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要归还“非法所得”文物？立法过程全揭秘：添加多个限制条件，实际操作流程缓慢

据新华社报道，法国国民议会4月13日通过一项法律草案，旨在简化法国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归还程序。 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发言时，引用了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梦想，“法兰西能脱胎换骨，将不义之财归还被抢掠的中国”，他直言“这一天终于到来”。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这一法案的立法过程经历了诸多波折，其最早源于法国总统马克龙2017年访问布基纳法索时的演讲，其核心意图在于加速法国归还前殖民地（主要是法属西非）的文化遗产。 法案打开了制度大门，但文物“回家”之路并非坦途。在如今最新的法案文本中，对于文物归还的目的地没有作出地域限制，但添加了“非军事用途”等多个限制条件。此外，从近几年的归还情况看，法国向相关非洲国家归还文物的速度也较为缓慢。

▲央视国际时讯视频截图

法案打破“不可剥夺”原则

延长文物追索时间窗口

据新华社报道，法国国民议会当日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该草案，同时通过多项修正案。该草案适用范围为1815年至1972年期间，法国以偷盗、掠夺等非法方式所得的外国文物。

目前，草案文本仍需经参议院重新审议后最终完成立法程序，在法国议会官网上该法案被编号2408号，Legifrance法典库尚未收编该法案。这条法案的核心意图有两个：一是打破公共藏品“不可剥夺”（inalenabilite）原则，二是给文物追索的时间窗口打上了一个巨大的“补丁”。

在此之前，各国之间追讨文物的核心法律依据是1970年代缔结的联合国教科文公约等。2015年，法国向中国归还了32件甘肃大堡子山周代金饰。这批文物是在上世纪90年代（公约生效后）被非法盗掘，流向法国吉美博物馆。在中方拿出盗掘证据后，法国撤销了当年的私人捐赠协议，使这批文物失去“国家公共财产”身份，退回给原捐赠者（私人），再由该私人以个人名义返还给中国。

不过这种归还方式只能算特事特办，每一次外国向法国声索文物时，都要经过法院“一事一议”，取消相关文物“不可剥夺”的“国家公共财产”地位，才能进行归还流程。另外一大难点是联合国教科文公约明确了“不溯既往”原则，在1970年代之前流失的文物无法根据公约归还。

本次法案顺利通过，使得这两个难点都被解决，其他国家可以把文物流失证据的追溯时间段提前至1815年（拿破仑帝国终结）。此外，“不可剥夺”原则被整体取消，不再需要法院特批就能进入归还流程。

立法过程：

从瓦加杜古演讲到两次专家报告

2017年11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大学发表演讲，正式提出了“重塑法非关系”的宏大战略。他在演讲中表示：“我无法接受很大一部分非洲文化遗产留在了法国……在未来五年内，我希望创造条件，将非洲遗产归还给非洲。”

自该法案酝酿至今，法国官方推进的实质性跨国联合评估委员会主要涉及科特迪瓦、贝宁、塞内加尔等前殖民地国家。

▲法国卢浮宫（资料图） 据视觉中国

在马克龙演讲之后，法国先后组织了两次严肃的专家研究，形成了如今法案的基础。2018年，马克龙委托塞内加尔学者费尔温·萨尔和法国艺术史专家贝萨沃伊起草了《萨尔-萨沃伊报告》。该报告明确要求法国将文物归还的重点放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其理由是尽管其他区域的文物也被欧洲国家掠夺过，但都不像撒哈拉以南非洲那样“被欧洲殖民者彻底剥夺了物质文化遗产的根基”。

2023年，卢浮宫前馆长马丁内斯撰写报告指出，为了法律合理性，在具体条文中不得针对个别的地理区域设置条件。马丁内斯还大力呼吁要取消“不可剥夺”原则，简化文物归还流程。

澳大利亚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分析指出，法国主动向非洲国家归还文物，其核心地缘动机是“修补与前殖民地的关系，以对抗其他大国在该地区日益增长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

现有归还流程缓慢

阿尔及利亚屡屡受挫

从2017年马克龙发下宏愿，到本月法案通过法国国民议会表决期间，法国实际向撒哈拉以南非洲前殖民地归还了28件文物，其中26件是法军劫掠的阿美王国（古代贝宁）皇家文物，塞内加尔和马达加斯加各被归还一件文物。

作为对比，仅仅在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一处，其收藏的撒哈拉以南非洲文物就高达约9万件。萨尔-萨沃伊报告指出，其中约4.6万件是在殖民时期获取的。

有分析称，法国公立博物馆（包括卢浮宫在内）面对非洲国家的此类声索清单，往往会在法律框架下发挥“极致的拖延战术”。

北非国家阿尔及利亚可谓是法国历史上关系最紧密的前殖民地，在被占领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阿尔及利亚甚至被法国法律定义为“本土海外部分”，而非普通的宗主国与殖民地关系。

近年来阿尔及利亚一直积极向法国争取索回重要文物，两国按照法国的法律规定成立了“联合记忆委员会”，双方历史专家共同鉴定甄别文物。但是阿尔及利亚向该委员会提交的申请基本都石沉大海，最典型的案例是一门16世纪奥斯曼时期的青铜大炮。

1830年法国海军攻陷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首都）时，将守卫港口的巴巴·梅尔祖格大炮（重12吨，长7米）作为战利品掠夺至法国布雷斯特海军基地。阿尔及利亚政府及民间团体自2012年起多次正式索要未果。

更为重要的是，法国最新通过的文物归还框架法案同样明确排除了“军事性质或功能的物品”。法国军方长期以此为由，将其定义为“合法战争战利品”而非“非法掠夺的文化财产”，直接切断了阿尔及利亚人索要的路径。该大炮至今仍立于法国海军基地内。

红星新闻记者 郑直

编辑 郭庄 审核 任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