保庚。”
赵保庚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指了指沙发,说:“坐吧。喝什么茶?”
“不用了,不用麻烦了。”赵德海连忙摆手,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布袋子,低着头,半天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赵德海才抬起头,看着赵保庚,眼睛红了,声音沙哑地说:“保庚,爸……爸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爸妈错了。爸给你道歉。”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给赵保庚鞠躬。
赵保庚赶紧拦住了他,说:“不用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赵德海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赵保庚面前,掉了眼泪,“保庚,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年你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救命,爸明明知道,那是你的救命钱,可爸太懦弱了,不敢跟你妈顶嘴,不敢帮你说一句话,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十年,爸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可爸没脸见你,没脸给你打电话。爸知道,你恨我们。我们活该。”
听着父亲的道歉,赵保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十年了,他等这句道歉,等了十年。可真的等到了,他却发现,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释然,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唏嘘。
一句对不起,抹平不了十年前的那道疤,也换不回他当年在生死关头,所受的那些委屈和绝望。
赵保庚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赵德海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保庚,这次爸来找你,是……是为了保明的事。”
果然,还是为了赵保明。
赵保庚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说:“如果是为了他的赌债,那你就不用说了。我不会给的。”
“不是,不是让你给他还赌债。”赵德海赶紧摆手,说,“保明他……他又欠了高利贷,这次欠了五十万。那些人说了,十天之内不还钱,就要他的命。你妈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实在是凑不出钱了。”
“保庚,爸知道,没脸跟你开口。爸这次来,不是逼你给钱,是求你,最后帮他这一次。就这一次,帮他把这五十万还了。爸给你写欠条,这钱,就算是爸借你的,以后爸就算是捡破烂,也一定还给你。”
说着,赵德海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赵保庚的面前。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老泪纵横,不停的给赵保庚磕头,说:“保庚,爸求你了,最后帮他这一次。不然,他真的会死的。爸就这两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一个了。爸给你磕头了。”
赵保庚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赶紧把父亲扶了起来,按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恨赵保明,恨他好逸恶劳,烂泥扶不上墙,恨他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造光了。他也知道,赌债是无底洞,这次帮他还了,下次他还会欠更多,永远都填不满。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小儿子,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求他,他又狠不下心来。
毕竟,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毕竟,赵保明,是他的亲弟弟。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说:“钱,我可以帮他还。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赵德海立刻抬起头,眼里充满了希望,连忙说:“你说,你说,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条件,我们都答应!”
“第一,”赵保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十万,是我借给你们的,不是给的。你要给我写欠条,还款期限,二十年,不用利息。但是,这钱,是你借的,不是赵保明借的。以后,这笔钱,我只会找你要,不会找赵保明。”
“第二,我帮他还了这笔钱之后,他必须跟那些狐朋狗友彻底断绝关系,戒了赌博,找个正经工作,好好上班。如果他再敢碰赌博,再欠一分钱的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再也不会管他的死活,你们也别再来找我。”
“第三,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已经抵押出去了,这次还了债之后,必须把房子解押,房产证收回来,写你们老两口的名字,绝对不能再给赵保明抵押,不能再给他一分钱。你们要留着房子,给自己养老。”
“这三个条件,你们要是能答应,我就帮他还这笔钱。要是不答应,那你们就走吧,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赵德海听完,立刻连连点头,说:“答应!我们都答应!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我们都答应!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保明要是再敢赌,我打断他的腿!绝对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当天,赵德海就给赵保庚写了欠条,按了手印。赵保庚也联系了放高利贷的人,帮赵保明还了五十万的赌债,把抵押的房子解押了出来,房产证交给了赵德海,让他收好,绝对不能再给赵保明。
赵德海拿着房产证,千恩万谢的走了。走之前,他对着赵保庚,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保庚,谢谢你。爸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给你。”
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赵保庚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这次心软,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可他没办法,看着七十多岁的父亲,跪在他面前,他狠不下心来。
这五十万,就当是,还了他们的生养之恩。从此以后,他和原生家庭之间,两清了。
从那之后,赵保庚再也没有跟原生家庭,有过任何联系。
赵德海和张桂芬,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打过电话。赵保明,也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他真的戒了赌,找了个工厂上班,虽然赚的不多,但是总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赵保庚也没有再问过他们的消息。他的生活重心,全在自己的小家,在岳父岳母,在妻子身上。
时间,一年又一年的过去。
又过了五年,赵保庚46岁了。他的加工厂,越做越大,成了当地有名的机械制造企业,年产值过亿。他和刘文静,也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刚上小学,聪明伶俐,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
岳父刘振山,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依旧硬朗,每天带着外孙女玩,教她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岳母王秀琴,身体也很好,每天在家做饭,收拾家务,帮着带外孙女,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年的春节,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其乐融融。
女儿拿着饺子,跑到刘振山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吃饺子!妈妈说,吃了外公包的饺子,就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刘振山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赵保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身边的妻子,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岳父岳母,看着可爱的女儿,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安稳。
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开了多大的工厂,而是娶了刘文静,遇上了刘振山和王秀琴这对好父母。
他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给了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亲情。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刘文静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说:“新年快乐,老公。”
赵保庚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笑着说:“新年快乐。有你们在,年年都快乐。”
他终于明白,最好的亲情,从来都不是血脉相连,而是你陪我走过生死难关,我陪你安度晚年。
真心换真心,才是这世间,最长久,最温暖的亲情。
那些曾经的伤害,那些刺骨的冷漠,那句让他滚的辱骂,都随着时间,慢慢的消散了。不是原谅,是算了。
他的人生,早已被温暖和真心填满,再也没有位置,留给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了。
往后余生,他只会好好守护这个用真心换来的家,好好孝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父母,好好爱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妻子,好好陪着女儿长大。
至于那些血缘里的凉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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