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那不是正式的账本,就是超市门口那种一块钱一本的软抄,封面上印着卡通兔子,边角都卷起来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金额、事由,字迹从前往后越来越抖。
“你看,”他指着上个月的记录,“物业费三百二,水电煤气四百五,电话费八十八。这就快九百了。”
他的手指顺着往下移。米和油,两百一。买菜,一千二。肉蛋奶,六百。日用品,一百五。牙膏纸巾洗衣粉洗洁精,看着不起眼,加在一起吓人。
“还有药。”他翻到另一页,字更抖了,“降压药、降脂药、前列腺的药,一个月四百多。去年冬天咳嗽了一个月,去医院挂水,光检查费就八百多。”
他把笔帽戴上又拔下来,反复了几次。“每个月五千五,听着不少,对吧?退休那年我还挺高兴,比隔壁老陈多五百块呢。”
老周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金在同龄人里算中上。老伴走了六年,他一个人住在城西那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阳台上的君子兰是老伴留下的,他每年都换土,就是不怎么开花了。
“你现在记账,是因为不够用吗?”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干巴巴的,像晒了很久的橘子皮。“记账是从前年开始的。前年我得了个小中风,住了十一天院。医保报完,自费还掏了八千多。”
“那以后我就开始记了。我想看看,我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结论很残忍。他的退休金每月五千五,但每月固定支出就在四千以上。如果那个月要交暖气费,或者要随份子,或者牙齿出了问题,五千五就不够。去年十月,他外甥结婚,随了两千,那个月他吃了半个月的挂面配酱菜。
“你没有存款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有一点。”他伸出手比了个八字,“八万块。这里面有三万是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五万是我这些年牙缝里省的。但你知道的,这点钱经不起折腾。住一次院,换一台冰箱,或者哪天腿摔了请个护工,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不敢病,不敢摔,不敢随份子,不敢过年。”
过年。
他说过年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年三十那天,他在超市买了一条鲈鱼、半斤虾、一把芹菜、一袋饺子粉。花了不到一百块。他自己擀皮,包了六十个饺子,吃了两顿,剩下的冻起来。春晚看到一半就关了,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电视里越热闹,屋子就显得越空。
“你没去儿子那儿?”
老周有个儿子,在省城工作,买房的时候老周把老伴走后的抚恤金加上自己攒的十二万全给了首付。儿子儿媳都是工薪阶层,背着房贷车贷,孩子在上小学。他从来没跟儿子开口要过钱。
“不能要。”他的语气很平,“他们也不容易。房贷一个月八千,孩子辅导班两千,车要加油,人要吃饭。我要是伸手,他们给还是不给?给了,他们日子更紧;不给,心里过意不去。何必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外面在飘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君子兰的叶子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其实以前,”他忽然说,“以前我觉得退休金五千五挺多的。刚退休那会儿,我跟老伴一个月花三千多,还能存两千。我们去了桂林,去了北京,还坐了一回飞机。”
“后来老伴病了。癌症。不到半年,自费药就花了十几万。报销完还花了六万多。我们那点存款,一下子见了底。”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你一个人的时候,别省。该吃吃该喝喝。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我手里还剩多少钱。我也没告诉她。”
他不再翻了,把账本合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上那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得发白,像长了一层霜。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活得太久。”
我愣了一下。
“你算算,”他很认真地说,“我现在七十三。要是活到八十,还有七年。每个月缺口大概一千到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两万。八年就是十五六万。我那八万块钱,撑不到那个时候。”
“要是活到八十五呢?”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橘子,递给我。橘子皮有点皱,但剥开来很甜。他说这是楼下小摊上买的,两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八毛。
“你知道吗,”他一边剥橘子一边说,白丝缠在指头上,“我现在做梦都在算账。昨天梦见去买菜,西红柿六块一斤,我嫌贵没买。然后醒了,发现是做梦,还挺高兴。”
他吃了一口橘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不生那个孩子,现在是不是反而过得轻松?不用给他攒首付,不用给他带孩子,不用怕拖累他。我拿着五千五,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说不定还能攒下点钱。”
“但这种念头也就一闪。人不能这么想。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他从来没让我操心,是我自己非要管。给了钱就给了,不后悔。”
雨渐渐大了。雨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屋子里的沉默。
老周把那杯水喝完了,站起来说要去接孙子。他儿子每周有两天加班,孙子放学先送到他这儿,等七点多再来接。他说接送孙子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最揪心的时候。开心是因为孩子会喊爷爷,会趴在他膝盖上讲故事。揪心是因为孩子总想去超市买零食,一个冰淇淋八块钱,他每次都要犹豫半天。
“八块钱啊,”他穿上外套,在门口弯腰系鞋带,动作很慢,“要是在以前,八块钱算什么呢?现在我会想,八块钱可以买一斤鸡蛋,可以吃两顿早饭。”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东西,不是苦涩,也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所以你说,我退休金不够花,怪谁呢?怪物价?怪命?都不怪。就是这个年纪,就是这样。能活着就活着,活不了就算了。”
他开门走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然后灯灭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出单元门。他没有打伞,低着头,走得很快。雨把他的灰夹克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下去,像一块洇开的墨。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然后消失在人流里。
桌上的账本还翻开着,最后一行写着:2月27日,挂面1.5元,鸡蛋2.8元,青菜1.2元,共5.5元。
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写完以后又补上去的:
“今天没吃药,省了4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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