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公司的道歉声明和人事变动公告相隔不到一周,管理层到底在焦虑什么?
2026年4月15日,海底捞国际控股有限公司宣布:杨利娟辞任特海国际执行董事兼首席执行官,重返海底捞。四天前,海底捞刚就"员工自费买礼物"事件道歉,承认过度激励店长、弱化总部职能导致管理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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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始人张勇把力挽狂澜的重任,交给了同为70后的老部下。这不是孤例——许多企业陷入困境时,"创始人+老将"的组合总会重现。但这套剧本的成功率向来两极分化:有人借此完成战略转身,有人则加速坠入路径依赖的陷阱。
海底捞此刻的困境,究竟是战略迷失还是执行失控?召回老将是一剂良药,还是一针安慰剂?
正方观点:非常时期需要权威与确定性
创始人回归、老将旧部重掌大权,这套模式反复出现有其深层逻辑。
组织在危机时刻对两样东西极度渴求:权威性与确定性。战略迷失之际,创始人的回归意味着决策链条急剧缩短。张勇的个人威望能够穿透层级壁垒,降低内部沟通成本,在混乱中建立临时秩序。
杨利娟的价值在于"即战力"。她与张勇共事多年,不需要漫长磨合就能理解老板意图。这种默契在大规模组织变革中具有极高的时间窗口价值——海底捞的翻台率正在下滑,客流持续承压,没有时间给新人练手。
「海底捞创始人张勇回归后,把力挽狂澜的重任放在了同为70后的老部下杨利娟身上。」
更深一层看,老将代表一套已验证的执行体系和信任网络。2021年海底捞砍掉300家门店后,正是杨利娟主导了内部考核收紧与审批强化,遏制了盲目扩张的势头。她对组织肌理的熟悉程度,是外部空降兵无法比拟的。
戴尔创始人迈克尔·戴尔2007年的回归被视为成功案例。当时个人电脑行业正遭移动互联网冲击,他推动公司私有化,大力转向企业级解决方案,最终完成业务转型。关键动作不是抓执行细节,而是重新定义战略方向。
星巴克霍华德·舒尔茨2008年的回归同样经典。他关闭美国7100家门店进行三小时浓缩咖啡再培训,砍掉早餐三明治业务,让咖啡香气重新成为核心体验。两位创始人的共同点:回归后第一件事是重构战略,而非修补执行漏洞。
从这个角度看,张勇与杨利娟的组合意在重新强化对组织激励与战略方向的掌控力。管理层已公开反思:市场应变能力、产品服务体验、员工积极性层面均存在不足。老将的回归,是对这些反思的回应。
反方观点:路径依赖是更大的风险
然而,创始人回归的成功率从来不是单边向上。雅虎杨致远的回归就是反面教材——他试图用门户思维应对谷歌和微软的搜索战争,战略判断出现偏差,最终未能扭转颓势。
成败的关键在于:回归带来的是实质性组织变革,还是仅提供心理层面的安全感?失败的回归常陷入路径依赖陷阱,将过去成功经验机械套用于已质变的市场环境,加剧组织僵化。
海底捞当前面临的挑战正在于此。餐饮行业已高度细分,消费者天然喜新厌旧,要求企业持续创新。管理层若仅依赖经验惯性,用原有打法解决新问题,恐怕难以真正实现业绩扭转。
更棘手的是组织管理的"钟摆困境"。2021年砍掉300家门店后,海底捞强化内部考核与审批,收紧权限防止盲目扩张;2023年后又逐步放权给门店与大区,优化考核以鼓励自下而上创新。
但近期的"自费买礼物"事件暴露了过度放权的严重弊端。门店经营自主权过大导致内部管理失序,过度考核压力层层传导至基层,最终引发员工在社交平台集中控诉。
「该声明确认存在四起门店员工自费购置礼物维系客户关系的情形,将主要责任归于董事会而非店长,承认过度激励店长、弱化总部职能建设导致管理动作变形。」
从管理学基本原理审视,有效的分权必须建立在完善的总部职能体系与标准化监督机制之上。放权并非简单权力下放,而是伴随能力建设、信息系统升级与流程再造的复杂工程。
海底捞的案例清晰展示了弱化总部职能建设的后果:门店层面的焦虑与恐惧。给予一线店长员工聘用、解约、晋升、折扣、个性化服务等权限,虽能激发组织力,但在不切实际地要求店长完成过多管理职能时,必然引发动作变形。
美国西尔斯百货的衰落就是前车之鉴。20世纪80年代,总部给予门店经理极大自主权,却没有建立相应考核和信息系统,结果每家门店各行其是,品牌形象彻底碎片化,最终被沃尔玛和塔吉特蚕食殆尽。
代际更替是另一重隐忧。如今进入门店的许多员工已是00后,其工作理念与张勇、杨利娟打江山时管理的80后劳动者存在本质差异。
传统"靠双手改变命运"的长期晋升路径对新一代员工吸引力衰减。后者更明确地将自身定位为职业化的打工人,强调即时回报、工作生活平衡与个体尊严。
年轻店长管理的虽是年轻员工,但其自身在组织阶梯中的位置决定了必须扮演压力传导者角色,需要完成总部设定的考核指标;而被管理的年轻员工则将工作视为契约化劳动交换,拒绝接受超出合理范围的情感劳动与额外付出。
双方看似同一代际,其实处于完全不同的价值坐标系之中。
我的判断:制度设计比人选更重要
海底捞此刻的真正命题,不是"70后老将能否力挽狂澜",而是"集权与放权的钟摆何时能停下来"。
杨利娟的回归有其合理性:她熟悉组织,能快速建立秩序,为"红石榴计划"的推进争取时间窗口。但人选本身无法解决结构性矛盾——海底捞需要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从"放权的狂热"到"有管控的放权"的艰难转身。
全球范围内在集权与放权平衡上做得好的企业,无一例外建立了清晰的制度边界。
麦当劳给予门店经理本地化运营权限,可根据区域口味调整菜单、参与社区营销,但在食品安全、操作流程、品牌标识等核心环节保持绝对集权。其"特许经营手册"厚达数百页,详细规定从薯条炸制时间到卫生间清洁频率的每一个细节。这种"在框架内自由"的设计,让门店既不会失控,也不会僵化。
优衣库柳井正提出"一人老板"理念,给予店长堪比创业者的经营权,包括商品采购、陈列设计、人员配置甚至部分定价权。但配套机制同样严密:每个店长必须通过严格认证考试,门店经营数据实时上传总部系统,区域经理每周巡回指导。
放权的前提是能力认证和数据监控,而非简单把权力扔给门店。
海底捞的道歉声明已将责任归于董事会而非店长,这释放了重要信号:管理层意识到问题根源在总部职能建设,而非一线执行。杨利娟回归后统筹推动"红石榴计划",试图破解的第二增长曲线落地、放权与管控平衡、组织创新驱动等难题,核心都在于重建"强总部"的能力。
有效的权力分配应当呈现强总部与活一线的辩证统一:总部负责战略规划、标准制定与关键资源调配,一线在既定框架内拥有灵活运营空间。
对于00后员工的管理,代际标签可能是干扰项。真正需要回应的不是"年轻人难管",而是考核机制设计是否尊重劳动契约的边界。当员工被迫自费买礼物维系客户关系时,问题不在于他们的出生年份,而在于压力传导机制是否失控。
创始人回归模式的历史经验表明:成功的回归往往伴随对过往成功路径的深刻反思与主动突破,创始人能以新视角重构商业模式,打破既有利益格局;失败的回归则陷入路径依赖,将过去经验机械套用于已质变的市场环境。
张勇和杨利娟面临的考验,在于能否识别海底捞当前的核心矛盾究竟是战略问题还是执行问题。从"自费买礼物"事件暴露的病灶看,执行层面的管理失序已相当严重;但从餐饮行业竞争格局看,战略层面的第二增长曲线同样紧迫。
杨利娟的回归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70后老将的价值不在于复制过去的成功,而在于能否在熟悉组织中植入新的制度基因。海底捞的未来不是"00后店长"或"70后老登"的二选一,而是能否建立一套超越代际、平衡集权与放权的组织操作系统。
这套系统建不成,换谁回来都是临时止痛。建成了,老将的回归就只是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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