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史笔记48 ：亨利二世何以重建英格兰王权？

1、1154年，安茹的亨利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史称亨利二世，开启了绵延300余年的金雀花王朝。他的父亲安茹伯爵杰弗里因骑马时总在帽上别一枝金雀花得名，这个家族也因此被称为金雀花家族，民间还流传着安茹家族是撒旦后裔的传说，克莱尔沃的圣伯纳初见亨利二世时，便曾忧戚地说“他们从魔鬼那里来，也会回到魔鬼那里去”。亨利二世的早年在戎马倥偬中度过，16岁成为诺曼底公爵，18岁继承安茹公国，又通过与阿基坦女公爵埃莱诺的婚姻获得了大片法国领地，即便名义上是法国国王的封臣，他掌控的疆域也远超法王，登基后甚至吹嘘自己的帝国比查理曼的帝国更为辽阔。

2、亨利二世继承的英格兰，是一个历经16年内战、秩序濒临崩溃的国家。斯蒂芬统治时期的无政府状态，让贵族势力坐大，私建城堡遍布全国，雇佣军横行不法，王权权威荡然无存。尽管亨利二世只有四分之一的诺曼血统，却有着诺曼人刻在骨子里的权威意识，他天生喜欢发号施令，要求臣属无条件服从，登基后立刻开启了集权整顿。他强迫各地显贵交出在内战中侵占的城堡与地产，将叛乱的诺丁汉伯爵逐出英格兰，夷平了斯蒂芬弟弟温切斯特主教的所有城堡，通过限制贵族的私人权力，一步步将英格兰拉回中央集权的轨道。他还下令所有为内战双方卖命的雇佣军限期离开英格兰，逾期不走便会被捕杀，横行多年的雇佣军瞬间销声匿迹。

3、凭借着强大的王权与军事能力，亨利二世很快稳定了英格兰的边境格局。1157年，年仅16岁的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四世，与这位24岁的英格兰中兴之主达成妥协，为了保住南部边境的安全，他向亨利二世宣誓效忠，交出了斯蒂芬内乱时期占领的诺森伯兰、威斯特摩兰与坎伯兰三郡。随后亨利二世又出兵威尔士，迫使威尔士的王公们正式向他效忠，甚至制定了入侵爱尔兰的宏伟计划。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正面决战，就完成了对不列颠群岛的势力整合，他的军事天才尤其体现在围攻与夺取城堡上，这套战术也成为了金雀花王朝巩固统治的核心手段。

4、亨利二世的性格充满了矛盾与张力，他性情急躁，不受任何约束，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坐下来的时候，即便在参加弥撒的过程中，也会坐立不安地和廷臣不停交谈。他天生闲不住，总要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哪怕是赌博或是与人辩论，他甚至习惯站着吃饭，进食速度也远快于常人。他身材精壮结实，一发怒便满脸通红，却又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厚与谦和，史料中多有记载，当臣民们围着他乞求开恩，甚至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陈情时，他从来不会发脾气。他的宫廷里还有一位名叫“臭屁王罗兰”的弄臣，每到圣诞节便会在国王面前蹦跳、吹口哨、放臭屁，亨利二世也从不恼怒。

5、有一则经典故事，最能体现亨利二世性格中幽默亲民的一面。有一次，亨利二世因为林肯主教休夫革除了王家林务官的教籍大为光火，下令廷臣在主教到来时不许通报、不许迎接，想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休夫抵达后无人搭理，却自行走到正在给受伤手指缝绷带的亨利身边，看着对下属向来冷漠的国王，突然说了一句：“您看起来多么像您在法莱斯的表亲呀！”亨利二世听到这话瞬间笑瘫在地，乐得在地上直打滚。“法莱斯表弟”指的是他的曾外祖父“征服者”威廉的亲属，也就是那位出身低微的诺曼底皮革匠，休夫用他曾外祖父的私生子身份开玩笑，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份调侃。

6、在处理国务的过程中，亨利二世始终秉持着谨慎务实的行事风格，同时代的人评价他极为善于经营，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记人记事的本事堪称一绝，而这正是中世纪君主必备的素质。他的核心目标始终是保卫与治理国家，因此必须成为一名精于算计的大师，他轻易不会向外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唯有对最亲信的人例外，为了达成政治目的，他总会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但在关乎国家走向的重大国策上，他从来不会含糊，总会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这种外圆内方的行事风格，让他在内战之后的乱局中，快速重建了王室的权威与国家的治理体系。

7、亨利二世的统治离不开一位核心人物的辅佐，那就是托马斯·贝克特，两人的关系也成为了英格兰中世纪最富戏剧性的篇章。贝克特是伦敦人，有着诺曼人血统，他头脑机智、口齿伶俐，为人严肃却不算博学，骨子里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与傲慢的特质。通过坎特伯雷大主教西奥波德的引介，贝克特逐渐进入了王室的视野，这位领班神父的行政能力与幕僚才华深得大主教赏识，也很快引起了亨利二世的注意。不久之后，贝克特就成为了国王不吝施恩的对象，迅速成长为亨利二世不可或缺的大臣，他和后来的沃尔西属于同一类人，既能为君主分忧解愁，又不会伤害君主的自尊。

8、亨利二世讨厌帝王的繁文缛节，喜欢当机立断、快速行动，而贝克特恰好完美承接了国王不愿处理的繁杂事务，成为了国王最得力的说客与大使，欣然接手所有国王感到棘手的国家大事。贝克特的行事风格极为张扬，出门总是大搞排场，1158年他出使巴黎时，随身带着一支庞大的队伍，以250名步兵为先导，200名骑士与侍从在周围护卫，他本人还准备了24套可供替换的丝质长袍，奢华程度震惊了巴黎宫廷。三年之后，亨利二世用兵图卢兹时，贝克特甚至亲自率领700名骑士参战，这些人全都是他的私人武装，足见他当时的权势与财力，以及亨利二世对他的信任。

9、1161年坎特伯雷大主教西奥波德去世，亨利二世做出了一个影响英格兰历史的决定：让贝克特接替大主教的职位。亨利二世本人并非虔诚的教徒，他想要的是一位听话的教士，充当王权在教会中的爪牙，帮助他恢复诺曼先王时期王室对英格兰教会的支配权。他始终认为，贝克特会继续做自己忠实的仆人与幕僚，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任。然而在这件事上，亨利二世彻底打错了算盘，他没有看清贝克特骨子里的偏执与对宗教权威的执念，这个决定不仅葬送了两人的友谊，更引发了一场席卷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王权与教权之争。

10、托马斯·贝克特的性格，始终是后世历史学家争论不休的话题，一提到他的名字，人们便会想到他圣徒与殉道者的名声，而他的天性似乎就注定了他会扮演这样的角色。和后来的英格兰圣徒托马斯·莫尔一样，贝克特的一生都在表演，他的身上集中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方式：他可以穿着24件奢华的丝质长袍出入宫廷，也可以转身穿上虱虮丛生的粗麻布衬衣，只吃面包、喝浊水苦修。他为人傲慢、固执，过于自以为是，这种极致的矛盾性，正是中世纪人物的典型特质，也注定了他在担任大主教之后，必然会与一心想要掌控教会的亨利二世走向决裂。

11、亨利二世的统治根基，在于他建立了一套高效且稳定的行政体系，即便他一年之中只在英格兰待三分之一的时间，其余时间都待在诺曼底与法国的其他领地，英格兰也始终没有出现大的乱局。这套体系的核心，是有效的管理与精准的财政剥削，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免服兵役税、摊派税、犁头税等税种，为王室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收入，也让国王的权力愈发稳固。1170年，亨利二世一次性革除了英格兰所有23位郡长的职务，下令对他们全面审查，最终只有6人重新得到任命，这种对地方官员的绝对掌控力，在斯蒂芬统治时期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也标志着英格兰的中央集权制度得到了彻底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