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女同事，45岁了，单身，现在疯狂相亲，可是没人要。

苏姐今年四十五，在我们公司财务部干了十几年。她长得很普通，不丑也不好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但她收拾得干净，每天化淡妆，穿熨得没一丝褶子的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业务能力强，报表做得又快又准，领导喜欢她，同事也尊重她。但她有个心病——她没嫁出去。

苏姐不是没谈过恋爱。她年轻的时候有个对象，谈了三年，都快结婚了，对方忽然出了国，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她等了两年，等来一封分手信。从那以后，她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再也不提感情的事。一晃就到了四十岁，她忽然慌了。她开始相亲，疯狂地相亲。她注册了好几个婚恋网站，周末不是在相亲就是在去相亲的路上。她的工位上永远放着几本相亲指南，午休的时候别人刷剧，她在看《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办公室的同事私下议论她，有人说她太挑了，有人说她条件不好，有人说她这个年纪不好找了。说什么的都有，她大概也知道，但她不在乎。

上个月，她相亲了一个离婚带孩子的男人，四十七岁，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第一次见面，对方就问她会不会做饭，她说会。问她会不会带孩子，她说会。问她能不能接受跟他父母同住，她犹豫了一下，说能。对方很满意，说那就处处看。她回来跟我们说，这次有戏。我们都替她高兴。处了一个星期，对方忽然不联系了。她打电话过去，对方说觉得不合适。她问他哪里不合适，他不说。她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愣了半天，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们假装没看见。

后来又相了一个，五十岁，丧偶，女儿已经上大学了。这个看着挺老实，话不多，见面就问她有什么爱好。她说没什么爱好，就是看看书，做做瑜伽。对方说好。又问她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她说了那个出了国的前男友的事，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被他耽误了。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两个人处了大半个月，见过三次面，吃过两次饭，看过一次电影。她以为这回稳了。结果对方发了一条消息，说觉得两个人不合适，祝她幸福。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她跟我们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们看见她的手在抖，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水洒出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她后来相了一个又一个，有嫌她年纪大的，有嫌她不会生孩子的，有嫌她工作不稳定的，有嫌她没情趣的。她每回相亲回来，我们问她怎么样，她都说还行。但她的表情骗不了人，说“还行”的时候，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看着别处。我们知道，又没成。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假装不知道。

上周五，她请假了半天，说去相亲。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直接去了卫生间，在里面待了很久。我们听见里面有水声，哗哗的，不知道是水龙头还是她在哭。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妆花了，去洗手台前补了妆，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干活。我们谁也不敢问。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忽然叫住我。“小陈，你等一下。”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小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我愣了一下，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没人要我？我说不是你差，是缘分没到。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她说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这个年纪，不好找了。男人都喜欢年轻的，能生孩子的。我不能生了，谁要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拿起包，说走了，明天见。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很响。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裙子熨得没一丝褶子。她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好，可没有人看见她的好。他们只看见她的年纪，看见她不能生孩子，看见她单身了四十五年。他们看不见她的善良、她的能干、她的温柔、她的坚强。她把这些都藏在那副硬壳里，不让人看见。她怕人看见，怕人同情，怕人可怜。她宁可让人觉得她挑剔，也不愿意让人觉得她可怜。

昨天，她又在翻手机，翻那些相亲软件。我路过她的工位，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五十多岁，秃顶，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她见我过来，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红了。我假装没看见，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又把手机翻过来了，低着头，认真地看那个男人的资料。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可惜没有人看见。

我不知道她还要相多少次亲，还要受多少次打击，还要流多少眼泪。她大概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一个人了。她不想一个人，她怕一个人。她怕老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怕生病的时候，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她怕逢年过节，别人都团圆，她一个人。她怕的事太多，怕到不敢停下来。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