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无罪判决48：长春中院金某信用卡诈骗宣告无罪案

——拒绝“欠款不还”不一定构成“诈骗罪”

今天我们来聚焦一起信用卡诈骗案，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终审无罪判决，让一名持卡人从“恶意透支”的刑事指控中彻底解脱。这场历经一审、二审发回、重审一审再定罪、重审二审终改判的司法拉锯战，最终以“不具备非法占有目的、银行催收无效、信用卡实为变相贷款”的三重裁判逻辑画上句号，为恶意透支型信用卡诈骗罪的准确认定树立了标杆。本案由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改判，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入库案例（2025-04-1-139-001）。

在这起案件中，被告人金某于2017年向某银行申领了一张“通宝白领信用卡”，额度10万元。但这张卡很特殊：不能刷卡消费，不能取现，只能通过电话申请“白领金”，银行将钱转入他的借记卡，他再按月分期还本付息。2017年至2020年2月，金某一直正常还款，累计还款56万余元。2020年2月后，因疫情和母亲住院等因素，他未能继续足额偿还，银行多次发送催收短信。2020年10月，银行报案时金某欠款本金99551.90元。一审法院以信用卡诈骗罪判刑六个月，金某不服，上诉后案件发回重审，重审一审再次定罪，金某再次上诉。2023年12月20日，长春中院二审改判金某无罪。

那么，判决无罪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逻辑？

一是非法占有目的综合判断：拒绝“欠款不还=诈骗”的客观归罪。

再审法院明确指出：不得单纯依据持卡人未按规定还款的事实认定非法占有目的。本案中，金某有稳定工作和收入，办卡资料真实；开卡后总还款56万余元，占银行总投资金额的89.05%，证明他既有还款意愿也有还款能力；透支款项用于生活支出，没有挥霍或犯罪；他从未变更联系方式，没有逃避任何催收。因疫情、母亲住院等客观困难导致未能及时还款，属于“还不起”而非“不想还”。法院综合这些因素，认定金某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这一判断传递出清晰的司法态度：信用卡透支纠纷与刑事诈骗之间，隔着“主观恶意”这道必须独立审查的防火墙。

二是有效催收程序严审：银行自证矛盾，举证不能败诉。

司法解释规定，恶意透支必须经发卡银行“两次有效催收后超过三个月仍不归还”。有效催收要求两次至少间隔三十日，且必须在透支超过规定限额之后进行。本案中，银行声称金某于2020年2月末透支全部本金99551.90元，并在5月27日、6月30日两次催收。然而，银行自己发送的短信记录显示：2020年3月26日、4月2日，金某欠款分别只有17988.51元和36527.26元——这与银行说法根本对不上。法院认为，现有证据无法证实金某透支本金9.9万余元的具体时间，也就无法认定银行的两次催收属于“有效催收”。举证责任在控方，矛盾证据的不利后果由银行承担。这一裁判逻辑，为信用卡刑事追诉设置了一道严格的程序铁闸。

三是变相发放贷款实体出罪：穿透“信用卡”之名，直击业务实质。

最精彩的莫过于这一层。法院发现：金某的“信用卡”不能刷卡、不能取现、不能网购，唯一的用途就是申请“白领金”转入借记卡再分期偿还——这哪里是信用卡？这分明是一个以信用为担保的贷款账户。根据《妨害信用卡管理司法解释》第11条：“发卡银行违规以信用卡透支形式变相发放贷款，持卡人未按规定归还的，不适用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恶意透支’的规定。”法院据此认定：本案实质是金融借款纠纷，不构成信用卡诈骗罪。这一判断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撕开了银行“挂羊头卖狗肉”的产品设计面纱，防止刑事手段沦为银行催收贷款的武器。

长春中院以专业和担当，顶住了“欠款十万、银行报案”的形式主义压力，作出了这份标志性无罪判决。它不仅纠正了个案冤错，更向全国司法机关传递出三重信号：主观目的不能靠“推定”定罪，有效催收不能靠“自说自话”证明，信用卡罪名不能套用在贷款业务上。

难能可贵的是，面对银行两次报案、两次定罪判决的“惯性”，法院没有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朴素情绪绑架，而是穿透形式看本质：穿透欠款事实看主观恶意，穿透催收记录看证据矛盾，穿透“信用卡”名称看业务实质。让公众看到：司法不应是简单的“有罪推定”，而应是对法律构成要件的逐项严格审查。

我们应该为长春中院坚守法律底线、捍卫司法理性的勇气喝彩！向作出终审无罪判决的法官致敬！为坚持上诉、从未放弃权利救济的金某及其辩护律师点赞！

无罪判决，既是法治进步的生动注脚，也是对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坚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谢谢！@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长春中院

作者简介

游涛，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本科、硕士，中国人民大学刑法学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长，从事审判工作十九年。亲自办理1500余件各类刑事案件，“数据”“爬虫”“外挂”“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确定为最高检指导性案例、全国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参阅案例。还曾任某网络科技上市公司集团安全总监。多次受国家法官学院、检察官学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华等邀请讲座；连续十届担任北京市高校模拟法庭竞赛评委。在《政治与法律》等法学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选》《刑事审判参考》等发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专著《普通诈骗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