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志远,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鸿运楼是县城东街上一家不起眼的老馆子,两间门面,楼上楼下加起来不到两百平,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金字招牌,招牌上的“鸿运楼”三个字是老板孙鸿运的父亲写的,老人家练过颜体,笔画浑厚,可惜年久失修,那个“楼”字的木字旁已经缺了一角,远远看去像个“娄”字。有客人开玩笑说你们这店该改名叫“鸿运娄”了,运气都漏光了。孙鸿运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说漏了好,漏了才是老百姓的馆子。
我在鸿运楼做后厨杂工,说是杂工,其实什么都干。洗菜、切菜、杀鱼、剁鸡、掏灶灰、通下水道、卸货、搬箱子,哪样活没人干就我去干。早上七点到店里,晚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才能走,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工资从最开始的三百块涨到现在的三千块,十三年涨了十倍,听着不少,可三千块在这个县城里,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实习工资的水平。
我不计较,至少嘴上不计较。孙老板对我好,我心里清楚。那年我从乡下出来,兜里揣着老娘塞给我的两百块钱,在县城转了两天没找到活干,身上的钱快花光了,蹲在鸿运楼门口啃冷馒头。孙鸿运出来倒垃圾,看到我,问了一句:“找活干?”我说是。他说:“后厨缺个杂工,干不干?”我说干。他问我要多少工资,我说你看着给。他说那就三百,管两顿饭。我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口袋里,跟着他进了后厨。
这一干就是十三年。
孙鸿运比我大八岁,我叫他孙哥,他叫我志远。他是那种典型的县城生意人,圆脸,大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嗓门大,整条街都听得见。他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社会,摆过地摊,开过摩的,倒腾过服装,最后开了这家饭店。他不会炒菜,不会算账,不会管人,但他有一个本事——跟谁都能处成朋友。来吃饭的客人,不管是大老板还是打零工的,他都能跟人家聊上,递根烟,倒杯酒,称兄道弟,客人吃得高兴了,下次还来。
可这两年,鸿运楼的生意越来越差了。
不是孙鸿运不会来事了,是这条街上的饭店开得太多了。东街前后五百米,新开了七八家馆子,有火锅、有烧烤、有川湘菜、有网红餐厅,装修一个比一个漂亮,菜品一个比一个花哨,年轻人一窝蜂地往新店跑,鸿运楼的老顾客一天比一天少。孙鸿运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琢磨着搞活动、打折、送菜,可客人还是留不住。上个月月底算账,刨去房租水电、员工工资、食材成本,店里净亏两千多块。这已经是连续亏损的第八个月了。
我辞职的事,想了很久。
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想了整整一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今年三十六了,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工资三千块,存款不到两万块,没房没车没老婆,我还要在这里干多久?再干十三年?到那时候我四十九,还是一个杂工,还是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人家一顿饭钱,还是在县城租着那间六百块一月的出租屋,还是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吃速冻饺子?
想了一年了,想得头发都白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白了,鬓角那里,一绺一绺的,照镜子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三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的。
辞职信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冲,满纸怨气,像在控诉,写完就撕了。第二遍写得太虚,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像在写遗书,写完也撕了。第三遍我只写了几行字:“孙哥,我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感谢你的照顾。我想换个环境,出去闯闯。辞职报告请您批准。志远。”打印出来,折了两折,装进信封里,放在床头,又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趁出菜的空档,把信封递给了孙鸿运。他正在吧台后面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他接过信封的时候还在算账,眼睛没离开计算器,嘴里念叨着“米、油、煤气、人工”,一边念一边按,按得飞快。
“什么东西?”他问。
“辞职报告。”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计算器上跳出一个数字,他没按等号,那个数字就在屏幕上一直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不解,有失落,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志远,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辞职。”
他把信封放在吧台上,没有拆开,拿手按着,像怕被风吹走似的。他的手很胖,指节上全是肉,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他用那只胖手按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按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志远,不是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吗?你辞什么职?”
吧台后面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慢吞吞地走路。我看着孙鸿运的脸,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到我觉得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孙哥,你什么时候给我股份了?”我的声音有点干,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孙鸿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觉得我在跟他开玩笑。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手心厚实而温热,带着他常年握烟的那股烟草味。
“志远,你是不是喝酒了?前年过年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店里的利润分你百分之十,从那年就开始分了,每个月都分,你不记得了?”
前年过年。前年过年的时候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腊月二十九,店里最后一天营业,客人走完之后,孙鸿运把我和另外两个老员工叫到包间里,开了一瓶白酒,每人倒了一杯,端着杯子说了一番话。他说鸿运楼开了十几年,能撑到今天,全靠哥几个撑着。他说他孙鸿运不是忘本的人,从今年开始,鸿运楼的利润分给大家,志远百分之十,老刘百分之五,小张百分之五。说完仰头干了那杯酒,杯子往桌上一顿,咣当一声,豪气干云。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老刘喝吐了,小张喝得趴桌上睡着了,我也喝得晕晕乎乎,回家路上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天,被冷风吹得头疼。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昨晚的事记得七零八落的,记得他分了股份,但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忙着买菜做饭招待亲戚,这事就被我忘在了脑后。后来也没见他提过什么分红,我以为就是过年喝多了说的醉话,当不得真。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醉话。
“孙哥,你说的分红,我每个月工资里没有啊。”我说。
孙鸿运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一下子完成的,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幅画在阳光底下慢慢褪色。他的眉毛先是拧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松开之后整张脸都松了,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你工资里没有?”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变得又低又哑,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
“没有。每个月三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松开按着信封的手,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然后他把信封放在吧台上,转身去了后厨。我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走进那间逼仄的办公室,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子,从里面翻出一本记账本。记账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曲着,他用胖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那一页上记着每个月的工资发放记录,我的名字后面,每个月都写着“3000”。但在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志远分红10%,存。”
孙鸿运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点了点,指肚上的老茧蹭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每个月都记了,分红没给你发,存在店里的账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疑惑和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我以为你知道的,志远,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我站在那里,后厨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灶台上还有中午没来得及洗的锅,锅底糊了一层黑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我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在我眼里变得陌生起来,不像汉字,像某种我不认识的符号。
“志远,你等一下。”孙鸿运把记账本合上,塞回铁皮柜子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按了几下。他的动作很笨拙,像一只熊在玩一个它不知道怎么玩的玩具。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门口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零星的词——“账上”“多少钱”“算一下”。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办公室里地方小,他胖,走两步就得转身,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最后他停下来,站在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计算器,开始按。他按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了还要在纸上记一下,生怕记错了。他按计算器的样子不像一个开了十几年饭店的老板,倒像一个刚学算术的小学生,手指笨拙地戳着按键,嘴里念念有词。
“前年二月到去年一月,一年……去年二月到今年一月,又一年……今年二月到现在,九个多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计算器的数字跳了一次又一次,他的眉头皱了一次又一次,纸张上的数字写了一行又一行。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后厨的老刘端着空盘子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下,没问,把盘子放进水池里就出去了。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灶台上的锅底还在糊着,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和孙鸿运站在这个逼仄的办公室里,像两个被时间卡住了的人。
“志远,”他放下计算器,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他的,“这两年零九个月,你该分到的钱,连本带利,大概……十二万三千多。”
十二万三千多。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胸口上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都从那个口子里涌了出来,分不清是苦是甜是酸是涩。十二万三千多,加上我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平均下来一个月也才三千五六。干了十三年,一个月三千五,在这个县城里,还是不算什么。但这个数字又让我觉得沉重,因为它是孙鸿运欠我的,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欠了我这笔钱。他把这笔钱记在了账上,存在了店里的账上,存在了一个我以为不存在、他以为我知道的地方,一存就是两年零九个月。
“志远,这个钱,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孙鸿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地上那只死了的蟑螂说话,“店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亏损好几个月了,账上的钱刚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你这个钱,我……”
他没有说下去,把计算器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他靠在柜子上,胖胖的身体把那个老旧的木柜子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下午。我蹲在鸿运楼门口啃冷馒头,他从里面出来倒垃圾,看到我,问了一句“找活干?”我说是。他说“后厨缺个杂工,干不干?”我说干。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周志远。他说志远,好名字,志向远大。他笑了,笑容很真诚,不像一个老板在招工,像一个大哥在跟弟弟说话。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刚开了这家饭店不到两年,生意也不好,一天没几桌客人。他自己不会炒菜,请了一个师傅,师傅手艺一般,客人来了吃一次就不来了。他急得满嘴起泡,天天拉着我商量怎么办。我那时候刚从乡下来,什么都不懂,他跟我商量,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闷头干活,把后厨擦得锃亮,把菜切得整整齐齐,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后来换了一个师傅,又换了一个,换了三个才换到现在这个老刘。老刘手艺好,客人的嘴被拴住了,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那些年,我们真是一起熬过来的。
“孙哥,那个钱,我不要了。”我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孙鸿运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你说什么?”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说那个钱我不要了。你给我百分之十股份的事,我不知道,你也没有跟我说清楚,这件事我们俩都有责任。但你在账上记了,说明你心里是有我这个人的,这就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辞职报告,他刚才放在吧台上没拆开,我走的时候顺手拿了回来。我把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压在计算器下面。
“但是孙哥,我还是得走。不是因为钱,是我想出去看看。我三十六了,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孙鸿运没有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我,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的,照着他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又张开,又闭上了。反反复复好几次,像一个坏了的水龙头,拧开了不出水,拧紧了又漏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排气扇的嗡嗡声,挂钟的嘀嗒声,烟头燃烧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孙鸿运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志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没有,孙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行?”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就因为那个钱我没给你?我说了,那个钱我给你,砸锅卖铁我也给你,你给我点时间,一个月,不,半个月,我去凑,我去借,我去贷,我……”
“孙哥,”我打断了他,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钱。我说了,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因为生意不好而常常失神的眼睛,那双看着我十三年、从来没有对我红过脸的眼睛。我想告诉他,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自己三十六岁了还在饭店后厨洗菜切菜,心里就慌。是因为我过年回老家,看到同龄人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我连个对象都没有,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是因为我娘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志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忙,走不开”,其实不是走不开,是不敢回去,怕看到她头上又多了白发,怕看到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怕她问我“志远,你存了多少钱了”的时候,我连一个像样的数字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像一坛封了多年的酒,盖子一打开,酒气就冲了上来,熏得我自己都想哭。但我没有说。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变成声音,不知道用什么语气、用什么表情、用什么节奏说出来,才不至于像一个怨天尤人的失败者。
“孙哥,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说。
孙鸿运看着我,烟在他手指间燃尽了,烧到了滤嘴,烫了他一下,他甩了甩手,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下,灭了。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那里,胖胖的身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沙发。
“行,”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脆,干脆得不像他,“你要走,我不拦你。但那个钱,你必须拿着。不是你的你拿不走,是你的你推不掉。志远,你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你流的汗,你出的力,你受的累,我孙鸿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个股份,不是醉话,是我孙鸿运欠你的。”
他把辞职报告从计算器下面抽出来,没有拆开,直接撕了。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再撕成八片。纸片从他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你要走,你重新写一份辞职报告给我,规规矩矩地写,写清楚哪年哪月哪日辞职,我签字。但那个钱,你等着,我给你凑。”
他转身走了。胖胖的身影穿过昏暗的后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消失在了东街的暮色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
我站在后厨,地上的纸片还在,零零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记忆。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叠在一起,放进裤兜里。裤兜里还有一份辞职报告,是我早上从信封里抽出来的,信封里那份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我本来想两份都给他,他签一份我留一份,现在他用不着签了。
老刘从外面进来,看到我一个人站在后厨,问了一句:“志远,你没事吧?”
“没事。”
“孙哥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口糊了底的锅。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钢丝球擦在锅底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得老高,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老刘洗锅的动作很熟练,他在鸿运楼干了十年了,比我晚来三年,也是孙鸿运从别处挖来的。他洗锅的时候不爱说话,闷着头洗,一口锅能洗半天,洗得能照出人影才罢休。
我在后厨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灶台上的菜已经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是土豆丝,姜末是姜末,葱花是葱花,一盘一盘地摆在那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这本来是我的活,我每天下午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都备好,切好,码好,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里。今天下午我没干,因为我把辞职报告递出去了,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干这些活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芹菜,开始摘。芹菜叶有点黄了,我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摘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才能做好的事。芹菜叶在我手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种声音我听了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听出芹菜新不新鲜、老不嫩、能不能用。这种本事,在鸿运楼之外的地方,大概是不值钱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娘打来的。我擦了擦手,走到后门外面,接了。
“志远,吃饭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像冬天里晒过的棉被,暖洋洋的。
“还没呢,娘。店里忙,一会儿吃。”
“别饿着,你胃不好。”
“知道了。”
“志远,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上次的事。上次她说村里有个姑娘,在镇上超市上班,比我小五岁,离异,带一个女儿,问我愿不愿意见见。我说好,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就是没说,拖了一个多月了,她催了好几次,我都说忙,其实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没房没车没存款,在饭店后厨打杂,一个月三千块,我拿什么去跟人家姑娘见面?拿什么去养人家母女?拿我这一腔热血?拿我这张被油烟熏了十三年的老脸?
“娘,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安顿好?”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让我心疼的急切,“志远,你都三十六了,你不能再拖了。你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我想想,我今年六十三了,我还能活几年?我走之前能不能看到你成家,能不能抱上孙子?”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窗户纸的缝隙。我握着手机,站在后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了。远处的天空还有一些残留的光,是城市灯光反射在上面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娘,我知道了。你再给我点时间,年底之前,我一定把这事办了。”
挂了电话,我在后门口站了很久。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东街的后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在路灯下像一片片小小的血手印。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桶边散落着一些烂菜叶和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味道,混着隔壁烧烤店飘过来的炭火烟味。这条巷子我走了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哪里的路灯坏了,哪里的墙皮掉了,我都一清二楚。
可我不能再走下去了。
我回到后厨,继续摘芹菜。摘完芹菜又切了葱姜蒜,切完葱姜蒜又洗了几条鱼,洗完了鱼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我把所有能干的活都干完了,后厨变得一尘不染,灶台亮得能照出人影,刀具码得整整齐齐,调味罐排成一条直线。我站在后厨中间,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安宁——就像你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不用再纠结往哪边拐了,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的时候,孙鸿运已经在吧台后面了。
他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钱,有整捆的百元大钞,有散开的一沓沓五十、二十的,还有一堆硬币,用报纸包着,报纸上用圆珠笔写着数字。他趴在吧台上,正在用计算器算,手指戳得噼里啪啦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志远,你过来。”他抬起头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那几个塑料袋推到吧台上,指了指:“这里是八万三,我凑了一宿,你先拿着。剩下的四万,下个月底之前,我一定给你。”
我看着那些塑料袋,有一个是超市的购物袋,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有一个是菜市场的红塑料袋,还有一个是银行的那种牛皮纸袋,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沓沓的钱。这些钱,有的是他昨天下午从各个渠道凑来的,有的是他今天一大早去银行取的,有的是他跟别人借的。他把这些钱装在几个破袋子里,像装着几袋不值钱的土豆,推到我面前。
“孙哥,我说了,这个钱我不要。”
“志远,你再跟我说不要,我跟你急。”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整个店都能听到,“这个钱是你应得的,不是我给你,是你自己挣的。你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你洗了多少菜,切了多少菜,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累,你比我清楚。这个钱你不拿,你让我孙鸿运怎么做人?”
他拿起那包用报纸包着的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哗啦地响。硬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清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弹跳。
“这些硬币是我从家里的存钱罐里翻出来的,三块五毛,不算在八万三里面,算我给你的路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义,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食材都化了,但味道全在里头。
我看着那包硬币,报纸已经被硬币的棱角磨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一角一角的镍币,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色。我伸出手,把那包硬币拿起来,放进裤兜里。硬币很沉,把裤兜坠得往下坠,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一个人在口袋里装了一副铁砂掌。
“谢谢孙哥。”我说。
“谢什么谢,你应得的。”他别过脸去,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吧台。吧台很干净,昨晚我走之前擦过了,但他还在擦,来来回回地擦,擦得吧台上那块玻璃板嘎吱嘎吱地响。他擦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那块玻璃板较劲。
我站在吧台前面,看着他擦玻璃板。晨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头上的白发照得一根一根的,白得刺眼。他今年四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半,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婚,带着女儿去了省城,他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吃在店里睡在店里,把店当成了家,把员工当成了家人。他把百分之十的股份分给我,不是施舍,不是收买,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只是他这个人,粗枝大叶的,说了就忘了,以为我知道了,以为我心里有数,以为那行写在记账本上的小字会自动变成我工资卡上的数字。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糊涂。
但糊涂和辜负之间,有时候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孙哥,我走了。”我说。
“嗯。”他没有抬头,还在擦吧台。
“孙哥。”
“嗯?”
“这些年,谢谢你。”
他的抹布停在玻璃板上,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得更用力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鸿运楼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好听。这个风铃是我三年前换的,以前那个铜的锈得不成样子,风吹都不响了,我在小商品市场花了十五块钱买了这个新的,玻璃的,风吹起来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孙鸿运说这风铃太脆了,像个姑娘家戴的首饰,不像饭店用的。我说好听就行,客人听着心情好,吃得就多。他没再说什么,那个风铃就一直挂在那里,一晃三年了。
我走出鸿运楼,站在东街的人行道上。早晨的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炸鬼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嗖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阵风。我站在这些人和车中间,像一块被潮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冲上了岸,搁浅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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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包硬币,硬硬的,沉甸甸的,隔着裤兜的布料,硌着我的大腿。我从里面摸出一枚一元的硬币,在手里转了转,硬币的边缘很光滑,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不知道在孙鸿运家的存钱罐里躺了多少年。我把硬币塞回口袋,背着那个装着八万三千块钱的破袋子,沿着东街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知道孙鸿运站在鸿运楼的玻璃门后面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胖胖的身体贴在玻璃门上,把玻璃门压得微微变形,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层白雾,模糊了他的脸。他在看我,在等着我回头。只要我回头看一眼,他就会推开玻璃门跑出来,拉着我的胳膊,说“志远,别走了,我再给你加点股份,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不是因为他会加股份,是因为我会心软。十三年的情分,不是几万块钱能衡量的,也不是一句“糊涂”就能抹掉的。他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大哥,是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口饭的人,是那个在我娘生病住院的时候二话不说借了我两万块钱的人,是那个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包一个红包、笑着说“志远,明年干得更好”的人。
但他也是那个让我在鸿运楼干了十三年、每个月拿着三千块工资的人。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做的。一只手给我递过饭碗,另一只手把我按在了原地。
走到东街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硬币,放在手心。阳光照在硬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数了数,一共三块五,够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我把硬币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巷子。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我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我走,瘦长的,灰扑扑的,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不知道口袋里那八万三千块钱够我撑多久。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鸿运楼了,不会再站在那个后厨的灶台前,不会再切那些土豆丝、摘那些芹菜、洗那些鱼。
那个灶台、那把菜刀、那口锅,还有那个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都留在了身后。它们会继续在那里,等着另一个人来擦、来洗、来切、来煮。那个人可能叫别的名字,可能是从别的村子来的,可能也会蹲在鸿运楼门口啃冷馒头,也可能不会。
风铃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是有人推门。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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