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罗森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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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晒蔫了,蝉在树上死命叫,听得人心里发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的蓝色短袖,站在自家土坯房的院子里,手里紧紧攥着爸妈唯一一张合影,照片边角都被我捏得起了毛。
就在前几天,一场车祸,把我爸妈一起带走了。
那年我刚满9岁,上小学三年级。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靠种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过日子。那天他们去镇上卖自家种的黄瓜西红柿,想着多挣点钱给我交学费、买双新凉鞋。回来的路上,一辆超载的大货车下坡刹不住,直接撞了过来。
等村里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还在村口和小伙伴玩石子,邻居家三叔一路跑着喊我名字,声音都变了调。我跑回家,院子里站满了人,屋里传来亲戚们的哭声,白布盖着两个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爸妈。我扑过去哭,喊他们,拽他们的手,可他们再也不会答应我,再也不会摸我的头,再也不会给我煮我最爱吃的鸡蛋面。
那一天,我的天,彻底塌了。
按照农村的规矩,父母不在了,未成年的孩子,必须由至亲接手抚养。我爸有两个亲弟弟,也就是我大伯和小叔,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家里还有爸妈留下的几亩地、一间土坯房,还有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怎么说,他们也该管我。
办丧事那几天,大伯小叔忙前忙后,对着村里人唉声叹气,一口一个“可怜孩子”,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那时候还傻傻地以为,他们会收留我,会把我当成亲闺女对待。
可等丧事办完,亲戚邻里都散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商量我以后的去处,他们的真面目,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大伯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先开了口:“我家两个儿子都在上中学,花销大,家里本来就紧巴,实在养不起再多一个人。”
小叔紧接着就跟上,语气一点不客气:“我媳妇刚生了小儿子,奶水都不够,家里乱成一锅粥,哪有精力照顾她?再说她都9岁了,过两年就上初中,到处都要花钱,谁扛得住?”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脱,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我领回家。别说主动养我,就连轮流照顾几个月,他们都不肯松口。
我就站在屋角,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把他们的话一字一句听在耳朵里,扎在心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他们更嫌弃我。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同样是亲人,他们能这么狠心。我是他们亲侄女,是我爸用命护着的孩子,可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
更让我心寒的是,他们商量着商量着,居然打起了爸妈留下的东西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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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说:“孩子没人管,地不能荒着,干脆我们兄弟俩分了种,剩下那点钱,就当补办丧事花的。”
小叔立刻点头:“行,就这么办。”
他们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怕不怕,没问过我以后吃什么、住哪里,没问过我想不想上学。在他们眼里,我还不如那几亩地、那点破钱重要。
那几天,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饿了,就啃家里剩下的凉馒头;渴了,就舀院子里压水井的水;夜里害怕,就抱着爸妈穿过的旧外套,缩在床角不敢动。一闭眼全是爸妈的样子,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
村里不少人看不过去,背地里都说大伯小叔太绝情,亲侄女都能不管不顾。可那是我们家的私事,旁人也只能叹气,没法真的插手管。
我以为,我就要这么被全世界丢下,甚至可能要流落街头、靠乞讨过日子。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表婶来了。
表婶跟我家没有直接血缘,是小叔家一个远房媳妇,论辈分我喊她表婶。平时来往不算多,逢年过节才走动一次。她那时候三十出头,男人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儿子,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还难。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表婶挎着一个旧布包,推开了我家虚掩的门。
她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满脸灰、一身脏,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她蹲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声音很软:“娃,跟婶回家,以后婶养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那是爸妈走后,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疼、有人管,第一次觉得,我好像还不是一个多余的人。
表婶没多说废话,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回了她家。
表婶家比我家还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大块,屋里没几件像样家具,一张破旧方桌,一张大通铺,晚上我和表婶、弟弟三个人挤一起睡。可就是这么一个又小又旧的家,成了我往后十几年最安稳的港湾。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穷,吃饭都要精打细算。表婶家本来就不宽裕,多了我一张嘴,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那时候粮食不够,表婶每次盛饭,都先给我和她儿子盛满满一碗,自己就盛小半碗,就着咸菜喝米汤。有一点白面,都给我蒸白馒头,她和弟弟吃红薯面窝窝头。地里的菜刚下来,先挑嫩的炒给我吃,她自己吃菜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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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我能继续上学,表婶咬着牙,把家里下蛋的三只老母鸡全卖了,又回娘家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我的学费和书本费。她跟我说:“娃,咱再穷不能不读书,只有读书,你以后才能跳出这个穷地方,婶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学校离得远,要走三四里土路,夏天晒、冬天冷,下雨天更是泥泞难走。表婶怕我摔着,经常早早起床送我,遇到下大雨,就背着我走。她个子不高,身子也单薄,可趴在她背上,我觉得特别踏实。
冬天冷,表婶熬夜给我纳鞋底、缝棉袄。针脚歪歪扭扭,可棉花塞得足足的,穿在身上暖到心里。她自己的衣服打满补丁,却从来不让我穿得破破烂烂,怕我在学校被人笑话。
班里有些调皮的男生,知道我没爹没妈,总欺负我,骂我是孤儿。我哭着回家跟表婶说,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去学校找老师,又当着全班的面说:“这娃有我疼,谁再敢欺负她,婶跟谁没完。”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我。
在表婶身边,我慢慢从失去爸妈的阴影里走出来,开始敢笑、敢说话,慢慢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表婶待我,比待她亲生儿子还要上心。有好吃的先给我,有新衣服先给我买,犯错了批评我,受委屈了护着我,她常跟我说:“你没了爹妈,婶就是你妈,婶护你一辈子。”
而我的亲大伯、小叔,自从把我推给表婶之后,就跟没我这个侄女一样。
路上碰见,他们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冷冷瞥我一眼,连句问候都不回应。逢年过节,从来没给过我一块糖、一件旧衣服,更别说问我吃得饱不饱、学习难不难。
有一次过年,我在村口遇见大伯,他正牵着他孙子买鞭炮。我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大伯”,他冷哼一声,连停都没停,直接走了。我站在原地,冻得手脚冰凉,心里比天气还冷。
表婶看我难过,安慰我说:“娃,咱不靠他们,咱自己好好活,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比啥都强。”
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拼命学习。我知道,我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报答表婶,才能让她以后过上好日子。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表婶为了供我和弟弟,除了种地,还去村里的小加工厂做零活,剪线头、包装产品,一坐就是半夜。手上磨出厚厚的茧,腰也一天天弯了,头发早早白了一大片。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路都封了。表婶为了给我凑下学期的学费,冒着风雪去镇上卖自己编的竹筐。路上结冰,她狠狠摔了一跤,腿都肿了,却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只找村医简单包了包,躺在床上还在念叨:“可别耽误娃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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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床边哭,跟表婶说:“我不上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养活你。”
表婶当场就急了,红着眼骂我:“傻娃,你说啥浑话!婶苦点累点不算啥,你必须读书,必须有出息,不然婶这么多年的苦,全都白吃了!”
我哭得更凶,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让表婶享福,一定要让她老有所依。
2010年,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成了我们村里少有的大学生。
拿到通知书那天,表婶拿着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逢人就说“我家娃有出息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高兴之后,就是一大笔学费。
表婶没犹豫,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又挨家挨户借钱,受尽白眼、听尽冷话,终于凑齐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送我去车站那天,表婶塞给我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她一毛一块攒下来的零钱,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她反复叮嘱我:“在外面别舍不得吃,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看着她那双粗糙得开裂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婶,您等我,我一定好好干,以后好好孝敬您。”
上大学之后,我不敢有一丝松懈。白天上课,晚上去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收盘子,只要能挣钱,我都干。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好的,把省下来的钱,全都寄给表婶,让她别再那么累。
可表婶总是把钱存起来,说要留给我以后结婚买房用,她自己依旧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
大学四年,我顺利毕业,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有了稳定收入。我拼命工作,主动加班,就想多挣点钱,早点把表婶接到身边,让她不用再种地、不用再受苦。
工作几年后,我攒了一笔钱,在城里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房子。我想接表婶来住,可她一辈子在农村习惯了,舍不得老家的地、舍不得邻居,更怕给我添麻烦,说什么都不肯来。
我不勉强她,但心里一直记着,一定要给表婶一个安稳舒服的晚年。
一晃,23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9岁、站在院子里瑟瑟发抖的孤儿,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而当年收留我的表婶,已经六十多岁,腰更弯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一辈子操劳,一天福都没享过。
今年年初,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在老家,给表婶盖一套新房,一套亮堂、宽敞、冬暖夏凉的平房,让她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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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自己这些年所有积蓄,亲自回老家找施工队,从设计到用料,我全程盯着,一点都不马虎。门窗要结实,屋顶要隔热,地面要铺瓷砖,屋里水电齐全,家具家电全部买新的。我只有一个念头:把最好的,都给表婶。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新房落成那天,院子干干净净,屋子亮堂堂,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体面。我把钥匙轻轻放在表婶手里,跟她说:“婶,这房是给您的,以后您就在这儿享福,再也不用吃苦了。”
表婶握着钥匙,看着崭新的房子,眼泪哗哗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拍着我的手,念叨:“婶没白养你,没白疼你……”
我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暖。23年,是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做这点事,根本不够报答她万分之一。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给表婶盖房、送表婶房子的消息一传开,那些消失了23年的亲人,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大伯。
他拎着一箱廉价牛奶,一脸堆笑,走进新房东瞅西看,眼神里全是羡慕。他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好像当年那个对我不管不顾的人不是他:“哎呀,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不愧是我们老王家的种!”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紧接着,小叔也来了,还有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个接一个上门。
每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说我孝顺、说我能干、说我不忘本。
可聊着聊着,他们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有人旁敲侧击问我一年挣多少钱,有人打听这套房子花了多少,还有人直接暗示:“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本,自家人总归是自家人,该帮衬就得帮衬。”
大伯更是厚着脸皮,直接跟我说:“你堂哥快结婚了,彩礼还差一大截,你现在条件这么好,帮衬点也是应该的。当年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没顾上你。”
小叔也跟着附和:“就是,血浓于水,我们是你最亲的亲人,你现在日子好了,拉兄弟们一把也是应该的。”
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可笑又心寒。
23年前,我9岁,没爹没妈,走投无路,像条流浪狗一样被他们推来推去,他们视我为累赘,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甚至还要瓜分我爸妈仅有的一点家产。
23年后,我靠自己拼命努力,报答表婶的养育之恩,他们倒好,一个个以“亲人”的身份,理直气壮跑过来索取,想沾光、想占便宜。
这23年里,他们从来没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从来没在我最难的时候伸过一次手。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们不在;我交不起学费的时候,他们不在;我生病一个人扛的时候,他们不在。
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他们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在他们眼里,所谓的亲情,不过是有用的时候攀一攀,没用的时候踩一脚。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平静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9岁没了爸妈,是表婶收留我,一口饭、一件衣把我拉扯大,是她砸锅卖铁供我读书。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她给的。我给表婶盖房,是我应该做的,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23年前,你们不管我、不养我、抛弃我,从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什么亲情可讲。我今天的日子,是我自己拼出来的,是表婶用血汗换的,我一分一厘都不会给你们。以后,也别再来找我。”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亲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大伯小叔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再跟他们多废话,直接把他们全都请出了表婶的新家。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解气,只有满满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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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凉不过人心,最真不过恩情。
血缘,不代表亲;天天把亲情挂嘴边,不代表真心。
表婶和我没有一点血缘,却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一个家,给我一口饭,给我活下去的希望,用她一辈子的辛苦,换我一生的前程。
而那些流着同样血的亲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选择冷漠、抛弃、算计,在我风光的时候,又想过来分一杯羹。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现在,表婶住在我给她盖的新房里,每天种种菜、喂喂鸡,和邻居聊聊天,日子安稳又舒心。我一有空就回去看她,给她买吃的穿的,陪她说话散步,把她当成亲妈一样孝敬。
我常常想起1998年那个夏天,那个绝望的傍晚,表婶向我伸出的那只手。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暖的手,也是我一辈子都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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