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旦（上）： 阿拉伯的劳伦斯；一个不死小国的诞生

作者：麦芽 Mia

上个国家我们写完了沙特，口味有些重。

这一集来讲一个不那么沉重的小国。

约旦。

约旦这个国家很有意思。它有倭马亚王朝的宫殿，有拜占庭时期的马赛克地图，有古罗马的城市遗址，有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的玫瑰古城佩特拉。

玫瑰古城佩特拉（Petra）

它的历史遗迹一个比一个牛，但都和今天的约旦没有任何关系。

约旦，只是这块土地的新租客。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帝国，都是一个沙漠过客。

罗马人来过，拜占庭人来过，十字军来过，蒙古人路过了，但走的时候都没回头。

奥斯曼帝国在那里统治了四百年，连个省份编制都没给它，就是个帝国版图上的边角料。

最后这几千年的文明遗迹，都给了一个全新的国家，约旦。

故事，我们先从一颗子弹说起。

阿克萨清真寺的子弹

1951年7月20日，耶路撒冷，阿克萨清真寺。

一个15岁的少年跟着爷爷去做每周五穆斯林最重要的祈祷。爷爷是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一世（Abdullah bin Hussein al-Hashimi），少年是他的亲孙子，侯赛因（Hussein bin Talal）。

爷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清真寺门口，一个21岁的巴勒斯坦小裁缝正躲在大门后面，等待着国王走近。

国王来了，他近距离连开三枪。

阿卜杜拉一世头部和胸部中弹，当场死亡。

刺客转过枪口，对着15岁的侯赛因又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了他胸前的一枚勋章上。

弹开了。

这枚勋章，是爷爷出门前，刚刚亲手给他别上的。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据在场的人回忆，侯赛因没有跑。他追向了刺客。刺客也很快就被皇家卫队的人击毙。

多年以后，侯赛因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提到了这一天。

他说：“那天我最先记住的不是子弹，而是那些大臣们的脸，他们转身就跑了。”

15岁的少年，站在爷爷的尸体旁边，上了人生的第一课：

要想活着，首先靠老天，其次靠自己。

因为未来等待他的人生，将会是12次暗杀和7次政变未遂。

先知的后裔

被杀的老国王阿卜杜拉一世，全名叫作阿卜杜拉·侯赛因·哈希姆（Abdullah bin Hussein al-Hashimi），约旦这个国家就是他建立的。

约旦建国者 阿卜杜拉一世

约旦的全称叫“约旦哈希姆王国”（Hashemite Kingdom of Jordan），跟沙特一样，国名即家名。

但哈希姆家族的地位和沙特家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哈希姆家族（Hashemites）。

他们是先知穆罕默德的直系后裔。不是远房表亲，是正儿八经的嫡系，自称穆罕默德的第38代到第41代传人。

在讲究血统的阿拉伯世界，这就是最高级别的贵族身份证。

从十三世纪开始，哈希姆家族守了圣城麦加七百年，拥有“圣城守护者”的头衔，是圣城的世袭管理人。

麦加是什么地方：麦加在今天沙特阿拉伯的西部。是伊斯兰教的第一大圣城，全世界二十亿穆斯林朝拜的方向，每年几百万人朝圣的终点。守护麦加的人，就是二十亿穆斯林信仰的守门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神圣的家族，到了1910年代，也伴随着世界格局的巨变，卷进了不安的漩涡。

1910年代的世界格局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东方老帝国在崩塌，西方列强在抢地盘。

其中一个就是奥斯曼帝国。

说中东历史，一定绕不开奥斯曼帝国。

奥斯曼帝国就是今天土耳其的前身。一个以伊斯坦布尔为首都的庞大帝国，鼎盛时期横跨欧亚非三大洲。从1299年建国到1922年灭亡，存在了六百多年。今天的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巴勒斯坦、约旦、沙特、埃及、利比亚、希腊、匈牙利，当年全在它的版图里。

一个庞大的，年迈的，曾经辉煌过，但到了20世纪初，已经病入膏肓的帝国。欧洲人叫它“西亚病夫”。

今天的中东区域地图 约旦位置

约旦那片土地，当时就窝在奥斯曼帝国的版图里。

英国人的背叛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和德国站到了一起。

英国人想要打败奥斯曼帝国，他们想到了一个人，圣城的守护者，哈希姆家族。

奥斯曼帝国虽然是土耳其人的，但它统治着大量阿拉伯人。

英国人打的算盘是，利用哈希姆家族在阿拉伯人当中的号召力，从内部搞垮奥斯曼帝国。

于是，他们秘密约见了家族统治者侯赛因·阿里（Hussein bin Ali al-Hashimi），也就是阿卜杜拉一世的父亲。他的曾孙和他同名，我们就叫他老侯赛因。

英国人许下了一个承诺：你帮我打赢奥斯曼，我帮你在中东建一个独立的阿拉伯王国。

老侯赛因信了。

1916年6月，他发动了“阿拉伯大起义”，带着贝都因部落，从麦加一路北上攻打奥斯曼帝国的驻军。

这场起义里，有一个英国军官，叫T.E.劳伦斯（T.E. Lawrence）。他跟着侯赛因的队伍一起，骑骆驼、睡沙漠、打游击，甚至还去炸火车。

后来好莱坞把他的故事拍成了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成为了奥斯卡电影史的经典之作。1962年上映，拿了七个奥斯卡。

《阿拉伯的劳伦斯》剧照

这部电影讲的就是当时真实的历史。

劳伦斯这个英国人，原本是牛津考古系的学霸，因为会说阿拉伯语，一战爆发后便被英国军方派到了阿拉伯半岛，任务就是联络哈希姆家族、协助阿拉伯大起义。

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很讽刺：

1918年，仗打赢了。奥斯曼帝国垮了。

该兑现承诺了吧？

英国人表示：那个嘛，情况有变。

其实什么都没变，英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

早在1916年，一个英国外交官和一个法国外交官，就趴在地图上拿铅笔画线，把整个中东像切蛋糕一样给分了。法国拿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拿伊拉克和巴勒斯坦。

至于答应给哈希姆家族的“阿拉伯王国”？

不好意思，把你给忘了。位置好的地盘我自己拿下了。

至于你，哈希姆家族，仗是打赢了，什么都不表示也说不过去。

英国人又拿尺子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说：约旦河以东给你吧。

从此，约旦这个国家诞生了。1921年，约旦酋长国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地图上。

为什么给这块地？

还记得我们开篇提过，约旦，是个奥斯曼帝国都不在乎的边角料。因为那块土地，没有任何资源，只有黄土，沙漠，和死海。没有石油，没有天然气，全世界缺水最严重的十个国家之一。

1921年4月，老侯赛因的二儿子阿卜杜拉带着几百号人骑马到了安曼，就是今天的约旦国首都。

他下了马，四下看了看：黄沙、碎石、几间土房子。

这就是他的“王国”了。

而那个英国人劳伦斯，他帮阿拉伯人打了胜仗，却亲眼看着英国政府背叛了对阿拉伯人的承诺。

劳伦斯带着巨大的幻灭感离开了中东，内疚了一辈子。他后来给自己改了名字，把这段经历写成了自传，书名叫《智慧七柱》。好莱坞根据这本书拍了电影，但劳伦斯在1935年骑摩托车出车祸去世了，才46岁。

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这部电影，一段阿拉伯人被英国人出卖的故事。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我们阿拉伯人在英国人眼里，只是一群有用的野蛮人。”

伊本·沙特来了

1921年，被放了鸽子的老侯赛因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圣城麦加和麦地那，自封为“汉志（Hejaz）国王”。

好日子没几天，伊本·沙特来了。

还记得沙特那集，沙特阿拉伯的建国者伊本·沙特（Ibn Saud）吗？

21岁带着40个人夺回利雅得的那个猛人。

1924年，伊本·沙特打到了麦加城下。

老侯赛因·阿里·哈希姆（左） 伊本·沙特（右）

此时的老侯赛因，他已经70岁了，面对的是正当壮年的伊本·沙特，这个人带着军队和瓦哈比传教士，杀红了眼。

侯赛因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曾带着几百个部落骑兵，从麦加一路打到大马士革，打垮了四百年的奥斯曼帝国。

他是圣城的守护者，曾被称作阿拉伯的英雄，曾经的他，是一头跟帝国对抗的雄狮。

而如今，他老了，他打不动了。战争耗尽了他的气血，英国的背叛伤了他的心脉。

先知的后裔败给了部落的弯刀，哈希姆家族被赶出了麦加，伊本·沙特拿下了麦加和麦地那。

老侯赛因·阿里一路流亡，最后投奔到已经在约旦站稳脚跟的二儿子阿卜杜拉那里。1931年，客死安曼。

哈希姆家族守了七百多年的圣城，最终成了沙特的地盘。

Hejaz（汉志），这个名字你至今还能在沙特的很多地名中看到，它就是哈希姆家族留在阿拉伯半岛的最后印记。

约旦的家底

约旦是什么？

是英国人用来堵嘴的一片沙漠。仗帮我打了，承诺我不认了，给你块地你别闹了。

1921年阿卜杜拉去的时候，安曼只是一个几千人的小镇，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银行，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但这个人有一样东西：耐心。

他没有跟英国人翻脸，他知道，想要不死，只有不要脸。

大腿恶心，但我也得抱着，而且历史证明，他抱对了。

头十年，约旦就不停地在跟英国爸爸要援助，就一个理由：你要我来的，你就得保护我。

他要来了经济援助，要来了军事援助，英国人帮约旦训练军队，阿卜杜拉组建了一支极其勇猛，且训练有素的阿拉伯军团。这支军队后来成为阿拉伯世界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之一。

约旦的"阿拉伯军团"（Arab Legion）

这十年里，约旦有了自己的宪法，成立了自己的议会。

突然二战爆发了，约旦坚定地和英国站在了一边。那时候，伊拉克出现了一个投靠德国纳粹的叛徒，阿卜杜拉带着自己的阿拉伯军团，帮助英国镇压了伊拉克的叛变。

后来又再次出兵镇压了叙利亚的纳粹傀儡政府。

英国人在二战期间加大了对约旦的经济和军事援助，阿拉伯军团的装备越来越好。二战结束后，英国的国库也空了。

它跟约旦说：爸爸没钱再管你了。今后是死是活，你只能靠自己了。

1946年，约旦宣布独立，从英属的酋长国，变成了约旦王国。

约旦独立了。

但阿卜杜拉看着自己的国家，心里很清楚：独立是独立了，穷还是穷，还是什么资源都没有，往后每一口饭都得自己找。

他需要更多的地盘。

1948年，机会来了。

以色列建国，整个阿拉伯世界炸了锅。埃及、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要组团去打以色列，把这个刚出生的犹太国家掐死在摇篮里。

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

阿卜杜拉也出兵了。

但他的目的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不一样。别人是去消灭以色列的，他是去抢地盘的。

约旦为什么要扩张？

一个字，穷。

什么都没有，光靠约旦河东边这片沙漠，这个国家撑不了多久。阿卜杜拉必须扩张。

而约旦河西岸就完全不一样了，那里不光有城市，有农田，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东耶路撒冷。

那里有阿克萨清真寺，伊斯兰教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哈希姆家族守护了七百年的麦加，守丢了。成了阿拉伯世界最大的笑话。

父亲老侯赛因含恨死去。这个家族从先知的后裔变成了沙漠里的难民，一个阿拉伯贵族，跟英国人要饭要了二十年。

阿卜杜拉·哈希姆不甘心，他心里藏着家族的使命。他一直在等待，他一直在乞讨，也一直在站队。每一次站队，他都赌对了。

但哈希姆家族还没有等来天明。

只差一张牌了，耶路撒冷就是他们最想要的那张宗教牌。

麦加被沙特抢了，那就拿耶路撒冷补回来。

东耶路撒冷 阿克萨清真寺

拿下耶路撒冷。

阿卜杜拉做到了。

他带领他勇猛的，在中东叫人闻风丧胆的阿拉伯军团打下了约旦河西岸和东耶路撒冷。1950年，正式并入约旦。

约旦的"阿拉伯军团"（Arab Legion）

约旦河西岸，就是今天巴以冲突的核心地带，这块地1967年又被以色列抢走了。这块地的命运，我们后面再说。

但也正是这步棋，要了他的命。

这一步棋得罪了所有巴勒斯坦人。你不是来帮我们的吗？怎么把我们的地吞了？更要命的是，他还在背后跟以色列秘密谈判，准备承认以色列。

抢了我的地，还要跟我的敌人握手。

1951年，他带着孙子去耶路撒冷做礼拜。

然后就是开头讲的那一幕。阿卜杜拉一世死在了巴勒斯坦人的枪下。死在了他亲手打下来的，用来替代麦加的那座圣城门口。

阿卜杜拉一世（Abdullah bin Hussein al-Hashimi）

1882年生于麦加。1921年骑马到安曼，39岁。1946年约旦独立，64岁。1951年死在耶路撒冷，69岁。

他用三十年把一个英国人划出来的沙漠难民营，变成了一个有宪法、有议会、有军队、有国际承认的独立国家。

但他留下了一个四面都是仇人的国家；一个精神分裂的儿子，和一个15岁的孙子。

这个少年的故事，比他爷爷的还要精彩。

下一集，我们讲小侯赛因。那个在清真寺门口，站在爷爷尸体旁边没有跑的少年，后来成了中东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之一。

一个十七岁登基的少年，怎么在所有人都想杀他的中东，活了四十六年。

（上集完）

*本文基于公开新闻报道、书籍及官方调查文件撰写。部分人物动机，因果关系的分析为作者基于已有信息的推理，仅供参考。 参考资料： 赛克斯-皮科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 1916） 阿拉伯大起义（Great Arab Revolt, 1916-1918） T.E. Lawrence,《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 1926） 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 1962） Avi Shlaim,《Lion of Jordan》（2007） Mary C. Wilson,《King Abdullah, Britain and the Making of Jordan》（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