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一颗“中国心” 擎起万钧“中国芯”——记“天津楷模”飞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窦强｜天津楷模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记者 | 张雯婧

走进飞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窦强的办公室，一大一小两张照片总能在第一时间吸引来访者的目光。大幅的合影，拍摄于公司一年一度的表彰大会，数百张面孔上，洋溢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内敛而热切的笑容。小幅的照片上，20余人的团队中，可以轻松找到窦强年轻时的身影。

从2014年创业之初的20多张略显青涩的面孔，到如今近两千名员工构成的磅礴方阵，照片记录着窦强的成长，也记录着一群中国人，以“关键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志气，不断向上攀登的壮阔历程。

“我时常看着这些照片。”窦强温润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两张合影的边框，“从20到2000，变的是规模，是能力；不变的，是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想做成这件事的初心——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好用的芯片。”

近日，这位被同事们亲切地称为“窦博士”的科学家，荣获“天津楷模”称号。荣誉背后，是数十载的默默耕耘，是将个人理想深深嵌入国家命运齿轮的执着，更是一条用汗水、智慧与不屈信念串联起的、清晰而滚烫的情感脉络。这条脉络，关乎个人选择，关乎团队荣辱，更关乎一个民族在核心科技领域挺直腰杆的深沉渴望。

破局：

从“出门遛一圈”到“Hello World”（你好 世界）

窦强与计算机的缘分，始于20世纪80年代一个充满“神秘感”的机房。由于父亲是科研院校教师，窦强少年时代的闲暇时光经常在父亲的办公室度过。

初一那年，父亲为儿子买回一台电脑。正是这台电脑，为窦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简单的游戏到基础编程，少年窦强沉浸在二进制构筑的奇妙逻辑中。“当时就想搞清楚，这机器到底是怎么工作的。”窦强说。

从进入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直至博士毕业，这颗好奇的种子，始终伴随着他。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也逐渐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严峻的现实：被称为计算机“大脑”的CPU（中央处理器），核心技术一直被国外垄断。

正因如此，毕业后，窦强义无反顾地投身“中国芯”研发这一“无人区”，把实验室当成了第二个家。这份专注与执着，让他在高性能计算机系统结构与芯片设计领域逐渐崭露头角，成为飞腾系列国产自主核心芯片研发的领头人。

2014年，飞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在滨海新区成立。随后，窦强也从一名高校科研工作者正式转型，成为飞腾首席科学家。他带领团队开启了从技术到市场的破壁突围。摆在大家面前的，是业内一句苦涩调侃：“用国产电脑？按下开机键，你得出去遛一圈再回来，有可能才刚见到‘桌面’。”

这句玩笑，精准刺痛了当时国产计算机“有芯难用”的现实。“那不是‘好不好用’的问题，而是几乎‘不可用’。”窦强平静的语气下，藏着沉重，“你可以谈情怀，但用户每天面对的是实打实的工作效率。情怀，撑不起一个产业。”

正是这份“不忍”，成了窦强和团队最原始的驱动。大家憋着一口气，要为“中国芯”正名。

创业维艰。彼时，在高性能通用CPU的赛道上，无成熟经验可循。团队人少底薄，唯一的“资本”是争分夺秒的不服输劲儿。研发区的灯光常亮至深夜，泡面和行军床是标配。一个技术卡点能让团队几个月泡在实验室。“那时候，睡觉都成了奢侈，即便躺下，脑子里也全是电路图和信号流。”与窦强一路并肩作战的研发团队核心成员郭御风回忆说。

所有煎熬，在2014年10月那个深夜有了意义。

飞腾首款高性能通用CPU——FT-1500A流片成功，进入最关键的上电测试。机房里，空气仿佛凝固。窦强站在最前面，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当工程师用手指按下启动键，屏幕闪烁，随即，一行朴素的白色字符稳稳地出现在漆黑的背景上：“Hello World”！

瞬间寂静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这句标志着程序正常启动的一句简单问候，此刻，成了中国高端通用CPU向世界发出的第一声自主呐喊。“那一刻无法形容。”窦强说，“我们终于证明：这条路，中国人能走通！”

成功的喜悦并未让团队止步。此后，窦强带领飞腾团队面向不同的应用领域自主研发并量产了十余款芯片，性能加速追赶国际先进水平。飞腾系列CPU在高性能服务器、高效能桌面计算机、低功耗嵌入式设备等领域实现了国产化替代。

而FT-1500A系列芯片也成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成为中国芯片史上一个闪光的坐标。但比奖杯更珍贵的，是那个夜晚闪烁在每个人眼中的光芒，它照亮了此后更为险峻的攀登之路。

突围：“C”字背后的中国誓言

当飞腾刚刚在市场上站稳脚跟，一场裹挟着寒意的风暴，猝然而至。

2021年春天，窦强在出差的高铁上，收到了一条刺眼的新闻推送：飞腾公司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这意味着，他们将被切断与境外先进半导体制造工艺的联系。车厢外景色飞驰，车厢内空气凝重。身边的同事看向他，眼神里写满担忧。

窦强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沉默许久。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愤怒，是不平，但更多的，是那股被强行压下去、又猛烈反弹起来的声音：国外不让我们造，我们偏要在自己的土地上，把它造得更好！

这并非一时意气。早在2018年，国际形势波谲云诡之初，深具忧患意识的窦强就已未雨绸缪，启动了一项极其艰难的计划：将芯片的生产（流片）从境外迁移到境内的制造工艺线上。

真正的“突围”战，在“清单事件”后全面打响。这不再是为未来做准备的“B计划”，而是关乎企业生存、关乎国家供应链安全的“生死之战”。

难度是几何级数增长的。国内的制造工艺，与国际顶尖水平存在“代差”。团队要深入到完全陌生的制造环节，与国内的制造工厂伙伴一起，从最基础的“物理法则”开始，重新摸索、优化整个流程。“那感觉，就像以前用砖搭房子，现在得自己从烧砖开始做。”窦强说。

压力不仅来源于技术的亟待突破，也来自企业内部。采用亟待发展的国产工艺，初期芯片成本高、性能提升缓，公司营收经历严峻考验。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放弃，大家的目标出奇地一致。苦是苦，但值得！”那段时间，窦强经常这样鼓励大家：“这不是我们一家公司的事。如果我们退缩了，后面那么多依赖国产芯片的国家关键领域基础设施怎么办？这根链条，不能从我们这里断掉。”

500多个日夜的淬炼，在2023年4月20日，凝结成光。

新一代服务器芯片——飞腾腾云S5000C，一次流片成功，顺利点亮！当“PASS”（通过）的信号在测试系统上亮起时，现场是短暂静默，随后爆发出了潮水般的欢呼、掌声，和无法抑制的、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颗芯片的命名，更是中国技术团队沉默而铿锵的宣誓：“S”代表服务器（Server），而那个特意大写、刻在芯片上的“C”，代表中国（China）。

在窦强看来，这枚“争气芯”，不仅仅是一个技术产品，更是意志的勋章，是使命的硬度在极限压力下的具象化。“它告诉世界：封锁，锁不住中国人自主创新的决心；打压，只会让中国科技的脊梁淬炼得更加挺拔。”窦强说。

生根：9秒开机的底气与传承

让“中国芯”走入千家万户，并真正获得用户真心认可——这条路，窦强称之为“生根”。然而，那句“出门遛一圈”的调侃，却成了时刻丈量用户体验差距的一把标尺。他知道，摘下“可用”的帽子后，必须赢得“好用”的口碑。这需要的不仅是芯片本身的进化，更是一场庞大的、艰难的“生态破壁”。

“芯片的价值，最终是用户用出来的。”窦强说，“我们不能关起门来造出一个参数漂亮的‘艺术品’，然后指望市场接受。我们必须弯下腰，走进田间地头，知道用户到底需要什么，痛点在哪里。”

于是，飞腾开启了被窦强称为“软硬兼施、生态共建”的漫漫征程。这是一场比单纯技术攻关更复杂、更需耐心的“持久战”。

硬的一面，他们与联想开天、中国长城等整机伙伴结成深度联盟，不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而是从设计初期就共同定义产品，进行底层优化。工程师们驻扎在合作伙伴的实验室，为了一个技术的改进，一个接口的优化，争吵、磨合，再一起庆祝微小的进步。

软的一面，挑战更为艰巨。他们需要让成千上万种在其他架构下开发的应用软件，能在飞腾的CPU上流畅运行。团队建立了庞大的生态适配中心，像一座“软件医院”，与国内外数千家软件企业一起，逐个攻克兼容性难题。这个过程，枯燥、繁琐，常常一个冷门软件的适配就要耗费数周时间。

支撑这份耐心的，是更深沉的情感：“我们是在设计产品，更是在培育属于咱们中国自己的信息产业土壤。”飞腾公司物理设计部的资深工程师田金峰说。

时光不负有心人。点滴努力，汇成江海。

2025年，飞腾推出了首款笔记本CPU——飞腾腾锐D3000M。演示现场，一个简单的动作震撼了在场所有人：按下电源键，屏幕瞬间点亮，系统流畅进入桌面——整个过程，仅用9秒。紧接着，合盖“睡眠”，再开盖，2秒“唤醒”。日常办公使用，续航轻松突破11小时。

从“出去遛一圈”到“9秒极速开机”，数十年的日夜兼程，凝于瞬间。

更让窦强欣慰的，是市场的回响。D3000M上市数月，销量直逼50万片。这意味着，用户不再仅仅因为“情怀”而选择飞腾，更是因为“好用”“体验佳”而愿意买单。国产信创产品，第一次在消费级市场，拥有了与国际巨头同台竞技的底气。

如今，飞腾CPU已默默植入国家发展的血脉：在金融系统的核心交易里，在覆盖全国的5G基站中，在电网智能调度的中枢内，在繁忙机场的离港系统背后……累计超过1300万片的部署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数字长城”。

而最让窦强感到温暖和充满希望的，是办公室墙上那张合影里的人。当年青涩的二十几人，许多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项目负责人。他们带着新一代的“飞腾人”，继续奋斗在更前沿的通算和智算两个领域。技术的火种，拼搏的精神，家国的情怀，正在这张不断扩大的合影里，薪火相传。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我常想起最初二十几人的拼搏时光。”窦强望向窗外，这片自己和团队拼尽全力奋斗了11年的热土已是高楼林立，“我们这代人，解决了‘有没有’和‘好不好用’的问题。而他们，肩负的是‘定义未来’和‘引领时代’的使命。但我相信，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都怀揣一颗‘中国心’，也终将把‘中国芯’做大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