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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五分,陈国良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瞳孔收得紧紧的,像两颗磨过的纽扣。
白天的时候他睡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监舍里的人被喊起来开始,走廊里开始响起拖沓的脚步声、牙缸磕碰的声音、点名时此起彼伏的答“到”声,这些声音像隔着水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不真切的质感。他躺在下铺,把被子蒙过头顶,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远去,监舍安静下来,然后才真正沉下去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之后他起来吃了一口饭——食堂给他们这些值夜班的人留了饭菜,放在保温箱里,菜是凉拌萝卜丝,米饭已经坨成一团。他坐在空荡荡的监舍里吃,筷子插进饭团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他嚼了十二下,咽下去,再嚼十二下。这是他在里面养成的习惯,吃饭的时候要数数。不数不行,不数的话他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只是在把东西往嘴里塞。吃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是白的。冬天下午一点的天就是这个颜色,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床单。然后他躺回去,又睡了两个小时。
现在他醒了。
闹钟没响,是他自己醒的。两年了,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这个钟点。到凌晨两点左右,胃会轻轻地收缩一下,眼皮会自己弹开。就像有一根细线拴在某个地方,时间一到,线就被人拉了一下。
陈国良穿上衣服。马甲是黄色的,和普通服刑人员的灰色马甲不一样。黄色马甲意味着他是“管事犯”——别人都这么叫,但他自己从来不这么叫自己。他自己叫自己“值夜班的”。
他走到门口。走廊上亮着灯,那种白色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截没有尽头的隧道。两个值班民警坐在走廊尽头的桌子后面,其中一个在翻记录本,纸张哗啦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传出去老远,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变成两个声音。另一个在打盹,下巴抵在胸口上,帽檐压得很低,什么都看不见。
陈国良走过去,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干部,我起了。”
翻记录本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十多岁,眼睛底下有两条很深的纹,像是用刀子刻进去的。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时间,两时十五分,然后抬头说:“去吧。”
陈国良开始巡更。
这栋楼一共三层,每层十六个监舍。他负责二层和三层,一层是另一个夜互监负责的,姓刘,五十六岁,判了十一年,已经坐了七年。老刘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皮鞋底擦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国良跟他一起值了两年夜班,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句。凌晨的走廊上不需要说话。脚步声就足够了。每隔半小时走一趟,脚步声就是语言。
他先从二层东头开始。第一个监舍,门上方的小窗漏出一方昏白的光。他把脸凑到窗前,往里看。十二个光头在枕头上一字排开,被子隆起的轮廓在暗光里像一条条横着的灰色沙袋。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打鼾,鼾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粗粝的,带着某种不通畅的堵塞感。有人磨牙,声音尖细,像两块瓷器刮擦。有人把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脚趾头在空气里微微蜷缩着。
这些都是正常的。
他在这里值了两年夜班,什么不正常他都见过。去年冬天,有个犯人半夜突发脑溢血,从床上滚到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一地。他正好巡到那间监舍,听见声音不对,立刻按了墙上的呼叫铃。值班民警来了,监狱医院的值班医生也来了,把人抬上担架的时候,那个犯人的眼珠子朝上翻着,露出来的全是眼白。后来送到社会医院,救了回来。那个犯人后来调到其他监区去了,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谢谢。陈国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想,那天夜里如果他没有刚好巡到那间监舍,那个人可能就没了。不是因为没有人管他,是因为那个钟点,所有人都睡着了,包括那个犯人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第二个监舍,正常。第三个监舍,正常。第四个监舍,有个人的被子蹬掉了一半。他记住了这个。下一趟巡更的时候他要再看一眼。不是因为规定要求他看——规定只要求他巡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看。两年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被子和生死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布。
走廊拐角有一面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往外看。外面的天是黑的,不是全黑的那种黑,是一种带着灰蓝色的黑,像是有人往墨水里兑了半杯水。围墙上的灯亮着,照着墙头上的铁丝网,铁丝网在灯光下面闪着一排细碎的、冷冰冰的亮。围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更深的黑。
他有时候会想围墙外面的事。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女儿今年六岁,他进去的时候她四岁。两年了。妻子每个月写一封信,信里说女儿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背唐诗,学会了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每次读完信他都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二十几封信了。他不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他在里面值夜班,每天晚上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每晚走的路加起来大概有三公里。但他走不出去。他只能在一个圈里走,像拉磨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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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他从来不想太久。想太久的话,胸口那个位置会发紧,像有人拿手攥着,慢慢收拢。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想太久。想两分钟,然后打住。换一个念头。想今天晚饭吃的是什么,想下一趟巡更还要走多少步,想走廊上的灯管是哪一根在嗡嗡响。
这一根就在他头顶上,声音像一只苍蝇困在玻璃杯里。
他继续巡完二层,然后上三楼。
三楼住的人里有一个是上个月才进来的,二十二岁,罪名是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进来第三天夜里,他巡更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坐在床上,没睡。陈国良从窗口看进去,那个人也正往窗口看。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陈国良没动。那个人先移开了眼睛。第四天夜里,又是这样。第五天夜里,还是这样。第六天夜里,陈国良巡到那间监舍的时候,那个人躺下了,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他自己刚进来的时候也这样。夜里睡不着,不是因为换了床,是因为脑子里那些东西,那些白天被点名、吃饭、干活、学习填满了的缝隙,一到夜里就全裂开了。从那些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比白天的任何东西都重。
但他帮不了那个人。他不是心理医生。他甚至不是警察。他只是穿着黄马甲的服刑人员。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巡更的时候朝那个窗口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不会改变任何事,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这大概就是他被选上当夜互监的原因——比别人多看一眼的耐心。
两年零三个月前,管教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时候他已经在这个监狱里待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没扣过一分,每天劳动任务按时完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思想汇报写得字迹工整。管教问他愿不愿意上夜班。他说愿意。管教看了他一眼,说你知不知道夜班意味着什么。他说知道,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管教说还有呢。他说作息颠倒。管教说还有呢。他没说话。管教说你的身体会出问题,肤色会白,会容易感冒,会腰椎劳损,会神经衰弱。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他想好的不是这些。他想好的只有一件事:上夜班的考核分比普通岗位高。三个月拿到的分相当于普通岗五个月。他的刑期是六年,他需要积分,需要减刑。他需要在女儿还记得他的时候回去。
现在他已经值了两年夜班。他的肤色确实白了。夏天晒不着太阳,冬天更晒不着,两年下来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灰。巡更的时候他偶尔会从走廊的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黄马甲的瘦高个男人,头发剃得极短,眼睛周围一圈青黑,走起路来肩膀微微往前探,像是随时准备缩起来的样子。他有时候会不认识这个人。
今年入冬以来他已经感冒了两次。第一次是十一月初,发了两天低烧,浑身酸软,巡更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他硬撑着走了,一趟也没少。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老刘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对。他说没事。老刘就没再问。第二次是十二月中间,比第一次重,咳嗽咳了一整夜,嗓子像被砂纸打过,每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的咝咝声。管教让他去卫生员那里领了药,白色的药片,一天三次,每次两粒。他吃了三天,好了。
老刘跟他说过,在这个岗位上待久了的人,多少都会落点毛病。老刘自己落了右腿的毛病,不是摔的也不是打的,就是有一天醒来发现右腿不听使唤了。去监狱医院查了,说是腰椎压迫神经,夜班久坐久站,加上年纪大了,骨头不顶用了。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的是白菜还是萝卜。陈国良听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想,还有四年。他的刑期还剩四年。
四点整,他巡完第三趟。
走廊上很安静。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值班民警换了一拨,刚才翻记录本的那个去休息室躺着了,现在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发白。
陈国良走到走廊拐角那个固定的位置站住。这是他每天夜里唯一停下来不动的时刻。按规定他要每半小时巡视一次,其余时间可以在走廊两端的休息点坐着。但坐下来腿会发麻,腰椎会发酸,所以他选择站着。站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掌贴着地面,脚踝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膝盖微微弯曲,腰板挺着。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走廊里另一根灯柱。
凌晨四点的走廊和两点的走廊不一样。两点的走廊只是安静。四点的走廊是一种彻底的沉寂,连空气都不动。那些监舍里的呼吸声到了这个钟点也变得最深,最沉,像十几个人同时沉到了水底。这个钟点是他最难熬的时候。不是困——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夜间清醒。是一种空洞,从胃里升起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最后堵在嗓子眼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碗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但你必须把它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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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候会数走廊上的灯管。从二层东头到西头,一共十六根。从三层东头到西头,也是十六根。每一根他都叫得出它们的特征。第三根会闪,但不是一直闪,只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到四点二十五分之间闪,像心跳。第七根完全不亮,去年冬天换过一次,一个月后又灭了,之后再也没换过。第十一根亮得最足,光白得刺眼,盯着看超过五秒,移开视线的时候眼前会有一个青色的影子。第十四根有裂缝,灯管正中间横着一道细纹,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时候会变形,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比别处更淡的亮斑。
四点二十三分。第三根灯管开始闪了。先暗一下,再亮起来,再暗一下,再亮起来。节奏不紧不慢,像个不着急的人在心里数数。
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第四趟巡更。
这次他在第三个监舍的窗口多停了两秒。那个蹬掉被子的人已经把被子扯回去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小片青灰色的头皮。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四号监舍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翻身的声音,不是打鼾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小声争执。他把脸贴近窗口。六号铺位,那个上个月才进来的年轻人又坐起来了。他的嘴唇在动,不是梦话,是清醒的,因为他正往窗口看。
陈国良在窗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他抬起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小,像是用手指弹玻璃杯。年轻人愣了愣。陈国良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去了。
陈国良继续走。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没有人告诉他可不可以敲窗户。规定上只写着“巡视监舍,发现问题及时报告”。敲窗户不在规定里。但他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敲。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也许只是因为凌晨四点多,走廊上太安静了,他需要一个声音。
五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
陈国良站在二层走廊正中间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早上喊“起床”,是夜互监的固定职责。不是随便喊一声就行——声音要足够大,足够清晰,要让三层楼、三十二间监舍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声音不能太凶,太凶了会有人去找管教投诉;声音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人当回事。他练了两年才找到那个合适的声音。
“起床。”
他喊了一声。
监舍里开始有动静了。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被掀开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牙缸磕碰的声音。然后是门锁打开的声音,管教从外面把监舍的门一扇一扇推开。走廊上开始出现人影,穿着灰色囚服的人从各个门里走出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提着裤子往厕所方向跑。空气里开始有了人味——隔夜的呼吸味,毛巾上的湿味,香皂的碱味,还有拖把刚擦过地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陈国良白天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就是人的味道。
他退回走廊拐角的休息点。一个灰色囚服的人路过他身边,冲他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陈哥早”。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个人是二号监舍的,进来一年,罪名是诈骗。之前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过烧,晕在厕所门口,是陈国良巡更发现的。从那以后那个人见了他就点头。
六点整,老刘从一层上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等管教点名。老刘靠着墙,右腿微微往外撇,重心全压在左腿上。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看上去像一块放了很久的豆腐,白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青灰。
“腰还疼?”陈国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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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你今天去医院看看。”
“看了也那样。药吃了,片子拍了,大夫说注意休息。我白天睡,晚上站,拿什么休息。”
陈国良没再接话。
太阳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冬天的太阳没有什么温度,只是让走廊上的灰变得更清晰了——水泥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砂砾,墙壁上被无数个肩膀蹭出来的痕迹,门框上漆面剥落之后露出的铁锈。这些东西白天的时候陈国良是看不见的。他白天在睡觉。他只能在这短短的一截时间里看见它们,在太阳刚出来、监舍里所有人都在起床、而他还穿着黄马甲站在走廊上的那十几分钟里。
他有时候觉得,这座楼里所有的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走。白天干活的那些人,他们的方向是出口,是围墙外面。而他的方向是走廊尽头的那个休息室,是一张在别人都醒来的时候躺下去的床。他走在相反的方向上。
管教的点名结束了。陈国良脱掉黄色马甲,叠好,放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明天凌晨两点十五分,他会重新穿上它。
他走进监舍,把被子拉过头顶。走廊上响起了集合的哨声,脚步声,管教喊列队的口令声。这些声音像隔着水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不真切的质感。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远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枕头底下有上个月妻子寄来的信。他没有再看。信里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女儿的画——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旁边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是她妈妈,矮的那个是她自己,最边上还有一个矮的人,头发是黑色的,她说那是爸爸。
他闭着眼睛,把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下了。像放下一个杯子。
他还要值很多个夜班。他的腰椎还没有开始疼。他的脸色还会继续白下去。他还会拿到比别人多的考核分。他还剩四年。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他想不起来这日子有什么特别。他只知道凌晨两点十五分他会睁开眼睛,走廊上的灯会一直亮着,第三根灯管会在四点二十分到四点二十五分之间闪烁,五号监舍里那个年轻人可能还会在夜里坐起来。
然后他会喊“起床”,像今天一样,像昨天一样,像两年来的每一个凌晨一样。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有人在高墙外面按了一声汽车喇叭,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围墙和铁丝网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
陈国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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