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运动（下）

接前两篇：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运动（上）和 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运动（中）

德川庆喜1867年1月10日坐上将军之位才 20 天，就传来一个对幕府来说不算坏的消息，孝明天皇突然死了，由年仅 14 岁的皇子睦仁继位为新天皇，这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明治天皇。

但德川庆喜却认为这是一个噩耗，因为他认为反幕府的力量是靠孝明天皇来压制的，而且天皇和他私交深厚。更有意思的是他一上任就开始自行折腾幕政改革，试图搞君主立宪制，把幕府改造成一个类似于西方内阁制的机构，而他的目标竟然是当个议长或首相。这就有点类似于当年明朝正德皇帝好好的天子不当给自己封个大将军了。他对下属明确表示：“我觉得以后应该朝着英式公议政治的方向发展。”还召集在京都的各藩大臣，让著名启蒙学者、日本最早的欧洲留学生西周向大家讲授英国议会政治。

西周

多说句这个西周是日本少有的两个字的名字，姓西名周。他的最大贡献是他在编译西方书籍时利用汉字创造了大量新词汇，如 “科学、技术、哲学、艺术、物理、化学、哲学、科学、主观、客观、理性、演绎、归纳“等数百个现代术语，并被后来的中日两国广泛采用。

按西周和德川庆喜的设想，天皇变成英国女王那样的君主，幕府将军则转型为英国首相，国会实行两院制。德川庆喜还把这个设想细化后直接上报天皇，提出“大政奉还”理论，幕府将政权归还朝廷，设立上下议政院以建立 “公议政治”，缔造一个全新的国家政府。

年少的明治天皇收到提议后原则上表示同意，但要求召集 10 万石以上的藩主来京商定之后再说。日本史学界认为这已经标志着持续 265 年的江户幕府宣告结束，长达 676 年的武家政治退出历史舞台。

剧情照这个路径发展下去，如果一切平稳的按德川庆喜设想的方向走，也许日本在政治上会少走很多弯路。但历史进程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而是各种势力相互争斗与妥协的结果。

于是在德川庆喜的领导下，当时日本的统治机制变得非常混乱，天皇与朝廷被抬升到了至尊地位，却没有实力和治权；幕府和将军拥有实力和治权却不敢做主，什么事都要找天皇批准；这种情况下实力较强的藩镇自主倾向开始日益明显，特别是各藩镇的下层武士们几乎都想要打倒幕府。

改革总会带来新的机会和挑战，一个新的势力开始抓住了这个机会开始和反幕府的势力进行了联合，这就是原本不在政治舞台上的下层公家势力，代表人物叫岩仓具视。

岩仓等人当年参加过 “八十八卿抗议” 活动，安政大狱来临时为躲避祸事又改为支持幕府，因此曾被攘夷派痛斥为 “奸臣”，后来尊攘派得势时他被弹劾罢官隐居在家，有反幕府的武士威胁要对他天诛，吓的他又出家当了僧侣。

就这个胆小的墙头草，在明治天皇继位后仗着资历老重新复出，开始与反幕府的萨长两藩交往，立场又变成了倒幕派。

在庆喜施行改革后，岩仓具视判断如果让幕府顺利搞成功，那权力还是由将军来掌管，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策划 “王政复古” 政变，并打算依靠萨长两藩武力讨幕。为了让强藩出兵讨幕具备合法性，他伪造了一份所谓的明治天皇书写的 “讨幕密诏” 送达萨长两藩。密诏措辞极其严厉，大意为：“源氏庆喜，霸累世之威，恃阖族之强，妄贼害忠良，数弃绝于王命…… 朕今为民之父母，是贼而不讨，何以上谢先帝之灵，下报万民之深譬。”

为了应对庆喜主动提出的大政奉还，岩仓还与萨长二藩设计出王政复古的政策和人事安排，简单说就是“辞官纳地”，意为把幕府势力完全踢出中央政体，收缴其领地作为新政府的运转费用，实行以天皇为核心的中央集权制度，而不是庆喜所倡议的议会政治。目的就是通过咄咄逼人的举措逼迫庆喜先动武，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挟天子之名讨伐幕府。

当辞官纳地的要求传到幕府时，家臣们立刻群情激愤的要求起兵清君侧。但德川庆喜却说：“大家都在催我起兵，我虽然缺乏才智，但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能背负上朝廷敌人的名声，辱没了祖先。我想先带属下们离开京都，让他们冷静下来，我接受辞官纳地。“说完还流下了眼泪。

为了避免和倒幕派发生冲突，庆喜带着会津藩和桑名藩 4500 藩兵撤离二条城，还让赶来的5000 旗本去大阪城不得出城。

庆喜虽然认命但家臣还是无法接受辞官纳地，轮番前来说服，希望庆喜改变心意，强调：“就算辞官，绝不能交出领地和人民啊！”

岩仓具视和萨长两藩虽然不断挑衅，但庆喜一直不接招反倒令倒幕派着急起来。于是西乡隆盛建议，“这样不行啊，必须激起动乱。” 为进一步刺激对方以便继续讨幕战争，他派出名为 “御川盗” 的浪士团潜入江户四处抢劫，开枪袭击巡逻队，还数次在城中纵火。并公开故意放风说他们就是由萨摩藩指使的。

德川的家臣们情绪达到暴怒状态，轮番找庆喜请愿要求开战，而庆喜时而跟大家讲道理，时而跟大家展开辩论赛，时而哀声叹气：“天子脚下不能流血”，“只要踏上京都就可能背负上朝敌的污名，也要去讨伐吗？” 最后他实在压制不住，只应允家臣们可撰写一份 “讨萨表”向朝廷鸣冤。而家臣们认为只要有了讨萨表，就相当于默许了紧急情况下可以对萨长藩开战。正在这时朝廷派人到大阪找庆喜说：“过几天要举办孝明天皇逝世一周年祭典，可是朝廷缺钱，庆喜公能不能给点赞助。” 家臣们哭笑不得，认为此事太过荒唐，但忠于朝廷的庆喜还是力排众议赠送了一千两黄金。

而当萨长两藩听说德川家开始动员备战后兴奋不已，西乡隆盛大喊 “太好了，任务达成了”。

但当时在大阪的德川军队约 2.3 万人，而京都附近萨长两藩军队的合计总数不到 5000 人，于是倒幕派以朝廷名义要求各藩发兵协助，但多数藩主认为这是德川家与萨长两藩的私战，决定保持中立。所以如果庆喜真的肯打，率大阪的军队突袭京都肯定能获得胜利。甚至天皇身边一些老臣都认为萨长藩必败，做出了带天皇出逃的计划。

1868年1月25日，幕府官员们携带讨萨表率领着1.5万人的军队向京都出发。但到底是去上访还是去和萨长藩开战，出发前并没有确定下来。27日早上行进到京都附近时遭到了早已设好阵地的萨长藩军队的阻拦。幕府方面派人进行交涉，但一直谈判到傍晚都没结果，幕府军队决定强行通过，萨长军队开枪射击，幕府军队还击，双方正式打了起来。

整个战斗并不激烈，双方只是互相在自己的阵地上向对方射击，但德川幕府的军队数量上占优，打下去胜算很大。战局僵持到1月29日早上时，岩仓具视派人把象征天皇的御锦旗升了起来，德川庆喜一听说对方升起御锦旗，对身边人说：“如果跟举着御锦旗的军队作战，相当于对天皇和朝廷刀剑相向，那就成叛贼了，还是回江户重整旗鼓吧！” 下令先行撤退。

这就是倒幕运动后被大肆宣传的 “鸟羽・伏见之役” 。整个战斗萨长军战死 110 人，德川军因为先被攻击突袭，战死 280 人。

原本幕府军队2万多人伤亡个几百人都不算事，特别是配备最新法式武器的精锐军团还没有出动，但1月30号晚上十点，德川庆喜竟然抛下两万多军队，悄悄溜出了大阪城乘坐军舰 “开阳丸” 号向江户逃跑，在军舰上对家臣们表示：“其实我一直有恭顺之意，回江户后只想闭门不出，不再引战。”

俗话说将怂怂一窝，幕府将军率先开溜，大阪的德川军队自然陷入混乱，而原本观望的各个藩主也开始叛变加入了萨长藩的军队。甚至京都朝廷里原本支持幕府改革的公家势力也转变态度。

1 月 31 日朝廷正式发布了讨伐逆贼庆喜的命令，象征着萨长藩军队变成了 “官军”，而幕府势力成为了叛匪。2月2日萨长军占领了无人抵抗的大阪城并收编了群龙无首的幕府军队。2月8日新政府发布通告照会各国，从此以后将由 “日本天皇” 来交涉国家外交问题。关于内政方针，新政府发布《五条誓文》：

• 广兴会议，万机决于公议；
• 上下一心，盛行经纶；
• 官武一途，以至庶民，以各遂其志，人心不倦为要；
• 破旧来之陋习，立基于天地之公道；
• 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基。

明显可以看出，萨长藩主导的新政府虽然是通过攘夷政策起家，但一但掌权，立刻就不再提这事了。

倒幕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获得了胜利，觉得应该休整和重新筹划下。但西隆盛力排众议，坚持认为当务之急是一鼓作气立即发动东征，彻底打倒德川家，绝不能延迟，不然万一家臣们反应过来换个主事的将军，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但东征需要钱，可朝廷手里只剩下 5000 多两白银；于是新政府召集京都和大阪的富商开会，以胜利后的专营为条件，向他们筹集了三百万两白银。3月8日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开始东征。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德川幕府当时无论军事实力还是财力都高于朝廷的军队。但逃回江户的德川庆喜仍然反对任何主战要求。只是不断感慨 “一心忠于朝廷，何以被宣布为朝敌？”。当时幕府的海军司令胜海舟见到逃回来的庆喜时无比惊诧：“军队比对方多出三倍，怎能没打就撤了？就算如此，依靠坚固的大阪城，对方区区 5000 多兵力怎能攻克？” 因为英国支持萨长两藩，法国就选择了支持幕府。法国公使罗切斯多次拜访庆喜，要求他打起精神动员军队，法国会提供武器和资金支持，法国军舰也可以帮忙。但庆喜回复是：“我不会举兵的，也不会开战。”

3月12日庆喜把重臣都召集到江户，正式宣布他的 “不抵抗政策”，并把一切军政要务委托给胜海舟，然后遁入宽永寺大慈院幽居以示对朝廷恭顺。事已至此，大家都知道已无法挽回，于是各幕府势力纷纷宣布服从新政府的命令。胜海舟则出面跟岩仓具视、西乡隆盛等人交涉，争取最有利于德川家的投降条件。

胜海舟

如何发落庆喜，倒幕派那边意见也不统一，萨长两藩希望对德川家严厉处罚，将庆喜作为贼首处死。这次岩仓为首的公家倒幕派做了点反思，主张不宜再采用刺激的方式，赞同更温和的处置；另外新政府不想让国人以为它是萨长两藩的傀儡。经过胜海舟与对方多次艰苦交涉，原本强硬的西乡隆盛最终被说服，双方达成江户开城的七项和平协议，德川家名得以保留，德川家臣们退出江户，海军军舰交予新政府，末代将军庆喜免除死罪，软禁在水户。

1868 年5月3日这一天，庆喜依照约定离开宽永寺，带着随从在西周等朋友的陪伴下前往水户接受软禁。当天江户无血开城，东征军和平接管了这个日本第一大城市，意味着日本延续了 265 年的德川家族统治正式谢幕。

当然德川庆喜的软弱让日本避免了大规模的内战，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

虽然日本东北地区的部分藩主不满庆喜软弱，以会津藩为盟主建立了 “奥羽越列藩同盟”，仍然坚持抵抗，但无法匹敌已经获得法统、并人数装备占优的新政府军。经过一系列战斗，最终新政府 于1869年7月将所有反对势力全部镇压，史称 “戊辰战争”。

明治天皇于1868年9月颁布诏书，宣布将江户改名为东京，皇室和朝廷都将移居到那里处理政务。还宣布当年10月改元为 “明治”，从这开始，日本此后几十年的历史以 “明治维新” 而闻名世界。

因为是在萨长两藩的主导下以天皇名义打倒了幕府，明治时代中央政府的军政要人几乎都出自这两藩，他们奠定了日本此后几十年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思想路线，形成了 “藩阀政治”，并主导着日本政坛直到二战后。

长州藩武士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以萨长两藩掌控的政府重新构筑了历史叙述，被日本史学界称为 “萨长史观”。于是二战前的日本国民长期接受这样一种历史叙述的灌输：“保皇志士们站在正义一方，高呼‘尊皇’口号，打败了幕府‘贼军’，创立了美好皇国。” 倒幕派的主要人物也全被美化成高大全式的人物，被国民顶礼膜拜，而幕府和将军则被批判和抹黑。总体特点就是将人物脸谱化，把历史进程简单化。概括起来就是：“先进的倒幕力量顺应潮流和民心，推翻了腐朽的幕府，缔造了一个新型的强大国家。”

同时宗教和思想上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天皇早就丧失了世俗权力，甚至15 世纪中叶开始连祭祀权都没有了，成为了纯粹的吉祥物，就连朝廷的日常事务，也是由关白来决定。所以明治维新前根本没有崇拜天皇这个观念。但倒幕派当时是借以尊皇攘夷这个口号来推翻的幕府统治，为了维持自己的法理性，明治政府在推行 “王政复古” 的同时，恢复了天皇祭政一体地位，将神道教抬升到国教地位。神道教和民族主义结合后天皇被日益被神化，历史地位不断被抬升。明治时代国民教育对天皇制度强调四条基本认知：

1. 万世一系的皇统；
2. 祭政一致的神政性理念，即天皇是 “现人神”；
3. 天皇和日本有统治世界的使命；
4. 天皇是率先推进文明开化的神授权力的政治领袖。

最终尊皇观念到军国主义时代进入癫狂状态，发展出 “皇道主义” 和 “皇国史观”，国民从小就被灌输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由现人神统治的国家”，是 “神之国”，这个世界至少是亚洲要由日本来引领和统治。

日本倒幕运动这部分写完了，接下来会开始写“明治维新”，和中国相关的内容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