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村口土路旁,我熄了火。没提前打电话。
推开院门的时候,大哥正蹲在猪圈旁和泥。他穿了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秋衣,脊背佝偻着,听见动静回头,手也没停。
“回来了?”
“嗯。进屋坐。”
我跟着他进屋。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地窖。妈坐在炕头上纳鞋底,看见我,手顿了一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咋不提前说一声,中午没准备你爱吃的。”
“吃过服务区了。”我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放在炕桌上。“妈,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
妈看都没看钱,低头继续穿针:“我有钱,你哥隔三差五给。你在城里房贷那么高,孩子又要上辅导班,自己攒着。”
大哥站在门槛边,用毛巾擦手。他看了眼炕桌上的钱,没接茬,只说了一句:“你日子也紧,别硬撑。”
我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没再说话。
大哥比我大六岁。当年爸走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大哥念到初二,死活不去了,把书包往柜子上一扔:“我不念了,老二脑子好使,让他念。”
这一让,就是一辈子。我考上了大学,留在了省城,娶了城里媳妇,过着看似体面的日子。大哥则在村里种地、养猪,娶了隔壁村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媳妇,生了个丫头,如今也在镇上读初中。
我每个月给妈打五百块钱。我觉得我尽到了责任。每次回村,我都开着那辆贷款买的大众,穿着体面的夹克,我觉得我活成了这个家的骄傲。
直到第二天上午。
妈端水盆的时候,腿一软,盆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她疼得倒吸凉气,扶着墙蹲不下去。
我过去扶她,撸起她的裤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了一大块。
“这咋弄的?”
妈咬着牙往起站:“没事,下地的时候磕的。”
大哥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没作声,把地上的水扫了。
我火了:“磕的能肿成这样?大哥,你天天在家干嘛的?妈腿成这样你不知道带她去县医院看看?”
大哥扫地的手停了。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看过了。镇上开了药,不让动。她非要下地掰玉米。”大哥声音不大,“我天天五点起,喂猪、翻地、给人打零工。我没长八只手。”
我一愣。原本到了嘴边的指责,咽了回去。
“走,去县医院。”我掏出车钥匙。
去县医院的路上,妈坐在副驾驶,大哥骑着他的破电动三轮跟在后面。到了医院,挂号,拍片。医生说是半月板损伤,里面有积液,需要做微创,加上住院押金,得先交八千。
“先交钱吧,谁带卡了?”医生看着我们。
我下意识去摸钱包。平时出门我都不带现金,手机里倒是有钱,但上个月刚交了车险,加上媳妇刚买了个包,微信余额只剩四千多。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扫码,大哥走到缴费窗口前。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是那种装化肥的黑色塑料袋,拧了好几圈。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没有红票子。全是十块、二十块、五十的。
大哥把钱倒在窗台上,用那双结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一张一张地捋平,数钱。
“五百,六百,七百……”
大厅里人多,有穿西装的,有穿羽绒服的。我站在大哥旁边,穿着我一千多块的夹克,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够。”大哥数完,抬头看着收费员,“还差三千。我下午去卖了那两头猪仔就有了,能不能先办住院?”
收费员面无表情:“不行,电脑系统不认,差一分钱也办不了。”
我走上前,拿出手机,扫了收款码,把剩下的三千转了过去。“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大哥没看我。他把那些皱巴巴的零钱重新装回化肥袋子里,一圈一圈地拧紧,塞回内兜。
“回去我把钱转你。”他说。
我没说话。
手术做完,妈住在病房里打点滴。我去楼下买饭。回来的时候,走到门外,听见里面大哥和妈在说话。
“妈,你别怪老二。他在城里混也不容易,房贷压死人。”
“我知道。老二有出息,咱们家就靠他撑门面了。”
“门面啥的我不懂。我就知道,老二给的那三千块钱,是他媳妇不知道的。他刚才在厕所接电话,我听见了,他媳妇嫌他乱花钱,两人吵了两句。”大哥的声音很闷,“妈,这钱你别花,回头让他拿回去,别因为咱们两口子,让老二在家里抬不起头。”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的盒饭透出热气,烫着手心。
我想起过年时,媳妇嫌大哥身上的猪粪味,不让大哥坐家里的沙发;想起我每次在朋友圈发回村的照片,都要刻意避开破败的院子,只拍那棵老槐树;想起我给妈的那三千块钱,其实有一半是我从烟酒钱里抠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我走出来了,我就能带着他们过好日子。但实际上,我只是个虚伪的看客。我每个月给的五百块钱,买断了我陪伴的时间,也买断了我在城里的心安理得。真正在泥地里托底的人,是那个我平时连电话都懒得打的大哥。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吃饭了。”我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
大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不饿,我回去了,猪还没喂。”
“吃完再走。”我盯着他。
大哥搓了搓手,没动。
我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三轮车别骑了,骑我的车回去。顺便把那两头猪仔卖了,卖猪的钱,你自己留着,给丫头买几件过冬的衣服。”
大哥愣住了。
“车你开着,我在这照顾妈。等她出院了,我坐大巴回去。”我语气很平,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施舍。
大哥看了我很久。他没接钥匙,转过身,低着头走出了病房。到了门口,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车我不会开。你在这照顾妈,我回去骑三轮。”
门关上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妈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机关了机。窗外是县城灰蒙蒙的天,没有省城的高楼大厦,只有远处的农田和被风吹弯的枯树。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装红薯干的塑料袋。那是早上走的时候,妈偷偷塞进我外套口袋里的。
隔着布料,有点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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