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
李志强接到前妻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拌水泥。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安全帽下面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抬起胳膊蹭了蹭,手背上沾的灰蹭了一脸,也顾不上了。
“李师傅,电话!响了第三遍了!”工头老周在架子上喊他。
他把铁锹往水泥堆里一插,摘了只手套,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陌生号码,本地的号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划了接听。
“志强。”
那头的声音一出来,他就愣住了。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从二十二岁听到三十一岁,哪怕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秦雨薇,他的前妻,离婚一年半的前妻。
“是我。”他没说别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也在酝酿什么。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微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这不像她,从前的秦雨薇说话从来不需要酝酿,她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想吵就吵,痛快得很。
“我爸……生病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肝上查出来东西,要去省城做手术,医生说至少要先准备二十万。”
李志强没吭声。他蹲下来,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两只手握着手机,手指上的水泥灰蹭到了屏幕上,留下一片灰色的指印。
“我手头实在凑不够,”她说,声音越说越低,“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志强,你能不能帮帮我?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借条,利息照算,我一定还。”
他没有马上回答。视线落在工地对面的那排拆迁废墟上,推土机正在轰隆隆地作业,扬起漫天的灰尘。那些灰尘在阳光里翻滚着,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你怎么不找徐峥?”他问。
徐峥,他前妻的男闺蜜,现在应该是她丈夫了。当年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秦雨薇就总把这个人挂在嘴边。徐峥开了个什么工作室,徐峥最近接了个大单子,徐峥说这个项目怎么怎么做,徐峥徐峥徐峥。他那时候在汽修厂当技工,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跟徐峥这种自己当老板的当然比不了。秦雨薇每次从徐峥的工作室回来,都会有意无意地说一句“人家峥哥那才叫事业”,他听得多了,心里那根弦就慢慢绷断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他……他那边也不宽裕。”秦雨薇的声音含混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工作室最近周转不开,他手上也没多少钱。”
李志强听出了这话里的水分。徐峥开了三年工作室,开的是宝马,穿的是名牌,朋友圈里不是喝茶就是打高尔夫,这样的人周转不开二十万?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没那个必要。
“我知道了,”他说,“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堆红砖旁边发了很久的呆。工头老周在架子上喊了两声他没听见,老周就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的鞋。
“咋了?谁来的电话?”
“没谁。”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正了正,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铁锹。
老周没再问,他是个明白人,在这个工地上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油子,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他只是拍了拍李志强的肩膀,说了一句“晚上去我那喝两杯”,就爬回架子上去了。
傍晚六点半,工地的活收了。李志强骑着那辆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菜市场,停下来买了两个馒头和一把青菜。卖菜的阿姨认得他,多塞了两根葱,他点了点头,扫码付了钱。
出租屋是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月租六百,不带厨房,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他把馒头和青菜放到桌上,先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整个人才稍微活过来一点。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孙”的号码,停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他又翻了翻微信,几个工友群都在发消息,没人找他。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还是点开了和女儿佳佳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女儿发来一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考了第一名。”他回了个“真棒”的表情包,女儿又发了一条语音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他没回,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他和秦雨薇离婚的时候,佳佳刚上幼儿园中班。法院把抚养权判给了秦雨薇,他每月出一千五百块抚养费,隔周周末可以探视一次。但离婚后的第一个月,他去幼儿园接佳佳,秦雨薇说他身上有烟味水泥味,对孩子不好,让他在小区门口等。他就真的在小区门口等,佳佳被秦雨薇的妈妈牵出来,在门口玩半个小时,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想抱又不敢抱,怕孩子衣服上沾了灰回去挨骂。
后来秦雨薇嫁给了徐峥,搬到了徐峥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去,佳佳也跟着去了。从那以后,探视就变得困难起来。徐峥的妈妈是个厉害角色,话里话外都在说“孩子到了新环境要适应,外人不要总来打扰”。他不想让佳佳为难,去得就少了,从隔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再后来就变成了偶尔发发微信,女儿用她妈妈的手机给他发语音,他听听,回几个字。
手机响了。是秦雨薇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句话:“麻烦你了。”
他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拿上毛巾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冲了个澡。冷水管够,热水要等烧水壶烧。他用冷水把全身冲了一遍,换上干净的大裤衩和背心,把脏衣服泡进塑料盆里,撒了把洗衣粉,先放着。
馒头就着炒青菜吃了,碗也没洗,他就坐在床上发呆。房间里只有一盏节能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墙皮有些脱落的四面墙壁。墙角有个老鼠洞,他用半块砖头堵上了,但老鼠还是会从别的地方钻进来,他经常半夜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二十万。他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出头,除去房租、生活费、给女儿的抚养费,能攒下三千就算不错了。一年攒三万六,二十万要攒五年多。这是他不吃不喝的情况下的算法,实际上根本攒不了那么多,去年他爸住院做心脏支架,他掏了两万,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但那是秦雨薇的爸爸,秦雨薇的爸爸就是他曾经的岳父。秦老头,他叫了八年的爸。
想到秦老头,他的心就软了。秦老头对他这个女婿是真的好,好到没话说。他第一次上门,秦老头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藏了十年的酒,跟他碰杯的时候说:“小志啊,我这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结婚的时候,秦老头把压箱底的五万块钱拿出来给他凑彩礼,说“不能让你们小两口刚结婚就背债”。他爸住院那回,秦老头拎着牛奶水果来医院,在病房门口塞给他一个信封,说“里面是三千块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这么好的一个老头,怎么就得了个肝上的毛病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有秦老头在厨房炒菜的背影,有秦雨薇年轻时候扎着马尾辫的笑脸,有佳佳在小区门口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粘稠的,滚烫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洗脸刷牙,换上工装,骑电动车去工地。路上在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豆浆不加糖,边骑车边吃,到工地门口刚好吃完。
上午的活是把三楼的混凝土面抹平。他蹲在钢筋架子上,一铲一铲地把混凝土抹开,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温度越来越高,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滴,滴在刚抹平的混凝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用铲子把那些小坑又抹平,继续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工地的阴凉处,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是他以前在汽修厂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省城一家大型汽修连锁店当技术主管,混得不错。电话通了,老孙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车间里。
“志强?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老孙,你那边缺人不?”
“你想来?来来来,我跟你说,我们这边最近单子多得做不完,正缺人手,你要来的话我跟人事说一声,你那个技术我是知道的,没问题的。工资方面,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有一万二三,旺季能到一万五,你考虑考虑。”
一万二三,比他现在多了将近一半。李志强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多挣四千,一年就是四万八。但省城的房租贵,生活成本也高,刨掉这些,能多攒下来的大概两万多。
“我考虑考虑,”他说,“过两天给你答复。”
“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对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听你声音不太对。”
“没事,”他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挂了电话,他又啃了两口包子,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秦雨薇,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徐峥他妈,也就是秦雨薇现在的婆婆。
“小李啊,”徐峥妈妈的声音尖尖的,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我听说你跟薇薇要钱了?”
李志强愣了一下:“我没跟她要钱。”
“那你跟她说什么想办法?她说你让她筹二十万?小李,我跟你说,你现在跟薇薇已经没关系了,你跟我们家峥峥更没关系,你跟他们小两口借钱算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啊,峥峥工作室最近是困难,但困难也不是你这么个趁火打劫法的……”
“阿姨,”李志强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是秦雨薇打电话找我借钱,不是我找她借。她爸生病了,她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帮忙。我没有找她要过一分钱,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然后徐峥妈妈换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哦,是这样啊。那她也是,找谁不好找你,你说你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能有什么钱……”
他没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站在水泥地上,四周是脚手架和建筑材料,远处塔吊在缓慢地转动,把一捆钢筋吊到楼顶上去。阳光太烈了,他眯着眼睛,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通电话让他更清楚地看清了一件事——秦雨薇过得并不好。
如果她过得好,她不会来找他。如果徐峥真的把她当回事,徐峥的妈妈不会用那种语气提到“峥峥工作室最近是困难”。一个男人,连自己岳父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还要让老婆去跟前夫开口,这家里的日子,能好到哪去?
但他不想替秦雨薇操心,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了徐峥,就得认。
可他放不下秦老头。
晚上收工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骑着电动车去了趟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离工地大概七公里,骑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一袋水果,想了想,又买了一箱牛奶。花店的老板娘问他是不是去看病人,他说是,老板娘说那再加一束花吧,病人看着心情好,他说不用了,付了钱,拎着东西上了楼。
他在护士站问到了秦老头的病房号,内科楼七楼,十七床。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白得刺眼,墙壁是淡绿色的,墙角有轮椅和担架车。他走到十七床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在输液。老人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比他印象中瘦了太多,两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是秦老头。
李志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见秦雨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灰绿色的T恤,看起来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几天没换。她比一年半前也瘦了不少,下巴尖了,肩膀窄了,整个人缩在那张椅子上,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他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刚在工地结的三千块钱现金——那是他上个月的工资,本来打算今天去银行存起来的。他把钱折了两折,塞进牛奶箱的缝隙里,夹得紧紧的,不留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按下电梯,下楼,骑上电动车,回出租屋。
晚上九点多,他正在洗衣服,手机响了。秦雨薇打来的,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就是哭腔。
“志强,你是不是来过医院了?”
他没说话。
“那三千块钱是你放的吗?”
“是。”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好像在用手捂着嘴,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崩断了。他听见秦老头在背景里问“谁啊?是不是志强?”,秦雨薇没回答,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秦雨薇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志强,谢谢你。那二十万的事……”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晾在窗外的铁丝上。城中村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的街道上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轻很远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几栋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想起佳佳。想起女儿三岁那年,他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她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她吓得缩回手,玉米粒撒了一地,然后她又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起来,重新放在手心里,说“鸽子快来吃,不咬人的”。那天的阳光很好,女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他想见佳佳。
拿起手机,给秦雨薇发了条微信:“这周末我想看看佳佳。”
过了几分钟,秦雨薇回了:“好,我跟峥哥说一声。”
峥哥。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周末很快到了。周六一早,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polo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是刚刷过的,虽然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看起来还算体面。他骑电动车到了秦雨薇和徐峥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佳佳最爱吃草莓。
等了大概十分钟,秦雨薇牵着佳佳出来了。佳佳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裙子,头发扎了两个辫子,看到她爸爸的那一刻,小脸一下就亮了,松开妈妈的手就朝他跑了过来。
“爸爸!”女儿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小考拉。
他蹲下来,一只手搂着女儿的腰,另一只手把草莓递给她:“给你的。”
“草莓!”佳佳接过盒子,抱在怀里,仰着脸看他,“爸爸,我好想你呀!”
他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他站起来,看向秦雨薇。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那种长期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
“我带她去旁边公园转转,下午五点前送回来。”他说。
秦雨薇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小区。
他带着佳佳去了附近的市民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小的人工湖,湖边种了一排柳树,长条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佳佳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石板路上,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我上大班了,老师说我是班里最乖的小朋友。”
“爸爸,我新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芭比娃娃,但是她不让带到外面玩。”
“爸爸,爷爷生病了,妈妈老是哭,我也好想哭,但是妈妈说不能哭,哭了爷爷会更难过。”
他听着女儿的话,一句一句地应着,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新妈妈。佳佳说的是新妈妈,而不是奶奶或者外婆,这说明徐峥的妈妈让佳佳叫她奶奶还是妈妈?他不知道,也不想细想。
他们在公园里玩了两个小时,佳佳在滑梯上爬上爬下,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她擦擦汗。中午带她去吃了肯德基,女儿吃了一个鸡腿汉堡和半包薯条,喝了一杯橙汁,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番茄酱。他用纸巾帮她擦嘴,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呀?”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爸爸要工作,等放假了就来看你。”
“那你放假了要来哦,”女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他伸出手指,跟女儿拉了钩,拇指对拇指按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女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薯条。
下午四点半,他把佳佳送回小区门口。秦雨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像是特意收拾过的。佳佳抱着草莓盒子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回头冲他挥手:“爸爸再见!爸爸下次还要来看我!”
他挥了挥手,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他看见秦雨薇站在原地,抱着佳佳,一直看着他的方向,直到他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一个月也就抽个两三包,但今天特别想抽。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着,他把烟灰弹在易拉罐剪成的简易烟灰缸里,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
手机震了一下,秦雨薇发来一条微信:“佳佳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他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志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但我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扩散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一定会还你的。”
他把烟掐灭了,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他从哪弄二十万?
他想到老孙说的省城那份工,一个月一万二三,干一年能有十五万左右,但那是税前,扣掉社保个税,到手也就一万出头。一年能攒十万就不错了,二十万要两年。可秦老头的手术不能等两年。
他又想到自己手里能动用的钱。银行卡里有一万八,是他全部的积蓄。上个月刚给他爸汇了五千,他爸心脏不好,每个月都要吃药,那些药不便宜。刨掉这些,他真正能动用的也就一万出头。
一万和二十万之间,隔着一条宽得看不到对岸的河。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给老孙回了消息:“省城那个工作,我干了。什么时候能去?”
老孙秒回:“下周一就能来。我帮你跟人事说,你直接过来面试,走个过场就行。”
他又给工头老周发了条消息,说下周一要走了,去省城。老周很快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舍:“咋了?嫌工资低了?我跟老板说说,给你涨点?”
“不是工资的事,”他说,“有点急事要用钱,省城那边工资高一些,我过去干一阵子。”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行吧,那你去。啥时候想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备用劳保鞋,一个保温杯,一把剃须刀,全都塞进一个旧旅行袋里,拉链拉上,放在门口。床上的被子叠好,床单扯平,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刚搬进来那天一样。
他坐在床沿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年的房间。墙皮脱落的四壁,昏黄的节能灯,窗外的铁丝上晾着刚洗的工作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是他花了六百块钱买来的一个小小的容身之所。
明天,他就要去省城了。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开始。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为了什么新的开始才去的省城。他是为了二十万,为了一个叫了八年爸的老头,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女人,为了一个在电话里哭着说“我想你”的小女孩。
这些理由,哪一个都不够硬气,但加起来,就重得他扛不动。
周日,他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用信封装好,在信封上写了“给叔叔治病”四个字,然后骑电动车去了趟医院。这次他没上楼,把信封交给护士站的护士,说是给十七床秦建国的,护士问他是谁,他说是亲戚,转身就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他给秦雨薇发了条微信:“我在护士站放了一万块钱,给叔叔的。省城那边有个活要干,这阵子可能没时间过来,你多照顾他。”
这次秦雨薇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志强,谢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烧烤摊上冒着烟,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喝酒聊天。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每条街道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晚看过去,却觉得有些陌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八年前,他和秦雨薇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他在汽修厂当学徒,秦雨薇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两个人都是刚从小地方来到这座城市的年轻人,兜里没什么钱,但有的是大把的热情和使不完的劲。他们约会的地方是免费的公园和商场里的长椅,吃的是路边摊的烤串和麻辣烫,最奢侈的一次是他发了工资,带她去吃了一顿自助烤肉,六十八一位,她吃了很多虾,他吃了很多肉,两个人撑得走不动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哈哈大笑。
那时候的秦雨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好看得很。她挽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说:“志强,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说:“好。”
然后他们结婚了,然后有了佳佳,然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他工资涨不上去的时候,也许是从她开始频繁提起徐峥的时候,也许是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我们”变成了“你”和“我”的时候。感情的消亡从来不是轰然倒塌的,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平淡的日子里,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慢慢漏掉,等到你发现手里空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秦雨薇,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李志强李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带着点北边的味道,说话客气但有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是。”
“李先生您好,我是省城远洋地产公司的法务专员,我姓赵。我们公司目前在做一个项目的尽职调查,涉及到您名下的一些信息,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李志强皱起了眉头:“我名下?我没买过房子,也没办过什么贷款,你们搞错了吧?”
“您之前是不是在城西区有套回迁房的指标?”
城西区。回迁房指标。这几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他脑门上,把他砸得有点发懵。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老家的村子拆迁,按人头分了补偿。他户口还在村里,名下有一个八十平的回迁房指标,但一直没去落实,因为那套房子要在老家的镇上盖,离他现在工作的城市开车要三个多小时,他觉得自己用不上,就一直搁在那里没管。后来跟秦雨薇离婚,他浑浑噩噩的,更是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指标还在?”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还在,而且据我们了解,您这个指标的区位最近被划入了新区的规划范围,周边地价已经有了较大幅度的上涨。我们公司正在做一个相关的项目,想跟您谈谈这个指标的收购事宜。”
“收购?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根据目前的评估,您这个八十平的指标,市场价值大概在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当然,具体的价格还需要进一步评估和谈判。”
四十万到四十五万。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放了一束烟花,嘭的一声,漫天都是亮闪闪的光。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是被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再说一遍。”
赵法务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四十万到四十五万之间,具体要看最终评估。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面谈。”
“方便,”他说,声音有些急促,“什么时候都方便。”
挂了电话,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路沿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以为这人是不是中暑了,也没人多问。
四十万。
他银行卡里的一万八,加上这四十万,就是四十一万八。刨掉借给秦雨薇的二十万,还剩二十一万八。二十一万八,够他爸吃好几年的药,够他在省城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够他每个月给佳佳买两盒草莓。
但更重要的是,这四十万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老天爷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在面前打开了一扇门。
可他马上又冷静下来了。这个赵法务说的是真的吗?远洋地产他听说过,是省城排得上号的大开发商,按理说不会为了几十万的事来骗一个工地上的泥瓦匠。但万一是骗子呢?现在电信诈骗那么多,万一对方是来套他信息的呢?
他决定先不声张,回去查一查再说。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手机查了远洋地产的官网,上面确实有一个法务部的联系电话,他记下来,准备明天打过去核实。他又查了查老家那边的拆迁政策,打了几个电话给老家的亲戚,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村那片的回迁房指标,最近确实因为新区规划的原因涨了不少,之前有人刚卖了一个六十平的指标,卖了三十多万。
不是骗子。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一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把旅行袋拎上,退了出租屋的钥匙,骑着电动车去了长途汽车站。电动车他寄存在车站旁边的一个车棚里,一个月三十块钱,老板给他开了张收据。他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六点五十发车,票价八十七块,保险两块。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一直没闲着。他在想怎么跟老孙说,到了省城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去远洋地产那边把事情谈妥,四十万到账以后,给秦雨薇转二十万,剩下的钱留着,给他爸存着,给佳佳存着。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四个小时,十点半到了省城的长途汽车站。他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省城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城市大多了,高楼更多,车更多,人也更多,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拆拆建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钢筋混凝土的味道。
他给老孙打了个电话,老孙让他直接去店里。他打了个车,花了三十五块钱,到了老孙说的那家汽修连锁店。店面很大,占了整整一排沿街商铺,门口停着十几辆等着维修的车辆,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车间里忙忙碌碌的。
老孙在门口等他,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志强!来了就好!走,我带你去见人事。”
老孙还是老样子,三十七八岁的人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精神头很好,嗓门大,走路带风,整个车间里都是他的声音。他带着李志强见了人事经理,填了入职表,看了身份证和驾驶证,人事经理说工资底薪加提成,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以后综合收入一万二到一万五,问他有没有问题。
他说没问题。
办完入职手续,老孙带他去吃午饭。店旁边有一家小面馆,不大,但干净,老板是四川人,做的面味道很正。老孙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牛肉,又要了两瓶冰可乐。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牛肉炖得软烂,一咬就化。
“志强,”老孙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李志强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可乐,想了想,说:“我前岳父病了,肝癌,要手术,要二十万。前妻来找我借,我答应了。”
老孙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一坨面掉回碗里,汤溅了出来,他也顾不上擦,瞪着眼睛看他:“你前岳父?你前妻她爸?你们都离婚了你还管这个?”
“她叫了我八年爸,”李志强说,“我不能不管。”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吃了几口面,突然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我微信上给你转了两万,”老孙说,“你先拿着用,不用急着还。”
李志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页面,两万块钱,备注写着“兄弟,挺住”。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抖了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面。
下午,李志强在离汽修店不远的地方找了一间出租屋,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带独立的卫生间,比之前那个好一点。他把旅行袋里的东西归置好,给房东交了押一付三的钱,卡里又少了几千块。
晚上,他给赵法务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在远洋地产的办公室见面。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公交车去了远洋地产的总部。远洋地产在省城最繁华的CBD,整栋写字楼的顶部门挂着“远洋”两个大字,远远就能看见。他走进大堂,保安让他登记了身份证,发了访客卡,指了电梯的方向。
赵法务在十二楼等他。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赵法务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很专业,也很客气。
“李先生,我们长话短说,”赵法务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城郊结合部的开发项目,您名下的这个回迁房指标所在的位置,正好在我们的规划范围内。我们想整体收购这一片的指标,统一开发。这是我们初步的收购方案,您可以看一下。”
李志强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里面有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关键的那一行字:收购价格,四十二万元整。
四十二万。比电话里说的还多了一点。
“这个价格是最终的?”他问。
“这是初步报价,”赵法务说,“如果您对价格有异议,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协商。但我们希望在下个月中旬之前完成签约,因为项目的进度比较紧。”
“没有异议,”李志强说,“什么时候能签?”
赵法务微微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如果您确定的话,现在就可以签。签完之后,我们会走内部审批流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审批通过后,款项会打到您指定的账户。”
李志强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一笔一划的,写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字。他把笔放下,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觉得那些笔画不太真实,像是写在别人的合同上。
从远洋地产出来,他站在写字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朵云,但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吸到了肺的最深处,把那些积压了很久的浊气都挤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给秦雨薇发了条微信:“钱的事我想办法解决了,下周给你转过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秦雨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志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你该不会去借高利贷了吧?志强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我宁可不要这个钱也不能让你去借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他说,“我老家的回迁房指标有人要收,能卖四十多万。我把那个卖了,钱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听见秦雨薇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隐忍的哭,而是那种放开嗓子的、肆无忌惮的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哭了好一阵子,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他听不太清楚,大概是在说“对不起”和“谢谢你”之类的话。
他等她哭完了,说:“你先别哭了,照顾好叔叔,钱的事交给我。”
“志强,”秦雨薇的声音哑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不用还,”他说,“你把佳佳照顾好就行。”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省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好像前面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在等着他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那团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晚上,他给老家的爸爸打了个电话。他爸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的,完全不像一个做过心脏支架的人。
“爸,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别操心我,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爸,老家的回迁房指标,我想卖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卖?咋突然想卖了?之前让你去办你一直拖着,现在想通了?”
“嗯,有人要收,价钱还行。”
“多少钱?”
“四十多万。”
“那么多?”他爸的声音拔高了,“那你赶紧卖,卖了把钱存起来,别乱花。你在外面不容易,攒点钱以后也好再成个家。”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爸,我给您卡上转了一万块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你又给我转钱?你自己留着花,我有退休金,够用。”
“退休金是退休金,这是我孝敬您的,您别跟我客气。”
挂了电话,他又给他妈打了一个。他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村里的张婶家儿子也结婚了,说隔壁的李叔家又添了个孙子,说谁谁家的闺女在县城买了房。他知道他妈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想让他再找一个,想让他再成个家,再生个孩子。他没有打断她,由着她说了十几分钟,最后说了句“妈,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就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天在汽修店里干活。省城的活确实多,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车送进来,有小刮小蹭的,有大修发动机的,有做常规保养的。他手艺好,干活细致,老客户点名要他修,店里的几个年轻学徒也爱跟着他学,一口一个“李哥”地叫着。
老孙对他的评价很高,私下跟人事经理说“这个人你一定要留住,技术好,人也踏实”。人事经理说那就提前给他转正吧,试用期一个月太长了。老孙说行,你来安排。
转正以后,他的底薪从四千提到了五千五,提成比例也涨了。老孙给他算了一笔账,按他现在的活量,一个月拿到手应该能有一万四左右。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继续埋头干活。
第十三天的下午,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他正在车底下换机油,手机放在工具箱上,屏幕亮了一下,他伸手够过来一看,是一条转账通知:您的尾号账户收到转账人民币420,000.00元。
四十二万,一分不少,到账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躺在车底的地面上,看着车底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有两分钟。旁边的小学徒喊他:“李哥,你咋了?是不是被压着了?”
“没事,”他说,从车底滑了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洗个手。”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冲在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污水从指缝间流走,流进下水道里。他洗了很久,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两只手都搓得发红了,才关了水龙头。
他拿起手机,给秦雨薇转了二十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给叔叔治病。”
转完以后,他给她发了条消息:“钱转过去了,你看看收到没有。”
过了几分钟,秦雨薇回了:“收到了。志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没回这条消息。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爸下周三手术,你有时间的话,能来看看他吗?他一直念叨你。”
他想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他跟老孙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回了原来的城市。大巴车在高速上跑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秦老头的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他还没被推进手术室,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好几瓶药水。
秦雨薇在床边守着,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上次整洁了很多,但眼睛下面那层青色还在,更深了。
“志强,”她说,声音不大,“你来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秦老头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干瘦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颤巍巍地去够他的手。他赶紧把手伸过去,握住秦老头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握在他掌心里,像握着一把枯柴。
“小志,”秦老头的声音很弱,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你来了。”
“爸,”他脱口而出,然后顿了一下,但没改口,“我来了。”
秦老头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李志强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秦雨薇站在一旁,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又转过来,挤出一个笑。
“爸,您别激动,”她说,“志强专门来看您的,您好好的,手术完了就好了。”
秦老头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又抓住了秦雨薇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秦雨薇的手和李志强的手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同时缩了一下,但秦老头握得很紧,他们谁也没能抽开。
“你们两个,”秦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好的……好好的啊……”
李志强低下头,看着秦老头那只布满老年斑和针眼的手,把他的手和秦雨薇的手叠在一起。秦雨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指也在抖,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秦雨薇。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看口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把手从秦老头的手里抽了出来。
“爸,”他说,“您好好做手术,我在外面等您。”
秦老头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平了,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手术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把秦老头推进了手术室。秦雨薇和他跟着推车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门关上了,上面的红灯亮了,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秦雨薇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个空位,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志强,”秦雨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跟徐峥可能要离婚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他问。
“很多事情,”她说,“说不清楚。我嫁过去以后才发现,很多东西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他妈不好相处,他家里那些亲戚也不好相处,我在那个家里待着,感觉自己像个外人。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佳佳,”她继续说,“他妈对佳佳不好。当着我的面还好,我背过身去就不一样了。佳佳有一次跟我说,奶奶说她不是亲生的,说她是拖油瓶,说她妈妈不该带着她嫁过来。我听了以后心都碎了。”
李志强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吱咯吱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怒火压了下去。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他问。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从他们离婚的那天就想问,但一直没问出口。
秦雨薇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疲惫和憔悴照得一览无余。她比一年半前老了很多,不是那种岁月留下的老,而是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老。
“我以为他比我更懂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们经常吵架,我觉得你不理解我,不关心我,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我。徐峥他……他好像什么都能给我,他能陪我聊天,能陪我逛街,能给我买我想买的东西,我以为那就是爱情。”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但我错了,”她说,“嫁给他以后我才知道,我以为的那些东西,什么都不算。他能给我买东西,但他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煮一碗粥。他能陪我逛街,但他不会像你那样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他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志强,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配不上你,我不配跟你说这些话。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
李志强没有说话。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日光灯管,一根一根的,排得整整齐齐,发出嗡嗡的低响。那些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也照得苍白。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捋不平。
他想说:你知道我离婚以后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搬到城中村那个老鼠洞一样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听着隔壁吵架的声音入睡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在工地上搬砖拌水泥,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一个月只挣八千块钱,还要给你一千五的抚养费,是什么感受吗?
他想说:你选了别人,我就认了。你不选我,那是你的自由,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今天告诉我你后悔了,你让我怎么接这句话?你让我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原谅你”?说“我也还想着你”?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等着手术室的红灯灭掉。
下午五点半,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秦雨薇蹭地站了起来,冲了上去,李志强也跟着站了起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除了,没有发现明显的转移。后续还需要化疗和定期复查,但总体来说,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秦雨薇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志强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疼得皱了皱眉,但没躲开。
“谢谢医生,”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您。”
秦老头被推出了手术室,还处于麻醉状态,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李志强跟着推车走了一段,在电梯口停了下来。他看着推车被推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八,停在了九楼的重症监护室。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志强。”秦雨薇在后面喊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去哪?”
“回去,”他说,“省城那边还有活要干。”
“你……你吃完饭再走吧,我请你吃饭。”
他摇了摇头,迈步往前走。
“志强!”秦雨薇的声音大了一些,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几个护士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他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女儿佳佳,想起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那句“爸爸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呀”。他想起了秦老头叠在一起的那只手,想起了“你们两个好好的”那句话。
他回过头,隔着长长的走廊,看着秦雨薇站在手术室门口,白色的衬衫,扎起的头发,红红的眼睛,瘦削的肩膀。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光里,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秦雨薇,”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十万不用还了。”
秦雨薇愣住了。
“但是佳佳的抚养权,”他说,“我要拿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从九楼到一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推开住院部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夜独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吹在他脸上,黏糊糊的。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成功了。秦老头不会死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种轻不是如释重负的轻,而是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了,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眩晕感。
他走下台阶,穿过医院的花园,往大门口走去。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花坛边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老人的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很慢,很安详。
他走到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给老孙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正常上班。”
老孙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他又翻到通讯录里“秦雨薇”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长途汽车站。”他说。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五颜六色。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影从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载着整座城市的喧嚣和疲惫,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秦雨薇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月租八百,还没有他现在住的这个单间大。但那时候他们很快乐,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她枕着他的胳膊,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个大房子,要有阳台,阳台上要种满花。他说好,买,种满。
后来他们确实买了房子,不过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秦雨薇嫌房子太小,说要换大的。他说再等等,等工资涨了再换。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工资没怎么涨,物价涨了,房价涨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了味道。
再后来,徐峥出现了。那个穿着polo衫、开着宝马、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的男人,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了秦雨薇的生活。他能给她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的商业模式,能带她去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高档餐厅,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在小城里混日子的普通女人,而是一个配得上更好生活的、更高级的人。
她选择了那束光。
但光是有温度的,离得近了会烫,离得远了会冷。她现在大概已经体会到了这一点。
出租车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停了下来。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售票大厅。大厅里人不多,售票窗口还开着,他买了一张回省城的票,末班车,七点五十发车,票价比白天贵了十块钱,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也没问。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个中年妇女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吵得面红耳赤的,方言骂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看了看候车室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一个被人翻乱了的抽屉,什么都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来。秦老头的那张脸,秦雨薇的眼泪,佳佳的笑声,老孙的两万块钱,徐峥妈妈尖刻的声音,赵法务的黑框眼镜,四十二万的转账短信,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昏脑涨。
他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佳佳的抚养权,我要拿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硬气,但其实他心里没底。抚养权不是说拿就能拿的,法院判给谁要看很多条件,要看经济能力,要看孩子的意愿,要看双方的家庭环境。他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四,在省城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怎么跟住着一百四十平大房子的徐峥争?就算徐峥对佳佳不好,只要秦雨薇不松口,他拿什么去争?
但他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车来了。末班大巴缓缓驶进站台,他拎起旅行袋,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拐上主路,往高速公路的方向开去。
省城的夜很亮,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两条金色的丝带,在黑色的天幕下延伸向远方。大巴车在高速上跑得很快,窗外的路灯变成了一道道流光,从车窗外飞速掠过,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流光从眼前飞过,渐渐地,视线变得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老家的村子,村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几棵歪脖子树。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些断壁残垣,心里空落落的。然后他听见佳佳在喊他,喊“爸爸爸爸”,声音很脆,像银铃一样。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佳佳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朵小黄花,冲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地抬腿,但腿就是不听使唤。佳佳还在冲他笑,还在喊他“爸爸”,但声音越来越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回音。
“师傅,到了。”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大巴车上,车已经停了,停在了省城的长途汽车站。车上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司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到了到了,下车了下车了。”司机说。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拎起旅行袋,下了车。
省城的夜晚比他之前待的那个城市凉一些,风吹在身上,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长途汽车站外面还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看见他出来,有人冲他喊了一声“去哪”,他摆了摆手,往公交站台走去。
公交车已经停了,他只能打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融进了省城深夜的车流里。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付了钱,下车,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摸着黑爬到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开了灯。昏黄的节能灯亮起来,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屋子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他把旅行袋放下,坐在床沿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放了几天了,有一股塑料味,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省城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白色的乳胶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那片柔和的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累。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太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要跟秦雨薇谈佳佳的抚养权,要去法院起诉,要证明自己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抚养孩子,要面对徐峥家里的阻挠和刁难,要面对秦雨薇可能反悔的风险。所有这些,没有一样是容易的。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四十二万,二十万给了秦老头,剩下的二十二万,够他在省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他查过了,省城郊区的二手房,六七十平的,首付二十万出头就够了。有了房子,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就有了跟秦雨薇争抚养权的底气。
他拿起手机,给秦雨薇发了条微信:“到了。”
过了几分钟,秦雨薇回了:“嗯。我爸醒了一次,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回去了,他有点难过。”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下周我再去看他。”
秦雨薇发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志强,你说的抚养权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没有再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脚的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悠远,像一声叹息,在夜风里飘着飘着,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他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