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毕井泉

氨基观察-创新药组原创出品

作者 | 武月

2024年，在第十五届健康中国论坛上，毕井泉还在为深陷资本寒冬的创新药，振臂疾呼。

鼓励创新是当前的主要矛盾。

推进健康中国建设，需要增加有关产业和领域投资，加快发展，提振市场信心，改善市场预期。

这番话，说到了当时所有人的心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外界看来推倒了一堵墙，开启中国医药创新时代，对医药局面有深刻理解的人物，却在一年多后落马。

2025年5月29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发布消息：毕井泉被查；12月8日，毕井泉被“双开”。

2026年4月14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消息，毕井泉因涉嫌受贿数额特别巨大，已被提起公诉。

墙倒了，推墙的人，也倒在了墙的废墟之下。

改革者

一个事实是，毕井泉在食药监局任职3年多的时间里，通过一系列改革，做了很多前人不敢干的事，推动了中国医药行业的进步。

就在上周，一位跨国药企研发负责人还在向氨基君感慨，你知道7、8年前申请一个临床研究，从递交到获批需要多久吗？

大概需要两年的时间，而现在是60天。

“中国本土的创新环境和生态的快速优化，在这里特别感谢中国政府和药监部门的努力，为我们带来多重利好”。

这位研发负责人口中的变革，就是从毕井泉这里开始的。

时间拨回2015年，毕井泉空降食药监总局。彼时的中国医药行业，正处在积重难返的混沌期。药品审批积压严重，两万余件申请排队等待，临床数据造假泛滥，仿制药质量参差不齐，创新药研发举步维艰，百姓用不上、用不起好药成为民生痛点。

非医药科班出身的毕井泉，凭借北大经济学背景与多年宏观调控经验，一眼看穿行业顽疾——监管失序、效率低下、权力僵化，他决心以最激进的方式，打破这个固化的泥潭。

上任第一个月，他就干了一件震惊整个行业的事。

7月22日，食药监局发公告要求所有正在申请上市的1622个临床试验项目，全部自查，有没有数据造假。造假者主动撤回，拒不整改者严厉惩处。

最终超过80%的项目，撤回了。这就是医药行业史上著名的“722核查风暴”。

紧接着，他又推动了一系列改革：

重新定义新药与仿制药，提高审批标准；搞仿制药一致性评价，要求仿制药必须和原研药质量疗效一样；鼓励创新，加快新药审评审批；试点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MAH)制度。

也就是当年那份被视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44号文”。因为那把尺子一换，整个行业的奔跑方向才彻底被扭转。

这也是为什么，2015年被视为中国创新药的起点。那时候医药圈的人，都叫他“毕姥爷”。

寻租者

2025年12月8日，毕井泉被“双开”。通报里写了他的问题：对抗组织审查，违规收受礼金，借用私营企业主车辆，接受宴请、旅游、打高尔夫球，在职工录用中为他人谋利，违规为亲属谋取利益，家风不正，对配偶子女失管失教，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显然，这位改革在切割旧疾时，也让自己置身于前所未有的权力中心与利益漩涡。毕井泉在改革中获得了超越传统监管职能的巨大影响力——他手握决定一款新药生死、一家公司荣辱的“快慢键”，甚至能直接影响千亿资本在赛道间的流向。

改革带来的行业红利，让权力含金量急剧攀升。当权力失去有效约束，寻租空间悄然滋生。

回看由毕井泉推动的改革底层逻辑，其实是坚定的市场化。

他相信，只有松开政府过度干预的手，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才能激发产业的真正活力。这套逻辑在宏观层面取得了毋庸置疑的成功，中国医药创新的“供给侧”被彻底激活。

但讽刺的是，市场的逻辑不仅作用于产业，也反噬了规则的制定者本身。

推动建立严格的药品监管规则，却没能约束自己的行为；推动行业市场化规范化，却把市场化异化为个人谋利的渠道。

2018年长春长生问题疫苗案，成为毕井泉仕途的转折点。他因为疫苗案引咎辞职，“消失”两年后才复出，当了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后又出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常务副理事长、理事长。

这种转折起伏本应是反思警醒的契机，却没能让他守住初心，反而在后续任职中“越走越远”。

这也让毕井泉的人生，充满了矛盾与争议。他有改革者的魄力，推动着整个产业向前迈步；但在权力与诱惑面前，也没能完全独善其身，最终接受法律制裁。

镜鉴者

改革的巨轮始终轰隆向前。

由毕井泉开启的药审改革仍在持续，中国医药创新之路也越走越宽，而他本人，却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这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时代的镜鉴。

在外界看来，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反腐打虎”故事可以概括，更像一面复杂而沉重的多棱镜，映照出中国产业改革进程中那些深层次的“悖论”与未竟的课题。

这是一个“改革者自身如何被改革”的难题。任何一场深刻的改革，都意味着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改革者被赋予超常规的权力去打破常规，这本身就是“风险点”。毕井泉案例警示着我们，推动市场化改革，不能等同于监管权力的个人化或寡头化，改革的利剑，必须套上制衡与监督的剑鞘。

更深一层看，毕井泉的起伏与中国医药创新的周期紧密共振。他的崛起，顺应了国家从仿制药大国向创新药强国转型的战略需求。这在追赶阶段效率惊人，但当产业逐渐进入无人区，需要更多元、更底层的创新生态，如何让整个产业更健康、可持续地走下去，自然需要新的智慧和制度。

当然，近年来医药改革持续深进，整个产业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大河奔流，毕井泉的荣光与落幕，终将成为历史注脚。但无论何时，功绩与法治，都是两回事。功绩不能抵消罪责，如同改革的光环不能掩盖权力的锈蚀。

如今，警钟长鸣。既是给所有手握重权的改革者的：在破局之时，更需敬畏规则，慎独驭权；也是给整个行业的：告别蛮荒阶段，走向依靠透明规则、公平竞争和可持续创新的成熟阶段。

毕井泉曾推倒了一堵墙。现在他的坠落，又成了竖在所有后来者面前的一堵警示之墙。

墙，依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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